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侬:我是告密者|短篇小说
她对“背叛“一词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好像这个词长着锋利的牙齿,会一点一点吞噬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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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告密者文|雨侬
1
明子笔直地坐在海湾图书馆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份已经卷了边儿的手稿。
“我们从来没有邀请过旅游签证者做人书(HumanBook),”胖胖的馆长微笑地看着紧张的明子,“不过你的选题很有意思,我们觉得会有人喜欢。”明子松了口气,她郑重地拾起桌面上“我是告密者”的确认书。
“你确定了,我们一周内就可以排期。”
“确定!”明子毫不犹豫地在确认书上签上名字。
她害怕再多一秒钟,自己就会反悔。
明子是两周前来旧金山的,刚下飞机就在海湾图书馆见到了那个巴基斯坦女人。她黑且瘦,背影上看颇像个未发育的孩子;灰色的口红,身体被一张床单般松垮的褐色长裙包裹着。刚下飞机的明子仰着一张苍白而困倦的脸从旁边走过,突然,她全身每个细胞都醒了,不仅如此,方未来也停止了脚步,他们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原来,这是一场接近尾声的人书演讲(HumanBookTalk)。讲述主题是“我被性侵的童年”。现场听众也是借阅者,不停地有人把写着问题的纸条传递上去。女人盘腿坐在沙发里,她缓慢地翻看着手中的纸条,远远看去,她像是一块废弃在荒野里被烧焦的木碳,但倘若有人碰触她,她便又会燃烧起来。听众席里的明子不停地产生错觉,一会儿觉得台下的人是对性侵事件的审判者,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贸然闯入的冷漠旁观者。
当天的谈话内容很快被风吹散了,但是有两样东西留在了明子的心里:一个是讲述者说的英文大多是简短没有修饰的句子,每个单词都像是一粒丰满的豆子,从她单薄的身体里滚落出来;她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空气中微微抖动,抖得厉害的时候,她会将双腿拉向胸口,然后整个身体缓缓地俯贴上去,团成婴儿状,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体内颤动的发豆机。另一个深刻的印象是她说话时鲜有表情。不,没有表情就是最炸裂的表情,就像明子的好朋友小贤,她最后留给明子的就是这样一副木然又暗流涌动的面孔。
图书馆小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从巴基斯坦女人灵魂深处震动开来的细微分子。明子转头对方未来说:“谢谢你的安排,这个活动挺有意思。”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有HumanBookTalk。”方未来发现明子的脸色愈加苍白,不由地伸手扶住。果然,明子的肠胃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像有把无形的手术刀在她的体里翻动。
方未来扶着明子在图书馆外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海风凉爽又温暖。这场突发事件倒是化解了两个相亲而初次见面的中年人的尴尬。
明子的跨洋相亲是被熟人指点着上网来到了一个相亲网站,又顺理成章地看到了方未来的求偶信息。他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没有孩子;两人年龄相仿,又是老乡,这让明子油然升起了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不过,熟人特地交代道:“这小子的脾气有点倔强,尤其不待见让熟人介绍!你们就当作是从陌生人开始交往吧!”
