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我固执地认为,今天是最需要文学的时代,也是最需要语言艺术的时代 | 纯粹现场

全国政协常委、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陈彦(左)与羊城晚报报业集团党委书记、社长任天阳(右)共同为张炜(中)颁发奖杯、证书

去老万玉家
作者:张炜 著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4-03
11月25日-29日,“2025花地文学榜·新大众文艺周”年度致敬分享会在广州举办。
张炜《去老万玉家》(人民文学出版社2024年3月)获评年度长篇小说。在此特发表文学榜致敬辞,以及作家感言、专访——
致敬辞
文/花地文学榜
自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张炜始终不渝深耕文学沃土,以沉雄笔力构建精神原乡,是中国当代作家中的常青树。
他最新推出的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以个体成长映照时代变局,叩问乱世中人性的抉择与坚守,于乡土叙事中打捞时代印记,用质朴描画探寻人性本真,字里行间尽显现实关怀与人文锋芒。
他的创作始终扎根大地、贴近人心,兼具理想主义情怀与现实主义厚度,在一日千里的城市化进程中,是一缕照亮乡土、守护心灵的文学之光。

爱琴海日落:读《尤利西斯》
作者:张炜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4-10
答谢辞
今天是最需要文学的时代
文/张炜
这次来到广州,我的行走路线就像是《去老万玉家》主人公舒菀屏的行走路线。广州是中国南方开埠最早的城市,而北方开埠最早的就是烟台。《去老万玉家》写的是美少年舒菀屏在广州和烟台之间发生的故事。
这个故事在我心里装了几十年,是埋在我心里最久的文学种子。最早接触到舒菀屏的完整事迹时,我一直想象这座温暖的城市长什么样子。后来我终于有机会来到广州,而且不止一次来到广州。每次我都感到生机勃发,特别是广州满城的花。所以有那么多人南下寻找绿色,寻找温暖,寻找生长,寻找生机。
书中大量篇幅写到了寒冷的“不可抵御”,像刀割一样从海里涌过来的飓风。这是我对严寒的一次重要记录,也是我对人生的记录。这让我想到了最近不能回避的话题——文学的边缘化、文学的困境。
我固执地认为,今天是最需要文学的时代,也是最需要语言艺术的时代。一个族群未来的创造力,取决于他们的语言能力、语言水准与语言品质。这是我们对一个时代的回应,也源于我们的文学信心。
此刻,作为一个写作者,再也没有比表示谦卑更好的了,但我还是要说,《去老万玉家》一书,可能在很长时间内都是我最好的作品,它是长篇小说《河湾》的姊妹篇,是我在如上诸多问题理解的基础上,作出的一份文学答卷。

张炜
纯粹访谈
文/羊城晚报 张炜
1、酝酿数十年才写《去老万玉家》
羊城晚报:您为何将《去老万玉家》的故事背景设定在19世纪末胶东半岛?创作这部小说酝酿了多久?
张炜:酝酿了几十年。《去老万玉家》很难写,越是大虚构,付出的时间和劳动就越多,否则你的想象就不能飞扬,笔就不能放肆。书中涉及的历史事件、大的历史关节,都经过了反复考证,比如当年的那片海岸、气象、战事及故事现场,都需要一遍遍核实和体验。
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是中国与西方、与整个世界文化交流碰撞的大节点。不了解这段历史,对后来和当下发生的现代化运动就难以深刻理解。
而在这个节点上,胶东半岛和南方沿海比如广州,是最重要的两个地区。它们构成的南北呼应,是中国后来发生的一系列社会及文化革命性转折的前奏和巨大推力。比如这两个地方都是西方文化最早的登陆地,是革命党人最早建立的同盟会南北方总部所在地。
《去老万玉家》的主人公舒菀屏,在广州同文馆接受了几年教育,在面临考试的阶段,被英雄人物所感召,从最初的好奇到死心塌地留下帮助老万玉,最后再到看破了,经历了一场拼命的逃亡。这个故事蛮惊险的。

