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鹈鹕邻居

2025-12-05 14:45
北京

电影《鹈鹕的故事》

当越来越多人把徒步、登山、乡村游等户外活动纳入日常,以“远方”和“旷野”为生活注入来自自然的精神力量时,是否想过,无需远离家乡或所在的城市,我们便能被身边的自然力量所震撼?

作者林希颖主修生物科学与动物学,直到 2020 年疫情期间才正式开始观察教材里的鸟类,并加入家乡温州的观鸟社群。家附近曾被她视作不毛之地的海滨,在观鸟人的带领下以“正确打开方式”向她展开——温州湾的滩涂上,凤头潜鸭、青脚鹬、黑翅鸢、黑脸琵鹭等轮番亮相,卷羽鹈鹕更像一架“轰炸机”般从头顶掠过。鸟类以千姿百态向她介绍着这片土地的另一面。

看到罕见候鸟的惊喜之余,林希颖也在城市化不断推进的当下,对鸟类栖息地的变化感到担忧。在《我们与鹈鹕的距离》中,她以韩国“新万金”为例讲述填海等工程带来的生态影响,又结合学者梁丹关于海滨养殖的研究与观鸟者们的实地经验,从多个切面深入思考城市与自然的关系。

单读与 SEE 基金会关注野生动物在城市中的生存处境,共同发起2025 年“自然若比邻”创作征选计划,《我们与鹈鹕的距离》是该计划的第五篇作品。林希颖曾走访全国多地的自然保护区,而温州,这片她与众多鸟类一同落地生根的土地,令她尤为体会到“人与野生动物共处”并非遥远话题,而是与家乡的生态环境、民生、发展计划紧密相连的现实。

当野生邻居以自己的生命轨迹向我们传递希望与力量时,愿我们珍重每一次相遇,关心它们的生存处境,寻找守护共栖家园的方法。

我们与鹈鹕的距离——温州湾的水鸟、滩涂与人

撰文:林希颖

01

我的鹈鹕邻居

我家往东十余公里,便是东海。小时候常听大人们说,温州的海没有什么好看的,全是泥沙,海边也没有沙滩,要么是礁石,要么是烂泥巴地。我听信了大人的话,在温州生活的前二十年,从来没有对家门口的海产生兴趣。

直到我开始与鸟结缘。

2020 年的上半年,由于疫情我的行动范围被限制在小区中。无聊之余,我在网络上看到了“阳台观鸟”的活动,便对这些自由来去的“邻居”产生了兴趣。身为生物专业的学生,我虽然在教材上学过鸟类的身体构造与分类,可从来没有想过去观察现实中的它们。于是,我买来望远镜与图鉴,开始研究八哥与鹊鸲的区别。

我在网上加入了温州观鸟的社群,一位温州鸟友告诉我,沿着我家附近的万松东路向东走到头,就能抵达瑞安市(温州下属地级市)的海滨,在那里能够看到不少迁徙鸟类。于是一日,我请父亲开车载我到海滨。行至万松东路的尽头,汽车驶上无名的小路,四周皆是农田或荒地,父亲反复与我确认有没有走错路。当导航上的指针终于抵达了海岸线时,我们登上了一条堤坝,家门口的海在我们的眼前铺开。

不出意料,海是棕黄色的,浪花冲刷着海岸边的礁石,犹如翻滚的泥浆。恰逢高潮,在堤坝与大海之间,只露出一条狭长的、灰头土脸的滩涂带。有小男孩拿着捞网,在礁石间赶海,兴奋地和他的父母炫耀抓到的寄居蟹。除此之外,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几只黑尾塍鹬在滩涂上觅食,当潮水漫过滩涂时,它们惊慌失措地起飞,和路过的白腰杓鹬一起飞向了远处。海岸线看起来如此清冷,并没有远道而来的鸟群,只有空荡荡的潮水声和我失落的心情。

悻悻而归的我后来查阅资料,才知道去海滨观鸟是需要注意时机的,不仅要赶上候鸟的迁徙时节,还要注意一天中的高潮低潮。就像只有在九月一日才能从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登上霍格沃兹特快列车一样,海岸带只在特定的时间向观察者打开自己:高潮时海水淹没大部分的滩涂,潮间带的生命便会躲藏起来;低潮时水鸟们在滩涂的尽头活动,离堤坝很远而难以观察。在不对的时间,滩涂仿佛“不毛之地”。

半年后的春节,我从北京回家,新认识的老乡鸟友曦恒约我去温州龙湾区滨海观鸟——这一带被称为“温州湾”。温州有三条江,北部穿过温州市区的瓯江,中部跨越瑞安市的飞云江,以及南部平阳县的鳌江。这三条江携带着泥沙汇入东海,在海岸边冲积形成了大面积的滨海滩涂湿地。

