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汽车大亨卡洛斯·戈恩：从CEO到囚徒，再到逃亡者
他曾是日产汽车的“救世主”，一位力挽狂澜的“传奇经营者”；他也曾是权倾一时的商业帝国掌舵者，身兼雷诺、日产、三菱三家车企的董事长。最终他却以“罪犯”之名被逮捕，并以一场好莱坞式的“逃亡”震惊世界。他就是卡洛斯·戈恩——一个从神坛跌落的企业家，以其个人命运，深刻揭露了日本司法体系与企业内部权力暗战的标志性人物。
2019年岁末，前日产汽车总裁卡洛斯·戈恩从日本“神秘逃亡”至黎巴嫩的新闻，引爆了全球舆论。大多数人看到的，是一个权贵阶层逃避法律制裁的戏剧性故事。然而，戈恩的辩护律师弘中惇一郎在《律师与权力》中披露，这起事件的真相远非如此简单——它更像一部由日本检察系统与日产汽车联手导演，将日本刑事司法的沉疴宿疾暴露无遗的现实主义悲剧。
从CEO到囚徒，再到逃亡者：戈恩事件与“人质司法”
（根据《律师与权力 事件簿②》第五章“日本刑事司法的现实”整理编写）
文 | 常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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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策划的逮捕
戈恩事件的序幕，始于一场精心设计的诱捕。2018年11月，日产汽车以召开“紧急董事会”为名，将戈恩及其同事格雷格·凯利骗至日本。刚下飞机，两人便被东京地方检察厅特搜部的检察官逮捕。
2019年3月12日，卡洛斯·戈恩在东京会见日本律师后。图片来源：Issei Kato, Reuters
逮捕的理由，最初是涉嫌违反《金融商品交易法》，虚假记载有价证券报告书——具体指戈恩在2010至2014年间，有约50亿日元的“未支付报酬”未在报告中记载。之后又追加了涉嫌虚假记载2015年度至2017年度董事报酬的罪名。被认定有问题的有价证券报告书最早可追溯至8年前，多年来，这笔钱既未被支付，也未给日产造成任何实质损失。检察官却将此称为“最严重的犯罪类型”，其动机令人费解。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日本“人质司法”的运作模式。戈恩先后四次被捕，每次旧案保释在即，检方便以新罪名再次逮捕他，使其总拘留期长达130天。其目的，就是利用长期羁押给被告人造成巨大的身心压力，迫使其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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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的扭曲
为了坐实戈恩的罪名，检方动用了各种系统性手段。
首先，滥用司法交易制度。日本在2018年刚引入“他人负罪型”司法交易——在“他人”刑事案件中协助检方以减轻自身罪名，戈恩案成为早期应用案例。日产的法务董事哈里·纳达和秘书室室长大沼敏明既无犯罪事实也没有犯罪意识，但在“公司指令”下，被迫接受了司法交易，成为指控戈恩的关键证人。这完全违背了司法交易制度“自发供述”的初衷，使其沦为构陷的工具。
其次，明目张胆地拖延审判。案件进入审理前程序后，检方极力阻挠审判开始。他们以“仍在收集证据”为由，拒绝将《金融商品交易法》案与《公司法》案并行审理，导致后者开庭遥遥无期。同时，检方在证据开示上极度不配合，甚至以“保护隐私”为名，删除了6000多份电子证据。这一切，都是为了延长戈恩的不确定状态，消耗其斗志。
卡洛斯·戈恩（右）被逮捕，因检方阻挠，连续8个月未能和妻子卡罗尔·纳哈斯（左）直接见面。
最后，残酷的精神迫害。戈恩获得保释的条件极为苛刻，包括在住所安装监控、只能使用辩护人提供的无法上网的手机等。最不人道的一条是禁止他与妻子卡罗尔有任何接触。在第二次保释后的8个月里，法院仅批准了两次线上通话，每次一小时。这种对基本情感的剥夺，让戈恩深感绝望，他后来在记者会上痛诉：“我感觉他们没拿我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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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企业委托的“国策搜查”