不践约书
作者:张炜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1-01
羊城晚报:我们经常听到“故事是养出来的”的观点。到了哪个阶段,您觉得这个故事“养”得差不多了,可以动笔了?
张炜:《去老万玉家》的故事元素在心里酝酿了几十年,但不能轻易动笔。因为它的衔接、结构都是要考虑的问题,再就是要选择哪些人物参与到故事当中。一个大故事里边,你可以选择四五个人主要地去参与,也可以选择一两个人,要多少人去参与这个故事,这个故事如何讲、如何结构,这都是问题。
最重要的问题是语调,每次写作都要寻找新的语调。很多人说作家的语言应该相对固定,实则不然。对一个作家而言,总语调相对固定是成立的,但如果新的作品仍然沿用他以往作品的语调,就是重复的写作。作家最可怕的重复,是语调的重复。
还有一种可怕的重复,那就是作家对世界那种心酸的感触没有了,内在推动力没有了,就一定会重复,凭惯性写作。
羊城晚报:在阅读《去老万玉家》的过程中,不难从中发觉您一贯的书写依循或轨迹,比如您在《九月寓言》里写主人公“肥”“ 赶鹦”等外乡人的生活细节。《去老万玉家》也有很多外乡人,也有各自鲜明的性格特点。
张炜:烟台龙口是秦始皇时期的一个老郡县,旧称“黄县”。古黄县是一个很富裕、文明的地方,因此当地人很骄傲,瞧不起外地人。要是遇到口音跟本地人不一样的人,他们就会说人家是“䱓鮁”(方言:意为“河豚”)。
我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外地人“䱓鮁”,后来才知道,他们都觉得外地人不可接近,像是有毒,要躲避,这是一种歧视。如果广东人当年去到黄县,当地人会叫他们“老广东”,也属于“䱓鮁”的范畴。在甘肃、青海等北方地区都知道“黄县套”的说法,大意是黄县人光说漂亮话,不办实事。这个说法挺好玩的。
我写下的故事往往离不开黄县。因为我童年在黄县度过,后来我回到原籍栖霞县,我们栖霞县人很朴实,但是也很贫困。尽管两地相距并不远,但这完全是两个世界。
羊城晚报:您小说创作据说迄今为止已达2300多万字,《去老万玉家》是否可以视为您又一部超越之作?如何在您的创作系列中定位您的这部作品?
张炜:在很长的一段时段里,《去老万玉家》可能是我个人最好的一部作品。衡量作品的好赖不需要其他人去讲,书写者自己完全知道。你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劳动,特别是在整个写作过程当中,这部作品多么强大地慰劳了你,犒赏了你。
在写作过程中,除了累,我得到的犒赏、回报特别多。写作最大的享受在于过程,不停地抵达,不停地给自己惊喜,给你动力再走一程。这一程一程,主人公就从广州到沙堡岛,再回到了广州。

铁与绸
作者:张炜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2-02
(入围第十届全国书籍设计展览)
2、写作要“现场烹饪”,离开书桌就不想文学
羊城晚报:您会遇到写不出来的时候吗?如果说写作的劳累与犒赏相伴相生,那么会有痛苦的时候吗?
张炜:我相信写作的人都会遇到这个问题。卡住的时候就停一停,不要硬写。写作总体上还是对自己的一场犒赏、一场慰劳。
我所有长篇小说都是用笔写的,它有种庄重仪式感,像刻字一样。在写《独药师》原稿之前,我都是用正楷一笔一画地写出来。后来腰不好,就在沙发在用托板写,但字迹没法写得太正规。
而事实上,我是最早换笔的一批作家,且打字非常快,可以实现盲打。哪部分是用来电脑写的?比如我去演讲或上课时,人家为我整合了电子稿传回来,我就会用电脑来改写。或者媒体给我发来电子版提纲,我就会用电脑作书面答复。
总的来说,写理论文章用电脑比较好,因为它是逻辑的、理性的,比如我写《为孔子一辩》;写感性文章最好还是用笔好,去感受。
羊城晚报:您现在还会用笔“爬格子”写作吗?每天大概写多少字?
张炜:我还是用笔写作,但我写得不多,一年用来写作的时间很少。我最激烈的写作也不会超过三个月,写长篇才会连续写三个月。但是我每天的工作时间不多,顶多每天写三个小时,超过三个小时脑子就钝了。

