湖州味道｜潘季驯：束水攻沙安江河的一生
全文约5006字
作者：吴亦舒
《湖州味道》投稿邮箱：48951380@qq.com
潘季驯（1521—1595），湖州府乌程县（今湖州）人，是明代杰出的水利专家。他一生曾四次任河道大臣，负责治理黄河水患，其独创的“束水攻沙”理论，不仅成功遏制了明中后期肆虐的黄淮水患，保障了漕运命脉，更奠定了此后近三百年的黄河安流格局。他总结治河经验所作的《河防一览》《两河经略》等书，为后世的水利研究提供了宝贵的资料。明代文学家、史学家王世贞称赞道：“不佞窃谓公之功一世功也，其言借水攻沙，以水治水，则百世功也。”
潘季驯生活的时代，是明朝走向衰落的时期。国家财政陷入困境，《明史》记载“国家岁入不足供所出，而额外陈乞者多。”当时，国家的经济命脉（农业）在南方，而政治中心在北方，每年约有400万石粮食必须通过京杭大运河漕运北上，这条运河便成了明朝生死攸关的经济大动脉。但问题在于：运河自南向北延伸，而黄河自西向东奔流，在徐州至清口一段，运河不得不借用黄河河道。这就存在着严重的隐患：每逢夏秋洪水季节，黄河水暴涨，直接破坏运河堤岸和航道；黄河若在徐州上游的其他地点决口，洪水将会拦腰冲断运河本身；无论是洪水破坏还是决口漫溢，黄河带来的巨量泥沙都会淤塞运道，阻碍漕船通行。因此，为了确保漕运的安全畅通，治理黄河成了明王朝最首要、最根本的任务。
黄河风景
嘉靖四十四年（1565），黄河在江苏沛县发生严重决口，史载“河决沛县，上下二百余里，运道俱淤。全河逆流，自沙河至徐州，河俱入北支。”（《明史·河渠志》）这场洪水引发了严重的民生危机：南方物资无法北运京师，灾区哀鸿遍野。明朝朝廷上下个个焦急万分，嘉靖皇帝在接下来的七年时间里，接连换了八位官员治河，但河患依然没有得到有效治理。危难之际，朝廷“命朱衡为工部尚书兼理河漕，又以潘季驯为佥都御史总理河道”。这是潘季驯首次出任“总理河道”大臣，主持治黄。
朱衡与潘季驯
勘察灾区水情后，朱衡提出“旧渠已成陆，而盛应期所凿新河故迹尚在，地高，河决至昭阳湖不能复东，乃定计开濬。”但潘季驯认为：“新河土浅泉涌，劳费不赀，留城以上故道初淤可复也。”大臣何起鸣勘察后报告支持朱衡的建议，但潘季驯依然坚持恢复旧河道的主张，对此，朱衡反驳道：“河出境山以北，则闸河淤；出徐州以南，则二洪涸，惟出境山至小浮桥四十余里间，乃两利而无害。”经过争论，朝廷采用了朱衡“开新河”的建议。因此，潘季驯与朱衡在黄河下游开凿了一条新的河道（南阳新河）来分泄黄河暴涨时期的洪水，避免再次冲决堵塞漕河。同时，对淮河的入海水道进行了疏浚清淤工作，希望以此保证淮河洪水能顺利归海。此外，为保卫漕运主动脉的安全，朱衡提出要“筑堤吕孟湖以防溃决。”他们下令在战略要地徐州至邳州段，加紧构筑或加固部分堤防，以确保这段运河能免受黄洪直接冲击。这些举措在当时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中断的漕运得以恢复，粮食重新北运，朝廷的压力和灾区的困苦得到了缓解。
隆庆元年（1567），因母亲去世，潘季驯按礼制离职回老家守丧守孝三年，结束了第一次治河事务。
隆庆三年（1569）七月，距潘季驯首次治河仅两年多，沛县再次决口，黄河洪水又一次爆发，史载“河决沛县……茶城淤塞，漕船阻邳州不能进”（《明史·河渠志》）。漕运中断，南北物资运输再度瘫痪，朝廷陷入新一轮危机。工部及总河都御史翁大立提出“于梁山之南别开一河以漕，避秦沟、浊河之险。”也就是后人所说的开泇河。但后来因为漕运通畅了就没有实施。
隆庆四年（1570）秋，“黄河暴至，茶城复淤”，已为母亲守丧期满的潘季驯，因其前次展现的实干能力，被朝廷召回，并被任命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理河道兼提督军务，要求其肩负起治理黄河的重任。
潘季驯到任后，首先集中全力堵塞了沛县、徐州、邳州等十一处关键决口。在堵口的过程中，潘季驯进行了仔细地观察和深刻地反思。他注意到“分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沙停则河饱”。“分流”这种传统治河方法并不能真正解决根本问题，反而加剧了河床抬高和下一次决口的风险。这促使他开始质疑当时主流的治河理念。
根据观察，他提出“以近堤束河流．以遥堤防溃决”的方法。隆庆五年（1571），潘季驯在奏疏《议筑长堤疏》中阐明：“当自徐至邳，自邳至淮，查照两崖堤岸，如法高厚。两崖之外，仍筑遥堤……庶几水由地中行，淤沙亦随之而去。”同年，工部尚书朱衡上奏，支持沛县决口时河道总督翁大立提出的开泇河，“避黄三百里之险”，朱衡强调“茶城以南运道犹经黄河，非远避无以善其后”。内阁首辅高拱、张居正等也纷纷支持朱衡。但潘季驯仍然坚持要通过治河达到根治运道的主张，不同意开泇河。
