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风依旧，诗魂永存！怀念叶嘉莹先生
2024年11月24日，南开大学讲席教授、中华诗教与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中央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加拿大皇家学会院士，国际著名教育家、诗人、中国古典文学研究泰斗叶嘉莹先生与世长辞。
“桃李天下，传承一家。你发掘诗歌的秘密，人们感发于你的传奇。转蓬万里，情牵华夏，续易安灯火，得唐宋薪传，继静安绝学，贯中西文脉。你是诗词的女儿，你是风雅的先生。”
少年之际，于烽火硝烟的动荡岁月里，她写下“植本出蓬瀛，淤泥不染清”的清贞之志；青年之时，负笈远渡重洋，她始终不忘中华文脉，“眼前节物如相识，梦里乡关路正赊”，道尽对故土的缱绻乡愁；中年岁月，应李霁野先生诚挚之邀，她欣然奔赴南开讲台，一句“结缘卅载在南开，为有荷花唤我来”，定格了与南开跨越半生的深情羁绊。
又是一年初冬时，荷风依旧，诗魂永存。叶嘉莹先生的精神始终滋养着南开师生、后辈学人和所有热爱中华古典诗词的人们。她用一生践行的诗教理想，在这片她深爱的土地上、在代代人心间发芽开花。
今日，让我们重读叶嘉莹先生留下的一篇篇饱含深情的诗作，循着诗行回望先生的风骨与深情，体悟中华诗教精神的坚韧与传承。
01
诗心初显：逃禅不借隐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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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莲
植本出蓬瀛，淤泥不染清。
如来原是幻，何以度苍生。
这首《咏莲》写于叶嘉莹先生的16岁。青少年时代，是她在北平读书求学的时期，也是中华大地饱经战火、满目疮痍的时期。
1941年，叶嘉莹高中毕业前摄于北京
“我出生于荷月，故小字为‘荷’，因此平生对于荷花情有独钟。自少年时代即写有咏荷之作。”叶嘉莹先生“咏莲”，既是个人命运的写照，也是对时代的回应。在战火离乱中，这首小诗记录了一个少女最初的坚韧与关怀。字句间，她以纤弱却挺拔的姿态，将个人悲苦升华为对众生的关怀，在至暗时刻，为心灵寻得一方清净的栖息地。
但正是因为少年时代就经历了国家的离乱、生活的颠沛，叶嘉莹先生才能将古诗词中那沉郁顿挫的爱国情怀解读得悠扬婉转，叶嘉莹先生诗教理念中始终蕴含着深厚的家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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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杂诗六章奉酬羡季师和诗其三
尽夜狂风撼大城，悲笳哀角不堪听。
晴明半日寒仍劲，灯火深宵夜有情。
入世已拼愁似海，逃禅不借隐为名。
伐茅盖顶他年事，生计如斯总未更。
这首诗是1944年正在辅仁大学读书的叶嘉莹先生写下的，是她与老师顾随先生的唱和之作。
1943年，叶嘉莹（右二）及同班同学在顾随先生（前排就座者）家中合影
1941年，叶嘉莹先生以优异成绩考入辅仁大学国文系，1942年开始亲炙著名学者顾随先生，从此与中国古典文学结下了终身的因缘。是年叶嘉莹先生所作诗词经顾先生推介首次发表于北平报刊，取笔名“迦陵”。
80年前，艰苦卓绝的抗战中，叶嘉莹先生写下这联诗，表达了她坚定而乐观的人生态度：不借“归隐”“逃禅”来逃避现实，而是选择在尘世中坚守本心，以积极的姿态面对人生。
迦陵学舍月亮门上的联语
叶嘉莹先生说，她很喜欢这两句诗，其中有自己做人做事的态度：“我现在九十多岁，还把十九岁的诗用在迦陵学舍月亮门两边做对联，是因为我觉得这两句诗真正表达了我立身处世的理念。”做一番入世的事，但心理上保有出世的超越，这份心底的坚定与坚韧支撑她走过漫长岁月。
02
漂泊与归来：转蓬万里情牵华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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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溟
白云家在南溟水，水逝云飞负此心。
攀藕人归莲已落，载歌船去梦无寻。
难回银汉垂天远，空泣鲛珠向海沉。
香篆能消烛易尽，残灰冷泪怨何深。