河湾
作者:张炜 著
出版社:花城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2-06
羊城晚报:不写作时,您会将写作思路放在心里吗?
张炜:离开了书桌就不想文学,因为一想就会压迫潜意识。不要老去想它,心里边就会变得开阔,就不容易钻进死胡同里。真正意义上的创作要依赖瞬间的爆发力。如果你反复想好了再回来写,等于内心里做好了“预制件”,在书桌上拼接起来还是“预制菜”。
写作要“现场烹饪”,越是即兴的创作越鲜活、新奇感越强,越能体现你此刻的激动、爆发,这时写出来的文字才是感人的。当你写下一段很好的话,它激励了你,让你觉得此刻的自己有那么好的才华和状态,促使你用生命去享受它。
这个过程就是我说的“颉颃力”,“颉”和“颃”是古人形容鸟上下飞的两股劲。写作者既要顽强地保留不可重复性、不可兼容性,又要用公共约定去表达,要不停地抵抗着往前走,这就是文学创作的过程。
羊城晚报:回顾您的写作历程,上世纪80年代是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尤为兴盛的时代,但您写的更多是芦青河的自然风光,有学者将之视为“精神逃逸”。后来又有观点认为《古船》集齐了伤痕文学、反思文学和改革文学的特点。您如何看待这些不同的声音?
张炜:是有这样的评论。当年大家纷纷写伤痕文学的时候,我写了很多芦青河的自然景色和男男女女,到后来写《古船》也并非迎合潮流。我不跟随潮流,也不会故意逆潮流,我个人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认为不跟从潮流是文学创作的基本能力。要具备这种能力说起来很容易,要做到很难,我也没有做到。但我知道,如果一个人被潮流所左右,他肯定很难成事。

古船
作者:张炜 著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1987-08
3、文学是生命现象,与职业无关
羊城晚报:和上个世纪80年代相比,您认为文学“边缘化”了吗?对您的写作有没有什么影响?
张炜:我从事文学写作50余年了,就自己的经历和所见而言,“文学”的产出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大,受众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多。它不仅没有边缘化,而且已经广泛化、潮流化、日常化。
文学既是生命现象,是心灵产物,但又具有极高的难度。也就是说,人人都有文学创作和享受的需求和能力,但其中最杰出的部分总是少之又少。它们需要时间的检验和筛选。正因为现在各种方式的文学呈现太多,阅读方式也太多,比如说仅仅是文学的纸质出版物,已经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千万倍。
正因为今天文学的“流径”太大,所以具体到某一部作品,对其注意力和集中阅读量一定会被分散掉,这是必然的。所以,这种现象不仅不能视为“文学的边缘化”,而且恰好相反,是数字信息时代文学的“普泛化”和“巨量化”。
在这个时代从事文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需要更多恪守力、定力、顽强和高难度。
羊城晚报:近年来,以东莞为代表的“素人写作”蓬勃兴起,外卖员、清洁工、摆摊小贩等普通从业者用文字记录生活,成为“新大众文艺”的重要组成部分。您如何看待“素人写作”和“新大众文艺”?
张炜:人人都有文学表达的诉求,这是生命现象,与职业无关。文学创作自古以来就是业余的,这才是正常的。专业写作是商品化的产物,基本上是工业革命之后才发生的事情。文学写作的业余性质,在杰出的作家那里一直是深刻持守的,是他们植于心底的一个工作原则。
我要说明的是,时间就是大众,时间就是人民。越是高雅,越是大众。不能接受时间检验的作品,就不是大众的、人民的。

九月寓言
作者:张炜 著
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1993-05
羊城晚报:在您看来,应如何为大众写作?
张炜:为大众写作,要极力地将个人不可取代的部分与公共规则相兼容,想办法将其放到世俗中,这是一个作家存在的路径。
反过来,如果作家用晦涩的语言传递自身的生命内核,所谓的“不可取代”最后会走向崩溃。尽管他对于雅文学、纯文学的提升和淬炼起到了不可取代的历史作用,但是没有未来,因为从根本上脱离了世俗生活和大众。
羊城晚报:您曾说过《去老万玉家》是“写给一代青年的记忆之书”,其姐妹篇《河湾》也是写给网络时代的年轻人看的。为何如此迫切地想跟年轻人聊天?
张炜:我近些年的作品都注重跟年轻人对话。因为尽管每个时代的年轻人所面临的社会现实不同,但他们同样面临巨大的考验,这里面同样有选择、背叛、忠诚、苟且与坚守。《去老万玉家》的主人公舒菀屏是年轻人,我想让现在的年轻人看看,那个年代的年轻人是怎样过来的。
凡有所成就的青年,也包括一切这类人士,他们一定是不为一时之潮流所迷惑干扰的人,会一直持守信念,探求真理,将一生贡献给文明的积累。他叮嘱自己:这当是一生的大方向,也就是“倔强的心语”。做一个自由的、有勇气的、有操守的人,这就是我想告诉大家的。

古诗学六书
作者:张炜 著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3-07
(本文原题为《张炜:每次写作都要寻找新的语调|2025花地文学榜分享特辑⑥》,转载自: 羊城晚报)

