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龙潭与翥云峰，嘉定百年文脉传承的“活化石”

汇龙潭与翥云峰 嘉定百年文脉传承的“活化石”

文 唐川

如果你想在上海地区，找一处有江南文化底蕴的地方游玩，而非千篇一律吃喝玩乐旅游购物的那种“古镇”，首先可以考虑嘉定老城。因为嘉定老城，始建于南宋嘉定十年（1217年），至今已有800多年历史。目前嘉定老城的街市格局和文博“家底”，差不多还是几百年前的底子，来到这里，让你如身处在苏、锡、常、太仓、常熟等传统苏南地区的一地，它与魔都上海有着迥然不同的格调。

从上海市区出发，坐轨交11号线到嘉定北站下，再坐嘉定公交到塔城路、南大街，就到了有420多年历史的嘉定名胜汇龙潭，汇龙潭里就藏着本文的主角——江南名石“翥云峰”。这块奇石背后，潜藏着一个延续三四百年历史，讲述嘉定文人几大家族起落兴衰的故事。

因科举和育才而开凿“汇龙潭”

嘉定名胜汇龙潭公园因“潭”得名，汇龙潭开凿于明万历十六年（1588年），当时，嘉定还是一个城外四面环水，城内河网密布的江南小城。城内因有五条溪流——新渠、野奴注、唐家浜、南北杨树浜汇聚在嘉定孔庙旁的“应奎山”（明天顺四年1460年 ）下。由于出现了这种“五溪相汇”、“群龙联珠”的“风水”吉兆，时任嘉定知县熊密为了改变嘉定科举不振，人才稀少的状况，决定在此开凿一人工湖，堆高“应奎山”，使得嘉定孔庙实现“有山有水”的风貌，以求“五龙汇珠”于“应奎山”。这个“五龙汇珠”而摘得魁星的寓意，是指熊知县试图通过改变孔庙的“风水”，护佑嘉定读书人考科举摘得被皇帝赏赐科举功名的——“龙珠”，多些嘉定出生的举人、进士、状元及第“鱼跃龙门”，教化嘉定，为嘉定争光。这个人工湖也就得名“汇龙潭”。

不想，汇龙潭开凿后，嘉定的科举果然为之一盛。在晚明至清两代，嘉定出了530名举人、192名进士，其中状元3名，均出自清代，分别为王敬铭、秦大成、徐郙，占当时全国114名状元的2.6%。汇龙潭真正成了“汇龙”之地，为此，明末清初嘉定人苏渊在《疁城赋》中描绘汇龙潭：“龙池漭沆，抱月流光。上林岑以叠翠，下绿波以徜洋。遡昔良辰，清流荡桨，棹女轻讴，丝竹盈塘，骚人墨士，醉酒歌狂。望学宫而凭陵，人人自拟乎鸾凰……”但实际上，开凿汇龙潭后，最大的意义是让嘉定人民多了一个节庆娱乐的好去处，例如汇龙潭的赛龙舟传统，延续了几百年。每到端午佳节，嘉定周边四乡百里的群众都会涌到汇龙潭赛龙舟、看龙舟，一时间人群鼎沸，人山人海，舟聚龙潭，蔚为壮观。到了元宵佳节，汇龙潭又成为嘉定人“祭龙”之地，“祭龙”就要舞龙灯，旧时元宵夜，嘉定城内就会张灯结彩，各乡组成的龙灯队伍走街串巷，舞龙耍灯，十分热闹，寄托了嘉定人民希望汇龙潭的“嘉定龙王”保佑嘉定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美好愿望。

到了民国，为了实现嘉定进入现代文明世界的美好愿望，1928年，江苏省嘉定县通俗教育馆把汇龙潭、应奎山、魁星阁、龙门一带和孔庙群建为“奎山公园”。抗战期间，日军飞机轰炸嘉定，孔庙建筑群遭到严重破坏，至抗战胜利，“奎山公园”名存实亡。解放后的1976年，嘉定县人民政府为满足广大嘉定人民的文化娱乐生活需求，将残破的“奎山公园”遗址进行规划、修整、重建，改名为“汇龙潭公园”。1979年五一劳动节，公园正式对外开放。1984年进行了第二次扩建，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汇龙潭公园的样子。

