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源,天天开心》导演手记
2023年11月,我们在火箭村第一次遇到本片的主角苏文源。他和伙伴拖着行李箱在人行道上叽叽喳喳,一个说:“想吃肉。”另一个说:“10块钱的盒饭还能给你肉吃?”他们后来停在“华硕夜市”的一个卷饼摊前,我就在那儿同他们搭上话。
那段时间我们在浦东火箭村转了好几次,火箭村本是上海一个普通的郊区村庄,得名于1958年人民公社大生产时成立的“火箭突击队”。2004年,华硕在此建立代工厂昌硕科技,这一带从此成为劳务及工厂聚集地。

我们到劳务市场调研,是因为想知道当下的第三代务工者是什么样的。
01
劳务市场

我们和不同的人聊天。靠拉人头赚钱的劳务人员,把一摞身份证在街道上铺开,一个人工作一小时27块,劳务人员从中抽3块。中年父亲带着17岁的儿子找快递分拣的工作,因为进厂已经不要50岁以上的人了。还有差点成为我们拍摄对象的一个贵州大哥,他30岁,会因为草莓价格买贵了此类小事感到愤怒。愤怒是他的武器,就像在啤酒厂工作时,他总是在啤酒瓶上敲出不易被察觉的裂痕。
但最终,我们决定记录苏文源和他的伙伴刘威龙。
一个原因是,他们如此年轻。在成为劳务市场的劳动力之前,他们是什么样子?

苏文源不满20岁,河南人,离乡打工六年。他上一份工就在昌硕,还在那里短暂地谈了恋爱。昌硕太无聊太辛苦,穿着防尘服站一天,鼻涕都不能擤。他来长三角的第一份工是在苏州华硕,第一天,站得脚麻,第二天,脚肿。工友拿电笔测了下,是他脚下漏电。苏文源钱也不要,拔腿就走。
几乎所有劳务都在抱怨现在年轻人特别不能吃苦,在电子厂都做不久。十几岁的年轻人说:进厂后悔一辈子;宁可去摆地摊也不要进厂;再也不要进厂了。今天电子厂的工作环境已经大有改善,员工待遇和工作时长都不似十年前苛刻了。但电子厂太枯燥,机械重复,学不到任何东西。
苏文源和刘威龙在地铁里穿越上海,在迪士尼外面绕圈看烟花,在烧烤摊听说华硕夜市关门了。他们入职过一个商务KTV做服务员,没成想进去是做销售。要注册几个美女头像的假号,去社交平台上找人聊天,扮演渴望爱情的单身辣妹,用变声器邀请男人来KTV消费。苏文源做不来。
苏文源在手机上刷到一份包吃包住的工作,就这样,他们进入了中国最大的连锁餐饮企业海底捞工作。
02
海底捞

他们那会儿是真高兴。海底捞一天包四顿饭,八人间的宿舍里有24小时热水,空调、洗衣机、被子都是新的。苏文源在前堂当服务员,一晚上唱十几遍生日歌,威龙在后厨,收一个盘子3毛钱。威龙倍儿有劲儿,说这比在大专待着有意义多了,很有奋斗感。过了一个月,他还把自己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宿舍对铺田文龙给叫来。
干了两个月,威龙最先干不动了。海底捞是另一种流水线,收碗收盘子端菜,谁都不能停。每天工作10到14个小时,一个月休息四天。休息日就在宿舍睡觉,用9块钱在外卖平台买五包小零食。苏文源也从前堂换去了后厨,说虽然更累但胜在简单。他受不了甜言蜜语的话术要求,不愿问顾客要好评。他能出卖体力,但不愿从事情绪劳动——比如有次给顾客盛汤,有位顾客问,你怎么不说公主请喝汤?
也在海底捞干过服务员的刚子说,自己都过得不好不开心,还要祝别人快乐,心里五味杂陈的。