明子当时被说服了。事实也如此,就像熟人预测的那样,她和方未来的关系发展得自然而稳定。
“她为什么要在公开场合撕开自己的伤疤?”明子仍然在想着巴基斯坦女人。
“有人说,当一个人觉得安全或者幸福的时候,童年的创伤就会爆发。”方未来回答道。
“怎么知道自己现在安全和幸福呢?”明子又问。
“就是创伤爆发的时候?”明子一边自答一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他们刚见面,又都是在不惑之年徘徊的年纪。这个年纪最大的好处是,好奇心和求胜欲都在逐年降低。明子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正这个暑假他们会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和机会慢慢去解读对方。
如果不出意外,方未来会是明子相依为命的未来命运。
如果有什么意外,她大不了回到过去的生活去。他们彼此有好感是真的,她不是只为了投奔他而来也是真的。她需要的,是一个离开原地的异乡。
但是这天的偶遇,让她怀疑自己飞过万水千山,说不定和这个巴基斯坦女人有关。到底是什么关系,她自然说不清楚,但的的确确,她像是被她摄走了魂魄,怎么都甩不掉脑海里那女人清亮如深渊的眼神。
这天之后,方未来白天上班,明子就在海湾图书馆消磨时间。她读书,也发呆,她记起小时候写自我介绍,就是把自己比喻成了一本书。“我希望自己是一本有着极淡极淡封面的小书,没有华丽的封面,没有精美的纸张,落在五光十色的书籍里;被人不经意地打开,是温暖而些许不平的质地,有着淡淡的墨香,偶尔,也会有让人赏心悦目的插图,让人会心一笑的句子......”明子作文是这样写的,那些会心一笑的日子,是从大山里转学来的女孩带来的。
小贤是大山的孩子。她和城市里长大的孩子都不一样,她是明子的反面;明子在乎的害怕的,小贤统统都不在乎。明子喜欢上了这个爱疯爱闹的野丫头,她甚至幻想着自己有一天成为小贤那样的人,可以做小贤做的那些调皮捣蛋的事儿。
安静的阅览室里,明子幻想着自己真的变成了一本书,躺在图书馆的大厅里,周围围满了黄皮肤黑皮肤白皮肤的人。
这种感觉真是太奇怪了,她忍不住地要靠近,好像她身体里某个隐秘的开关正在被一点点开启,开启之后呢?也许喷涌而出的是惊涛巨浪,也许是......她只要一琢磨,连呼吸都会变得粗重起来,她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20年前。
明子手里握着一卷“旧金山纪事报”往家走去,馆长说报纸上这个叫斯洛登的人,因为暴露美国监控事件,在科技界和国家安全等方面正掀起轩然大波。
明子从来不愿意成为被津津称道的人,在她的记忆里,出名就好比是被毒箭射中。但是她又一次为未来呈上了投名状,她是否会像斯洛登一样把自己送上流亡之路呢?
明子想快点回家,她希望和方未来好好聊一聊。
2
方未来已经在家了。他习惯在傍晚喝上一杯,缓解一天工作的疲劳。明子来了以后,两个人喜欢挤在厨房里一起做晚饭。他们一边做家事一边聊天,也一起喝点小酒。明子不善饮,但是微醺之中,她感觉自己仿佛是置身于一条无限宽阔的大船上,幸福从四面八方袭来,携带着世间万象。
方未来挑好了一支酒,正从冰箱里找出马恩岛布里奶酪,还给奶酪挑了个深色的瓷盘。
明子背对着餐桌一边剥粽子一边清了清嗓子,她有话要说。
方未来倒好了酒,一个人自顾自地先喝了起来。
“明天我得外出。”方未来突然开口:“去看我母亲。”他扬起下巴望向窗外。
粽子很烫。明子“哎呦”一声,习惯性地摸了摸耳垂。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你妈在美国?”
“是的,她住在养老院。”方未来道歉道:“对不起,我本来想过段时间再告诉你。”
“我没有问题。”明子飞快地表态。
方未来怎么突然就出来一个母亲呢?明子竭力回忆着和方未来恋爱这半年时间来,是否提及过任何关于家人的信息。没有。绝对没有!就连熟人也没有提起过方未来的母亲。他们在各自通报个人信息的时候,方未来是这样说的:我是20年前留学后留在美国的,有过短暂的婚姻,没有孩子。国内没有什么亲人,现在一个人在加州生活,是普通的软件工程师。除了爱喝点红酒,没有其他不良嗜好。
“医院的人说,她昨天摔了一跤,没有大碍,就是更加糊涂了。”方未来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一样。
明子无法猜测方未来与母亲关系,只是眼下的气氛,一个不想谈,一个不便问。两人便埋头认真地吃起粽子来。
软糯的食物总是能让人安下片刻的纷乱。方未来的酒杯见了底,他随手将另一杯酒移到明子面前。“你尝一口?这酒不错。”
