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握尘土 | 王恺:离开的,留下的: 舅舅家(上)

2025-11-12 17:42
上海

我大姨在北京读大学后回磐石过暑假,最中间的是她,旁边的是她的女同学,后面是我姥爷的朋友,在磐石的日本大夫,最小的是我母亲,戴着新的毛线帽,大概比较扎,一直在挠头。旁边穿着学生装的,是我早逝的三舅舅,这张照片应该是伪满洲国时代的照相馆留影,感觉非常遥远。

原文刊于《上海文学》2025年11月号

离开的,留下的:舅舅家(上)(选读)

王恺

1

尽管有无数俗语和乡谣在讨论舅舅与外甥的关系,但肯定是农业社会的遗存,大家族聚落而居,父系家族与母系家族的地理空间相距不远,形成微妙的合作而又竞争的关系。下一代不断在上一代的帮助下寻找着平衡(宫斗剧将这一点具像化,并且发扬光大了许多),直到青年男性自己逐渐成为家长,再寻找某种新的权威感的建立。这是一种男权社会的被摆上台面的辅助关系。

只在我母亲的叙述中认识我的舅舅,他们是虚线的、浮面的,是片段的生活里的影子,简直像水波纹,流动中就逝去了,甚至连肖像都不构成。幼年的生活中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位舅舅,尽管我母亲有五个兄长,但他们不是实体,不活动在我的生命里。在我母亲的年轻时代,整个国家遭受着各种运动的冲击,尤其是城市人。那个年代的组织分配是铁的定律,家人的离散,似乎也并不是多么离奇的事情。自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她离开北京,到了湖北安陆的“五七干校”“锻炼”之后,她就和她的兄弟们都丧失了联系,加上“干校”结束后,她没有返回北京,大家都变成了遥远的存在——最多也就是纸上的存在。

我的舅舅们,既没有成为我成长道路上的依靠,也没有任何榜样的力量传来。似乎他们都生活得还不错,尤其是某位舅舅是著名的历史学家,后来成为青岛大学的创始人之一;某位舅舅曾经是彭德怀的秘书,经历了被打倒被平反被重新发掘后成了八九十年代的电视剧编剧,短暂地有了点微名;还有传说中“不学无术”的小舅舅继承了我姥爷的医术,在北京成了名针灸大夫,据说风流倜傥,和某个“共和国明星”的女儿一直有着纠缠复杂的恋爱关系。但他们依然属于传说——在现实中,我和他们没有任何联系。

上世纪九十年代,退休职工组团旅行刚刚兴起,我妈生活的小城市宜昌因为有三峡大坝的关系,也被列为旅游目的地,我的二舅因此有机会千里迢迢从东北小城磐石到湖北宜昌旅行。自从上世纪七十年代葛洲坝开始兴建,这个城市就期待自己可以扬名天下。葛洲坝和市民阶层的联系非常微弱,我们从小就能吃到因为大江截流而不能洄游到上游的中华鲟鱼,在附近的菜市场上,有几块钱一斤的大块的鲟鱼肉贩卖,肉质粗糙,暗红色。那时候无知,不知道葛洲坝是这种野生大鱼的末日。

生存在野外的中华鲟鱼大概有几百斤重,它的习惯是不远万里从长江下游一直洄游到上游的重庆。葛洲坝建成后,长江被中断切开,大量的巨型鲟鱼徘徊在长江中游,正是我们这个小城的渔夫让它们丧了命,杀害了不少这种甚至比人类历史更长的时间长河的大鱼。被鱼叉叉中的巨大鲟鱼必须被切开在菜市场出售,鲜红鲜红的大块裸露,丧失了形体的鱼就毫无让人同情的意思。煮熟的鱼肉如同牛肉般塞牙,我们说,不好吃,不像鱼肉。毫无羞耻感,也毫无为天下担忧的心思。

葛洲坝的修建者来自五湖四海,他们生活的区域逐渐形成了一套奇特的方言,混合了河南话和湖北话,外加一些奇怪的西南地区的发音,总而言之特别转腔转调,让本地人的耳膜非常不舒服。除此而外,我想不出葛洲坝对于宜昌人还有什么意义。可是人生的大事没有这么简单,正是因为葛洲坝和接下来三峡大坝的修建,让宜昌成了一个旅游城市,也让我妈和我的二舅有了相见的理由。这是他们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分别后的第一次相见,也是最后一次。

我那时已经在外地上大学,暑假回家的时候,我妈拿照片给我看,有她和二舅的合影,这也是我知道的我妈和兄弟们之间少有的亲密接触。照片里的二舅并不显得如何苍老,尽管他比我母亲年长将近二十岁。我只是看到他稀疏的头顶,对我妈说,我不会也秃顶吧?这个基因属于母系家族的遗传,尤其会传给外甥。

我妈对我的担忧没有回应,大概觉得我无情。那阵子,她沉浸于和这些多年不联系的兄长们的通信,叙述他们分开后的情况,以及近况。那是个清闲的、散淡的年代,人们来不及地在信件中叙述一切。智能手机尚未出现,人们喜欢长篇大套地在一叠叠信纸上抒发情怀,是个温婉的习俗,可惜这个习俗一去不复返了。

