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生死与离别,我们该如何思考、怎样准备?

2025-12-08 12:43
上海

当生命走向终章,我们该如何告别?

《学会告别》作者、深耕生死学与教育领域多年的彭小华博士,长期奋战在临床一线的华西医院肿瘤科医生、生死学者何建萍,爱思青年公益发展中心创始人周玉亮,三位嘉宾在成都方所书店一起与现场观众共同探讨“告别”这一话题。

由左至右:周玉亮 彭小华 何建萍

“生老病死的问题就在眼前”

——那些关于告别的困惑与牵挂

周玉亮:

今天我们探讨的话题很特别,说轻也轻,说重也重——关于告别。谈到告别,我们往往带着遗憾,甚至想要逃避。在彭博士分享之前,我想先听听现场观众的心声。

读者①:

我今天来参加活动,是因为这两个月越来越意识到身边的老人年纪大了,生老病死的问题就在眼前。我所在的小区有两万人口,是个超级老龄化社区,邻居里有90岁的婆婆,看着他们快速老去,让我对临终关怀和死亡教育产生了更多关注,希望能提前做好准备。

读者②:

彭老师您好!我很早就关注了您的公众号,一直对临终关怀很感兴趣,但真正让我深有感触的是2023年母亲的突然离世。这一年来我几乎没走出来,尤其是前半年,每天晚上都不敢深睡,一进入深睡状态就会立刻惊醒。以前看电视剧,总觉得死亡会伴随大病,有缓冲时间,但母亲的猝不及防给了我巨大的打击,心里满是遗憾,也对死亡充满恐惧。我想知道,未来再面对亲人、朋友甚至自己的临终时刻,该如何应对?所以看到这个分享会,就赶紧过来了,希望能学到实用的知识。

读者③:

大家谈到死亡,大多和年纪大的人相关,但我是为女儿而来。我们家住27楼,最近她总去天台游荡,我出差的时候,妈妈会把这个情况告诉我。我曾经经历过亲人离世,本以为对死亡有了准备,但从未想过会面临青少年因压力可能出现的心理危机。这种情况下,我该做哪些心理准备,才能防范于未然?

《学会告别》

彭小华 著

中信出版·镜像x大方

“我意识到生命已过半,

属于自己自由思考、行动的时间并不多”

彭小华:

每次接受访谈,都会被问到创作初衷和进入生死学领域的原因,这个问题要从我的童年说起。童年时期,我频繁接触死亡,死亡是一个巨大的存在,让我不得不思考,也让我产生了很多恐惧——对坟墓的恐惧、对鬼魂的恐惧。

青少年时期,我的母亲患上了结肠癌,但家人一直隐瞒病情。我从大人的窃窃私语中感觉到事情不简单,后来母亲在华西医院普外科手术,我看到她名片卡上写着“ca”两个字母,当时还没学过“cancer”(癌症),但隐约猜到了真相。作为青少年,面对主要养育者可能离世的风险,那种心理冲击让我至今难忘。

大学毕业后,我在四川省人民医院从事医学翻译工作,无论是笔译还是口译,都让我近距离观察到临终患者的处境,也产生了很多思考。其中有两点让我感触极深:一是知情权问题。当时医生会把重疾或死亡消息告知家属,而非患者,家属也倾向于隐瞒或谎报病情,导致患者无法自主做出生死决策。这让我既震惊又愤怒,也成为我后来研究的重点方向。二是生命末期的治疗选择。很多患者明知治愈无望,仍在“与死亡掰手腕”,接受高成本、低收益甚至负收益的治疗。我一直在想,这难道是度过生命最后阶段的明智选择?后来我接触到“安宁疗护”(当时叫临终关怀),觉得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方向,甚至想过创办相关医院,可惜阴差阳错没能实现。

中年之后,我的人生发生了很多变故,也让我重新规划了事业方向。我意识到生命已过半,未来可能有很长时间要在疾病、衰老中度过,属于自己自由思考、行动的时间并不多。于是我裸辞了大学的工作,结束了第一段婚姻,后来遇到了我的先生,缔结了第二段婚姻,同时决定深耕生死学和心理学研究,还成为了一名咨询师。

《学会告别》是我正式进入生死学领域的开端之作。做出这个选择,除了自我成长,也是为了应对父母的老去、生病和死亡——我需要学习如何帮助他们顺利度过这个阶段。没想到准备过程中,先是美国的婆母面临生死问题,接着母亲癌症复发,涉及大量医疗决策;母亲去世没多久,父亲又倒下了,陷入了我特别反对的“医疗化临终状态”——全身插满管子,无法说话、进食、行动,也不能看电视、享受生活,仅仅是维持生命体特征。

