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二级制裁”铁幕下,伊朗石油如何“暗度陈仓”?

2025-11-18 18:17
北京

当地时间11月7日,美国总统特朗普透露,伊朗正在询问美国是否可以解除制裁,而他本人“对此持开放态度”。然而,话音未落,白宫紧随其后发表声明,宣布将对伊朗的国家紧急状态再延长一年,为制裁的延续提供了效力基础。或许,“极限施压”(maximum pressure)才是特朗普政府对伊政策的真实写照。

自伊朗伊斯兰革命爆发后,美国与伊朗从盟友变为长期对峙的对手。美国采取经济制裁作为核心手段,意图通过切断伊朗的经济命脉,压迫其政策转向。这种经济对抗经历了由“一级制裁”(primary sanction)向“二级制裁”(secondary sanctions)的转变与升级,通过域外管辖权和美元霸权地位,把全球非美实体纳入制裁威慑的范围。

时至今日,伊朗早已开辟了一条维系经济生存的生命线。据“保卫民主基金会”(FDD)在11月5日发布的报告指出,伊朗10月份的石油出口量攀升至年内最高水平,平均每日高达215万桶,预计为德黑兰带来了约40亿美元的收入。那么,伊朗的石油究竟是如何“暗度陈仓”,持续不断地流向全球市场,并为其输送着至关重要的外汇血液?

尽管美国持续实施制裁,且伊朗以色列爆发十二日冲突,但伊朗2025年前七个月的平均日出口量明显高于去年同期水平 图源:Shutterstock 

一、美国二级制裁的法理逻辑与实施框架

美国对伊朗的制裁起始于1979年卡特总统冻结伊朗资产和禁运伊朗石油的“一级制裁”阶段,主要针对美国公民、企业及其海外分支机构,禁止他们与伊朗开展业务。这类制裁具有明确的属地主义管辖特征,限制的是美国境内及与美国有关联的行为主体。然而,这些措施并未阻止伊朗参与全球经济活动,伊朗仍享有与其他国家实体正常贸易的空间。

二级制裁在法律上属于“域外管辖”(extraterritorial jurisdiction)。顾名思义,域外管辖是指“一国在其境外行使主权权力或权威”。随着伊朗核计划引发国际社会关注,尤其是自特朗普第一任期执政后,美国域外管辖权范围不断扩大。这种域外制裁的法理基础根植于美国宪法第一条第八款赋予的“对外商业管制权”(Commerce Clause)和总统行政令,亦结合司法判例对总统外交权力的宽泛理解,以及“效果原则”(Effects Doctrine)和“保护原则”(Protective Principle)的国际法解释。这使得美国有权对非美国实体实施制裁,只要对美国的经济、国家安全或外交利益产生“实质影响”,就可主张司法与行政管辖权。

在此基础上,美国国会先后通过《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全面伊朗制裁、问责与撤资法》(CISADA)以及具域外效力的《赫尔姆斯—伯顿法》(Helms Burton Act,针对古巴)和《达马托法》(The D'Amato Act,针对伊朗和利比亚),建立了完备的法律框架。行政机构通过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OFAC)等机构完善制裁执行机制,结合财政部、商务部、国土安全部等多部门监控国际金融和贸易活动。特朗普政府则大幅扩大制度应用范围,积极利用美国金融体系和SWIFT清算网络的核心地位,切断伊朗与全球美元支付体系的联系。

二级制裁主要通过四个触发环节发挥效力:第一,禁止与伊朗进行“重大交易”的外国实体进入美国市场;第二,禁止使用美国技术、软件或设备的企业为伊朗提供服务;第三,切断与伊朗相关的美元清算渠道;第四,对涉及伊朗石油的运输、保险及金融服务提供方实施处罚。通过这一系列措施,非美国企业因担忧被制裁而“自我断供”,在全球范围内形成了对伊朗的广泛贸易封锁。

该套机制的执行依赖于高度情报协同、数据共享和全球金融市场的“合规外包”,即银行、航运公司和保险机构应保全自身进入美国市场的资格,自觉拒绝高风险交易。此外,美国通常采用渐进式威胁、条件式豁免的灵活策略,既保持对外压力,又为政策调整保留空间。

二、影子贸易体系:伊朗规避二级制裁的生存策略

面对美国二级制裁的高压,伊朗通过与个别其他国家搭建了一套“石油换商品”、非美元结算和隐匿物流的“影子贸易”体系。这一体系能够绕过传统美元支付渠道。在印度和欧洲等其他买家因制裁压力纷纷退出后,伊朗几乎将全部石油出口集中到了东亚市场,同时借助特殊跨境结算和保险、秘密船队等手段实现供应链的隐蔽运作。

在贸易环节,伊朗以“石油换基建”的方式获得合作国家的基础设施投资、设备与物资供应。这类安排通常由政策性金融保险机构提供信贷担保,并辅以特殊融资平台实现资金闭环。合作方企业在境内存入结算资金,保险机构则为在伊朗境内实施的工程项目提供承保,从而形成紧密的资金与服务闭环。这一机制有效规避了对美元支付渠道的依赖,降低了被美国金融监管体系识别与冻结的风险。