明子把酒杯端了起来,鼻子靠近杯口。一股尖锐的气味倏地一下窜上了她的头顶。“怎么样?”方未来好像很喜欢听她评酒,就像一个人得了一件称手的好兵器,总希望能觅得个知音。
“这酒,好像是一个作战小分队,其中有两个年轻尖兵拿着武器冲了上来!”明子充当起口鼻的解说员。她抿一口,红色的琼浆在她的口腔里打了个滚,瞬间如同暗夜的烟花,无声地爆裂开来。“想必这个酿酒师有不凡的技艺,和对酒狂热的表达欲望。但是,我猜想或许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因为醇香中有一种无法全然释放的苦涩。”
“说得对!这是Dave的出品。”DavePhinney是方未来最喜欢的酿酒师之一,他正计划着要带明子去酒乡纳帕拜访Dave。
明子伸头撇了眼酒瓶,原来这款酒叫“ThePrisoner”(囚徒),酒牌是一副黑白色的铜版画,上面是一位身穿破布、低头弯腰、双手被铐住的囚徒。“你知道斯洛登吗?”明子缓缓问道,眼睛依然没有离开囚徒。
“被定了叛国罪的斯洛登?”方未来起身打开了电视机。果然,新闻里到处都是这位年轻人。“我记得他是5月底去的香港。”方未来补充道。5月底,明子正途径香港转机,飞来美国。
Fugitive(逃犯),NSAleaker(国家安全泄密者),OntheRun(在逃犯)。
明子默念着屏幕上出现的陌生的英文单词。
不知为什么,她对“背叛“一词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好像这个词长着锋利的牙齿,会一点一点吞噬她的身体。
“有人采访过斯洛登,他说过他的动机,他不想生活在一个监听却不向公众解释的社会中。”
“我宁愿带着真相逃亡,也不愿意在谎言里安享晚年。”这是斯洛登的名言。
方未来看向明子:“你怎么看?”
“我可没有资格评论他。”明子咬了咬嘴唇:“但是,究竟什么是真相呢?大多数时候是权力说了算。”
“现在媒体上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斯洛登是英雄,有人说他是国家的叛徒。”
“我更关心的是,斯洛登本人怎么想。”明子仰起头,“如果是你,你会因为心中的正义,做出告密之类的事吗?”
“我?我最讨厌告密了!”方未来一扭头就注意到明子的脸色不对。“怎么,你被人告密过?”
明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落到胃里,体内的潮水也随之上涌。“我上学的时候,每天学习的是要忠于革命忠于党。我的班主任最喜欢让我们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那算不算告密?”明子已经忘记了过去的很多人事,唯独对中学时代的班主任印象深刻。贾老师是一个个子很矮的短发中年人,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她喜欢衣着朴素的明子,初中一年级就任命她做了副班长。“明子,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让你做班长?你有一个小缺点,就是不善于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年少的明子很是烦恼,恨不得拿着放大镜去搜寻自己身上的缺点。但是,她始终不知道如何“主动汇报”同学的缺点。
方未来摸了摸明子的头,安慰她道:“没事没事!看来你从小就是老师喜欢的好学生。我比你好不了多少,我妈当年就是语文老师,初二开始就没人敢和我做朋友。我据理力争去了隔壁中学,才算有了点自由。“他见明子仍然苦着脸,便又说道:“我从记事开始,每天晚饭前都必须先做思想汇报。”他做出气呼呼的样子:“你可别笑,我说的都是真的!遇到我妈和我爸吵架,我只能在一边忍饥挨饿,等着他们完成思想统一。我小时候还练过用鼻息摄取食物呢!”
明子被逗笑起来。
“那个时候,每个孩子都渴望快点长大吧。”明子想要说什么,终究忍住了。她轻轻地伸手,握住了方未来。在她眼里,此刻的方未来倒像是闯祸后被老师抓住的坏学生,脸上写着大大的不服气和迟到的叛逆。
他将双手拢在胸前,做出闭目养神状:“你有没有见过日本泡温泉的雪猴?”他张嘴夸张地哈着热气,又故意鼓出眼睛,假装出警觉的神情,喉结鼓动着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在逗她,她笑着看他。
方未来把自己比作温泉里的雪猴,它们大多数时候舒服地躺着,不再挣扎,仿佛从未学会跳跃。她又何尝不是呢?
