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亚：两本书，一些人 |《花城》她们在写作
二十世纪上半叶的肯尼亚尽在她们笔底：世风人情、自然风光、有趣的物事和心灵……它们在 1986 年相遇，带出了早已入土的人和事，以及一去不复返的好时光。
肯尼亚：两本书，一些人
魏微
《花城》2025年06期
一、两本书
电影《走出非洲》剧照
1986年是个神奇的年份，对于两位女士而言。这一年，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走出非洲》斩获奥斯卡七项大奖，主演是梅丽尔·斯特里普。这部电影拍迟了，三十多年前，好莱坞就在筹拍，主演定的葛丽泰·嘉宝。一般来说，嘉宝被认为是更合适的人选，饰演女主在她等同于“本色出演”，因为她和原著作者一样，“都是北欧的某种神秘造物”。
凯伦·布里克森（1885-1962）
原著作者叫伊萨克·迪内森（1885—1962），这是她的笔名；她原名凯伦·布里克森，是“如假包换的丹麦男爵夫人”。她在丹麦是国宝级作家，跟安徒生齐名；丹麦政府将她的头像印在50克朗的纸币上，为她发行特种邮票——她是除王室成员之外，唯一两次出现在邮票上的人物。她两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提名：1957年败给了加缪；1959年她再次获得提名，候选人中排名第一，媒体认为，这回没问题了，未想却败给了意大利诗人夸西莫多，因为一个叫约翰松的评委说，北欧作家获诺贝尔文学奖的比例太高，可能会引发舆情。文学权贵们就是这么玩弄文学的！1954年海明威获“诺奖”时说，如果这个奖颁给美丽的小说家凯伦·布里克森，他会更加高兴。《走出非洲》是凯伦·布里克森最著名的代表作，出版于1937年，写的是肯尼亚的故事，时间背景是1914—1931年。1986年，同名电影的成功带动了原著的热销，《走出非洲》短时间内卖出150万册。
柏瑞尔·马卡姆（1902-1986）
同年，另一位传奇女士柏瑞尔·马卡姆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去世，卒年84岁。她是英国人，童年时举家来到肯尼亚，后来成为肯尼亚历史上最优秀的赛马训练师。1928年威尔士亲王视察肯尼亚，莅临内罗毕赛马会，26岁的她骑着至爱的“寒武纪”——当时东非最优秀的赛马，引领亲王入场。丘吉尔来非洲狩猎时，她是陪同人员之一。她更为著名的身份是职业飞行员，1936年她驾驶“银鸽”，成为从英格兰穿越北大西洋抵达北美的第一人，这项壮举让她成为全世界媒体的宠儿。1940年，她在纽约遇见另一位飞行员、写《小王子》的法国作家圣埃克絮佩里，他建议她：“你该写写这些事儿，你知道吗？你应该写。”这就是《夜航西飞》的出处。
1942年，《夜航西飞》在美国初版，虽然“获得压倒性的赞誉”，但当时正处二战期间，读者无心于“黄金般的非洲”；次年，《夜航西飞》又在英国面市，但战时的“纸张配给制”埋葬了它的前程。1980年，海明威长子约翰跟友人说：“你读过我父亲的书信集吗？它透露了很多事。”友人回去后，就找来海明威的书信集读了，其中一封信写于1942年，海明威在古巴致信文学编辑麦克斯威尔·珀金斯：“你读过柏瑞尔·马卡姆的《夜航西飞》吗？在非洲时我和她很熟，我从不怀疑她有朝一日会在记录飞行日志之外，拿起笔来写点别的。如今所见，她写得很好，精彩之至，让我愧为作家。我感觉自己只是个处理词语的木匠，有时略有所成而已……”
正是这封信促成了《夜航西飞》的畅销。尘封四十年后，它在旧金山再版，1986年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时，作者柏瑞尔·马卡姆的生命已走到尽头，她死后四个月，《夜航西飞》冲上了《纽约时报》的销售排行榜冠军。
电影《走出非洲》剧照
通常情况下，人们会将《走出非洲》和《夜航西飞》对照阅读，两本书都写的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肯尼亚，都是“献给非洲的情书”。两位作者都是魅力女性，都有传奇人生；两人的朋友圈交错相织，生命中最重要的亲友都在对方的书中有所呈现，但她们从未提及彼此，似乎她们不相识。但她们一定是相识的——相熟与否，不得而知。
