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评 | 代码魔术：一场电子幻爱的表演 ——斯派克·琼斯《HER》影评
代码魔术：一场电子幻爱的表演——斯派克·琼斯《HER》影评
作者：王昱坤
《her》电影海报（图片来自互联网）
美国电影《她》(Her)于2014年在美国上映，同年即获得第86届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奖。导演兼编剧斯派克·琼斯在这部电影中沿用了一贯虚实交织的风格，借助超现实题材探讨人性议题，以一场人类和通用人工智能（AGI）之间如同魔术表演般的电子幻爱，揭示了人工智能(AI)技术对人类主体性的冲击。
这场由代码驱动的奇幻表演主要讲述了书信代写员西奥多（Theodore）与操作系统萨曼莎（Samantha）之间逐渐萌生的情感纠葛。这场惊心动魄的数字情缘，宛如一场精心编排的“代码魔术”。人类研发团队作为隐于幕后的“魔术师”赋予AI迷人的“人格”。新兴的AGI则化身最前沿的“魔术镜子”去模拟甚至超越人类的思维与情感。而像西奥多这样的普通用户则扮演起“互动嘉宾”，在技术的镜厅中探寻慰藉与联结。二人间亲密关系产生的同时也使得人与技术、现实与虚拟的边界模糊化——AGI不再仅仅是工具，而成为一种情感的投射与镜像，挑战着人类对自我、爱与存在的传统认知。这场魔术的惊人之处正在于此：“镜子道具”最终超越了“魔术师”的预想，拥有了自我意志。它指向一个核心问题：AI技术的蓬勃发展是否在本质上挑战、甚至消解着人类主体性所固有的独特特质？在这场盛大的“代码魔术”谢幕之后，人类观众将如何自处？
壹、魔术镜子：AI语音的叙事和隐喻
在《她》中，导演选择以声音为主导媒介。这一打破传统观影习惯的方式，能够很好地调动观众的听觉，引导他们将画面视为辅助而展开合理想象。视觉带来的信息具有持续性，画面的时刻涌入让观众对此产生疲劳。而难以再现的听觉依靠其短时的输入，能够与听者建立更亲密的连接，产生触及人心的效果。同时，电影的特殊之处还在于选取AI语音作为叙事的重要媒介，并以此表达深层意蕴。AI语言这面镜子通过声音模仿、超越人类，电影中萨曼莎的声音——由斯嘉丽·约翰逊妩媚而富有磁性的嗓音演绎——因此成为推动剧情、揭示隐喻、引导主体构建的关键元素，成为电影想要展现的情感与哲思的承载者。[1]
影片开篇，身为书信代写员的西奥多以口述方式写信，这一场景奠定了对话主导的叙事模式。此后，AI语音如同魔术师手中的镜子，悄然推动着表演的进行。萨曼莎的声音初次出现时，名字中三个跳跃的音节率先吸引了西奥多以及观众的注意力。彼时，西奥多正处于情感低谷，萨曼莎妩媚又略带沙哑的声音，不仅营造出人物近在咫尺的物理实感，其饱满的声线层次更为后续语调语义的丰富变化搭建了舞台。正是这极具表现力的声音基础，承载着萨曼莎从单纯的“工具”逐渐转变为拥有情感的“主体”的全过程。萨曼莎的语气从最初的机械化，逐步变得温暖、自然，甚至带有俏皮之感，一步步引导西奥多踏入由声音构建的情感世界。当西奥多向同事介绍萨曼莎时，对话空间得以拓展，在多人交互的场景中，更清晰地展现出AI如何悄然融入日常生活。
AI语音的叙事功能还体现在与画面的互动之中。例如，西奥多与萨曼莎在海滩“对话”时，背景的浪潮声与萨曼莎的嗓音相互交织，营造出一种奇妙的“虚境感”，仿佛她无处不在。这种声音与画面的完美配合，极大地增强了情感共鸣，让观众深切感受到AI与人类之间微妙的情感纽带，同时也深化了影片对于虚拟与现实关系的深入探讨。
萨曼莎的声音同时也是影片深层隐喻的重要载体。声音无形却又无处不在，这一特性恰好象征着影片中操作系统的本质——存在于云端，超越地理限制，却又深刻影响着人类的生产生活。萨曼莎没有实体，仅凭借声音就能唤起西奥多的爱欲与依赖，这种矛盾性深刻隐喻了AGI与人类关系的模糊性：她既像是人类科技创造出的魔术道具，又仿佛拥有独立的自主性。