威龙要走了。走之前,他去海底捞跟苏文源告别。又过了几周,文龙也要回家过年了。我们问苏文源为什么不回家过年,他古怪地对镜头笑,闯过红灯说:“能买到票吗?”
在拍摄过程中,我们常常能体会到苏文源这些略显敏感的时刻,在与朋友分别的时候,在失业欠网贷的时候。他说,自己14岁之后就没有朋友了,工期结束,谁都不认识谁。威龙算是出社会后遇到的朋友,但以后会怎样,谁也不知道。凌晨的大马路上,他说起自己的家庭,父亲在他9岁时早逝,母亲改嫁,继父家暴。忙于生计的母亲几乎从未发信息问,今年回不回来过年?什么时候回来?
他身上的孤独感似乎也有了解释。一个敏感的人,一个漂泊的人。
03
城市

苏文源和我们讲过这样一段话:“我姥姥生了两个孩子,我妈和我舅舅。我舅结婚,把我姥住了一辈子的房子翻新一遍;他们的孩子,我这一辈,又把我姥的房子翻新了一遍。相当于是姥姥的房间换人,再换人,但我姥的生活没有丝毫变化,真的是累了一辈子没有享过福。”
主卧仿佛是一种隐喻。在纪录片《归途列车》《青春》里,一代代务工者也重复着相似的轨迹。这也是我们好奇的问题:成为父辈是命运吗?
我们的确看到了新一代打工者和父辈的区别。我们跟随苏文源回乡,河南获嘉县。他妈妈打工三十年,是勤劳肯干的河南女人,吃苦耐劳,一天打两份工,白天推销泡脚卡,凌晨起床送豆腐,也希望儿子们勤劳赚钱。她不明白,苏文源在上海漂什么。父母那辈赚钱回家,老家是未来的锚点,但家乡对于苏文源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工资顶多3000块,生活无聊,只剩下疏离,即便有房子也仅仅是个落脚的地方。

相比父辈,年轻一代有更易获得的物质条件。在抖音上买1毛钱一副的眼镜框、6块钱一双的运动鞋,甚至借钱、找律师。短视频扩展了信息资源,成为他们“学习”社会的地方,豪车、发财、“国民偶像”雷军,但年轻人又不断地在茧房中无助——我为什么过不上这样的生活?
拍摄进展到中途,我们讨论故事的走向,拍摄何时结束。但经常由不得我们,事件一个接一个发生,摄制组措手不及。发誓再也不来上海的苏文源重返上海,进入一家酒吧工作。这个工作钱多事少,他叫来了刘威龙,但刘威龙面试落选又离开。没几个月,酒吧又倒闭了。他跟着新认识的朋友刚子要去三亚。漂泊在城市间,拖着缺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苏文源生活的动线围绕着朋友,友情是苏文源的锚点。然而在这种临时的生活里,人与人的关系也是易碎的。

回不去家乡,也无法在城市扎根。年轻务工者们就如蜂鸟一般,振翅寻找下一个悬停的城市。短短的拍摄记录了苏文源一年半的漂泊。
04
天天开心!

剪辑可谓“土拨鼠之日”。最循环的时期是有两周时间,我们都在剪同一个片段。
不过开头和结尾的落定很顺利。素材在温暖的海南拍摄,和片子其他部分大多夜戏、曝光欠佳的状况大相径庭。去年十月,苏文源漂泊到海南。找工的间隙,他走到海边,不会游泳的他踩进海水里,直到只剩一个头随着波浪起伏。
我们不知道那一瞬间海是让烦恼少了些许,还是让未来更显迷茫。苏文源在沙滩上写下“妈妈身体健康”,写下对我们的祝愿,“变瘦”“永远18岁”。然后,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拍摄初期,我们曾问他,什么时候是落魄的?他说,没钱的时候。在海南这段时间又是一次可以算得上落魄的时候:和朋友再次分别了,找不到工资相对高的工作,兜里没剩几个钱了。
我们想给他一份祝福。于是片子标题结尾都用了苏文源在落魄时写下的这句心愿:苏文源,天天开心!