更棘手的是,我和哥哥作为父亲的法定医疗决策代言人,在治疗方案上产生了分歧。这种分歧不是因为谁更爱父亲,而是我们对生死的理解、对生命末期福祉的认知不同。最终,因为哥哥能理解我的观点但不能接受,而我既能理解也能接受他的观点,所以我选择了退让,把决策权交给了哥哥。这件事对我的内心冲击很大,我知道很多家庭都面临类似的决策困境,却不知道如何解决。

当时我已经在生死学领域深耕十年,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于是决定为中国人写一本临终死亡管理的书籍,这就是《学会告别》的由来。

“一个人的信念很难被改变,

只有经历过触动内心深处的事情,才会开始反思、调整”

何建萍:

我是通过心理学学会理事长雷爱民老师认识彭老师的。当时我们正在筹备生死学教育培训会议,雷老师推荐彭老师时说:“她是四川人,现在在成都,你一定会被她的人格魅力吸引。”我迫不及待地在网上搜索了彭老师的资料,也读了她的书,后来华西医院生死学教育基地成立时,我见到了彭老师本人,非常激动。

那天现场还有肿瘤患者和家属,通过这次见面,我更深刻地感受到彭老师身上不同文化碰撞产生的生命升华。一个人的信念很难被改变,只有经历过触动内心深处的事情,才会开始反思、调整。彭老师经历了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丧失,能从多元视角看待生死问题,她的分享特别有说服力。

我一口气读完了《学会告别》,中间多次停下来思考,甚至倒回去重读。彭老师在书中展现的内心挣扎和强大韧性,让我非常震撼。在生死学领域,她的经历和研究都极具价值。

接受是走出哀伤的第一步,

“我们必须明白,它已刻进历史的石头里,无法改变”

周玉亮:

刚才有观众提到了哀伤期的困扰,这也是很多人面对告别时的痛点。想请两位老师分享一下,如何度过哀伤期?

彭小华:

哀伤是生死学和心理咨询中的重要课题,人都会失去亲人,难免经历情绪动荡,只是程度不同。想要度过哀伤,首先要从生死观说起——哀伤的强度,本质上和对死亡的理解相关。

如果认为死亡是“不正常、不应该发生的”“最糟糕、最恐怖的事情”,那必然难以接受,哀伤反应也会更强烈;但如果我们承认“生命是有死的,死亡是生命的内在一环,是正常的存在”,即便不欢迎它,也能以更平和的心态面对。

进一步说,如果亲人面临疾病、衰老时,我们给予了充分的陪伴,帮助他们平静安宁地离世,处理好他们牵挂的事务,坦诚表达了爱与感谢,那么逝者能安详离去,生者的哀伤也会减轻很多。

具体到哀伤发生后,该如何应对?首先要接受事实。美国心理学家伊丽莎白·库布罗斯的研究指出,人们面对绝症或亲人离世,会经历震惊、否认、抑郁,最终逐渐接受的过程。很多人卡在“否认”阶段,不愿承认死亡已经发生,但我们必须明白,死亡是既成事实,“它已刻进历史的石头里,无法改变”,接受是走出哀伤的第一步。

其次要放下自责与内疚。很多人在亲人离世后会陷入自我否定:“如果当时送他去更大的医院就好了”“他想吃包子我没来得及买”“最后一次见面还吵架了没和解”。但我们要知道,当时的选择就是彼时能做出的最佳选择,我们不是神,医学也有局限性,不必用过去的遗憾惩罚自己。

最后要转变对关系的认知。很多人认为亲人离世,关系就终止了,这在佛学里叫“断见”。但我更认同“死亡是关系的转变,而非结束”。我的亲人虽然不在了,但他们活在我的心中,我每天会以正常的方式和他们“交谈”,也会觉得自己是在代表他们继续活着——要活出双倍的精彩,不辜负他们的期待,这也是对他们最好的纪念。

“孩子是天生的心理学家、哲学家,

他们的心一样需要尊重”

何建萍:

作为医生,我觉得安慰哀伤之人,陪伴与倾听是最重要的。有时候你陪他一下午,只是偶尔点头回应,他就会觉得心里的重担卸下了大半。每个人的人格特质不同,我性格比较平和,更愿意接纳他人的情绪表达。我会告诉他们:“失去至亲产生悲伤情绪是正常的,这份悲伤恰恰证明了逝者在你心中的重要地位。”

