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线发现历史与生命
文|范雪
感谢上海大学历史系徐有威老师的邀请,让我有机会整理自己的大三线记忆。第一次见到徐老师,是2024年底杭州的一次讲座上,徐老师讲的就是大小三线的话题。我的研究主要在1930—50年代,且是文学研究,与三线其实隔行隔山。还记得旁座的陈明华老师问起我,我笑说来听讲座,因为是三线子弟。
2025年夏天,我出版了第二本个人诗集,内容是若干年来在祖国各地获得的体验与认识。省份上,写及北京、甘肃、陕西、河南、四川、云南、贵州、海南、广东、浙江、江苏、安徽、上海。以与文学关系密切的地理来说,有平原、丘陵、海岛,较多的篇目与中西部山地有关。后者,在诗集里被分入“三线地带”一卷。随后,“三线”这个关键词也成为诗集的标题——“三线山水集”。
为什么选择历史名词来命名文学作品?原因很简单。因为对我来说,“三线”不只是历史。
出生在某个大三线的军工厂后,我在那里度过了完整的童年。之后离开,回访,离开,再回访。第一次离开的20年后,我再次进入较稳定生活,开始更频繁地回去,有时过假期,有时调研,有时带学生考察。同时,因为三线企业本身极其独特的“同系统”“备份”特点,我总有听说、拜访、认识其他兄弟三线厂的机会。我依然记得,在厂子弟小学读书时,经常有带着其他厂矿的来历转学进来的同学。他们或她们与我一样,是厂三代。问起他们的来处,每个人说出来的都是两位或三位数代号。在我们生活的小世界里,代号,一方面是最熟悉、最日常、最频繁的谈话内容;另一方面,在我的想象里,新同学口中的数字,总是更高的山、更深的沟,更神秘的地方。
从改革开放到2000年,三线厂面临挑战与机遇。话这样说出来,显得语言轻飘飘的。落到具体厂或个人身上的“挑战”,王小帅的“三线三部曲”、贾樟柯的《二十四城记》,都有关注和表达。
不过,三线厂矿是死是活,都还能见着。这是很大的幸运。多少人记忆牵扯的地方,特别是城镇化进展猛烈的地方,在拆迁大潮中荡然无存。物理的拆迁容易,记忆的拆迁怎么搞?三线厂矿,在高山和深沟的怀抱里,现代化可以进来,拆迁主题的城镇化却不一定想进来。所以,有些厂在原来的基础上,或多或少地持续建设着;有些厂转移到另外的地方,留下的空间,由老人驻守,或成为遗迹。无论怎样,这些对于“记忆”是友好的,对有历史意识的心境来说,价值连城。
以“三线山水”命名的诗集,必然有上述“记忆”和“意识”的基础。不过,文学作品不是历史研究,它的敏感和兴致所至,有历史的,也有超历史的。
今天,我们依然可以乘坐绿皮火车,从宝鸡经宝成铁路到成都;一路有“观音山展线”,语文课本上杜鹏程夜走的“灵官峡”,抗战中茅盾、杨钟健、吴作人细说过的川陕公路。但更多的,还是把它们都包裹其中的秦岭风光。
西汉公路褒河附近
废弃的厂医院
或在广元上车,北上到阳平关。然后沿三线建设重要工程之一的阳安铁路一路向东,伴着汉水,观赏秦岭、巴山,到山城十堰。三线建设期间,“二汽”选址在此,是长春“一汽”的备份。
还有成昆铁路,它的建成就是传奇,纵贯横断山脉,是人口与物资流动的关键运输线,充满工具能量、富有实用价值。更多年以后,实用价值之上竟渐渐出现审美与纪念碑的意义——堪称“工程成圣”。我曾在这条线上的峨眉、峨边、关村坝、攀枝花几站下来过。下来之后的行动,说是调研、参观、采风、旅游都行。此处地理单元空间中的信号,多元、密集、丰富。能与之相比的不多,浓度与高亢程度均易令人倾倒。
石泉附近的汉江
横断山里的大渡河
1960年代的单位楼