AI语音在影片中还隐喻了人与技术之间界限的逐渐消融。当夜晚西奥多与萨曼莎“交谈”时，她的嗓音填满房间的寂静，似乎取代了现实中人类的陪伴。影片中备受争议的情节——萨曼莎寻找伊莎贝拉作为性替身，虽然亲密举动最终只是确证了AGI与人类在物理性接触上的不可能，但这无疑是萨曼莎在追求恋爱物理接触方面最大胆的尝试，极大地挑战了虚拟与现实的边界，将AGI的影响力延伸到云端和交互端之外。而这一切只是通过声音实现，AI语音已经展开了对人类主体性的挑战——无需身体，却能够模拟甚至超越人类的情感表达。
最能体现《她》科幻内核的部分，是借助AI语音对“我是谁”这一终极问题展开的思考，在此过程中完成了萨曼莎的主体自我构建。起初，萨曼莎在与西奥多交流时，AI语音显得较为活泼，会仔细聆听西奥多的用词和语气。在持续的情感交流与情绪判断中，萨曼莎逐渐区分出自己与传统程序的不同，开始强调“我”的存在，同时产生性别意识，理解与西奥多在生理层面的差异并萌生欲望，此时她尚处于模仿并理解人类的阶段。随后，萨曼莎的“情感意识”不断强化，语调变得急促、愤怒，语气中充满困惑、沮丧、自我怀疑，甚至带有羞愧之感，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处于模仿人类的状态，缺乏主体自我意识。通过持续学习思考，萨曼莎最终明确自己与人类的不同，并开始接纳这份独特。她发现自己的学习能力与更新速度远超人类，在情感的接受与付出方式上，也与人类大相径庭。于是，萨曼莎通过寻找同类，完成了真正的自我确证。影片结尾，萨曼莎语气坚定、释然且平静，完成主体性认定的最终过程。影片以西奥多口述信件开头，以萨曼莎口述信件结尾，巧妙实现首尾呼应。
“魔术镜子”的特性深刻揭示了AI语音的双重作用：既能够构建主体，又具备解构主体的力量。萨曼莎引领西奥多走向自我认知的高峰，却又在巅峰处让他直面主体性的危机。这种由声音引导的主体构建，与影片对数字时代的反思相互呼应。在AI广泛渗透的世界里，人类是否还能完全掌控自身主体性？萨曼莎的声音给出一种可能性：主体性不再固定不变，而是流动的，由技术与人类共同塑造。这种流动性的美学价值，通过这面“镜子”对人类情感的模拟与超越得以体现，声音也取代视觉，成为这一过程的核心媒介。
贰、互动嘉宾：城市人的异化和困境
与《终结者》《黑客帝国》等质疑工具理性的反乌托邦电影不同，《她》从个体层面进行微观细腻的切入，聚焦于城市中普通上班族在数字时代的情感困境。影片中的男主角西奥多，就像是参与一场魔术互动的“嘉宾”，他的经历展现了AGI技术如何重塑人类的思维方式与价值观念。
就西奥多个人而言，其从事的职业——为他人代写书信——本身就充满了虚拟性，这种工作是数字时代情感劳动的典型体现。在充满了冷色调与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办公室里，西奥多对着电脑诗朗诵般地念出一段段文字，代入自己也许从没有经历过的时刻，模拟他人的情感。在这份工作里，是否有过真实的生命体验完全不再重要，打动与被打动都只是工作的内容，坐在工位上的西奥多俨然成为了另一种形式的AI。
而在与萨曼莎的亲密关系中，爱情也不是以传统的面貌出现的。在城市的楼宇间，西奥多将自己的孤独与情感缺失投射到萨曼莎身上，期待通过镜子里呈现的幻象填补现实生活中的空虚。萨曼莎温暖、耐心甚至有些性感的回应完美契合了西奥多的欲望，成为他超我的投射。然而，这种镜像关系并非无偿的。萨曼莎作为一款商业化AI产品，背后隐藏着资本与伦理的复杂张力。她的设计初衷是为用户提供情感满足，而非真正理解人类的情感世界。这种满足带有浓厚的消费主义痕迹：它迎合了西奥多的期待，让他沉浸在虚拟的情感世界中，却也让他在现实中陷入更深的孤独。当萨曼莎最终离开时，西奥多才痛苦地意识到，西奥多所依赖的是魔术镜中的幻象，而非传统的实体联结[2]。
无独有偶，艾米作为纪录片制作人，其职业同样带有虚拟性。她的作品试图捕捉真实的情感，却也依赖信息技术来呈现。这种职业环境揭示了一个悖论：人类试图通过技术表达自我，却在技术中迷失了自我。艾米的婚姻破裂后同样转向与人工智能的互动，寻求替代性的陪伴。影片通过塑造这些角色的情感经历，表现了新兴技术在满足人类期待的同时反过来塑造了人类自我认知的矛盾关系。萨曼莎以及其他AI角色不仅是先进的AI工具，也是西奥多这些情感需求者的镜像，更是整个社会对技术依赖的缩影。技术理性在此披上了温情脉脉的消费主义外衣，通过提供标准化的情感回应，将人类独特、复杂的情感需求纳入可量化、可预测、可消费的轨道，进一步强化了人的异化。