爱琴海日落:读《尤利西斯》
作者:张炜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4-10
《爱琴海日落:读〈尤利西斯〉》是张炜最新长诗力作。与其其他作品均不相同,这首长诗以乔伊斯《尤利西斯》及其相关的荷马史诗《奥德赛》为写作背景,结合作者丰厚的人文历史底蕴和丰富的写作经验及其强大的写作把控力,打造出跨越东方与西方、古典与现代、神话文明与现代主义的长诗价值文本。这部长诗以素朴的笔法,充分利用隐喻、双关甚至歧义等手法,打通东西方两个文明共同体,使《爱琴海日落:读〈尤利西斯〉》和《尤利西斯》《奥德赛》具有一种精神气质的内在统一性,为读者带来一种独特的阅读体验。

铁与绸
作者:张炜 著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2-02
(入围第十届全国书籍设计展览)
《铁与绸》是茅盾文学奖得主、当代诗人作家张炜的长诗力作。该作品以中国古典传统文化和西方《荷马史诗》、歌德《浮士德》、艾略特《荒原》等诗歌传统为基础,跨越春秋战国史直至当下的历史时空,以东夷研究史为切入点,以齐国历史文化为支点,以作者对祖国河山的铁血柔情为情感线索,充分调动历史文化史实、一千多年历史变迁和作者历史文化研究等全部精神资源和写作技巧,高难度地构筑了一个以巨大历史时空为载体的精品力作。该作品充分运用人文、思想、历史、哲学、文学、艺术等综合手段,以强大的精神背景和超出常人的写作能量,打造出的一个具有结构主义大师列维·施特劳斯式的鸿篇巨制宏观结构和具有后现代主义碎片化但无所不包的特色复合性诗歌文本,点面结合、打通古今,创作难度极高,具有强大的冲击力和创造性。张炜长诗《不践约书》出版发行后,在文学界引起强烈反响,而长诗《铁与绸》是对《不践约书》的全方位突破和升华之作。这首长诗分为十六章,以作家所熟识的特定空间为地理背景,叙述内容穿越于古齐国与当今社会,融入悠久的历史文明和以海滨文明为背景的历史文化,用诗的形式完成穿越历史和文化的艺术超越。
张炜的长诗一如浑厚而宏阔的交响乐,时空大开大合,意象丰富,气势磅礴,节奏鲜明而又充满悠长的韵致,抒发对自然、人生和家园的爱与眷恋,带给读者审美享受。

不践约书
作者:张炜
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纯粹Pura
出版时间:2021-1
《不践约书》是茅盾奖得主、当代著名诗人作家张炜的重磅长诗力作。该作品虽然以诗歌为表现形式,以爱情为呈现线索,但实际上已经超越传统意义上的诗歌概念和边界,作家调动人文、思想、历史、哲学、文学、艺术等综合手段,以强大的精神背景和调动超出常人的写作能量,打造出的一个具有巨大冲击力的复合性诗歌文本,可以视为其代表作《古船》《九月寓言》《你在高原》的立体全方位覆盖性诗意呈现。这首长诗分为52节,穿越古齐国与当今社会,融悠久的历史文明和以海滨文明为背景的历史文化于一体,以诗的形式和巨大能量完成时空、历史和文化的艺术超越。
张炜的长诗一如浑厚而宏阔的交响乐,时空大开大合,意象丰富,气势磅礴,节奏鲜明而又充满悠长的韵致,抒发对自然、人生和家园的爱与眷恋,带给读者审美享受。

张炜,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山东省栖霞市人。1975年开始发表作品。
2020年出版《张炜文集》50卷。作品译为英、日、法、韩、德、塞、西、瑞典、俄、阿、土、罗、意、越、波等数十种文字。著有长篇小说《古船》《九月寓言》《刺猬歌》《外省书》《你在高原》《独药师》《艾约堡秘史》等21部;诗学专著《也说李白与杜甫》《陶渊明的遗产》《楚辞笔记》《读〈诗经〉》等多部。作品获优秀长篇小说奖、“百年百种优秀中国文学图书”、“世界华语小说百年百强”、茅盾文学奖、中国出版政府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特别奖、南方传媒杰出作家奖、京东文学奖等。
近作《寻找鱼王》《独药师》《艾约堡秘史》等书获多种奖项。新作《我的原野盛宴》《河湾》《去老万玉家》反响热烈,《不践约书》获第六届中国长诗奖·特别奖。《去老万玉家》荣获2025花地文学榜·年度长篇小说。
原标题:《张炜:我固执地认为,今天是最需要文学的时代,也是最需要语言艺术的时代 | 纯粹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