在临床上,我发现当一个人的核心价值观、信念开始动摇时,倾听和适时的积极回应能给予他极大的帮助。这种支持不一定来自医生,也可能是朋友、亲戚,甚至是陌生人。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小朋友,因为母亲送他的物品被误扔,就变得抑郁辍学,不愿与人交流。后来他来咨询,我全程安静倾听,他痛哭一场后说:“这是第一个完整听完我说话的人。”其实他不是真的抑郁症,只是情绪没被理解、没被看见。

孩子的心和成年人一样需要尊重,他们是天生的心理学家、哲学家,说出来的话往往一针见血。我很喜欢和孩子相处,有时候遇到人生困惑,还会向小朋友请教,他们的回答总能让我脑洞大开。

哀伤是正常的情绪表达,但如果影响到日常生活,就需要周围人的帮助。尤其是现在老龄化加剧,独生子女面临更多生死课题,普及生死学教育非常有意义。哀伤的人有时会把“剑”指向自己,陷入强烈的自责与内疚,这是最难化解的。此时,我们要做的不是评判,而是接纳他们的情绪,帮助他们走出困境。

在医院里,很多人在生命末期需要家庭、社会、医生、护士、社工的协助,才能为人生画一个圆满的句号。只有这样,他们的痛苦才会减轻,生者的哀伤也能得到缓解。

周玉亮:

哀伤是正常的情感表达,而死亡不是关系的结束,而是情感的升华和爱的延续。很多人之所以痛苦,是因为有太多自责和遗憾,与其在亲人离世后追悔莫及,不如在他们生命的最后阶段多一些陪伴、倾听,让他们感受到温暖。我们更应该关注的不是“终点”,而是日常生活中如何彼此善待。

我前几天去看望一位97岁的前辈,她骨折后躺在医院里,讲了很多过去的故事,最后说:“生命中最大的善就是宽恕。”这句话让我很有感触。多听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了解他们的生命思考,对我们年轻人来说非常有意义。另外,善待自己也很重要,不要被自责困住,要学会宽恕过去的自己。

“如果你想妈妈,就摸摸我留给你的小物件”

周玉亮:

接下来想请两位老师聊聊青少年死亡教育的话题,刚才有位妈妈提到了孩子的情况,书中第二部分第九章也专门讲了“和孩子谈生死”,想听听你们的建议。

何建萍:

我从临床角度分享几个案例和经验。有一位二胎妈妈,生老二半年后被查出直肠癌肝转移,她能承受治疗的痛苦,却不知道如何告诉四岁的大女儿和襁褓中的小女儿自己即将面临死亡。我给她推荐了一本国外绘本,绘本里妈妈这样告诉孩子:“每个人都会生病,有的病能治好,有的病治不好就会去另外一个世界。即使妈妈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也会一直爱你、陪伴你。如果你想妈妈,就摸摸我留给你的小物件。”孩子虽然懵懂,但没有表现出恐惧。

每个家庭的文化氛围不同,要选择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但核心是不要回避死亡话题。我自己的母亲去世后,一直是她帮我带孩子,孩子把母亲用过的方形枕头视为念想,坚持不让扔掉,还说“洗可以,但不能扔”。我们尊重了孩子的感受,一直把枕头放在他的房间里。孩子说,他能通过枕头感受到外婆的存在,这是他表达思念的方式。

另外,我会带孩子参加亲人的葬礼,让他感受告别仪式。不需要刻意解释太多,孩子会通过观察我们的言行,理解如何表达对逝者的思念,也会明白死亡是生命的正常过程。父母是孩子的榜样,我们对待死亡的态度会潜移默化影响孩子。生死学教育的核心是让每个人珍惜生命、尊重生命,只有明白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才能有明确的人生方向。

“苦难可以玉汝于成,

迈过这个坎,内心会更坚强、更有力量”

彭小华:

何老师的分享让我很有共鸣,我补充几点:和孩子谈生死,首先要秉持“诚实”的原则,这是对孩子最大的尊重和爱。当孩子问“你会死吗”“我会死吗”,不要回避,坦诚回答“会的,但不是现在”,然后借此进行生命教育:“生命的获得很不容易,丧失却很容易,所以要好好吃饭、注意安全、生病时配合治疗,爱惜自己的身体,活好当下。”

我不建议用“爷爷去天上享福了”“婆婆变成星星了”这类说法回避死亡的本质。死亡就是生命的结束,科学无法证实死后有灵魂,我们要让孩子明白这一点,才能让他们真正珍惜生命。现在有些孩子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部分原因就是没有直面死亡的真相,以为“死了还能重来”或“死了能解脱”。