温州湾地图

这一次,在人称温州观鸟“一哥”曦恒的带领下,我终于找到了温州海滨的正确打开方式。龙湾区的海滨被划为了围垦区,在靠近海岸线两三公里的范围内,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水塘。水塘被芦苇丛掩盖,风一吹,芦苇丛倾斜,如同大幕拉开,成千上万的凤头潜鸭一下子跃入眼帘。它们像一艘艘船头漆黑、船身雪白的小船,随波上下轻摇。青脚鹬沿着水塘边缘疾驰而过,虽看不见它的踪影,但它宛如长笛般清脆的叫声留下了在场证明。一只穿着黑白晚礼服的黑翅鸢一动不动地站在电线杆上,眉头紧锁,眼睛紧盯着水塘,似乎在等待一个良机,拿下它今天中午的一顿美餐。我一时难掩内心的惊讶,呆呆地望着从我眼前闪过的鸟群,仿佛麻瓜误闯魔法世界。

穿过水塘走上堤坝,几只黑脸琵鹭正在退潮的滩涂上忙碌觅食。黑脸琵鹭觅食的姿势实在有些搞笑:它们喜欢伸长脖子,把形如汤匙的黑色长喙埋入水中,然后摇晃着脑袋飞快地迈着步子向前,脚步快到出现残影。和稍远一点站在原地点头觅食的白腰杓鹬相比,黑脸琵鹭看起来像是假装忙碌的上班族。更远处,还有一大群鸭类在海面上飘荡,凤头潜鸭、斑嘴鸭、针尾鸭、琵嘴鸭……像是谁在海上洒了一把芝麻。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海岸带的神秘。这里是水与土最初交汇之地,陆地生命的祖先,便是从大海里沿着这样的海岸一步步踏上陆地。有着海陆双重属性的海岸带,是含蓄的,甚至看上去是荒凉的。但它无穷的变化而吸引着形形色色的生命以它们力所能及的方式在这里生存下来。海蜈蚣、玉螺、弹涂鱼、招潮蟹躲藏在泥巴之下,只有细小的气孔和泥泡泄露着它们的存在。而鸻鹬们把底栖生物当作大海送来的珍馐美馔,用纤长的鸟喙在泥沼、砂石之中寻觅生命的踪迹,灵活的鸟喙像筷子一样从缝隙中夹出食物,大快朵颐。这些美食不仅仅是满足口腹之欲,更重要的是,它们要赶在繁殖之前,抓紧时间增加自己的脂肪,以承担漫长迁徙中的大量消耗。

在我国 1500 余种鸟类中,超过一半属于候鸟,候鸟们随着季节更迭而来回迁徙——夏季飞往高纬度的温带繁殖,那里天气凉爽、食物丰富,适合生育,而到了秋冬再回到温暖的热带或亚热带休养生息。在往返繁殖地与越冬地之间,候鸟们沿着大陆的海岸线,寻觅合适的湿地做中转停留。全球候鸟的迁飞路线可以分为九条通道,其中有四条经过中国。温州湾的“旅客们”走的是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通道,这条路线从澳大利亚贯穿到俄罗斯远东,途径我国渤海、黄海与东海沿岸。这并非轻松的旅程,每年迁飞季节,总有无数鸻鹬折损于天灾与人祸,能够抵达终点的是千里挑一的幸运儿,将承担起延续种群的重要使命。

我们在堤坝上如饥似渴般地观察着起起落落的水鸟。当天色逐渐走向沉寂,天际线上忽然升起三架银白色的巨大“轰炸机”——卷羽鹈鹕!虽然我早已听闻温州湾有卷羽鹈鹕,但当它们真的出现在眼前时,我像被施了定身魔法般无法动弹,喜悦如潮水般灌满全身。

卷羽鹈鹕,隶属于鹈形目鹈鹕科鹈鹕属。世界上共有 8 种鹈鹕,其中在我国分布的鹈鹕有三种,白鹈鹕、斑嘴鹈鹕和卷羽鹈鹕。白鹈鹕主要分布于南欧、非洲和中亚,在我国仅见于新疆、青海等西北地区。斑嘴鹈鹕曾经广布于亚洲南部,但如今在东南亚部分地区和我国已无踪迹。卷羽鹈鹕顾名思义,它的头顶有一丛如同烫了卷发似的冠羽。全球的卷羽鹈鹕大约有一万余只,尽管它们的分布相对较广,从欧洲经过中亚一直到我国的东部皆有分布,但由于地理上的隔离,它们在分布区内形成了西部、中部和东部三个彼此孤立的种群。温州湾的卷羽鹈鹕属于东部种群。

栖息于温州湾的卷羽鹈鹕 作者摄于 2025 年 1 月

那三只鹈鹕朝我们飞来,头颅扬起,气势恢宏,眼神淡定。它们离水面越来越近,在即将落入水面的那一刻,向前伸出双脚,如同飞机着陆时放下起落架,精准地滑入水道,再不慌不忙地收齐它们的“机翼”。

如果给鸟类按照体型拉一个榜单,卷羽鹈鹕绝对榜上有名。它伸开双翼,两翼之间的宽度可达三米多,相当于两个成年人伸直手臂。最特别的还是它的鸟喙,比头还要长的鸟喙像一个巨大的锥子,先端带有尖锐的弯钩。在喙的下方,有一个具有弹性的肤质器官,名为喉囊。喉囊柔软且具有弹性,像一张伸缩自如的渔网。不过,比起单兵作战,卷羽鹈鹕更喜欢“围剿”——几只鹈鹕一起把鱼群赶到浅水区域,然后集体用喉囊将鱼群包抄,一网打尽。步入繁殖季节,鹈鹕的喉囊还会变为红色,作为信号向它的同伴宣誓春天的到来。