有传她们是情敌，为一个叫丹尼斯·芬奇-哈顿的男人，他在她们的书中都有露面，以友人、同行的身份；两位女士都非常克制，却对他推崇备至。电影版的《走出非洲》将丹尼斯塑造成男主人公，戏份挺多；小说版淡淡的，我起初都没看出来，只当他是她众多友人中的一位；再读就有些不一样，藏得很深，但还是露出些蛛丝马迹；大体说来，男爵夫人凯伦·布里克森跟丹尼斯应该好过，但怎么“好”是个问题，下文我会详谈。
至于《夜航西飞》里出现的丹尼斯，仅是作者的同行——丹尼斯也是飞行员。有观点说，丹尼斯先跟男爵夫人好上了，后又移情别恋于年轻的柏瑞尔，电影版的《走出非洲》也有这方面的戏份。我将信将疑，当事人、当世者都默不作声，后世又何以断定？当然这也不是不可能，因为柏瑞尔年轻貌美，风姿绰约，是个“自由女性”，一生中不少风流韵事。别说她跟丹尼斯好上了，就是跟布里克森男爵好上也在情理——事实上，确有人言之凿凿，因为《夜航西飞》里有数张丹尼斯、布里克森男爵的照片，她跟他们是至交好友。
这么着，男爵夫人的前夫、情人都被柏瑞尔掳了去——通俗意义上可以这么说。但对于两位女士而言，这不算什么，因为生活中远比男欢女爱更有意思的事情，她们完全做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在《走出非洲》和《夜航西飞》里都有呈现。值得一提的是，这几位都是盛世美颜，凯伦·布里克森在非洲时的美貌远盖过梅丽尔·斯特里普，她丈夫布里克森男爵被形容为“美丰姿”，万能的网友翻出丹尼斯年轻时的照片，帅得没边际，“颜控”们看了会上头的。原型人物比电影明星还漂亮的，《走出非洲》怕是孤例。
电影《走出非洲》海报
无论如何，《走出非洲》和《夜航西飞》是两本奇书，可以构成互文阅读、延伸阅读。两本都是非虚构，对自己却淡而化之，就是说，两位女士都很克己。这种对自己满不在乎的劲儿非但使她们魅力四射，在今天亦可视为一种美德。两本书的出版时间相隔五年，前者是文学经典，后者的文笔也相当了得。两人在各自的专业领域都做到了极致，且享有盛名，却对万物、众生都报以平常心，投向它们的眼神充满着新鲜、好奇且不失自矜。两人都热爱非洲，草原、天空、土著在她们眼里自洽成一体。她们视域开阔，都经历过生死：被狮子袭击，跟野物搏斗。二十世纪上半叶的肯尼亚尽在她们笔底：世风人情、自然风光、有趣的物事和心灵……它们在1986年相遇，带出了早已入土的人和事，以及一去不复返的好时光。当时正值一战、二战“癫痫”发作的间歇期，短短二十年的“浮世绘”胜景，事后回望就像一场梦。随着二战结束，一切都结束了：天真、理想、乐观主义……这以后，世界飞速发展，人类登上太空，但蓬勃朝气的时代已成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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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李嘉平
魏微 小说家。作品曾登1998、2001、2003、2004、2006、2010、2012年中国小说排行榜。曾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第二届中国小说学会奖、第十届庄重文文学奖、第九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第四届冯牧文学奖、第六届施耐庵文学奖及各类文学刊物奖。代表作品为《大老郑的女人》《化妆》《一个人的微湖闸》《烟霞里》，作品被译成英、法、日、韩、意、俄、波兰、希腊、西班牙、塞尔维亚等多国文字。现供职于广东省作家协会。
《花城》
2025年 第6期
11月出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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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雅喆
图片：网络
插画：郑梓程
视觉设计：邢晓涵
审核：杜小烨
原标题：《肯尼亚：两本书，一些人 |《花城》2025 · 6 · 魏微专栏：她们在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