目前，公园的南面，是汇龙潭、应奎山、龙门、魁墨阁等山、水、亭、阁、桥等原嘉定孔庙附属建筑群。建园时又从上海市区原闸北区钱业公会搬迁来了一座清代光绪十四年（1888年）的古戏台“百年朝凤台”，戏台的圆顶斗拱上雕刻有460只小鸟，“飞向”戏台东南西北的四个藻井上的四只木刻凤凰，装饰富丽堂皇，结构巧夺天工，可谓是清末浙江东阳派古建技术的隗宝。公园的北面，则是新开发的古建与园林。其中，汇龙潭公园除了搬移来“百鸟朝凤台”，还先后迁移来了市区和嘉定老城内的宋代石佛塔“万佛宝塔”、清代建筑“怡安堂”、“缀华堂”。其中，这些古迹和建筑中最有名和富有传奇性的文物就是江南名石“翥云峰”了。

“翥云峰”曾“易主”三家嘉定文人家族

“怡安堂”前这座丈余高的石峰，具有大型观赏太湖石“瘦、漏、皱、透”，清秀挺拔的特点。石体正前方刻有明代进士宋钰所书的篆体“翥云峰”三字，整块石头地宽顶窄，有着一股俊朗雄起的气势，犹如一只驾云欲飞的鲲鹏大鸟。要说这块奇石的来历，先要说将它从草莽中，慧眼识珠发掘出来的伯乐是谁。“翥云峰”的第一位主人就是明代从嘉定文庙走出的科举进士赵洪范。

赵洪范，字元锡，嘉定东城人，明万历四十三年举人（1615年），天启二年进士（1622年）。崇祯元年（1628年），赵洪范出任陕西道御史巡按云南，在巡按云南期间，他明察秋毫、平反冤案。一次，赵洪范在巡查途中，发现一块藏在路旁的玲珑精巧大石头，不禁喜欢的流连忘返。于是，一位被赵洪范解救出冤狱的人，为报答赵御史的恩情，将这块大石头偷偷放在了赵洪范的船中，作为“压舱石”送给赵御史带回嘉定老家。于是，这块石头先通过海路运到上海沿海，再从河道运回嘉定，放在了赵家在嘉定城隍庙旁的祖宅“岁有堂”前，名为“翥云峰”，寓意鲲鹏腾飞、插入云霄之意。不想，从云南回来后，赵洪范就遭到朝中弹劾，被昏聩摇摆的崇祯皇帝捉入狱中。于是，赵洪范平反释放后从此告老还乡，直到明清易代，赵洪范一直隐居乡间，直到康熙初年去世。顺治三年，大盗王招等盗匪毁坏抢劫嘉定城，“岁有堂”遭到破坏，赵家也开始衰败。到了康熙年间，破落的赵家祖宅“岁有堂”被易主卖给嘉定的另一个文人官宦世家王氏家族，“翥云峰”也转卖到了王家。

“翥云峰”的第二位主人就是嘉定名士、康熙进士王畮。王畮，字服尹、号补亭，顺治三年（1646年）生于嘉定马陆戬浜。王畮的科举之路可谓是名副其实的“范进中举”，他曾参加七次乡试都落榜了，51岁才中举人。后来王畮又参加会试，又屡考屡败，直到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67岁胡子花白才考中进士。到了第二年的康熙五十二年，王畮的儿子王敬铭在会试中了状元，成了嘉定历史上第一位状元。嘉定王氏父子先后金榜题名会登科的消息，康熙皇帝听闻后也很高兴，后来康熙亲自召见了王敬铭，问候在家养老的王畮并亲自题字写了“齐年堂”的匾额赐给了王氏父子。 “翥云峰”，也就是伴随着王畮中举后，从赵洪范后人手中买下“岁有堂”改建为王氏宅邸时，被安置在新宅前，并以石为名改为“翥云堂”。