“囚徒”携带着撕裂后又暴晒于阳光下的温暖感,慢慢吞没了明子和方未来,还有新闻里的年轻人。她依然抚摸着他的手,像是在解读一份古老又熟悉的盲文。
这晚,他们喝得比往日多,时间很慢,心事很长。潮汐般的困意紧跟而来,他们各自回房,辗转入眠,又几次午夜梦回,静静听着隔壁的动静。
明子在梦中感到某种来历不明的刺痛偷袭着她,她的肩胛骨上硬生生地长出了一对稚嫩的翅膀;又在半梦半醒的时候,被突如其来的重力挤压回去。
3
方未来他们到达养老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这是距离旧金山2小时车程的一处盆地,天气明显比旧金山热得多,但也更符合人类对夏天的定义。
方未来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母亲,他去找负责楼层的护士,想先了解一下病情。
明子便在过道里等他。她第一次来养老院,好奇得很,便四处张望起来。这是一幢普通的4层楼房,每层楼的门口都有护士值班台,这个钟点老人们都去餐厅吃饭了,过道和房间很安静,有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会微笑地对她说Hello。除了消毒水的味道有些让人不适以外,这里看上去干净,有序,且安全。是的,就是让人心安,她以前去疗养院探望小贤的时候,无论在走廊里还是电梯间,总害怕遇到过度热情的病人,他们不是攻击她,但是他们令她处于一种随时会有危险的备战状态。
“小贤,你住在这里害怕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她每次看望小贤时都会问。
小贤每次都乐呵呵地回答:“我是大坏蛋,你也是大坏蛋!”
“小贤,要不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她不止100次地想过,如果余生能真的为小贤做点什么,自己说不定会释怀很多。但是第101次,她又打了退堂鼓。因为连她自己偶尔也不免产生这样的质疑:自己真的是小贤可以百分比信任的人吗?
明子等得无聊,便沿着墙上标识的房号,向前走去。方未来的母亲住在312号房,就在走廊倒数第二间。312号房的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门开了。
出现在明子面前的,是一个坐在窗前轮椅上的妇人,身后的日光将妇人的面孔笼罩在昏暗之中,妇人并不是在看风景,她好像知道有人要来,早已把衣着和笑容整理好了。
“Hi,你好!”明子进退两难,只好迈步进来。
妇人还是先前的表情:“你是谁呀?”
“我叫明子。”
“你是小贤啊。”妇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明子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认识小贤?”
“原来是小贤啊!”妇人惊呼起来。
明子只觉得喉咙发干,全身发软,她想要再近一步,但是这个和蔼的妇人,她的每一丝笑意中似乎都在提醒着明子:你有罪,你有罪,你有罪......
如果不是方未来进来,明子估计此刻自己一定会转身逃跑。
“妈!”方未来牵起明子的手,明子顺势坐在了靠门口的床沿上。他介绍明子给她,她露出欢喜的样子:“明子,你来看我了!”
方未来指了指脑袋,对妇人道:“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你是谁?”妇人睁大眼睛道。
“我是你儿子,我是方未来。”
“哦,你是未来。”方未来似乎早已习惯了母亲的状态,明子却是坐立难安。
“那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方未来例行公事般检验着母亲的记忆。
“我是,我是......”
“你是贾老师啊,你叫贾雁。”
明子猛地将脸对准了妇人。“你是江南中学的贾雁?”
妇人似乎被惊吓了一般,一边摇头一边别过脸去。
这样就说的通了!贾雁正是明子和小贤的初中班主任,在小贤出事的时候,贾老师主动陪明子去探望过小贤,对于四面楚歌的明子来说,她打心眼里感激这位儿时严厉的老师。
明子手忙脚乱地从手机里翻出小贤的照片,指给贾老师看,但是贾老师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她只是慈祥地有所防备地望着明子。明子终于看清楚,昔日的老师已然是个瘪嘴老太太,当年犀利的眼神如今浑浊而漂移。她不由地握住老师布满老人斑的双手,一时百感交集。她不知道老师是否还记得,当年她就是这样拉着明子的手,坚定地鼓励她:“你做得对!你和小贤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总有一天小贤会明白你的良苦用心!”
明子在贾雁那里获得的鼓励有多大,和她日后付出的代价成正比。
方未来是欢喜的,刚走出养老院大门,他就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真是太好了!你和我妈不仅认识,你还是她喜欢的学生!那时候我父亲先来美国做访问学者,我记得没有多久,我妈就辞职来美国和我们团聚了。说实话,我不太善于解决女人之间的矛盾。我的前妻一直指责我不会保护她。我想她是对的。但是今天我很高兴,我想......”