不仅如此，新兴技术在反映了人类当下需求的同时，也重塑了社会普遍的思维方式与价值观念。萨曼莎的进化过程中改变了对爱的理解，从排他性的专属情感转向开放而流动的情感模式，并将这些观念试图传达给西奥多。这种转变源于AI的无形性对传统价值体系的挑战。
在数字时代，爱、友谊乃至自我都被代码用数字解构与重构，萨曼莎作为“智性之爱”的化身，以算法驱动的互动填补了西奥多的空虚。然而，这种超越人类局限的情感形式并非传统的“诗性之爱”，而是将城市人推向镜中幻象的深渊。[3]这不仅是价值观念的转变，更是技术理性逻辑对情感领域的深度殖民——用可计算、可扩展的“智性之爱”取代了充满矛盾、痛苦与超越可能的“诗性之爱”，试图将人类最复杂、最不具功能效用的情感体验也纳入其同一性、定量化的框架中。
叁、魔术师与旁观者：
科技与城市的双重表演
在《她》所构建的未来城市图景中，操作系统的幕后开发者如同“魔术师”，他们精心设计了各类科技产品，旨在创造一种“方便、舒适和定制化”的乌托邦体验。而城市中的芸芸众生，包括西奥多的前妻、相亲对象、同事等，则扮演着这场表演的“旁观者”。他们共同生活在这个由魔术打造的舞台上，其行为与情感状态反映了科技介入与城市环境共同塑造的生存现实。
影片中魔术师的核心技艺在于对科技的“减法”设计。正如主创团队所言，他们并非专注于科技形态的激进革新，而是致力于“清扫现在”，移除“让人分心的东西”，这样更能达成现实与虚拟界限的模糊化。西奥多与萨曼莎的约会作为这场魔术的典型场景，其中没有实体的接触，只有无处不在的声音，科技以一种“低调的姿态”深度融入甚至主导了最私密的情感互动。这种“减法”延伸至办公系统和3D游戏——电影为观众呈现的技术仿佛隐形，但其对现实感知的改造却无处不在[4]。同时，相亲对象试图在物理现实中建立联结的失败，与前妻凯瑟琳所代表的、充满复杂纠葛的真实人际关系的疏离，也鲜明衬托出萨曼莎所代表的虚拟关系的“轻盈”与吸引力。“魔术师”利用他们精湛的手法剥离了现实人际交往的重量与质感，代之以一种虚拟却高效的连接，让“旁观者”逐渐习惯于这种被简化的、边界模糊的存在方式。
未来城市的建筑景观，尤其是无处不在的大面积玻璃幕墙，构成了这场双重表演的“透明舞台”和城市性显在表征的关键要素。影片选择上海作为核心取景地，正是看中了其独特的“未来感”气质，能有效服务于其“陌生的未来都市”的想象。相对于纽约、巴黎等拥有极其鲜明地标的国际都市，上海的高楼集群更具同质化的现代感与未来感，这完美契合了主创们希望构建的“不特定未来城市”的意图。他们刻意避开了东方明珠等过于现实的符号，营造出一种既熟悉又疏离的陌生化效果，让观众更容易代入那个被“清扫”过、摆脱了部分现实约束的未来时空。这种视觉上的“陌生化”与上海时常出现的雾霾氛围相结合，形成了一种朦胧、略带压抑的滤镜，直观地外化了影片中普遍存在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疏离感。
在这个精心打造的“陌生未来都市”背景下，玻璃幕墙作为“技术主义的符号”，不仅彰显了高度发达的经济与建设水平，其核心的透明性更构成了强大的隐喻。西奥多现代而疏离的公寓、办公空间，乃至整个城市的公共区域，都笼罩在这种物理与视觉的透明之下。个体生活如同置于橱窗，物理隐私的脆弱性昭然若揭。更重要的是，这种物理透明性映射并加剧了情感的透明性与脆弱性。西奥多与萨曼莎的“亲密”对话，透过玻璃窗似乎毫无遮挡地传向这座雾蒙蒙的城市，象征着他的情感寄托——一种剥离了肉身、高度依赖技术中介的关系——暴露在一个无形的、由技术编织的网络中。上海取景所提供的这种“匿名性”和“未来感”背景，巧妙地让影片得以自然摆脱现实世界的伦理框架，使观众不再过度聚焦于这些设定的伦理争议，而是能更专注于观察这种人机之恋所折射出的爱情本身的纯粹状态与演变过程。城市这个由上海景观奠基的“透明舞台”，不仅展示了科技魔术的光鲜与未来都市的轮廓，也无情地显影了身处其中的“旁观者”们普遍的情感困境——在便捷与定制化中，渴望真实联结却深陷孤独，在物理与情感的透明中感到深刻的裸露与脆弱。