鹈鹕们落水后,旁若无人地梳理起自己的羽毛,那放松的状态,不禁让我想起我回家后躺在沙发上的样子。我忽然推翻了初次见到这些水鸟的想法:它们才不是客人呢,而是我的邻居,是这片土地共同的主人。它们和我一样,在每年的冬日风尘仆仆,只为归家。

只是,和我坐着飞机两个半小时就从北京回到家不同,鹈鹕们的回家是一场长达 100 多天、4000 多公里的漫长旅途。2020 年的夏天,一位蒙古的生态学家 Nyambayar Batbayar 在蒙古哈拉乌斯湖国家公园,给两只卷羽鹈鹕戴上了鸟类卫星追踪器。追踪器记录了鹈鹕们在整个秋冬季节的行踪,其中一只卷羽鹈鹕从九月开始启程,跨越沙漠戈壁,于次年的 1 月到达了越冬地温州湾。迁徙中的鹈鹕们在白天飞行,夜晚休憩,一天里平均要飞五到九个小时的时间。令人惊叹的是,它们竟会在戈壁沙漠中停歇。卫星追踪的数据显示,有一个停歇点甚至是在沙漠公路的路中央。

在茫茫戈壁之中,鹈鹕们是否会回忆起去年冬日见过的海洋,回忆起海水浸没脚蹼,沾湿羽毛的触感?是遥远的大海,在支撑着它渡过漫漫日夜的孤独飞行吗?也许是旅途太过漫长,目前记录到的卷羽鹈鹕东部种群仅百余只,是卷羽鹈鹕三个种群中数量最少的种群。因其数量稀少,2021 年,卷羽鹈鹕被我国升级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查询温州湾的鸟类记录,我才发现我与鹈鹕一直是邻居。早在 2006 年,就有鸟友在温州湾发现了卷羽鹈鹕。2011 年 12 月,鸟类调查人员在瓯江入海口的灵昆岛记录到了 66 只卷羽鹈鹕,是当时已有记录中的国内单笔数量最多的一次。2023 年 12 月 26 日,温州大学张永普教授带队在温州湾调查,记录到了 81 只卷羽鹈鹕。

不仅仅是鹈鹕,温州湾也是无数水鸟的家。根据《湿地公约》,只要满足公约中九个标准中的一个就符合“国际重要湿地”,其中的标准六是“一片湿地经常为一种水鸟或水鸟亚种种群中 1% 的个体提供栖息地”。在温州湾,就有 20 多种水鸟的种群数量超过了其全球数量的 1%:被列为极危的勺嘴鹬,1% 的种群数量约是 3 只,而温州湾单次记录过 8 只勺嘴鹬;被列为濒危的黑脸琵鹭的 1% 是 70 只,而温州湾曾单次记录过 140 多只黑脸琵鹭……

我无法解释为何恰好是温州。但我知道,鸟类对栖息地的选择是十分忠诚的,它认定了一片地方,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离开的。曦恒曾跟我讲,有一只编号 189 的黑脸琵鹭,自 2012 年起,连续十多年风雨不动地在温州湾越冬。据过去鸟类调查员的观察,选择位于温州瓯江口的灵昆东滩的鹈鹕,就只会在灵昆活动,而选择龙湾区滨海的鹈鹕,也不会到灵昆去。

我猜想,在许多年以前,这些鸟类的祖先们,在漫长跋涉的旅途中,意外降落温州地区,发现此处鱼虾鲜美,芦苇荡漾,便将此处选作越冬之地。正如我们的祖先,也是跋山涉水抵达这片水草丰茂之地,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最终落地生根。我们和鸟儿们,都是在这片水土上长出来的“后人”。

这样的想象让我生出一种亲近感。然而,当我们从堤坝上转身准备返程时,我却看到一丝异样——这片共同的土地,正被重新塑造。

巨大的卷羽鹈鹕飞过头顶,如同一架轰炸机 作者摄

02

离开的,留下的

鹈鹕飞远,我们继续驾车沿着温州湾的堤坝行驶,电线铁塔沿着水泥路延伸到路的尽头,在地平线处看起来像是队列飞行的候鸟。我这才有心思观察周围环境的变化:车窗外的土地被划分为一个个水塘,其中一些已经排干水,露出龟裂的土壤。时不时从眼前闪过的,除了在苇丛间跳跃的小云雀,还有挖掘机和起重机的吊臂,以及散落的钢筋水泥铸件。车子压过铺在路中央的铁板,发出“哐当”的巨响,一瞬间尘土飞扬。我不由心生困惑:为什么它们要在城市的边缘求生?