《明穆宗实录·卷六十三》记载：“总理河道潘季驯奏：自徐州房村至宿迁峰山筑缕堤百四十二里，逼水归漕，以攻积沙。”这个工程是潘季驯新思想的一次实践尝试。
年底，潘季驯主持的邳州、睢宁堵口工程刚完工，山东济宁至临清段运河因持续干旱，水深不足四尺，漕船通行艰难，形成“舳舻蔽河，待闸者绵延百里”的危局。面对漕运梗阻，潘季驯紧急启动新浚河道分流方案，试图以黄河余水接济运河。但部分漕船在转弯处因“风帆转折，船重舵滞”接连失控倾覆。潘季驯因此被弹劾，勘河给事中雒遵道：“季驯驱舟以就新溜，坐视沉没，罪在罔上殃民”。面对弹劾，潘季驯在《申辩漕船疏》中强调：“新渠固溜，实为刷沙通漕；沉舟之祸，根在漕政废弛”。但最终，潘季驯还是因为弹劾被罢官。
万历五年（1577），黄河在江苏宿迁崔镇决口，导致主流北徙，大量泥沙堵塞淮河入黄口，使得淮河无法正常流入黄河，被迫向南改道，冲破了洪泽湖堤坝进入里下河地区。洪泽湖东岸堤防（高家堰）被冲毁，失去屏障的湖水倾泻而下，淹没了淮安、扬州、高邮、宝应等府县，千里沃野沦为汪洋。面对严重的水患，朝臣们纷纷提出了建议，主要分成三派。一派以河漕尚书吴桂芳为代表，认为黄河故道地势较低，“水就下易泄”，建议（经涟水入海）让黄河回归南宋前的淮河古道，从云梯关（今江苏滨海县）入海。一派以总理河道大臣（总河都御史）傅希挚为代表，认为“塞决为固漕之本”，应当堵塞崔镇决口，加筑堤防逼黄河回归现有漕运河道。还有一派以给事中李日乾、御史陈世宝等言官为代表，认为“多口分流可散水势”，建议在淮安云梯关至海口的200里范围内，开挖多条支流分泄洪水入海。一时间各家各派自成一说，朝廷难以抉择。
万历六年（1578），内阁首辅张居正力排众议，向神宗帝举荐了潘季驯。农历三月初十，潘季驯被任命为都察院右都御使兼工部左侍郎，负责治理黄淮水患。这一次，潘季驯不仅被授予统摄河南、山东、直隶三省军民的权利，朝廷更是下拨了五十六万银两用于治河，这些举措使得潘季驯治理水患更加顺畅。
张居正
面对汹涌的洪流，潘季驯开展了实地考察、广泛调研，他发现当时的政策存在三个问题：一是分流失控，各个州县为了自保，分别开凿分洪河道，导致黄河流道散乱，难以控制；二是堤防崩坏，前代堤坝年久失修，无法约束洪水；三是劳民伤财：各个州县频繁疏浚海口、挖掘故道，耗资巨大但效果甚微。因此，结合实际，加上前两次治河的经验，潘季驯在上奏给神宗帝的《两河经略疏》中写道：“分流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故河身日高而溃决愈亟。”“海口浚而复淤，盖因上游沙来无穷，潮汐倒灌成墙。”“老黄河故道湮塞二百余载，地势已高，水岂能返？”分别否定了傅希挚派、李日乾和御史陈世宝派、吴桂芳派的建议，并在提出了自己的治河六策：“塞决口以挽正河”“筑堤防以杜溃决”“复闸坝以防外河”“创滚水坝以固堤岸”“止浚海工程以省靡费，惟赖攻沙刷海”“寝开老黄河之议以仍利涉，故道既高，强开徒耗民力百万”。
潘季驯的“治河六议”得到了的张居正的力挺，获得了神宗帝的批准。后来，潘季驯亲率三十万军民，自河南至淮安“千里布阵”：紧贴黄河河道修筑缕堤，收窄黄河主水流让河水提速，在离河岸两里外修建遥堤以抵抗洪水，两条堤中间修筑了若干短坝，用来拦住乱窜的横流，在危险堤段还额外增加了弯月形的护堤当“盾牌”。同时，他还在洪泽湖东岸大修高家堰，把淮河的清水蓄积起来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水库。当水库蓄满的水从淮河入黄口喷涌而出时，水流便可快速冲走沉积多年的淤沙。为了根除黄河南泛滥的灾祸，潘季驯还修筑了七十里长的归仁堤以保护泗州明朝皇陵不被水淹，并疏浚清口（黄河、淮河与京杭大运河三河交汇处）河道二十里，建造分水石闸，以精确调配水量，使三分淮水引入运河保漕运，七分淮水喷射黄河攻刷泥沙，彻底解决粮船容易在清口搁浅的问题。
经过两年多的努力，黄河和淮河水都回到了原来的河道。黄河河底的泥沙被水流冲走，河道变得更深，入海口也被急速的水流冲刷开，黄河下游的河道变得稳定，运送粮食的漕运也通畅了。
