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荣 | 现代性探索与诗性回响——细读汪曾祺之一

2025-12-04 14:18
江苏

现代性探索与诗性回响

——细读汪曾祺之一

朱明荣

1940 年的晓春,昆明的日午该是浸在软暖的阳光里的,可在《钓》的字里行间,却总飘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轻愁,像湖面上未散的薄雾。读这篇文字,像是在观摩一场静默的仪式。那位不曾道出姓名的叙述者,从困顿的书斋走向河岸的过程,完成的是从现实桎梏到精神自由的泅渡。那支被少年提起的钓竿,本是寻常物什,却成了撬开意识闸门的楔子,更藏着中国美学的深层意涵:从庄子濠梁 “知鱼之乐” 到严子陵富春江钓台,垂钓历来是精神修炼的象征,而《钓》的现代性,正在于它将这份传统意涵重构 —— 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这 “钓” 成了对抗异化、保持内心完整的姿态。

当丝线抛向水面,那些细碎的、飘忽的、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思绪,便如水中的涟漪般漫开,没有规整的叙事脉络,没有刻意的起承转合,只是顺着心的轨迹自然流淌。这恰是《钓》最动人的地方:它将小说写出了散文的神韵,又将散文提升到了诗的境界。我们几乎找不到传统意义上的情节 —— 只有一只迷路的蜜蜂,一朵压扁的干花,一段关于钓鱼的童年记忆,还有一个关于画月亮的乡野传说。这些碎片在 “晓春的日午” 这个特定时空里,被淡淡的愁绪串联,形成独特的叙事韵律,模仿着人类思绪本真的模样:不循线性逻辑,在记忆与当下间自由跳跃。

初读《钓》,最先被抓住的不是情节,而是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像春天里破土的芽,毫无预兆却又充满生机。“为怕携归无端的烦忧,不敢去寻访枕上的湖山”,开篇一句便将思绪从现实拉向模糊的梦乡,可下一秒,“一个黑点,划成一道弧线,投向纸窗,‘嗡’,是一只失路的蜜蜂”,视线又被这莽撞的小生灵拉回眼前。这跳跃的视角打破传统叙事逻辑,仿佛读者也跟着坐在那间屋子里,眼神时而落在纸窗上,时而飘向记忆深处,时而又被烟卷燃烧的火星吸引。“烟卷一分分的短了,珍惜的吐出最后一圈,掷了残蒂,一星红火,在灰烬里挣脱最后的呼吸”,没有宏大感慨,只是细致描摹烟卷熄灭的过程,可 “挣脱最后的呼吸” 的意象,又悄悄揉进一丝怅然,让寻常动作有了情绪的温度。这种语言,恰是《钓》的精妙之处:既有 “不敢去寻访枕上的湖山” 的古典韵味,又有 “别在寂寞里凝成了化石” 的现代感,文言的精炼与白话的生动在此相得益彰。

当 “提起瓷壶,斟了半天,还不见壶嘴吐出一滴”,才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嚼着 “被开水蚀去绿色的竹心”,忽然想起 “后园的竹子当抽了新篁,正好没渔竿,钓鱼去吧”。这一连串动作与思绪,像极了日常里的走神:一件小事触发另一个念头,一个念头又牵引出一段回忆,没有刻意设计,全凭直觉与联想。这 “不按理出牌” 的流动,正是意识流手法的精髓,且全然没有舶来的生硬感。从失路的蜜蜂到干枯的花瓣,从烟卷的短去到竹心的清芬,思绪流转如行云流水,不着痕迹。特别精彩的是对童年钓鱼的回忆:用绣花针弯成鱼钩、偷姐姐丝线、为钓到鲢鱼而狂喜的孩童,与眼前 “不是为着鱼而来的” 成年人形成微妙对话 —— 时光在此不是线性流逝,而是循环的回响,让心理真实在时空交错中愈发鲜明。

走到户外,土径上的脚印成了新的思绪触点:“一个守着油灯的盼待,拉快了这些脚步,脚掌的部分那么深,而脚跟的部分却如此轻浅,而且两个脚印的距离很长,想见归家时的急切了”。作者没有追问脚印主人,也没有编造归家故事,只是借着脚印形态,脑补出 “盼待” 与 “急切”,这份联想带着主观温度,却贴近生活常理 —— 谁不曾在黄昏看见脚印,想起某个人归家的身影?这种从细微事物捕捉情绪的能力,让《钓》的意识流充满人间烟火气。接着,思绪又被 “往日的声音” 牵走:“没有碎布烂铁换糖的唤卖;卖通草花的货郎的小鼓;走方郎中踉跑的串铃”,这些声音的缺席,不是简单的景物描写,而是借着追忆织入时代怅惘。1940 年的动荡中,寻常叫卖声已成奢侈记忆,作者不直白谈时代,却将感知藏在怀念里,让情绪随意识自然流露,这 “以小见大”,正是意识流手法的巧妙之处。