我逐渐对滩涂这一生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持续的观察中,我发现,不仅仅是温州湾,我国乃至全球的滩涂生态系统都经历着变化。50 年间,日本的滨海湿地消失了 40%,韩国消失了 60%,新加坡更是消失了 70% 以上,我国也有类似情况。

为什么滩涂会如此快速地消亡?借由一部名为《绣罗》的纪录片,我在韩国西南海岸的一片滩涂上,找到了一些答案。

黄允导演的纪录片《绣罗》

在韩国西南部的全北特别自治道,亦有两条河流——芒景江(망경)、东津江(동진)自东向西汇入黄海,它们携带的沉积物在河口孕育了面积巨大的滩涂,曾经这一片滩涂的面积相当于朝鲜半岛全部滩涂的 10%。二十年前,每到春秋两季,会有数十万只候鸟在此地停歇,约 26—30 种鸟类的数量可以达到其种群的 1%。这片滩涂恰好位于东亚—澳大利西亚迁徙通道的关键走廊,几乎是候鸟从越冬地北上至繁殖地的必经之路。再加上其滩面广阔、潮道众多,滋养了丰富的底栖生物,使它成为庞大的候鸟“食堂”。

然而,在 1991 年,韩国历史上最大的国家项目在此开工,项目要在全北道群山市到扶安郡的西海岸,修筑一条 33.9km 的海堤,并计划在围起来的海域内开垦出 291 平方公里的新土地和 118 平方公里的淡水湖。这项国策被起名为“新万金(새만금)”,即万庆平原和金堤平原合起来的新土地。新万金填海工程引起了当地市民的反对,四名神职人员从全罗北道的扶安郡三步一拜走到首尔,历经 65 天、305 公里,以非暴力沟通的方式向掌权者表达市民的心声。

为了拯救新万金滩涂,2003 年,韩国当地市民自发成立了市民生态调查团,每月坚持在新万金进行生态调查、撰写报告。他们统计鸟类的数量、记录濒危物种的影像和叫声,树立图腾柱以示他们的守候。从 2003 年起的十年间,调查小组观察到 150 余种、超 25 万只的鸟类,其中有 40 多种濒危鸟类,包括大滨鹬、黑嘴鸥、黑脸琵鹭、红颈滨鹬……候鸟迁徙如同接力赛跑,接力棒在一个个重要的海岸带交接。而韩国新万金填海工程政府环境影响报告中,只报告了 41 种、七千多只鸟类,并且只列了两种受保护物种。

尽管如此,韩国新万金海堤还是在 2006 年竣工,大堤合拢,成为了世界最长的海堤。虽然项目一开始承诺将 100% 的新土地用于农业开发,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工厂却在此拔地而起。与此同时,由于海堤对潮汐的阻隔,海湾里的海水无法与大海连通,污染便在海湾内逐渐积累。

滩涂的魅力,在于潮汐与日月光辉的无穷变化。潮汐日复一日地拍打海岸,太阳与月亮升起又落下,而在这光与水的节律之下,生命在漫长的演化长河里形成了独特的脉搏以适应海洋的呼吸。即使是平平无奇的滨螺,也会根据潮汐或日照,调节产卵的规律,从而让自己的后代能够在潮间更好地活下来,更不用说那些花上半年时间跨越山海的候鸟,不惜损失大半的体重,以换取更好的繁殖地或越冬地。

以《寂静的春天》闻名的作者蕾切尔·卡逊本身是一位水生生物学家,她在《海洋的边缘》一书中写道:在海岸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与其环境之间是单一的因果关系,每一个生物都由许多脉络同它的世界关联在一起,并由此编织成错综复杂的生命组织。

人类在海岸上的一举一动,都和这片海岸的命运休戚相关,它不仅影响了礁石某个角落里的寄居蟹,也将影响大洋彼岸即将迁飞至此地的每一只水鸟。

被阻断的海湾失去了潮起潮落的呼吸,滩面或是干涸,或是长期积水,原本高度依赖潮水变化的滩涂生灵只能在等待中死亡。韩国导演黄允花费了七年时间记录新万金滩涂的变化,在她的纪录片电影《绣罗》中有一个镜头:一场大雨呼唤出了新万金滩涂上数万只螃蟹螺贝,它们以为是大海到来,纷纷从泥土里爬出来张大嘴巴等待,可直到雨停,海水都未如约而至,最终迎来的是一场集体死亡。

滩涂的污染影响了当地渔民往日赖以生存的生计,与此同时,候鸟也失去了它们原本的家园。科学研究发现,围堤完成之后,候鸟的数量至少减少了 90%,2006—2008 年新万金水鸟监测计划(SSMP)记录到约 137,000 只鸟的减少,其中 90,000 只是大滨鹬。

韩国市民要求打开防潮堤,让海水重新拥抱新万金的滩涂。最终,在 65% 的赞成之下,韩国政府同意每日两次打开防潮堤。海水如同乳汁般滋养了干渴已久的土地,新的生机开始在这里出现。在群山市名为“绣罗(수라)”的小渔村的尽头,有一小片滩涂,市民生态调查团的吴东弼便也叫这片滩涂“绣罗”,其意为“丝绸上的锦绣”。虽然因缺少潮汐的抚摸,绣罗滩涂大部分转为了盐沼湿地,但生命仍然倔强地在此生活。黑嘴鸥、蛎鹬在工程车与美军战斗机的噪音下抚育着生命,在阿拉斯加和澳洲之间往返、一口气可以飞上万公里的“飞行冠军”斑尾塍鹬在此中转停歇……