为此，王畮还为“翥云峰”写了一首五言诗，诗中这样形容：“吾家翥云峰，巍如剑佩客。兀立墙之南，丰骨妙于瘠。其势等千寻，其身过十尺。气润蒸烟霞，质细俨圭璧。下者覆花茵，上者岸巾帻。常恐风雷生，中有蛟龙坼。秦人不能鞭，五丁不能戹。可以醒平泉，可以醉彭泽。宿昔游名园，幽奇性所癖。赏心曾有几？此应推巨擘。草堂恰相对，聊以安吾宅。”形象地描绘了这块奇石的面貌特色。其后，王氏后人王元勋再次在乾隆时期中进士，形成了“嘉定王氏一门三进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佳话，也成为了儒家和科举“教化嘉定”的美谈。

到了清中期的乾隆年间（1778年前后），“翥云峰”再次易主。嘉定王氏的后人王元勋由于经济问题和家族衰弱，将“翥云堂”抵押转让给了嘉定另一个文人家族——周氏家族。“翥云堂”大部分被周氏改为周氏宗祠，大厅改为“瑞芝堂”。嘉定周氏，明万历年间从上海周浦地区迁入嘉定城西落户，到第五世时周瑾（1704—1751）其周氏兄弟四人皆为秀才（国学生）。到第六世，周家出了10个秀才，可谓也踏进了嘉定书香门第的阶层。周家到第九世终于出了周保珪、周保璋两位同治年的举人，有了科举功名登科了，成了名副其实的“鱼跃龙门”，“翥云峰”也再次成了嘉定科举之星的“吉祥石”。周氏家族八世孙周文禾（1807—1887）曾咏诗称赞周氏宗祠前的这块“翥云峰”：威凤轩远翥，神龙拏晴云。侧翅㩳郁勃，擘䋈纠缤纷。造化工变态，山灵盗奇文。孕此一拳石，玉涧留贞珉。斩然额稍侧，腰瘦楚宫嫔。岩泉滴之久，透漏泯其痕。骨立二丈余，嵌空难写真。”

翥云堂与翥云峰是嘉定百年文脉传承的“活化石”

到了清末，周氏后人改行做实业。其后人周文玉将周氏祠堂靠近嘉定东大街的一部分开设为“文玉酱园”，酱园生产的酱油、酱菜、陈酒等远近闻名。到了解放前，文玉酱园发展为嘉定最大的酱酒老字号。解放后公私合营，文玉酱园升级为“嘉定文玉食品厂”，改革开放后原周氏宗祠内的食品厂又成为了嘉定豆制品厂和嘉定酿造厂。所幸的是，由于有酱园食品厂的保护，在厂内的部分“翥云堂”旧址和名石“翥云峰”也被保护下来。

据上世纪末的嘉定文史专业工作者的勘察记录，当时在食品厂仓库内的周氏宗祠，其大厅、门楼两部分建筑基本保持原貌，大厅为12子屏风墙硬山顶，前面有双翻轩，内部梁仿雕饰精细，正梁上“花机(基)”之外还有“山雾云”，明显呈清代风格。1979年重建汇龙潭公园时，嘉定县人民政府将嘉定原各处散落古宅古建集合搬迁入园，“翥云峰”也最后一次“易主”，真正回到了嘉定人民的手中，重换青春。其对研究明代以来嘉定的建筑历史、文化传承、名门望族的历史具有“活化石”、“活见证”的不可替代的积极作用。而作为历经明清、民国数百年历史的赵氏“岁有堂”、“翥云堂”、“周氏祠堂”的明清古建“翥云堂”，也被列为上海市和嘉定区重点文保单位予以修复保护。1998年在嘉定洲桥老街改造时，“翥云堂”遗址被整体修复搬迁到嘉定法华塔下，继续名为“翥云堂”。复建后的“翥云堂”作为嘉定明清古典民居的代表，接受了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和古建、文史工作者的参观游览。同时，翥云堂与翥云峰也讲述了明代以来，嘉定文人辈出、文脉延续和文人世家等“教化嘉定”的绵延历史。（作者为海派文化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