“你是想你妈不会和我有矛盾,我也不会抱怨你。”明子的语气不太友好,她也不知道心里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她努力从旧的记忆里逃跑出来,她正打算从灵魂到肉体来一次彻底的清理,她只想在余生不再拖着自己的尸体行走江湖。但是所到之处,所遇之人,依然还是她人生剧场里的老相识。这些日子来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自信,不明缘由地,像漏气的轮胎般一点点瘪了下去。
明子是第二天从方未来家搬走的,她没有说理由。她留下的字条上写着:我需要单独待几天。
跟着明子一起离开的还有那半瓶没有喝完的“囚徒”。
4
作为一名HumanBookTalk的主述人,明子选择了“隐私模式”,就是说,明子和她的借阅者们可以对话,但是彼此不是面对面。小会议室里,一扇五尺高的隐私玻璃将一张方桌一分为二,类似于法庭上挡住证人的卷帘。明子将一块黑底白字的广告牌插在了会议室门栏上,牌子上写的是:我是告密者。
时间到了,隐私玻璃外有几个安静就坐的人影。他们都是明子的借阅者。
“我是一名告密者,故事发生在我20岁的时候,那是中国的80年代末......”明子这样开头。她靠在沙发椅上,微闭着眼睛,从久远的记忆中,请出小贤:“小贤,请允许我再一次讲述这个故事。”
明子和小贤是一对姐妹花儿,从中学同桌开始,一路到大学宿舍里的上下铺。明子乖巧沉稳,一张苍白的脸上带着超越年龄的老成和懂事;小贤则活泼好动,身上有一种可爱的激情和闹腾劲儿;明子是老师眼里的小大人,小贤是众人眼里的闯祸王。但是不论小贤做错了什么,都好像是在明子波澜不惊的心田上投下了一粒粒小石子,激起的水花即便短暂,但在生活拘谨的明子看来,可以称得上是快乐和有趣。正因如此,明里暗里明子帮小贤遮掩过错,并几次三番地介绍小贤入团。
“求你绕过我吧!”小贤对着明子拱手抱拳:“我哪里是个喜欢被约束的人!就让你的朋友里有我这样一个江湖草民吧!”
草民小贤一路快活长大,直到大三结束的那个夏天。小贤突然变了,她变得心事重重,心不在焉,变得对明子若即若离。刚开始,她只是后半夜才偷溜回宿舍,然后,夜不归宿变成了常态。
“他怎么欺负你了?”明子想起关于系主任的传闻。
她劝诫她,跟踪她,阻止她出门,两人差点儿翻脸。
“他在老家有老婆和孩子。”明子说。
“但是他说他爱我。”小贤说。
“他对很多女同学都过度热情。”明子说。
“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我写了人生中惟一的一封匿名信,告发系主任!”明子记得20年前站在邮筒前的自己,被一种突如其的无力感冲击着,虽然那种感觉也令她兴奋,但更像是一个人准备自我毁灭时会有的感觉。
毁灭之剑第一个射中了小贤。她在大四开学后的一天爬上了教学楼的楼顶,她坐在屋顶水泥墙边唱着“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小贤来来回回地唱,好像是一卷年代久远的磁带;楼下的人们抬头看着两条长腿晃呀晃的,一只凉鞋掉了下来,又一只凉鞋掉了下来。明子站在小贤身后,紧张地哀求她。
“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阴险卑鄙。”小贤根本不屑看她一眼:“你口口声声是为了我好!我以后怎么办?我还有什么脸活下去?”就是在这个当下,明子意识到自己就是把小贤推入深渊的凶手。
深渊里还有明子。她的实习方案从本地变成了边远的一座小县城。不止如此,原本留校的毕业方案也来了个大转折。“别小看县城,宁为凤头不为鸡尾是有道理的。”负责分配的老师话里有话地语重心长道:“年轻人需要的是锻炼,心态摆端正了,到哪里都有出息。老师相信你在县城一定会有一番作为。”那个年代所有的工作都是分配制,跟着分配一起走的,还有人事档案,那是一叠记录人生轨迹的评分册,只是当事人很少有机会亲自翻阅。明子知道,她的人事档案里,刻上了“告密”的印章。
“你和斯洛登一样,很勇敢!”明子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问道:“姐姐,我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我爸说,为了正义应该做一个诚实的人,但是我有时候分不清诚实和背叛。我更不知道为了正义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和他不一样。”明子回答道:“作为情报人员,斯洛登比常人更清楚结果,而且他越是被孤立和被指责,就越是证明他是对的。”
那明子呢?这之后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为了证明她是错的。
匿名信寄出去后不久,系主任主动约见了明子。“我理解你。”主任满脸真诚地看着明子:“应该说,你的举动督促我更好地处理家庭问题。谁不希望能堂堂正正地恋爱和生活呢?”