为了吸引和振兴新万金的开发使用,2019 年,韩国政府决定在绣罗滩涂的附近修建新的民用机场(即“新万金国际机场”)。2022 年,1,297 名公民对此计划提起了诉讼。最终,2025 年的 9 月,首尔行政法院裁定“取消新万金机场基本规划”,绣罗滩涂这片最后的希望之地得以保存。

不仅仅是韩国的水鸟在消失,《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对东亚及东南亚潮间带栖息地,特别是黄海(含渤海)的状况分析》(2012 年)的报告显示,整个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路上的水鸟种群数量正在以每年 5%—9% 的速度锐减。韩国新万金发生的变化,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温州湾的过去与未来。

在温州湾的几次观鸟,我常听观鸟前辈提起温州湾曾经的盛况。曦恒告诉我,曾经卷羽鹈鹕最主要的越冬地其实是在瓯江入海口的灵昆岛,以前观鸟者在灵昆岛开车,摇下车窗十来米开外便是鹈鹕。白腰杓鹬、黑嘴鸥到来时通常数以千计。灵昆岛曾经还是勺嘴鹬最北的越冬地。这种嘴巴形似汤匙的小鸟,是比大熊猫的濒危等级还要高的物种,数据显示,1976 年全球的勺嘴鹬有近 2500 对繁殖对(生物繁衍的基本单位,通常由一对雄性和雌性个体组成),而最新的野外种群评估认为勺嘴鹬的野外繁殖对不会超过 200 对。而当时在灵昆岛越冬的勺嘴鹬,数量能达到八只。

2017 年初,曦恒第一次进入温州湾时,鹈鹕们尚能在内塘停留,“以前好几个水塘都是被鸟类铺满的”。这些大场面我已无缘看见。有多少已经离开,留下的还能存在多久?我无法给出答案,但我确信的是,滩涂是脆弱的,就像一座多米诺骨牌,稍一干扰都可能使链条断裂。

今年夏天,鸟友林老师在温州观鸟群里发来一张龙港滨海的照片。龙港市位于温州鳌江入海口畔,也拥有大片的滨海湿地。照片之中,干涸的土地丧失了植被的庇护,几块混凝土构件半埋在土中。林老师说,照片里的地方曾经诞生过中国鸟类新纪录黑腰滨鹬。“且看且珍惜。”

温州湾的中华攀雀,这里的湿地也是许多林鸟的家园 作者摄

在温州湾可以看齐我国的五种䴙䴘,图为 2025 年冬天到来的赤颈䴙䴘 作者摄

03

看不见的“陷阱”

对于依赖滩涂作为越冬地或补给站的水鸟来说,致命的威胁除了脚下土地的丧失,还有空中“看不见”的陷阱。

在温州湾观鸟,时常能在滩涂上看见一排排用竹竿撑起的网,从近岸一侧一直蔓延到大海的地平线处。这些网通常是水产养殖户为了保护贝类虾蟹而挂起的,类型五花八门,有较粗的绿色绳网,也有透明到几乎看不清的雾网。大胆的普通鸬鹚和黑尾鸥常常在杆上站成齐刷刷的一列,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部队。第一次在温州湾观鸟时,我就曾看见一只鹭挂在了海中的网上,尸体经海水与曝晒已经模糊不清了。但那时我只当是这只倒霉的鹭鸶不小心进了渔人的地盘而丧命网上,并没有意识到这些网已经成为了新的死神之影。

2021 年,我结识了青年学者梁丹,当时他在普林斯顿大学开展博士后的研究,关注中国沿海鸻鹬种群数量下降的原因。他认为鸻鹬数量的丧失,并不能完全归因于栖息地丧失,一些人为因素造成的直接死亡,可能也是把鸟类推向濒临“灭绝”的推手。2021 年春天,梁丹要沿着广西防城港到辽宁丹东,在整个中国沿海的海岸线调查水鸟的情况,其中也会路过温州。我报名了他的志愿者活动,虽然因为疫情的因素,没能实地参与其中,但一直关注着他的研究进展。

当年三月,梁丹的团队来到了温州北部的乐清湾,在通往大海的滩涂地上,他们看到的不是密密麻麻的鸟群,而是密密麻麻的防鸟网。经过调查,梁丹发现,这些防鸟网与餐桌上的一道美食——蛏子有关。对于江浙的沿海居民来说,从小到大的餐桌上,蛏子是少不了的海鲜。据统计,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蛏子养殖国家,年产量达 80 万吨左右,占全球总产量的 60%。由于野生蛏苗的逐渐消失,如今的蛏子养殖需要经历一个育苗的环节——每年 11 月左右,蛏苗的养殖户从育苗场买来蛏子幼体,将其洒在被分割成小块的滩涂上,一直养到第二年的三四月份后,再将比指甲盖略小的蛏苗收回,卖到其他沿海地区继续培育到成体,再流下市场。浙江省和福建省是我国主要的蛏苗养殖省份,浙江沿海的宁波、台州、温州都有不少沿海村落以蛏苗养殖为生。