1964年，叶嘉莹先生在中国台北所作的《南溟》是她的乡愁真实写照。
1945年，叶嘉莹先生从辅仁大学毕业以后，在北京做了几年中学教师。1948年南下与丈夫赵钟荪结婚，同年冬随丈夫渡海迁台，从此开始了漂泊流转的生活。家中老父、幼女都要靠她一人供养，生活的重担压得这个未及而立的年轻女子难以喘息，只能以含容忍耐的姿态接受命运的安排。那段时间，她的诗词作品很少。
1956年，叶嘉莹先生在台北任教
然而，叶嘉莹先生又是一个极为坚强的人，她依然深爱着自己研读多年的古典诗歌，不管生活多么艰苦，一讲课就沉浸其中，神采飞扬。这一时期，她在台湾多所学校开设了许多门与古典诗歌相关的课程，并有多篇论著发表。叶嘉莹先生不曾辜负自小就喜爱和擅长的诗词，纵在艰难苦恨之中，也凭借自己深厚的学养和不倦的精神赢得了学界的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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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国行长歌（节选）
卅年离家几万里，
思乡情在无时已。
一朝天外赋归来，
眼流涕泪心狂喜。
银翼穿云认旧京，
遥看灯火动乡情。
自1966年起，叶嘉莹先生先后被哈佛大学、耶鲁大学、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密歇根大学、明尼苏达大学邀聘为客座教授或访问教授。常年辗转海外的经历加深了叶嘉莹先生内心的飘零之感。1974年，叶嘉莹终于等到了回国探亲的机会，她兴奋地写下这首1800多字的七言长诗《祖国行长歌》。
叶嘉莹先生远离故土近30年，经历了许多艰辛与困苦，终于重回祖国。她说：“一个人把自己的感情只是寄托在自己的小我的家庭，这个太狭窄了。所以我就在想，我要把我有生的余年都献给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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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故都师友绝句十二首其十二
构厦多材岂待论，谁知散木有乡根。
书生报国成何计，难忘诗骚李杜魂。
这是叶嘉莹先生在1979年第一次回国讲学时所作的一首绝句。
1978年春，54岁的叶嘉莹先生给教育部写信，表达回国教书的意愿。1979年春，教育部同意了叶嘉莹回国执教申请。她借本诗表达：难忘这份传统文化根脉，愿以传承古典诗词为己任，这便是书生独特的“报国”方式。
叶嘉莹先生与南开大学的情谊也是从这一年的春天开始建立起来的。结束了在北京大学的短期讲学后，她应李霁野先生的邀请来到了南开大学。“我热爱中国传统文化，没有别的办法报国，我只能把我所体会的、我所传承的中国诗歌中的美好的品格和修养传给下一代。”从此，漂泊半生的叶嘉莹先生开始一步步完成自己的回归，并最终将根落在了南开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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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纪事绝句二十四首其二十
白昼谈诗夜讲词，诸生与我共成痴。
临歧一课浑难罢，直到深宵夜角吹。
1979年，叶嘉莹先生在诗中描绘了自己初到南开大学为中文系学生讲授诗词时的热烈场景。
1979年初，叶嘉莹先生来南开大学时为中文系学生授课
叶嘉莹先生的课被安排在南开主楼的阶梯教室里，没过两天，大家就闻风而来，不仅座位上，阶梯上、窗台上、窗户外面都是人，学生们“挂在那儿听”。因为人实在太多，学校甚至出动了“纠察队”。后来中文系不得已想出一个办法：持听课证入场。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学生们为了听叶先生的课，竟自制了许多“山寨版”听课证。
叶嘉莹先生在南开讲课约有两个月的时间，在原计划课程之外，还增加了晚间的课程，讲授唐宋词。在她离开前的最后一次课，同学们依依不舍，一直到熄灯号吹响了才下课。
1999年，叶嘉莹先生在南开与研究生讨论
1989年，叶嘉莹先生自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UBC）退休。国内多所重点高校都表示愿意请叶嘉莹任教，出于对南开大学师生的感念，叶嘉莹先生最终选择南开大学为归根之所。自她归国以后，她获得了人生中难得的喜悦，诗词中出现了不同于以往的新气象与新体验。
