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炳哲:普鲁斯特的时代批判适用于电影时代,它让真实过快地崩解为连续的画面 | 纯粹哲学

韩炳哲

时间的香气:驻留的艺术
作者:[德]韩炳哲 著 吴琼 译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时间:2024-05
散发香气的时间晶体
文/韩炳哲
译/吴琼
时间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
也如黑夜里的小偷一般悄无声息。
盯着时间看,对时间大吼大叫,
直到它惊愕地停下来——是拯救还是灾难?
普鲁斯特的叙事性时间实践可以被解读为对“匆忙时代”的反应,在这样的时代里,艺术本身也是草草了事。它失去了史诗般的呼吸。一种普遍的呼吸急促侵袭了世界。在普鲁斯特看来,匆忙时代就是铁路的时代,它扼杀了所有的沉思。普鲁斯特的时代批判也适用于“电影”时代,它让真实过快地崩解为连续的画面。他用来对抗匆忙时代的时间策略,在于帮助时间恢复其持存性,让它再度散发香气。
此在不断地去时间化会使此在支离破碎,普鲁斯特对失去时间的追寻是对这种去时间化的反应。“我”崩解为“连续的瞬间”,从而失去了所有的稳定性,甚至所有的持存性。普鲁斯特写道,那个“曾经的我已经不复存在,我是另外一个人了”。普鲁斯特的时间小说《追忆似水年华》试图重新稳定濒临崩解的“我”的同一性。时间危机被经验为同一性危机。
众所周知,这部小说的核心体验就是香气,是泡在椴花茶中的玛德莱娜蛋糕的味道。当主人公马塞尔用勺子将一小块泡软了的玛德莱娜蛋糕送到嘴边时,一种强烈的幸福感涌上他的心头:“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涌遍全身,我感到超尘脱俗,却不知出自何因。我只觉得人生一世,荣辱得失都清淡如水,背时遭劫亦无甚大碍,所谓人生短促,不过一时幻觉;那情形好比恋爱之所能,它以一种可贵的精神充实了我。也许,这感觉并非来自外界,它本身就是我自己。我不再感到平庸、猥琐、凡俗。”

透明社会
作者:[德]韩炳哲 著 吴琼 译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时间:2019-06
马塞尔分到了“一段处于纯净状态的时光”。时间中的芳香物质引发了一种持存之感。因此,马塞尔觉得自己完全从单纯的“时间偶然性”中解放了出来。一种时间炼金术将感觉和回忆联结为一种既脱离当下也脱离过去的时间晶体。事实上,普鲁斯特真的谈到过散发香气的晶体,即“静悄悄的、回荡着声响的、香气宜人的、透明的钟点”之“晶体”。时间凝聚为“盖得严严实实的瓶子,每只瓶子都装有颜色、气味、温度各异的东西”。虽然这个装满香气的瓶子是一个“超越时间之外的”地方,因为那里没有任何东西在流逝,没有任何东西受制于时间的解离作用,但它并不是由永恒的超越性所供养。香气宜人的“绝世养料”由时间配料构成。它的香气并非永恒的香气。普鲁斯特的持存策略让时间散发香气。这一策略的前提是人的历史性存在,即人有其人生历程。它的香气是一种内在的香气。
有趣的是,时间的迷人香气依附于真实的气味散发出来。嗅觉显然是记忆与复苏的器官。虽然触觉(手摸浆洗过的、硬挺的餐巾或脚踏高低不平的铺路石)、听觉(耳听汤匙敲击盘子发出的声音)以及视觉(眼望马丁维尔教堂塔楼)也都能引起“无意识的记忆”,但恰恰是茶香和茶味所引发的记忆散发出尤为浓郁的时间的香气。它让整个童年世界重生。
香气与香味显然可以深入过去,掠过广阔的时空,从而为最初的记忆勾勒出轮廓。本以为已经失落的童年宇宙仅从一种香气中就得以重生:“……就像日本人爱玩的那种游戏一样:他们抓一把起先没有明显区别的碎纸片,扔进一只盛满清水的大碗里,碎纸片浸水之后便伸展开来,呈现各种轮廓,泛起不同颜色,千姿百态,变成花卉,变成楼阁,变成人物,而且人物都五官可辨,须眉毕现;同样,那时我们家花园里的各色鲜花,还有斯万先生家花园里的姹紫嫣红,还有维福纳河塘里漂浮的睡莲,还有善良的村民和他们的小屋,还有教堂,还有贡布雷的一切和市镇周围的景物,全都显出形迹,并且逼真而实在,大街小巷和花园都从我的茶杯中脱颖而出。”“一小滴几乎不真实的”茶水是如此之广阔,以至于可以容纳“回忆的巨厦”。即使人亡物毁,味道与气味依然留存。它们是湍急的时间河流中屹立的持存之岛:“然而,当久远的往事了无痕迹,唯独味道和气味却会在人亡物毁之后长期存在,虽然更脆弱却更有生命力,虽然更虚幻却更经久不散,更忠贞不渝,它们仍然对依稀往事寄托着回忆、期待和希冀……”
在《理解媒介》一书中,麦克卢汉提到一个有趣的实验,它似乎可以为普鲁斯特的玛德莱娜经验提供生理学基础。在脑外科手术过程中,对大脑组织的刺激唤起许多记忆。这些记忆浸满了特定的香气与香味,并由其整合,从而构建出过往经验的轮廓。香气仿佛有浓厚的历史性,充满了历史与叙事画面。正如麦克卢汉所说,嗅觉是“形象化的”。人们也可以说,嗅觉是史诗般的叙事感官。它将时间事件联结、交织、凝聚成一幅图画、一种叙事结构。充满画面感和历史性的香气将“我”框定在一种同一性、一幅自画像中,让濒临分裂的“我”再次稳定起来。一种时间上的延伸感让“我”回归我本身,这种“自我回归”是令人愉悦的。哪里有香气,哪里就有自我在聚集。