这和水鸟有什么关系呢?关键在于时间。下蛏苗的 11 月至次年三四月,恰好也是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区候鸟们来东南沿海越冬的季节。对人类来说都算美食的蛏子,在这些专食海鲜的水鸟面前,那堪比是天降佳肴,况且和野外觅食的难度比起来,到蛏田里用餐简直毫不费工夫。可养殖户们哪舍得辛辛苦苦种下的宝贝被鸟偷食,他们选择最便宜易得的透明塑料网,用竹竿在滩涂上撑起成片的“鸟网森林”。透明鸟网难以看清,加上鸻鹬类的水鸟飞行速度较快,而且这些鸟类晚上也会随着潮水活动,稍有不慎便可能误入网中,不幸者就只能在网上挣扎至死。等到三四月蛏苗收获以后,由于撤网的成本较大,许多养殖户会直接把网留在滩涂上,等到六七月的台风将它们带走。因此,受难的不仅仅是越冬鸟类,从三月底到五月,迁徙路过此地的候鸟都可能因此丧命,再也无法抵达远方的家园。

为了估计鸟网造成的鸟类死亡量,梁丹和志愿者们在乐清湾和福建的兴化湾设置了调查样带,最终估计仅 2021 年的 4 月到 5 月,两个地点就架设了 8 到 9 平米公里、将近 1200 个足球场大小的防鸟网,大约 1 万 4 千只迁徙鸻鹬送命于此,包括黑尾塍鹬、红脚鹬、翘嘴鹬、弯嘴滨鹬和尖尾滨鹬等。后来梁丹团队用遥感影像和实地调查,在浙江和附近找到了至少 12 个类似乐清湾的架网地点,证明这并非个例。梁丹和团队对所有 14 个地点造成的春季迁徙鸻鹬进行了系统评估,发现这些网可造成至少 3 万只鸟类的死亡。这其中除了蛏子养殖,鱼虾蟹贝等各类水产养殖的农户都有在水塘周边架网防鸟的习惯。

灵昆岛附近的滩涂上立满了养殖户的网架 作者摄

除了养殖户的防鸟网,他们还在山东的莱州湾、海南的莺歌海盐场和广西山口红树林旁的盐场发现了用于捕捉鸻鹬的雾网和拍网。除此之外,渔网的误捕也在造成鸻鹬的死亡,他们在河北滦南和辽宁丹东的滩涂发现用于捕捉鱼虾的渔网也误捕了水鸟。

通过从 2019 年到 2023 年的调查,梁丹团队估计,每年有 47,870 只鸻鹬,在他们调查的 19 个海滨因为狩猎、渔网误捕和养殖区防鸟网而丧命。其中,有 11 种鸻鹬的死亡量已经超过了它们在迁飞区总种群的 1%。

“看不见”的陷阱也不仅仅在海边。一次过年,我随父母回山里的老家看大戏,无聊之下便偷偷溜出去在村子里瞎逛,结果在路边看到一户人家用防鸟网将菜地围起,网上挂着十几只鸟类的尸体,其中一只甚至能看出是猫头鹰。我去找父母商量,能否去找这户人家让他们拆了网。我爸很诧异:“鸟偷菜吃,不防鸟,人吃什么?”我妈则劝我:“都是一个村的人,别和人闹矛盾了。”虽然我也能理解父母的立场,但一种难以名状的伤感暗暗升起,人与人之间有许多无法心意相通的时刻。

我只好另想办法。我把这件事告诉曦恒,他立刻回复让我拍照留证,由他报告给农业部门,请专门的人上来处理。观鸟久了,也常常会在鸟友群里看到有鸟友和我有类似的经历,在农田山沟里发现鸟网。一些大胆的鸟友会直接动手拆了鸟网,也有人同我一样胆怯犹豫。

这是一个两难的问题,观鸟者可怜鸟类的死亡,农户保护自己的利益,天平两端谁也没有错。我无权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农户的行为,毕竟我也吃着他们养出来的蛏子和庄稼。但我们真的只能无力地注目死亡吗?

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脸琵鹭在温州湾上空飞翔,滩涂上能看到各种养殖网 作者摄

04

寻找共同的家园

2025 年的国庆长假,浙江的高温迟迟无法结束,滚烫的热气与雾霾缠绕,弥漫在城市与乡野的上空。我和家人一起去了趟海边,但被灼热的日头步步逼退。曝晒之下,就连海蟑螂都选择躲到礁石的阴影,或是泡在退潮后形成的小潟湖中。树丛间的白头鹎张着嘴,像狗一样哈着热气。南方高温不断,北方秋雨连连,今年格外异常的气候给气候变化又添一笔证据。自然如同华容道般环环相扣,占用原生栖息地造起的高楼大厦和透支化石燃料的工厂,最终都会像一只蝴蝶扇起翅膀引发飓风,改变我们的生活。

高温令我丧失了出门的欲望,直到曦恒忽然给我发来讯息:“去西太山观猛吗?”