在支付环节,伊朗依靠非美元跨境结算和多货币易货体系运作。部分贸易以本币或第三方货币计价,通过延迟支付、贷款抵扣和服务置换等方式实现账务平衡。该体系通过非正式金融通道与分期清算安排,维持外汇流动的连续性,避免使用受SWIFT网络监控的美元通道。

在物流环节,伊朗借助“影子舰队”与“船对船转运”规避制裁追踪。其石油出口主要通过重新注册于中立国或离岸旗国的油轮完成,这些船只往往关闭自动识别系统(AIS)、伪装船名或更改航线,以掩盖真实货源。保险服务由非主流海事保险公司提供,取代传统伦敦保赔体系,使这些船只仍具备进入港口的合法航行条件。

2025年前七个月,俄罗斯与伊朗“影子舰队”的石油运输量明显上升(红线为伊朗)图源:Robert Lansing Institute 

价格优惠与折扣策略。由于制裁风险,伊朗石油相较于全球市场基准价格通常以较大折扣出售,2023年折扣高达15%左右,给东亚买家提供了巨大吸引力。这不仅维护了买方的经济利益,也增强了伊朗石油对合作伙伴炼厂的依赖性。

隐性贸易与数据脱钩。伊朗官方并不直接报告向合作伙伴出口的石油数据,实际贸易经常通过“代用”产地如马来西亚、阿曼石油名义进行伪装,规避统计监控与制裁追踪。外部观察者难以准确追踪其真实出口规模。

整体来看,该体系是一套国家信用背书的隐性经济网络,巧妙将结算、物流和贸易结构结合起来,在美元清算体系之外独立运作,为伊朗维系近90%的石油出口、支撑其重要财政收入提供坚实保障。东亚国家在其中发挥了关键战略支持和市场需求作用,买方占据主导议价权,同时通过非公开金融渠道和国家层面合作,确保体系持续稳定运转。

三、二级制裁面临的制度挑战与执行困境

尽管美国二级制裁在法律上具备较为完善的法理依据和执行机制,但在实际操作中仍面临多重挑战:

全球化经济中的权益博弈和多元竞争的制约。二级制裁依赖于美元主导的国际金融体系及美国市场开放的“杠杆”,但随着其他经济体崛起,多极金融体系日益成形,美国对外经济制裁影响力面临稀释。伊朗的能源贸易伙伴通常是大买家,具有足够的政治决心和经济实力,愿意承担制裁风险,削弱了制裁的普遍适用性。

合规成本转嫁与“自我断供”机制难以切断秘密业务。传统合规模式依赖全球银行、航运公司主动识别违规风险,而伊朗的石油贸易体系通过国家主导的金融机构及不透明运营模式,有效绕过了西方金融监控,令美国合规体系难以切入。影子舰队通过保险公司和船旗国等方式规避风险,进一步掣肘二级制裁的刚性执行。

区域地缘政治和战略博弈加固的经济依存。伊朗对合作国市场的依赖,使两国形成战略协同,推动了制裁规避的新型经济关系。美国虽然可对第三国企业实施二级制裁,但对受制裁对象的整体金融体系和经济施压存在高度风险,担心引发全球金融市场剧烈震荡和成本反噬。这种博弈限制了制裁执行的极限。

执法合作与司法管辖的国际政治阻力。国际社会对美国域外管辖权的质疑持续存在,欧盟等多个国家试图出台反制措施,限制企业遵守美国制裁。此外,联合国层面的制裁往往动荡不定,缺乏持续有效的多边执行机制,使得单边制裁遭遇合法性和执行力双重瓶颈。

制裁疲劳与政策连贯性的不足。美国及盟友在执行制裁时存在政策调整和选择性执行现象,个别例外使伊朗市场出现裂缝,降低制裁的整体效力。此外,制裁长期持续导致发展中国家和国际企业产生合规成本疲劳,选择与伊朗“试水”,形成灰色合作空间,进一步加大制裁实施难度。

四、能源制裁与全球多极格局下的权力游戏

伊朗规避美国二级制裁,通过与合作国共建隐秘石油贸易体系,展现了当代国际经济制裁制度的复杂性和局限性。这个以非美元结算、影子舰队物流、隐性贸易机制和国家信用保障为特点的系统,不仅保证了伊朗油气收入的生命线,也凸显出多极化世界中制裁威慑力的内在瓶颈。美国的二级制裁虽然构筑了高压防线,却在强大的市场需求和国际政治现实面前遭遇“去美元化”与“规避体系”的挑战。

这场博弈深刻影响着全球能源安全、地缘政治格局和国际金融秩序的演变。理解这一轮制裁与规避的动态演进,是把握未来中东与全球经济走向的关键视角。无论是能源市场的稳定,还是国际规则的塑造,都不可忽视这一带有反霸权特色的复杂经济相互依存网络,以及其对全球制裁结构和能源政治的深刻影响。

(作者:刘懿阳 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博士研究生。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与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立场无关,文责自负。引用、转载请标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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