万历八年（1580），潘季驯完成治河，他的僚属工部郎中余毅中、按察使张纯、陈瑛等人将他治河期间的41道关键奏疏以及同僚赠言、谕令批复等汇编成了《宸断大工录》。因为治河有功，潘季驯被擢升为丁部尚书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同时加封为太子少保。至此，潘季驯的第三次治河经历结束，在这一次的治理中，他的“束水攻沙”治河理念基本成型。
万历十三年至十六年（1585-1588），黄河连年决口。上下告急。工科给事中梅国楼再次举荐潘季驯出任总理河道。万历十六年（1588），潘季驯被任命为右都御史、总督河道兼理军务。那时，潘季驯已经65岁，在过去医疗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已是高龄了，年老体弱的他并没有推辞，而是迅速赶赴河工现场开展勘视。
潘季驯第四次治河，对于决口仍采用堵塞的办法，主张加强堤防修守。到任后，潘季驯发现前任官员主张开凿的訾家营支河工程（分黄导淮方案）存在严重问题：分流导致黄河主流水势减弱，泥沙加速淤积，反而加剧下游水患。潘季驯力主废止该工程，上奏称“黄河水浊，固不可分”，强调“合流攻沙”才是根本之策，并获得了朝廷的批准。此前南直隶徐州等12州县、河南16州县及山东曹县和单县所修的堤防因自然侵蚀与人为破坏，防洪能力下降，因此，潘季驯运用“束水攻沙”的理论系统，对这些堤防及大坝进行了全面的整修加固。同时，他还提出了《岁修法》，规定每年汛期结束后开展工程检修，以抵消风雨侵蚀和泥沙淤积导致的防洪能力下降。潘季驯还强调岁修要与日常防护结合，创新建立了“四防二守”制度，规定要做好不同气候和时间段的险情应对，防风、防雨、防昼、防夜，除了河道设多位河官分段负责外，安排沿河百姓轮值协防。
万历十九年（1591），淮河暴雨倒灌泗州，明祖陵危在旦夕。为了紧急保护皇家陵寝，潘季驯忍痛提出毕生反对的“分黄导淮”方案，想要开周家桥分洪道，引淮河洪水南下高邮湖，却被礼科给事中侯庆远等多位官员联合上奏指责其欺君误国、动摇国本。同时，泗州士绅们也上奏弹劾潘季驯，指责高家堰工程导致了淮河暴涨，水流倒灌泗州，祖陵被淹没，泗州因此生灵涂炭，要求拆除高家堰。万历二十年（1592），潘季驯因“刚愎误国，几危陵寝”的罪名被革职回籍。
万历十六年（1588），潘季驯开始编写《河防一览》，将他一生的治水经验总结汇集成书。万历十八年（1590）冬，时年70岁的潘季驯，总结了其一生的治河观点，撰写成《河防辩惑》增补在《河防一览》中，万历十九年（1591），《河防一览》正式刊刻，成为后人奉为圭臬的水利圣典。
《河防一览图》
万历二十三年（1595），潘季驯在家乡湖州病逝，临终前，他写下《河防遗议》，心中最牵挂的依然是清口淤沙问题。
所幸历史给出了公正的评价。清代，康熙皇帝南巡时，严厉斥责了当年弹劾潘季驯的官员，指责他们“挟私诬贤”，并亲自为洪泽湖的潘公祠题写对联：“江淮利溥，功垂竹帛岂因谗谤减？河岳气雄，魂绕清淮长共水云深。”
潘季驯的一生始终心系治水。早年在故乡湖州时，他看到苕溪和霅溪交汇处水流湍急，百姓渡河如同闯鬼门关，便毫不犹豫地捐出毕生积蓄，亲自勘测水势、设计桥墩，带领人们凿石造桥。经过五个寒暑的努力，一座五孔石拱桥终于建成。乡亲们想用他当过的官职命名为“尚书桥”以示尊敬，他却执意取名为“潘公桥”，并笑言：“此非官俸所建，乃老朽卖字所得。”
潘季驯曾四度担任总理河道大臣，在他不懈地努力下，终于驯服了狂暴的黄河。他手书的“维兹河工，必须心力两尽”在明代被悬挂在河道衙门口，警示后人治水如同治国，需要身心全部投入。
如今，漫步潘公桥畔，白墙之间书写着潘季驯的诗句，桥前的雕像记录着后人对他深深的感激和永恒的纪念。
潘公桥畔的潘季驯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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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州发布
制图：叶品
编辑：张鸣阳、沈晓燕
在湖州看见美丽中国
记者：孙建见 制作：小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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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湖州味道｜潘季驯：束水攻沙安江河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