我忽然意识到,我还可以去观鸟。西太山,说来惭愧,在瑞安生活二十五年,我第一次知道这座山。它坐落在飞云江南畔,除了山下有一座白云寺别无其他。通往山顶的路还有一段未铺水泥,只靠碎石勉强通行。站在山顶远眺,飞云江自西向东蜿蜒盘绕,在苍白的雾霾间涌向东海。

往年十月七八号应该到来的千猛日并未抵达,只有几只凤头鹰在山下的高楼顶打架。“空军”(观鸟人黑话,指鸟况不佳,未见目标物种)之余,我问起曦恒观鸟的机缘。十年前,他还只是拿着相机在家附近拍拍花草的摄影爱好者,一次朋友告诉他,附近的水库有鸳鸯——诗词书画中常出现的美丽鸟儿,于是他跟着朋友去找鸳鸯,可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他以为朋友是胡说的。谁知没过多久,在附近一山之隔的另一个水库,他竟然真的看到了鸳鸯。在一汪油润的绿色缎带上,鸳鸯像一艘小帆船,船头红色带白色眼线,帆布橙黄。他后来才知道,他的家乡是浙南地区已知最大的越冬地,鸳鸯们每年 11 月不远千里从北方而来,一直待到次年 4 月才北上。

这一看便着了迷,他买了望远镜和腾龙的长焦镜头,一个全新的世界向他打开了大门,大山雀、红嘴蓝鹊、环颈雉……原来在他家旁边居住着这么多漂亮的邻居。他开始上网关注鸟类的资料,一次看到林业局发出的“温州十大珍稀鸟类”,他感到惊讶:“居然这么漂亮,温州还有这么多珍稀的鸟类。”他想认识照片的拍摄者,在微博上找了许久但无果,直到几个月后看到温州日报上野鸟会发布的“鸟类摄影”讲座,他赶紧报名,终于认识了温州观鸟的前辈,加入了观鸟群,“慢慢掉进了坑里”。

曦恒在单位上班,受限于家庭与工作,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温州度过,无法像自由职业的观鸟者到处“推鸟”(观鸟圈黑话,指专门为某些目标鸟种而去观鸟)。但鸟仍然是他生命中不可剥离的存在。工作之余的午休时间或是周末,他会开着车在温州一带观鸟。他的后备箱里长年放着长焦相机,望远镜则直接放在副驾的抽屉里。

2017 年起,他开通了个人公众号“曦恒自然”,记录他在温州观鸟的经历。与一些关注明星物种的鸟类博主不同,他把目光投向了温州的本土物种,鸡年写雉鸡,春天写温州可见的“五虎将”(五种伯劳),冬天写他在海边追“渔翁”鸬鹚……读他的记录,我想起了英国的 J.A. 贝克。J.A. 贝克出生于埃塞克斯郡的小城镇切姆斯福德,他的一生几乎都没有离开过英格兰东南部这片低地。他在一家汽车公司做着普通的工作,但他生命里的大部分时刻都献给了游隼在内的鸟儿。贝克在切姆斯福德的山丘里追逐游隼的痕迹,一字一句记录下游隼的飞翔姿态,最终给我们留下了《游隼》一书。

曦恒还在微信上建立了“温州观鸟群”,用来共享鸟讯和自然相关话题的内容。“我就是看省里怎么搞,我也怎么搞。”他的理由很简单,他想把一线城市的观鸟氛围带到温州。自 2022 年 3 月建群起,如今已有两百多人。身为群主,群友们称他为“一哥”,但他本人其实有些腼腆,一起观鸟时他总是话少的那一个,常常安静地坐在一旁或举着望远镜,旁人提到他,他会在经常日晒而显得峻黑的脸上,露出憨憨的笑容。

在记录观鸟经历与运营社群的同时,曦恒还在自发地整理温州地区的鸟类重要记录。同样是学习浙江省野鸟会的做法,但刚开始他没有团队,几乎完全由一人承担这项工作。他不厌其烦地收集温州当地每一项重要鸟类记录的发现者,发现时间地点甚至发现过程,并附上照片。这项工作,一开始以年为单位进行,到了 2023 年起,就变成了月更。2023 年,他还整理了温州市的鸟类名录,如今已经迭代到第三版。用他自己的说法,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除了记录,他在发声。曦恒在浙江飞羽课堂担任公益讲师,四月的“爱鸟周”期间,他到校园、书店开展《温州身边的鸟类》等科普讲座,给孩子们分享他在公园、田野、溪流、山林见到的鸟儿们:瑞安话里的“吃谷将儿”说的就是麻雀,在乡下的夜晚会听到的机关枪般的奇怪声音,原来是夜鹰的啼鸣;还有浙江黄腹角雉的再发现、神话之鸟中华凤头燕鸥的保护故事……它还会把自己收集到的鸟类羽毛作为礼物送给提问的孩子们。

许多讲座并非受邀而来,而是他主动联系博物馆或学校争取的机会。这并不容易。“有些社区或学校,我主动去找他们,希望讲一堂公益课或带点观鸟活动,他们会觉得我是不是抱着什么目的来的。”他说。但接力棒就是在无声之中传递下去。有鸟友驱车一小时来听他的课。一次讲座上,一个初中女孩问温州哪所中学有观鸟社团,他回答:“只有温州中学(温州最好的高中)。”女孩想了想,说:“那我就考温州中学。”

