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莉:藕汤是武汉人的暗号

又一个朋友要走了,这一次,跟随她的德国丈夫,是完全地彻底地回德国去了。一晃,他们来中国,竟然有二十多年了。曾经,朋友与我,热火朝天逛夜市、吃夜宵、嘻嘻哈哈,在路边地摊上,买我的盗版书。也曾在书房把盗版书全都找出来,堆成一摞,拍照,让我感觉感觉“著作等身”。时间越久,友谊越深,一旦有了心心相印的过去,友情从此就不再会过去。一切都在着了,点点滴滴都是美好回忆了。
我知道朋友酷爱吃武汉家常菜。眼看凛冬将至,我决定煨汤。我要精心煨一铫子排骨藕汤,来为朋友饯行。只可惜,临了事不凑巧,阴差阳错,朋友们之间的时间总也对不上。关于排骨藕汤的美好愿景,也就随风而去了。武汉江湖,义字当先,历来送别朋友,总是不能够白送。就文人墨客来说,比如唐朝李白送孟浩然之广陵,朋友们先一起吃顿好酒,那是自不必说的了,然后又在黄鹤楼登高目送,还要赋诗一首。这样的送别,当然很高级,一送就送成了千古佳话。轮到我辈,就很low了。不过只是想煨个汤,也都还是无论如何煨不成。思来想去不甘心,现在我们再low,再煨不成汤,写写煨汤总可以吧?然后也不必去爬黄鹤楼,就低头动动手指,发个万能的微信,异国他乡的友人也能够即时收到,就算尽了一份朋友心意。
提不得藕!一旦提起藕,无法不生出无限感慨。大千世界,植物何止万万千千,能够食用的菜蔬,又何止千千万万。却只有藕,是从精神上到物质上,从文艺上到餐饮上,都能够给人全方面营养,真是奇了怪了。一年四季,从春天开始,就有了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接下来,荷塘景色,一路被追随,诗歌音乐散文、走过的路过的,怎么表达,都表达不尽。还有绘画在后头,绘画对荷塘荷叶莲藕,更是情有独钟,无数画笔,不厌其烦,不怕重复,从小荷画到老荷,从老荷画到残荷,从莲蓬画到莲子,从莲子画到莲藕。莲藕的前世今生,真是一生尽浪漫,无处不风流。

这里主要说的,就是食用了。食用方面,也普适性强得不得了。这不刚刚诗句说的是“小荷才露尖尖角”,而其实,小荷深埋在塘底的根部,也已经有了扎扎实实的内容:藕带。早春藕带,最是抢鲜菜,满市场,数它最贵,还贵得人们口服心服无话可说,只因一盘清炒藕带或者酸辣藕带,征服起食客来,那是所向披靡。很快,转眼就是初夏,初夏就出藕了。初夏的藕,武汉管它叫作白凌藕。瞧这名字,起得跟人名似的。白凌藕也的确不负虚名,白生生、水灵灵、嘎嘎脆,在湿热潮闷胃口欠佳的夏季,切了薄片凉拌一盘,放几片新鲜红辣椒,再滴几滴子香醋,让人只是闻到气味就口舌生津了。藕这个东西,卿本佳人,出污泥而不染;又有世界上顶好的温柔性情,无论春夏暑寒,你要它做什么,它百依百顺,无有做不成的:生吃、凉拌、小炒、干煸,藕丝、藕盒、藕蟹、糯米糖藕、卤藕、泡菜藕、藕粉,吃法多极了,数不胜数。怎样吃,都有一口干干净净的纯粹原味。就连荷叶,还可以做荷叶烤鸡、荷叶蒸糯米。却唯一,有一桩事情,你得依它,这就是煨藕汤。
现在单说煨藕汤。
煨藕汤,只能在冬季。只能用粉藕。你不依它就不成。我走遍大江南北,有藕的地方不算少,把排骨煨藕汤做成一道名菜的,却只有湖北,却只有武汉,却只有以武汉为主的江汉平原一带。别处即便煨了藕汤,也不是那个藕汤。藕汤与藕汤之间,味道口感有天渊之别。湖北人煨藕汤,那藕,得是冬季几次寒霜过后的藕。更挑剔的吃家,那得是雪后的藕。十冬腊月,戳破冰凌,起藕塘的农人,穿深筒子胶鞋,鼻尖冻得红红。那藕,才是真正煨汤的藕。煨汤的藕,是熟透了的藕,熟得粉嫩甜津、藕丝绵长、藕香特别浓郁。
不过藕的隐蔽性极强。藕的外表,都长得差不多,很难区别是粉藕或不是粉藕。为了保持新鲜,市面出售的藕,一般都糊着塘泥。