那么，是什么力量在背后推动这一切？官商勾结的可能性浮出水面。
根据《律师与权力》披露，日产汽车内部早在2018年春就开始小范围地秘密搜寻戈恩的“不正当行为”。其根本动机，是为了阻止法国雷诺汽车（日产的最大股东）对日产进行的合并经营计划。戈恩作为双方联盟的缔造者，其立场在当时变得微妙，日产内部的日本高管们担心公司被法国“吞并”，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
这个调查小组在前检察官律师的牵线下，与东京地检特搜部接上了头。日产提供“罪证”和调查资源，检方则动用国家权力进行刑事立案。弘中律师将这种模式称为“企业委托型国策搜查”。甚至连日本经济产业省也牵涉其中，因为保住日产这一日本汽车产业的支柱，符合其战略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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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是唯一的出路？
在审判无期、爱妻难见的绝境中，戈恩选择了那条震惊世界的“逃亡”之路。以弘中惇一郎律师为核心的辩护团原本坚信戈恩能在审判中获得无罪判决，并为庭审积极准备。然而，戈恩本人对日本的司法系统已彻底失去了信心。
东京电视台转播了卡洛斯·戈恩在黎巴嫩贝鲁特召开的记者会。（2020年1月8日）
弘中律师认为，戈恩的逃亡，可以说是被体系逼入墙角后的绝望之举。他感慨道：“如果事先知道戈恩‘逃亡’的企图，我肯定会阻止他……但想到他离开日本时的心情，我还是不禁心生同情。”
未完的结局
戈恩事件如同一出现代罗生门，众说纷纭。网飞与苹果TV等流媒体平台纷纷推出纪录片，呈现各方视角，戈恩是否有罪始终难有定论。但当我们跳出非黑即白的简单判断，从最了解案件细节、亲历全部司法程序的辩护律师弘中惇一郎的视角重新审视，会发现这起事件远非一个商业巨头逃亡的猎奇故事，在表面的是是非非之下，是企业利益、国家机器与司法权力的交织，是个体在庞大体系面前的无力与挣扎。
比起“戈恩是否有罪”这一个体问题，他的个人命运所映照出的日本“人质司法”、检察权滥用及官商勾结等种种结构性问题，更值得每一个关注正义与法治的人深思。当捍卫法律的机构本身不受制约地滥用权力时，所谓的“正义”又将何在？
《律师与权力》（共两册）
（日）弘中惇一郎 著
孙逢明 李永丽 译
ISBN：9787532799244
定价：118元
出版时间：2025年10月
上海译文出版社
内容简介
弘中惇一郎是日本最著名的刑事辩护律师之一，执业50余年，接手案件近2000起。他多次在几乎注定败诉的官司中实现逆转，为委托人争取无罪判决，被誉为“无罪辩护人”。
弘中律师始终相信，律师应有的生存方式是要“与权力划清界限”，守护个体的尊严与权利。
获得律师徽章后不久，他为因参与反越战活动而被驱逐出日本的美国青年马克林辩护，该案成为奠定外国人在日人权保障的重要判例；之后他积极参与药害事件和医疗事故的诉讼，为原告争取权益，并且参与成立了“与医疗危害斗争的医师律师会”“医疗事故研究会”等组织。
20世纪80年代，他为被媒体塑造为“杀妻凶手”的三浦和义做无罪辩护，该案是他开始为“恶人”辩护的职业转折点。在轰动日本的“村木厚子事件”中，他不仅为当事人洗刷冤屈，更揭发了检察官篡改证据的丑闻，最终检察厅高层被迫辞职；在备受国际关注的“戈恩事件”中，他从辩护人视角揭露日本“人质司法”的真相。
弘中律师记录下职业生涯中具有代表性的20多起案件，委托人有被指控贪污的政治家、官员，有被损害名誉、侵犯隐私的知名艺人，也有遭遇药害事件和交通事故或身陷色狼冤案的普通人。他不轻信媒体的报道，也不屈服于官方和舆论的压力，坚持实地调查、自主思考，直至真相水落石出。
作者简介
弘中惇一郎，律师，弘中法律事务所代表。1945年出生于山口县。东京大学法学部在读时通过了司法考试。1970年取得律师执业资格。在氯喹事件等药害诉讼、医疗过失、色狼冤案中站在弱势一方，为弱势人群辩护。在三浦和义事件、药害艾滋事件、村木厚子事件、小泽一郎事件等写入战后日本刑事诉讼史的大案中，弘中成功为被告人做无罪辩护。
原标题：《日本汽车大亨卡洛斯·戈恩：从CEO到囚徒，再到逃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