曦恒经常说,他这是“抢救性观鸟”。2019 年,他和鸟友曾在瑞安的一个海岛发现了一对中华凤头燕鸥,燕鸥夫妇已经下蛋了。中华凤头燕鸥被称为“神话之鸟”,长期以来被认为已经灭绝,直到 2000年 夏天,在福建马祖列岛上被重新发现。如今经过保护,种群的数量得到了恢复,但全球仍只有 200 只左右。这对新发现的中华风头燕鸥夫妇,是这座海岛上的首次发现。为了保护鸟蛋,他们没有对外公布消息。谁知,一个月后当曦恒再次上岛观察,鸟蛋已经被捡走了。“有些东西,说没就没了。”

和朋友们在温州湾等待鹈鹕

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想要逆转自然走向衰退的命运,需要整个社会一起撬动命运的齿轮。改变并非没有可能。曾经的填海造陆大国荷兰,如今正在积极寻找与自然为邻的办法。气候变化使荷兰的河流径流量增加,洪水频发。于是,荷兰人提出“与水共生(Building with nature)”的新理念,要把土地重新还给河流:

在洪德博什,常规的硬质堤坝被推倒,取而代之的是更自然的沙丘景观;阿夫鲁戴克大坝被开出 4 公里长的通道,供当地的两种鱼类洄游迁徙;艾默伊登附近的海峡,使用了一种源自海洋的防波堤——由海洋贝类和海底沉积物打碎后重铸而成的,材料之间的裂缝为海洋生物提供了生存的空间;奈梅亨市修建辅助河道,为河水让出城市空间;紧邻首府阿姆斯特丹的马克瓦尔垦区,政府放弃了原定的农业开发,将此地定为湿地生态系统保护区……

我不禁畅想:假如有一天,温州湾也被划定为了保护区,我们将会看到怎样的场面呢?

我想起那个阴沉沉的冬日午后,我站在温州湾的某条堤坝上,略带冷意的海风吐露着咸湿的呼吸。滩涂上停歇着五只卷羽鹈鹕,其中两只的喉囊已经变红。它们在静静地等待春天的到来。它们会比人类更早地嗅到春的气息,然后启程,飞向遥远的蒙古国,去孕育新的生命与希望。

一只白腹鹞从堤坝旁边的芦苇丛低空飞过,意外惊动了在海上漂浮着的鸭群。那一艘艘小帆船们突然扬帆起航,在海面激起一阵巨浪。人类至今无法完美地解释鸟群的编队飞行,物理学与生物学的未解之谜就藏在这成百上千的小黑点之间。生命是如此不同,但在土地与海洋统一的抚摸下,就变成了同一个。

滩涂上印着一只涉禽的脚印,虽然我没有看到它,但凭借脚印我知道它曾在此驻足。脚印沿着滩涂蜿蜒至远处,直到潮水用粗粝的手将脚印抹平。倘若不在意,时间会和这潮水一样,从人类的生命里抹去许多存在。直到最后,地球上变得空空荡荡,独剩我们人类在孤寂之中。

而我想要的,是共同的家园。

白腹鹞飞过温州湾上空,黑色的小点是凤头潜鸭们 作者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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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中国可再生能源与生物多样性协同发展的机遇与挑战》,来源于网站:https://mp.weixin.qq.com/s/0DKhVQhy2Yy_uiKNACq3Q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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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Liang, D., Mu, T., Yang, Z., Giam, X., Wang, Y., Li, J., Cai, S., Zhang, X., Wang, Y., Liu, Y., & Wilcove, D. S.(2024). Assessing shorebird mortalities due to razor clam aquaculture at key migratory stopover sites in southeastern China. Conservation Biology, 38, e14185. https://doi.org/10.1111/cobi.14185

10. 고은경: 무안공항보다 조류충돌 위험 650배···"새만금 마지막 수라갯벌 신공항 반대”,来源于网站:https://www.hankookilbo.com/News/Read/A2025082212350004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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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The 2006-2008 Saemangeum Shorebird Monitoring Program Report,来源于网站:http://www.birdskorea.org/Habitats/Wetlands/Saemangeum/Saemangeum-CD/media/PDF/SSMP-Report-2006-2008.pdf?utm_source=chatgpt.com

14. Ryu, J., Nam, J., Park, J., Kwon, B.-O., Lee, J.-H., Song, S. J., Hong, S., Chang, W.-K., &Khim, J.-S. (2014). The Saemangeum tidal flat: Long-term environmental and ecological changes in marine benthic flora and fauna in relation to the embankment. Ocean &Coastal Management, 102, 559–571. https://doi.org/10.1016/j.ocecoaman.2014

15. 'A high risk of bird strikes': Airport on blighted Jamboree site halted,来源于网站:https://koreajoongangdaily.joins.com/news/2025-09-12/opinion/editorials/Court-scraps-Saemangeum-Airport-Plan-checking-a-rush-to-build-regional-hubs/2397093?utm_source=chatgpt.com

16. 黄允(音)导演,吴东弼、黄允、吴承俊主演,《绣罗(수라)》。

原标题:《我的鹈鹕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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