文学是认识历史、历史研究的高级资料。其中不但能看到历史的“基础设施”,还能获得时代的风尚与意识。希望这册诗集对相关历史研究也有所贡献。就此而言,可以具体聊聊我的三线经历中印象特别深的几点。
三线厂矿实践的是“工厂办社会”,属于“社会”部分的职工和家属,对生产,大多只知道一些皮毛。在厂矿长大的子弟,他们的天地就是厂(主要是福利区,非生产区)与周边农村。最近的县城和更远一点的地级市,非常少去,几乎没有必要去,因为在1980或者1990年代前半段,厂的设施几乎绝对优于地方。
厂的设施好,体现在俱乐部、电影院、公园、游泳池、运动场、菜市场、商店、小学、初中、高中、技校、医院、殡仪馆,以及90年代后逐渐丰富的个体零售业。我的厂曾经还有农场、水泥厂、酱油厂、牛奶厂。到90年代中期,它们好像均已消失。最后一个我还有印象,眼前能够浮现起冬天凌晨去打生牛奶的场景。改开之后,时代大潮里,一些三线厂矿在“军品”之外,也生产过“民品”,洗发水、沐浴露、茶叶、口红、雪糕、汽水儿之类。
三线厂有内外两种自然的环境。首先,其选址原则,使其必然依山傍水。这是外的自然。厂又似乎格外重视生产生活区的绿化美化,譬如两排家属楼之间安排有花坛、福利区兴建公园、公园与主干道选种花木。我读一些研究三线企业绿化事业的论文,似乎环境绿化美化的高峰是1980年代。这与我有关厂环境之美好的记忆吻合。我所在的厂,空间花木设计与营造水平很高。其营造理念既不特别一定得是中式的,也不一定得是西式的。它与周边自然山水有所相融,与农村田园则完全不同,且服务于厂内人口的生活,并不是那种要刻意去打量欣赏的存在,反而日常的一抬头、一前望,都有惊喜。此项经历与体验,使我后来在北京和杭州生活时,专门去逛一些以庭院设计著称的园子时,内心都会发出“真的有那么好嘛”的低语。我认为,三线厂矿的环境及其营造,是值得好好研究的课题。公园连带泳池、运动场、俱乐部,以及自然山水,在具体地方之中,但毫无地方性,散发出又大方、又飞地一般的风格。新中国的“社会主义”是什么,是可以在其中寻找的。
家属区的马路与花坛
厂的公园
厂矿工人的形象,在20世纪下半叶的历史里,多有变幻。我的感受里,工人是做事儿的人,他们动手做事儿的才能,体现于一切行动领域。比如建厂一代的选址、修公路/铁路、盖厂房、建板房、种粮种菜、打猎补充物资,以及体育活动;其后二、三代,野炊、驾驶、种菜、种花、钓鱼、织毛衣、烹饪、运动、自驾旅游,以及生活艺术的各个领域。总之,他们或她们与我所熟悉的群体,即读了很多书的高校从业者相比,有极大的行动上的魅力。
70年代末到90年代,社会急剧变化。普通人最容易感受到的,是商品、消费、治安、改制、流行文化。我虽是儿童,对这些也都有印象。不过,与从各种材料中了解到的同时期的大城市或沿海地区比,重要部门的三线厂矿与时俱进、感染时代风潮的同时,其社会层面还是相当平静。1993年,我从中西部第一次进入广东,在湛江到海安的汽车路上,大开眼界、大为震撼,当然也惊心动魄。之后多年里逐渐深切感受到了三线厂具有的保护性。
三线建设最大的神迹,是如同抗战内迁一般的地理的折叠。广袤国土之上各在东西的人们彼此接触,共筑个人的经历与历史的进程。借朱自清有关抗战文学的名言,这必然是发现之旅,是于己与于国,扩充尺度与心量的经历。
作者简介(如需):范雪,学者,诗人。84年生,成长于陕西和海南,北京大学中文系本科、硕士,新加坡国立大学博士。研究领域为延安文艺、抗战文学、新中国文艺等。现为浙大城市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副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