叙事的危机
作者:[德]韩炳哲 著 李明瑶 译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时间:2024-04
香气是惰性的。因此,从媒体角度来看,它也不适合匆忙时代。人们无法像对待视觉图像那样让香气快速地依次呈现。与图像相反,人们也很难让香气加速。一个被香气主导的社会恐怕也不会发展出对变化与加速的偏好。它会从回忆与记忆、悠然与漫长中汲取养分。然而,匆忙时代是“电影的”、广泛视觉化的时代。它将世界加速为“ 物的一种电影式的展示”。时间崩解为一系列单纯的当下。匆忙时代是没有香气的时代。时间的香气是一种持存现象。因此,它摆脱了“ 行动”,摆脱了“ 即时的享受”。它是间接的、迂回的、传导的。
普鲁斯特的叙事时间实践将事件约束在框架中,捆绑成一个连贯的整体或梳理成阶段,从而对抗时间的分崩离析。事件被重新关联起来。由事件构成的关系网让生命从纯粹的偶然性中解放出来。它让生命变得有意义。普鲁斯特显然确信,生命的最深层是一张由彼此关联的事实织就的密网,“它(生活)不断地……在事件之间吐出新的丝线……致使在我们过去的任何一个交点与其他交点之间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回忆之网,只需要我们做出联络上的选择”。时间濒临崩解为彼此之间没有关联的点状当下,普鲁斯特用相关性与相似性织成时间之网加以反抗。人们只需深入观察存在就能认识到,万事万物彼此交织,任何细枝末节都与世界之全貌相互联系。然而,匆忙时代却无暇深入感知。只有在存在的深处才敞开一个空间,万事万物相互依偎、彼此沟通,正是这份存在之友善才让世界馥郁芬芳。
真理也是一个关联事件。它发生于事物因为相似性或其他的切近而相互交流之时,发生于它们靠近彼此并建立关系,甚至成为朋友之时:“……只有在作家取出两个不同的东西,明确提出它们的关系……并把它们摄入优美的文笔所必不可少的环节之中,只是在这个时候才开始有真实的存在;它甚至像生活一样,在用两种感觉所共有的性质进行对照中,把这两种感觉汇合起来,用一个隐喻使它们摆脱时间的种种偶然,以引出它们共同的本质。”只有相似关系、友谊关系和亲缘关系才使事物真实。真实性与单纯并列在一起的偶然性相对立。真实意味着纽带、关系和切近。只有紧密的关系才使事物真实:“被我们称作现实的东西,正是同时围绕在我们的那些感觉和回忆间的某种关系——一个普通的电影式影像便能摧毁的关系……作家应重新发现的唯一关系,他应用它把那两个词语永远地串联在自己的句子里。”隐喻的构成也是一种真理实践,因为它编织了丰富的关系网络,扫清了事物之间连接与沟通的路径。它对抗着存在的原子化。与此同时,它用关系的持存性甚至忠诚性去对抗彼此孤立之事件的快速更迭,从这个意义上讲,它也是一个时间实践。隐喻是事物彼此成为朋友时所释放出的香气。
“即时享受”无法达成美,因为一件事物的美要在“很久以后才会”在另外一种光芒中,甚至在回忆的意义中显现出来。美要仰仗一种持存的、一种沉思的总结。美不是瞬间的闪耀或吸引,而是晚霞,是物的磷光。“物的电影式展示”不符合美的时间性。匆忙时代,它的点状当下的“电影式”更迭,无法达成美或真实。唯有在沉思的驻留中,甚至在苦行僧般的隐忍中,物才会揭去面纱,展现美貌,吐露芬芳。美由时间堆叠而成,这种堆叠熠熠生辉。

韩炳哲作品系列第一辑(共9册)
作者:[德] 韩炳哲 著 安尼 王一力 等 译
出版社: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时间:2018-08
(本文原题为《韩炳哲<时间的香气>:一件事物的美要在“很久以后才会”显现出来》,选自韩炳哲《时间的香气:驻留的艺术》,吴琼 译,中信出版集团 ,转载自微信公众号:再建巴别塔)
韩炳哲(Byung-Chul Han),德国新生代思想家。1959年生于韩国首尔,80年代在韩国学习冶金学,之后远渡重洋到德国学习哲学、德国文学和天主教神学。他先后在弗莱堡和慕尼黑学习,并于1994年以研究海德格尔的论文获得弗莱堡大学的博士学位。2000年任教于瑞士巴塞尔大学,2010年任教于卡尔斯鲁厄建筑与艺术大学,2012年起任教于德国柏林艺术大学。他的主要研究领域是18—20世纪伦理学、社会哲学、现象学、文化哲学、美学、宗教、媒体理论等。作品被译成十几种语言。西班牙《国家报》(El País)誉其为“德国哲学界的一颗新星”。清新的文风,清晰的思想,深察洞识,切确而犀利的论述,这都让韩炳哲对于数字信息时代人类精神状况的分析批判,显得尤其重要而富于启发。
原标题:《韩炳哲:普鲁斯特的时代批判适用于电影时代,它让真实过快地崩解为连续的画面 | 纯粹哲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