大四的实习还没有结束,明子就听说系主任恢复了自由身,而且还放出口风,说这一场错误婚姻能得以终结,他最要感谢的人,就是明子。小贤堂堂正正地和系主任在一起了,看上去很幸福。
人都散了,玻璃窗后还有一个人影沉默着。明子还未开口,就听见一个韩国口音的女人说道:“你用了最愚蠢的抗议方式!几乎是无效的!你遭遇的痛苦,是对自己的惩罚!”
施暴者接受痛苦的折磨是天经地义的,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只是顺从地接受了一个她无力招架的结果;因为无论她忏悔还是后悔,似乎都无法挽回所有。
实习结束了,寒假后明子终于见到小贤。她说:“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小贤靠在宿舍门边,轻描淡写道。“但是,”她对着明子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能原谅那个原谅你的自己!”
明子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血液结成寒冰。一切都结束了,包括青春,包括对未来隐隐的不安,全部被冻结在了那个冬天。
“要是你什么都能原谅,什么都觉得是自己的错,那你经历的这些就是活该!”韩国女人再度开口:“你不需要内疚,这也不是背叛!你只是不精通告密之道罢了。”
告密之道?在明子的童年时代,滋养他们成长的童话故事讲述的都是权威,英雄,自我牺牲和人民的敌人,都是关于忠诚,奉献,团结和集体主义。无论是哪一类的故事和戏剧,他们共同收获的是赤裸裸的恐惧,担心被排除在集体之外的恐惧。哒-哒哒—明子的牙齿发出颤音,紧接着双腿也左右打起了节拍,就像那个巴基斯坦女人一样,明子俯下身体抱住双膝,颤抖渐渐平息下来,一串串豆子从她的胸腔里蹦跶而出:“你是对的。谢谢。”
终于,豆子消失了,她筋疲力尽。从地心深处喷涌而出的力量,再次将她牢牢地钉在了椅子上,并持续地向更深处下陷。在更深的深渊,她自觉囚禁了二十年。
第一次,明子向深渊深处睁大了眼睛,奇怪的是,下落的力量突然消失了。力量放过了她。
5
方未来并没有来打扰明子,但是她收到了他留在酒店前台的礼物,一瓶2013年的OrinSwiftMachete。“我找到一支当年的Machete,这酒融入了香草,豆蔻,还有红茶和咖啡的香气,以柔和的单宁收尾,适合搭配牛排。也非常适合体力脑力消耗大的人。”
仔细端详这款Machete(弯刀)的酒标,一位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妙龄女郎正迎面走来,浓烈的阳光,倔强的冷笑,她的双眼好像早已看透了世界的虚伪与暧昧;她手里的那把弯刀,曾经划开过生活的缝隙,见过血与尘;背景里白色的复古的老爷车,像是一段被抛在身后的往事,她不回头,她无惧危险;她就是危险本身,永远不可驯服!
