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月亮惹的祸

2026-01-03 16:10

上海

耀州窑青瓷器，乃宋代北方青瓷翘楚，窑址坐落陕西铜川。耀州窑釉色青莹如橄榄，翠润欲滴，本为民窑，在北宋中期曾入贡宫廷。耀州窑以精妙刻花、灵动印花为绝技，纹饰繁富，器型万千。

文物是一个时代的文化编码。那些在青釉上刻画出的缠枝牡丹、水波鱼纹或婴戏图样，不仅是单纯的装饰艺术，更是通向唐宋（金）社会生活的一扇独特窗口。耀州窑早期简洁的草木纹样，逐渐演变为繁复的缠枝花卉、生动的婴戏场景乃至带有特殊叙事性的图案，这与唐宋时期市井的审美趣味密切同步。书面的表述是：大众心理需求的物质投射。莲纹的盛行与佛教信仰有关，鱼藻纹的普及有对富足生活的向往，而宋代开始大量出现的婴戏图，则暗示了社会对子孙绵延的集中关注。

宋耀州窑青釉刻花婴戏图碗

故宫博物院藏

文物是历史的载体，过去的时代塑造了它，我们今天的人也通过它，重新塑造那个远去的时代。但时间是迷雾，今天的目光回望千年前的岁月，就如被云雾所遮阳的月亮，朦胧一片。马未都先生说：“历史没有真相，只残存一个道理。”此时思讨再贴切不过了。

以上所说就是要引出耀州青瓷中重要的纹饰图案——“牛与月亮”，这看似熟悉的图像，如深究细讨，就会发现背后有耐人寻味的多重意涵，

金耀州窑青釉刻犀牛望月纹碗及局部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这一图案在今日常被通俗称作“犀牛望月”，在大众理解中可能会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诗意联想，或者笼统理解成雅俗共赏的文化符号。但若将这一纹饰放回其原本的历史语境，便会发现其背后叠合着“吴牛喘月”，“坤牛望月”多条意义线索，每一条都连缀着不同的解读和认知。

金耀州窑青釉刻花犀牛望月图碗及局部

故宫博物院藏

犀牛望月

“犀牛望月”之说早见于春秋时期尹喜所著（传）《关尹子》：“譬如犀牛望月，月形入角，特因识生，始有月形，而彼真月，初不在角。” 意为犀牛的弯角长在眼前，望月的时候阻挡了月亮，以为月亮也是弯的，指看实物的片面，引申探讨的是道家哲学观点。

北宋/金耀州窑刻犀牛望月图盘及局部

香港佳士得2016春季拍卖会

金代元好问所著的文言志怪小说集《续夷坚志》中一提到：“凡犀遇山川日月、草木鸟兽，随遇成形。”明代陈继儒《太平清话》沿用此种说法：“吕东莱畜犀带一围，文理缜密，中有一月影，过望则见，盖犀牛望月之久，故感其影于角。” 意思为有个人拥有一条犀牛角制成的腰带，纹理精细。每到十五月圆之时，犀角腰带上都能看到月影，猜测是犀牛经常望月，月亮的影子就印入角中。

北宋/金耀州窑青釉“犀牛望月”碗

2022年纽约佳士得拍卖会

暂得楼胡惠春（1911-1995）珍藏

以上很大程度上源于古代对犀牛的神异化想象。宋代邵雍编撰的梦境解析著作《梦林玄解》梦占·犀牛涉大水吉条云：“犀之为物，上能通天，下能分水。”在此犀角已被视为通灵宝物，可照水通幽、分水bì xié，因而“犀照”“灵犀”等概念常被赋予洞察、心意相通的象征。进而与唐代李商隐“心有灵犀一点通”之句通联，将现实中的牛的图像意义升格，赋予其祥瑞文化色彩，形成对文物的“雅化”解读。

吴牛喘月

对“牛与月亮”图形更具现实的解释是“吴牛喘月”。其最早出处是在东汉应劭的《风俗通义·佚文》中：“吴牛望见月则喘，彼之苦于日，见月怖喘矣。”后在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中被引申：“满奋畏风，在晋武帝坐，北窗作琉璃屏，实密似疏，奋有难色。帝笑之，奋答曰，臣犹吴牛见月而喘。”讲的是生于南方的臣子，惧怕北方的寒风，即使有琉璃屏阻挡寒风，仍然感到寒冷的故事。

金吴牛喘月故事镜

金上京历史博物馆藏

如依此解，耀州窑的此种纹饰背后代表的是什么含义呢？通常认为是在宋金战乱时期，中原战乱，北方多在金女真统辖，中原或南方掳掠的工匠民众北徙，多被奴役匠使，民众心中愤懑难疏，故有瓷人借刀笔在泥坯上绘就“吴牛喘月”图纹，以寄托相思故国故地的情感宣泄，实际上反映了金人统治下汉族民众不堪压迫的一种心态。

金犀牛望月纹玉饰

上海博物馆藏

但把这种害怕的负面情绪转化成纹饰刻画在瓷器表面，似乎不符合中国古代通俗民间将装饰纹样赋予美好寓意的传统，也不契合引发传播流通的文化和经济逻辑，并且“牛与月亮”这样的母题纹样不仅限出现在陶瓷中，还出现在织绣的衣物上，佩戴的玉器上，还有起居修容的铜镜等等的器物上。这些很大的可能说明“吴牛喘月”这些纹饰背后体现的并不完全代表着压榨情绪的宣泄。

明犀牛望月镜架及弦纹铜镜一组

观复博物馆藏

坤牛望月

关于“牛与月亮”这一纹饰母题，还有一种貌似不太可能的解释。唐代的杨益（字筠松）自幼聪慧过人，十七岁登科弟并入仕为士。其通晓天文地理，堪舆秘术，至唐僖宗年间被册封为国师，被称为“中国fēngshuǐ一代宗师”。其所著撰《真天机赋(玉尺经)》有这样一句：“是故乾马喧天，坤牛望月，艮狗依市，巽鸡鸣阙。天柱发四维之气，而功名唾手。” 这段话以八卦象征方位与自然物象，强调地理形势对功名运势的催动作用。

金坤牛望月锦缎及局部

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藏

在中国传统宇宙观中，“坤”为八卦中的“地”卦，象征承载。而温顺的牛自古被视为生存修养的重要农耕帮手。月亮在传统中亦属“阴”，与“坤”同质，共喻母性、滋养与承托。若将“牛月组合”视为“坤牛望月”，则此纹饰便脱开了具体典故，上升为对天地阴阳和谐，万物顺时而作的宇宙观的表达。

金~元定窑印花吴牛喘月盘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结合古代fēngshuǐ的解读，坤卦对应西南方，象征牛，形容该方位有山峰或地貌如牛仰头望月之状。牛又与水相关，可引申为犀牛，寓意通达天地，zhèn水纳气，望月则关联太阴（月亮），代表阴柔滋养，整体预示风调雨顺、功名易得。如依此再比对古代民间期望生活美好富足的祈愿，貌似就更加说的通了。

金~元定窑印花吴牛喘月盘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以上把“牛和月亮”这一纹饰所衍生出的多元解释——“犀牛望月”的雅化、“吴牛喘月”的俗世关怀与“坤牛望月”的哲学民俗一同表述，并非是“非此即彼”绝对，而是表达更多的可能，引人思考和探究，文物不仅是过去的产物，也是历代观者共同书写未完成的文化文本，它就像一面朦胧的镜子，每个时代，每种眼光望过去，都照见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