你只好问卖藕人:“粉不粉?”
所有卖藕人都会拍胸部保证:“粉!”
也有个别人嗜好脆藕,问卖藕人:“脆不脆?”
所有卖藕人都会拍胸部保证:“脆!”
你基本就傻眼了。况且现在的藕,凭借化肥农药,都被催生得肥肥胖胖,卖相挺好,树梢还没有黄,早早就上市,到处成堆卖。藕又便于存放,初冬卖到寒冬,也是常有的事情。一旦买错了藕,那汤是怎么都煨不粉,吃在嘴里硬邦邦的,香甜就更不谈了,藕丝呢,几乎没有。所以现在挑选煨汤的藕,已经算得上是一个高精尖的本事了,全靠吃家懂得挑选了。就算你自恃慧眼识珠,在花样翻新的炒作面前,你的经验也往往过时。老吃客,看走眼的,也多得去了。我也不敢自夸,每年冬季,家里必定是要煨几次藕汤的,也都要靠多次的失手来垫底。
藕选好了,轮到排骨。
民间老话说是吃肉不如喝汤。肉只是藕的搭档。可是这个搭档,也相当相当重要。肉不好,足以毁掉一锅汤。武汉藕汤号称排骨藕汤,其实不仅仅只是排骨,而是多种骨头的组合。一点筒子骨,一点扇子骨,一点带里脊肉的脊骨,再加几块带皮五花,这几剑客到齐了,藕汤才能够煨出传统经典的味道来。藕汤一定是要大油煨的,煨好了上桌再撇油不迟。
接下来是厨具。拜托,千万不可高压锅。也不可一提传统,就沿用家里祖传下来的砂锅铫子——砂锅铫子曾经很好,但是跑气漏气和含铅量高,已经是极大的弊病。我家就有祖传砂锅铫子,多次试用之后,业已束之高阁。我启用了当代新厨具,用的是双立人旗下的珐琅汤锅,效果还真是不错。

好了。佐料只需姜片和葱结。食材一一备齐,想喝浓汤开水下锅,想喝清汤冷水下锅。肉煮沸了,撇泡沫,下藕。大火煮沸转中火,再转文火,其间不可再揭锅盖跑气。这个时候,你得超级耐心,得守住火,得上慢生活的节奏,无论你是否够老,你都要像老奶奶那样守得住火,专注于汤锅的冒气程度,随时微调火候。两个多小时过去了,藕汤煨好了,厨房的香气早就飘逸出去,香了一条街,黄昏街上匆匆回家的行人,嗅嗅鼻子,左右瞅瞅,羡慕地寻思:这是谁家?煨得好藕汤!
我们只说藕汤。我们所有关于藕汤的秘诀,都在这两个字里头。藕汤是武汉人的暗号。只有外地人,才会说莲藕汤或者说排骨莲藕汤。
大雪了。冬至了。西北风阵阵紧逼,即将天寒地冻。顶风冒雪回家,手脚冰凉,如果家里有这么一碗上好的藕汤,热腾腾、香喷喷,袅袅香氛中连荷塘四季的诗情画意都若隐若现。这样的浓汤粉藕,喝他一大碗,脚底板的热气直透心田,热泪就要涌出眼眶。藕汤对于那些从小喝到大的人,无疑还是一份浓浓的亲情与乡愁,总会帮你驱散严冬的孤寂与异乡的焦虑。我的朋友,你也一样,哪怕你在天涯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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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为当代著名作家池莉散文自选集。收录其多年间创作的经典篇章及近年来发表的全新力作,包含《到武汉来做徒步家》《假如你没有吃过菜薹》《熬至滴水成珠的珠》等。
在时光漫漶的市井长巷,其散文似一缕缱绻微风,裹挟人间烟火的温热,轻拂岁月的细密褶皱,奏响出一曲“生活的咏叹调”。她以平凡世界为基,用平实隽永的语言、细腻入微的观察视角、深刻独到的反思精神,构建起独具个人风格的“生命诗学”,让读者在对日常生活的品咂中触摸到生命的温度与重量。
作者简介
池莉,作家,自幼喜爱文学,从小开始写作,青年时期弃医从文。20世纪80年代始发文学作品,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人生三部曲”《烦恼人生》《不谈爱情》《太阳出世》,发轫中国新写实小说并成为该流派代表作品。近年新作有长篇小说《大树小虫》,诗歌集《池莉诗集·69》,散文集《从容穿过喧嚣》《和女儿一起长大》,历年来获各种文学奖八十余项,作品被翻译成法、英、西班牙、日、德、韩、泰、越等多国语言在国外出版,有《来来往往》《小姐你早》《你以为你是谁》《生活秀》《云破处》等多部小说被改编为影视以及戏剧。
部分插图源自视觉中国
图文编辑 吴蒙蒙
责任编辑 吴蒙蒙
审 核 谈 骁
原标题:《池莉:藕汤是武汉人的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