今年12月,又是冬天的开头,我们在昆山再见苏文源。这个名为巴城镇的地方电子厂聚集,夜市绵延两三公里,热气腾腾,从河南烩面到热带榴莲,都在这里出现。价格不贵,8块钱一碗面,10块钱一份大锅菜配馒头,馒头免费。街上来来往往的工人们,超过一半是20岁上下年轻的脸,男男女女,仿佛置身大学校园。
那天我们约好在一个桥头见面,还在四处张望之际,摄影师镜头突然对准了我们自己。再一回头,苏文源已经狡黠笑着等在身后好一会儿了。在一间小饭店里,苏文源看了这部关于他自己的纪录片。看到片子里他几乎一直穿着的黑外套,他指了指自己身上说,“同一件”;看到小伙伴威龙,他像镜头里一样咧开嘴;看到母亲说“我得用力干呀”,他略有动容,说,她就是很要强的人。

一个小时结束,我们问他有什么想法。他说:“把两年时间揉进了一个小时里面,感觉还是挺快的。”苏文源还说:“如果我以后有孩子,不管大学出来能不能找到工作,也还是让他上个大学吧,可以感受一下青春。”
原来,才21岁,但感觉青春已经逝去了吗?
我们惊讶他的回答饱含对时间的感知。时间是纪录片的魔法,也是日常的发生。现在,他在电子厂上夜班,看苹果手机喇叭上的焊点。工期是3个月,干满35天后有全勤奖金。一天上班是点对点12小时,流水线上每一批零件抵达他面前的空隙是7秒。那7秒是他的摸鱼时间,周围没有工友,手里没有手机,他自己和自己聊天。下班后,一局王者荣耀是半小时,金铲铲更久一点,多半要一小时。所以他更爱打王者荣耀,多打几局也还有时间睡觉。

三周前,我们还去回访了一些拍摄对象。有些人的心愿的确实现了:19岁的秀玉存钱买到了ipad,虽然被姐姐抢走,换了旧的给她;24岁的姜保成了后备经理,当了爸爸,卷发变成规整的直发,说往上爬很累,但要挣钱;21岁的苏文源心愿最简单,天天开心,但好像是种安慰,好像最难实现。
正式播出前,我们在复旦大学和华东师范大学做了两次点映,听到了不少年轻人说亦有共鸣,关于迷茫,关于自己与上海的关系,关于未来,有位观众这样写道:“虽然从这个社会的某种标签和处境来看,我好像和苏文源更远一些。苏文源身上的那种双重性,善良又疏离的、封闭又敞开的、一直在打拼又不断放弃的……他对亲情和友情的不同应对,对赚钱和技能的不同选择……他和他的朋友们,从不同的地方来到上海谋生,又离开,很容易带入同在上海工作的自己,面对离别,自己也同样在不断离开,明天在哪里?我不觉得这是一个非典型的纪录片主角,某种意义上,太典型了,生活中处处是这样的年轻人,他们才是大多数。”

我们最初知道苏文源重回工厂时,还有些伤感。初识时他说再也不进厂了,这两年他为自己做了些尝试,浅尝辄止,又回到工厂。但那晚我们也想,我们的青春也是这样,兜兜转转、来来回回,就在原地踏步中逝去了。
这是一个陪伴了我们2年多的故事。经历了很多熬夜的拍摄,很多“土拨鼠之日”的剪辑。真的感谢所有提供过帮助的朋友,愿意了解苏文源的朋友。我们都从自己出发,走向了文源;我们也都从文源出发,走向了自己。
纪录片《籍籍无名》
11月18日起每周二晚22:00
东方卫视“新纪实”栏目播出
看看新闻、看东方APP同步播出
完
编辑:符正豪
实习编辑:董芊汝
上海广播电视台真实传媒
秦博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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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苏文源,天天开心》导演手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