作为咨询师,我接触过很多有自杀意念的孩子,甚至有从鬼门关被救回来的。他们大多是陷入了思维误区,把自己困在狭隘的空间里,以为人生没有出路。这时候要帮他们进行“叙事重构”,重新看待遇到的问题,让他们明白“你以为活不下去,其实是客观条件允许你活下去,只是认知出了问题”。同时也要让他们知道,苦难可以玉汝于成,迈过这个坎,内心会更坚强、更有力量。

如果自杀已经发生,我们不要指责逝者“不负责任”,这对逝者毫无意义,还会伤害生者。我们要做的是接受他的选择——对他来说,那是当时能想到的最佳决策,然后带着对他的思念好好生活,把谴责和遗憾转化为对生者的关爱与支持。

“正是死亡的存在,

让我们更珍惜当下,更愿意主动表达爱”

周玉亮:

谈到对死亡的恐惧,这是一个非常普遍的话题。我想读一下《学会告别》封底的一句话:“死亡不算什么,我只是悄然溜进隔壁房间,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我们的关系一如往昔。”这句话很有佛教的意境。书中专门有一章讲不同思想传统下的死亡观,想请彭博士分享一下,不同文化、信仰如何帮助我们减少对死亡的恐惧?

彭小华:

死亡是客观事实,但不同的文化、宗教、社会心理,会让人们对死亡产生不同的认知和理解,而这些认知会直接影响对死亡的恐惧程度和哀伤强度。我简单分享几种常见的死亡观:

第一种是民间普遍的“断灭观”,认为“死去元知万事空”“人死如灯灭”,这种观点容易让人对死亡产生强烈恐惧,因为它意味着关系的彻底终结。

第二种是西方基督教的观点,认为人类始祖因犯错被罚到人间受苦,死亡是“安息主怀”——生命的仗已经打过,任务已经完成,回到天上与上帝同在。这种观点能给人带来慰藉,减少对死亡的恐惧。

第三种是佛教的“轮回观”,认为今生的生命结束后,会进入转世轮回,若今生修行好,可能转世为人或天人,净土宗还认为念阿弥陀佛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这种观点让死亡成为“另一种开始”,也能缓解恐惧。

第四种是存在主义哲学的“向死而生”,认为死亡是必然的,我们要做的是过好这一生,等到死亡来临时,能毫无遗憾地平静离去。

还有一种更积极的观点,认为死亡具有进化价值——个体的消亡有利于人类物种的延续,有死的生命是更高级的生命形态。哲学家朱锐(人民大学教授)在50多岁患癌后,就曾说“死亡是自然最好的安排”,如果没有死亡,世界会充满老旧,无法重启,会变得非常无聊。他最终在安宁疗护病房平静离世。

另外,存在主义心理学家欧文·亚隆、死亡研究专家贝克都指出,正因为有死亡,我们才有紧迫感去爱、去行动、去实现生命的价值。如果没有死亡,很多事情“今天做和明天做都一样”,反而会失去动力。正是死亡的存在,让我们更珍惜当下,更愿意主动表达爱、完成想做的事。

【嘉宾介绍】

彭小华,文艺学博士,临终死亡心理文化研究者、咨询师。著有《学会告别》《今天,我们怎样做父母》等。翻译出版《最好的告别》《好好告别》《善终的艺术》等著作。

何建萍,生死学者,华西医院肿瘤内科专家,致力于缓和医疗及生死学的推广及发展。

嘉宾主持:周玉亮,爱思青年公益发展中心创始人,深耕教育与公益二十余年。

【相关书籍】

《学会告别》不是一本关于死亡的书,而是一部关于如何深情地活的书。

当我们直面死亡,学会在相伴时珍惜、在离别时坦然,学会用理解与爱面对终有一别的人生,告别就不再是遗憾的代名词,而是爱得以圆满的契机。

作者:彭小华

出版社:中信出版·镜像·大方

定价:59.8元

出版时间:2025年9月

彭小华曾于中美两地陪伴三位亲人离世,参与数百个家庭的临终决策。在本书中,她以父亲入住ICU为起点,细腻记述其临终阶段的医疗决策与家庭协商过程。文字间穿插个人回忆、生死观形成轨迹及普通家庭的临终故事,系统整合临终关怀发展现状与中西方生命哲学研究。

她以温暖而理性的笔触,层层剖析中国家庭在临终决策中的伦理困境,将临终者的主体性、生存质量与死亡质量等议题郑重带入公众视野,为国人理解生死提供丰富的思考与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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