她确实需要补充力量,一连几场的讲述,已经让明子身心疲惫,但同时又异常亢奋。她像是被换了血,洗了骨髓般,虚弱又年轻。
这将是“我是告密者”的最后一场讲述。不知道为什么,每讲述一场,小贤的面孔就会淡化一次,像是映在水面的倒影,也是镜子里的月华。
“我是一名告密者,故事发生在我20岁的时候,那是中国的80年代末......”明子刚开头,就被借阅者打断了。
“追朔过往,你的告密是一时的冲动,还是一种不自觉的行为方式?”一个中年男人压着嗓子问道。
“其实,在更远的过去......”午后细碎的阳光洒在隐私玻璃上,折射出斑斓的光影,光影里出现的一幕,正是12岁在教室里哭泣的明子。
明子接到贾老师交给她的任务,查出小贤到底有没有考试作弊。
“怎么查?”明子一脸茫然地看着贾雁。
“你们女生不都记日记吗?你现在的出发点是为了帮助同学,那不叫偷看。”明子的头低了下去。她站在了小贤的课桌前,她知道在书包下面有一本蓝色的日记本......。
“你到底有没有偷看小贤的日记?”借阅者问道。
“我真的不记得了。”多年以后,明子每次回顾与小贤的友谊,其中不免混杂着太多她那个年纪无法辨识的东西。也许,她在12岁就已经背叛了友谊;也许,她一直紧紧抓住不放的,无非是用来遮掩自己罪行的安慰剂。
友谊终结了,如果能换来小贤的幸福也是好的。在大学毕业后不久,小贤被分手了!等明子听闻到消息,小贤已被收容在了精神护理院。穿着蓝色病号服的小贤,活像一只溺水后被捞起的弱鸡,唯独一双眼睛出奇得明亮,仿佛从来没有被这个人世污染过一般。医生说,小贤被诊断为严重解离性遗忘,并伴有多重人格。
“小贤,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明子再次探望小贤的时候,收到了逐客令。“我们谁也无法保证,如果有一天小贤恢复了记忆,她发现自己的朋友曾经背叛过她,那对她会是又一次致命的打击。”
明子想不通的时候,给贾老师打过好多次寻呼机,但是,她始终没有等来任何回音。贾老师离开了江南中学,明子也失去了唯一支持她告密的人。
“12岁,你还是个孩子。”男人的声音突然多了份怒气,“你是被老师害了!”
“老师?害我?”
“你被洗脑了呗!”借阅者叹了一口气:“告密从来不是单纯的正义或邪恶。告密是一种权力游戏。本该受到惩罚的,是这个亲亲相隐的社会。”
“你现在长大了。”借阅者的声音穿透过玻璃:“可以撕下告密者的标签了。”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好多好多闪着碧蓝金光的海水;海湾栈道不见了,金门桥也快看不到了,图书馆变成了海的一部分。人们在温暖的海水里嬉戏着,厚厚的书本变成了各色各样的小纸船,那个巴基斯坦女人在船上开心的向她招手。
海水涌进明子的眼睛,鼻子和嘴巴,有点甜有点咸。
也许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海水终于退了下去,书和桌椅都重新归位,带着海的味道。会议室里只剩下明子一人,她被滔滔不绝的情绪吞噬了,那些情绪是翻腾的浪花,她看着它们从海里升起,又退回去,像是顽皮执着的孩子,辗转反复。那帧“我是告密者”的小卡片,被她轻轻地撕成一缕一缕,瞬间就在白色的海浪里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从远处传来吟唱,好像是有人正踏歌而来,歌里唱的是: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觞一詠,未足恨,故人长绝绝。
明子走出图书馆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方未来站在对面,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他的笑容里还有一抹淡淡的怜惜。
他快步迎上来,他们四目相视。
她张开嘴:“我是......”
“嘘......”他制止了她。他的手指划过她的嘴唇,轻柔地好像一声叹息。
后记
很多年过去了,方未来手中握着DavePhinney沉寂8年后的第一支红酒“Eightyearsinthedesert”(荒漠8年)。这酒充满了浓郁的黑李子,黑莓以及覆盆子的香气,酒客们的评价却大不相同。
他很想请明子喝一杯,并问问她:“这酒怎么样?”
作者简介

雨侬,出生古城金陵。曾在国内新闻媒体和广告公司工作。2003年移居美国,继续从事广告策划和媒体运营。业余时间爱好绘画,朗诵,话剧表演和户外徒步等。2024年开始学习短篇小说创作,2025年加入硅谷文学社并担任秘书长。作品被选入《世界华人作家短篇小说2025年选》;出版合著小说集《阳光挪移的声音》。
编辑/编发:晓霜
文中照片由作者提供
原标题:《雨侬:我是告密者|短篇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