03
风骨长存：千春犹待发华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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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天
偶阅戴恩·艾克曼所写《鲸背月色》一书，谓远古之世大洋未受污染前，蓝鲸可以隔洋传语，因思诗歌之感人，若心性空灵，殆亦有时空所不能限者欤。
广乐钧天世莫知，伶伦吹竹自成痴。郢中白雪无人和，域外蓝鲸有梦思。明月下，夜潮迟，微波迢递送微辞。遗音沧海如能会，便是千秋共此时。
漂泊海外多年的叶嘉莹先生万里归国，把余生交给诗教事业，为此做了数不清的工作：授课，讲座，著书，培养学生，推广吟诵，关注儿童古诗教育，将昔年讲学的影音资料整理成文稿……传承之心切切。世纪之交，她在自己的词中写下，“遗音沧海如能会，便是千秋共此时”。
2000年，叶嘉莹先生在南开大学中文系指导的第一届硕士研究生迟宝东、舒涓毕业，图为答辩人与答辩委员会合影留念
“我的重点是传承，我就教大家吟诗，我留下的这一点海上的遗音，也许将来有一个人会听到、会感动……”2020年上映的电影《掬水月在手》中，当时已年过九旬的叶嘉莹先生面对镜头，道出自己一生不移的志向。生命的最后时光，为了留下古诗词原本的韵味，她把传承诗教的重点向吟诵倾斜。叶嘉莹先生曾说，诗词是跨时空的共鸣，具有强大的感染力，如同蓝鲸隔洋传语，让蕴含中华文化基因的“沧海遗音”跨越语言、跨越时空，走进每个人的心灵，是她毕生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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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溪沙•为南开马蹄湖荷花作
又到长空过雁时，云天字字写相思。荷花凋尽我来迟。莲实有心应不死，人生易老梦偏痴。千春犹待发华滋。
2001年，叶嘉莹先生用一篇《浣溪沙》，道尽半生蹉跎的怅然，更以“莲实有心”自喻。纵使花谢，那颗传承诗心的种子从未死去，只待春风唤醒千年文脉的生机。
叶嘉莹先生老而犹痴，痴于钻研、讲授、弘扬中国传统诗词，希望自己播下的古典诗词的种子能够像两千多年前的汉代莲子一样，千百年后仍能“发华滋”，生生不息，不断地开花散馥，滋养和抚慰人心。
2007年，叶嘉莹先生在南开大学马蹄湖畔
叶嘉莹先生精研中国古典文学，尤其于诗学、词学有独到建树。她以会通中西的研究方法、深刻的文学洞察力，结合对生命的感悟，提出了以“兴发感动”说为核心的诗学理论，以及以“弱德”为特质的词学美学，在学界有广泛的影响。
2008年12月，中华诗词学会授予叶嘉莹首届“中华诗词终身成就奖”，正如颁奖词所言：“叶嘉莹是誉满海内外的中国古典文学权威学者，是推动中华诗词在海内外传播的杰出代表。她是将西方文论引入古典文学从事比较研究的杰出学者，其诗论新意迭出，别开境界，在我国学术界产生了重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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鹧鸪天
偶获《老油灯》图影集一册。其中一盏与儿时旧家所点燃者极为相似。因忆当年灯下读李商隐《灯》诗，有“皎洁终无倦，煎熬亦自求”及“花时随酒远，雨后背窗休”之句。感赋此词。
皎洁煎熬枉自痴，当年爱诵义山诗。酒边花外曾无分，雨冷窗寒有梦知。人老去，愿都迟，蓦看图影起相思。心头一焰凭谁识，的历长明永夜时。
这份“心头一焰”“的历长明”是叶嘉莹先生对诗词的热爱，在文化传承之路上，叶嘉莹先生始终以烛火之力照亮前方。
2003年末，叶氏驼庵奖学金颁奖典礼
为吸引和鼓励国内优秀人才从事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和传承工作，叶嘉莹先生先后在南开大学设立了多种奖学金。1997年，叶嘉莹先生捐出自己退休金的半数在南开大学设立“叶氏驼庵奖学金”及“永言学术基金”。2016年底，叶嘉莹先生更以几乎全部财产在南开大学教育基金会捐设“迦陵基金”，前期总计捐资3568万元人民币，以面向海内外弘扬中华诗教。