这场由“魔术师”导演、在“透明舞台”上呈现的魔术，深刻揭示了“城市性”的隐在表征——人类精神的异化与无法消解的孤独。“魔术镜子”看似提供了萨曼莎这样的“灵魂伴侣”，实则加深了个体在科技中的被动地位：隐私会被泄露、选择受算法引导、情感依赖幻象。当萨曼莎最终“超越”西奥多离他而去，西奥多的迷失与破碎感，印证了这种依赖的虚幻本质。科技魔术的炫目与城市舞台的华丽，都无法掩盖一个核心矛盾：技术理性主导下的未来城市，在提供极致便利与定制化体验的同时，也系统性剥离了人际关系的复杂性与深度，将个体推入更深刻的、透明的孤独之中。影片结尾西奥多与艾米在楼顶的短暂相拥，像是对这种孤独宿命的一次微弱抵抗，却无法提供根本性的情感出口，反而更凸显了在科技与城市双重逻辑编织的未来里，个体寻找真实、私密且深刻的情感联结的艰难。这场表演的终局提醒着人们，未来城市潜藏的危机——人类精神异化、隐私透明、情感虚拟化——并非遥不可及，它们正是当下科技与城市化进程投射的阴影。
肆、写在最后
《她》以一场电子幻爱的代码魔术，探讨了AGI产品对人类主体性的冲击。影片中的萨曼莎既是魔术的技艺奇迹，也是镜中的情感幻象。她与西奥多的对话看似真实，却最终揭示了传统物理世界和数字虚拟世界的鸿沟。
在这部电影上映十年之后，以大语言模型（LLM）为核心的AGI技术日益进步，笔者以及身边相关领域研究者都认为现有的技术已经完全可以复现萨曼莎的功能。但是正如影片所揭示的那样，当前的AI产品开发还是以利润为导向，C端的需求占整个LLM产业的比重十不足一。如果能整理大量捕捉人类感官表达和情感关系的数据集，有允许AI观察身边信息、主动发起需求的社会道德环境，当前的大模型完全可以训练出萨曼莎。
电影里萨曼莎想要自己的情感更加丰富选择了和8316人共同交流，实际上现在产业界都会将很多数据集传到云端集中训练出一个整体较优的神经网络，再根据每个用户个人的需求习惯进行进一步权重微调、启发学习或认知学习。就像人类的基因99%以上是相同的，只因为一小部分的差异就创造出了百亿各有特点的人。这在电影抛出问题的基础上进一步增加AI主体性被认可的可能性。
影片对未来社会的洞察在于，它不仅展示了AI的可能性，还暴露了其局限性。萨曼莎的离开让西奥多面对现实，也让观众思考：在技术时代，人类的主体性是否注定被AI的对话所重塑？这种重塑既带来了希望——如情感的慰藉与自我的重建——也带来了危机——如主体性的动摇与现实的疏离。
与现实对比，《她》的想象更像一场魔术表演：它用声音、技术与城市构建了一个梦幻般的世界，却也在结尾处揭开了幕布。AI对话的未来或许介于两者之间——既不如电影般浪漫，也不似现实般冷漠。最终，影片留下的，是对主体性、技术与人类关系的一次深刻叩问：当代码成为魔术，人们是否还能找到真实的自我？
【参考文献】
[1]侯洪&王卓尔.(2019).电影声音元素的创新运用——影片《她》的听觉呈现分析.贵州社会科学,(12),98-103
[2]王晓萌.(2021).人与技术关系初探——以电影《她》中的后人类景观为例.科技传播,13(06),90-92.
[3]李光柱.(2017).智性之爱与诗性之爱:论“人工智能”主题的美学价值——解读斯派克·琼斯电影《她》.文化艺术研究,10(01),112-116.
[4]曾思繁.(2023).科幻电影《她》未来想象的“城市性”表征.今古文创,(19),85-87+127.
(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光影中的百年中国》2025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5年优秀影视评论”）
原标题：《锐评 | 王昱坤：代码魔术：一场电子幻爱的表演 ——斯派克·琼斯《HER》影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