来到河边,那棵 “老树” 成了记忆的锚点:“它的虬干曾做过我儿时的骏马,它照料着我长大的乡下的替它起的名字,多是字典辞源上查不着的”。儿时记忆与眼前老树重叠,现实与过往在意识里交织,没有清晰界限。而 “鱼线颤动如心跳” 的描写,更将通感与意识流完美融合 —— 鱼线颤动本是视觉与触觉,却与 “心跳” 相连,让紧张与期待可感可知;“往事如水中倒影般破碎” 的意象,又将回忆的碎片化具象化,水中倒影虚幻易逝,恰如意识里闪回的记忆片段,没有完整形态,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印记。这些描写,体现出对传统叙事的突破,不再追求 “故事连贯”,而是专注 “心理流动”,让文字跟着意识走,让情绪随着思绪漫。

最值得玩味的,是那个 “画月亮” 的乡野传说 —— 这绝非闲笔,而是理解全文的钥匙。那位早夭的画师,艺术神奇到能画活生灵,临终前却只画了一轮墨中的月亮,当月亮意外落入水中,便永远散发 “凄冷的银光”。这是对艺术本质最精妙的隐喻:真正的艺术品一旦诞生,便脱离创作者控制,在时间长河中自成永恒。作者写下这个传说时,何尝不是在说自己的创作?这篇《钓》,不就是他投入文学长河的一轮月亮么?当作者听这个传说时,意识又一次飘远,却借着 “月亮在深蓝的水里放着凄冷的银光” 的意象,拉回对眼前河水的感知:“河不宽,只消篙子一点,便可渡到彼岸了,但水这么蓝,蓝得有些神秘”。现实与传说在意识里交织,没有清晰分界,却形成独特氛围 —— 既有现实真切,又有传说浪漫,让文字有了如梦似幻的质感,这正是意识流的魅力,让读者跟着思绪在不同时空穿梭,感受多重世界的叠加。

山歌的响起,又将意识拉向更鲜活的生活:“‘山外青山楼外楼,我郎住在家后头’…… 夹着槐花的香气,飘来清亮的山歌”,这突如其来的旋律像一缕清风,吹散些许怅惘,让文字有了明快节奏。作者不探究山歌背后的故事,只是借着香气与韵律,捕捉到 “永不凋谢的天真”,这份天真与回忆、传说形成对比,让意识流动更丰富多元。一片叶子落到钓竿上,又跌到水面上,这细微动作触发新的思绪:“还是一样的碧绿,闪耀着青春的光辉。你说,便这样无声的殒折,不比抖索着枯黄的灵魂,对残酷的西风作无望的泣求强些?” 这里的哲思不刻意,借着叶子殒折表达对生命状态的理解,自然融入意识流动;接着 “若能以此为舟,浮家泛宅,浪迹江湖,比庄子那个大葫芦如何?” 的联想,又为哲思染上浪漫色彩,让意识流动既有深度,又有温度。

当 “远林漏出落照的红,像藏在卷发里的被吻后的樱唇,丝丝炊烟在招手唤我回去了”,意识从漫无边际的联想中回到现实。钓竿上栖歇的蜻蜓,成了最后的念想:“我把这枝绿竹插在土里承载你的年青的梦吧”。最后,“把余下的饭粒,抛到水底,空着手走了”,没有钓到鱼,却 “的确不是一无所得”。这 “空” 实则是充盈 —— 得的是片刻宁静,是记忆温暖,是精神自由,这种 “无所得之得”,正是东方智慧最精妙的体现。

1940 年的《钓》,像一颗埋在文学土壤里的种子,带着对西方意识流技法的模仿与消化,更带着对中国传统美学的继承与创新,完成了一次温柔的实验。它没有后期现代派作品的晦涩与尖锐,而是以东方人的含蓄与细腻,将意识流手法与传统抒情特质结合,在水影与思绪的交织中,构建出独特的 “心理真实”。那些飘忽的思绪、破碎的记忆、细微的情绪,像散落的珍珠,被意识的丝线串起,形成不完整却充满生命力的画卷。在烛火与田埂间的年代里,《钓》以这样的方式,为中国现代文学的探索期留下清澈印记 —— 它证明,最深刻的现代性,往往需要最深厚的传统来滋养;最个人的表达,往往能触及最普遍的人性。

如今再读《钓》,依然能感受到意识流动的鲜活,仿佛能看见作者坐在河边,钓竿轻垂,思绪飘远,时而想起童年的绣花针,时而听见往日的叫卖声,时而为一片落叶沉思。那些细碎片段,未随时间褪色,反而因 “不完美” 的真实更动人。它像一面镜子,照见每个人心中飘忽的思绪、闪回的记忆,更像那轮画中的月亮,在八十多年后的今天,依然在我们的阅读中,散发着清冷而持久的光芒。

2025年11月29日

原标题:《【汪迷部落】朱明荣 | 现代性探索与诗性回响——细读汪曾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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