叶嘉莹先生说，她的愿望只是想把自己内心对古典诗词的热爱作为一点星火，希望能借此点燃其他人，特别是年轻人心中热爱古典诗词的一点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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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南开大学首届荷花节作
结缘卅载在南开，
为有荷花唤我来。
修到马蹄湖畔住，
托身从此永无乖。
此诗是叶嘉莹先生与南开深厚缘分的写照。2013年6月，南开大学首届荷花节上，叶嘉莹先生欣然吟咏：结缘卅载在南开，为有荷花唤我来。修到马蹄湖畔住，托身从此永无乖。这简净四句，是尘埃落定的安然，更是夙愿得偿的欣慰。
“诗中所说的‘永无乖’，就我而言，其实包含了三重意愿：其一自然是表示我将长久以此为家而不再远离；其次则也暗喻着我将以湖中荷花的君子之德自相惕励，永无乖违；其三则我还有更深一层的意喻，那就是我在前引诗文中之所说的‘莲实有心应不死’‘千春犹待发华滋’的对于继起青年学子们的祝愿。”
2015年10月17日，南开大学迦陵学舍正式启用，叶嘉莹先生定居于南开园
2015年，叶嘉莹先生不再越洋奔波，正式定居南开。从此，迦陵学舍的檐角与荷香朝夕相伴，朗朗诗声如清露滴落莲叶，滚入一代代学人心田。
“教师”是叶嘉莹先生最看重的身份。在她长达70余年的教学生涯中，亲自教授之对象包括自幼儿、小学生、初高中生、大学生直至博士、博士后，可谓世所罕见。其开坛设帐之地，则遍及北美、欧洲、新加坡以及我国的港澳台地区。而她的学生，既有蜚声海内外的知名教授学者，也有各地中学的优秀教师。叶嘉莹先生也非常重视儿童教育。1998年，叶嘉莹先生即致函国家领导人，呼吁重视儿童幼年古典文化教育，获批复后，教育部基础教育司即组织编写了《古诗词诵读精华》教材一套。
2016年9月11日，在南开大学东方艺术大楼作古典诗词讲座，年逾九旬之高龄而全程站立授课两个多小时
直到93岁时，叶嘉莹先生还在家中给学生上课。她要求学生读文献原文，多背诵。对于不认真的学生，她会严厉地批评，语气近乎呵斥。但学生如果刻苦认真，即使谈诗谈得笨拙可笑，她也宽容。
2019年8月，“迦陵杯·诗教中国”诗词讲解大赛决赛在南开举办，叶嘉莹先生寄语参赛选手
在人生的晚年，叶嘉莹先生坚持孜孜不倦地推广古典诗词、培育了大批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人才、促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走向全球，将诗词的魅力带向世界各地。
从2019年起，南开大学连续举办五届“迦陵杯·诗教中国”诗词讲解大赛。该比赛由教育部、国家语委主办，以叶嘉莹先生别号“迦陵”命名，通过培养和提升大中小学语文教师的古典诗词教学水平，为中华诗教永续发展留下不绝的火种。首届大赛举办之时，95岁高龄的叶嘉莹身着一件素雅长衫，来到首次归国执教的南开大学阶梯教室，向入围决赛的选手们讲述自己传承中华诗教的初心与信念，在她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一线教师投身到中华诗教的传承事业中，将中华诗教的传承与发展引向新的境界。
蚕的一生以吐丝为任，叶嘉莹先生以蚕自喻，只要能“有补于世”，以“蚕丝”作天女织锦的原料，见证诗词传承与推广事业的发展，便已心无遗憾。
一年前的今天
叶嘉莹先生安然离去
留给南开和世界永恒的回响
迦陵学舍的木兰花开
仿佛她素衣而立的身影
马蹄湖的荷香依旧
似她吟诵的余韵
叶嘉莹先生曾说
“只要有中国人，
古典诗词就不会消亡。”
如今，“迦陵杯·中华诗教大会”
吸引上万人参与
她的著作被译介至海外
成为中西文明对话的桥梁
这片她深爱的土地
因她的坚守而更富诗意
叶嘉莹先生年少时
在心底点燃的火种
终让她在漫长的人生征途中
照亮前行的路、点亮无数的人
叶先生的诗教之梦
定会在南开园、在海外宇内
开花结果，生生不息！
NANKAIUNIVERS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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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南开大学融媒体中心
综合自迦陵学舍、新华社
中国青年报、往期推送等
整理：杨单雯刘喆萱
美工：沙奕彤
朗诵：王彤兮刘翀
视频：王涵
原标题：《荷风依旧，诗魂永存！怀念叶嘉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