我就从那些信纸上约略知道了我二舅的大概情况。他在东北吉林省的小县城磐石教了一辈子书,在我妈年幼时,他就已经是县城里若干小学的联合总校长了。他是本地最早在北京毕业的大学生,加上我姥爷有声望,二舅不仅仅分管一个小学,据我妈说,最多时是磐石八所联合小学的校长。我妈经常在台下仰望着台上的老师,最后站起来的往往是她的二哥,本校校长。她年纪很小就进学校,四岁左右,二舅大概也是极为年轻的校长。有一次她撒尿在裤子里,大哭着不肯回家,老师告诉了二舅,二舅背着哭闹的小妹回家,成为家里人常说的笑话。

但随着土地改革、东北解放等一系列社会巨大变动,他越来越普通,越来越平凡,藏身于众人之间。校长的头衔早已经灰飞烟灭,我的二舅成了一个最普通的县城老师。尽管当地教育局也承认他教书不错,让他在高中辅导毕业班,但也就是个返聘的中学语文教师,一个头发稀疏、神色紧张的老头,并没有多么德高望重的样子——传说中的县城名教师都是神态安详、志得意满。

他和我妈的往来信件絮絮叨叨,涉及的都是家事:他如何被返聘,他如何再找了一个老伴儿被儿子们反对(事实上我妈因为和她去世的二嫂关系很好,也暗自反对),他所居住的小县城磐石如何变化巨大。但这些都很空泛,属于他们兄妹的“私聊”,也不激发旁人的兴趣。

我居然完全没有想过我这个舅舅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怎么在县城度过了一生,为什么我姥爷上世纪五十年代去北京谋生的时候,仅仅把二舅一家遗留在了东北小县城。

在亲戚家翻来的姥爷不戴帽子的照片,非常有绅士的派头,是我想象中的民国人物,这种形象,随着他日后着装的改变,彻底不存在了。

以姥爷那么要强的性格,那么高傲的人,那么勇于改变自己和家人命运的掌控者的习性,他把二舅一家留在东北县城的时候,是不是有一丝内疚?是不是有一点不甘心?完全没有想过这里的前因后果,没有深究,只是设想我的姥爷大概知道在北京谋生不易,他实在没有能力拖家带口,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已经开始户籍控制的情况下,把我二舅一家一起弄到北京——属于生活的无奈。

然而,这只是表象。我姥爷姥姥,以及他们别的儿女们,与我二舅的关系并不和睦,其中隐藏着家庭的秘密——是的,又一个家庭秘密。

离开与留下自有其根由,需要耐心打捞。秘密是经不起盘问的,松散的石头堵住了大门,但日积月累的时间冲刷之下,只要轻轻地触动,就能把石头垒砌的破门戳开,带来真实的空气。真实的空气吹进来时,一切变得无比新鲜,二舅的脸突然生动起来。

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在很长时间里,我只看到过他年轻时的一张照片,戴着日式的学生帽,也穿着学生制服。那是伪满洲国时代的留影,大概率是某个正式场合,可他还是不太正式,十八九岁的他,抱着胳膊,尖脸,顽皮地笑,旁边是一堆穿旗袍的女人们。也许是个有点隆重的聚会,否则不会拍照,别的人都正式,只有二舅是自得的。

一个志得意满的小学校长。无数磐石人的毕业证书上有着他的签名,王阁俊。最近回东北磐石县的老家,本地的历史素材搜集者还给我看一份有我二舅签名的小学毕业证书,证书的左下角,写着“民国三十八年一月十五日,磐石县烟囱山镇完全小学校,校长,王阁俊”,墨迹不深,有点像图章印上去的结果,但又毫无疑问是他自己写上去的。规矩的字体,说不出怎地带了点匠气,也对,一天要填写那么多的毕业证书,不会太潇洒如意。

这张证书颁发于公历一九四九年,东北已解放两年了,我三十岁的二舅还在当着小学校长,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但毫无疑问,时代的巨流几经冲刷到了门外,更大的变动即将到来。而此时,二舅与姥爷家的关系已经很紧张,这个紧张,来自于一九四七年东北的土地改革,我二舅的一次冲动型的“献宝”,让姥爷受了委屈,差点送了性命。

2

姥爷本是磐石本地名医。本县有四大名医,但是按照我母亲的说法,姥爷是架子最大的一个,甚至号称“王大架子”,但不是对一般平民,而是对有钱人。有钱人也要来排队看病,轻易不上门,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他多年后去北京谋生。成为名医后,某司令部的后勤部主任的勤务兵上门请他,也被他拒绝,让人家来排队。按照一般的社会心理,这种人不会招致普通老百姓的仇恨。

而且按照东北地区的土改政策规定,姥爷的定位最多也就是个小业主,但因为二舅急于追求进步,某天向当时的工作队揭发,说姥爷家的院子里,还埋着一大缸金银首饰,导致姥爷被抓走交代,也导致了二舅和全家人的关系恶化。

我妈那年还只有十岁,工作队来家里挖财宝那天,是她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天。门被哐哐几脚踢开,我姥姥他们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也是处于惊恐之中,让她快从后院跑出去。东北的大雪天,院墙外的雪堆几乎与高墙齐平,我妈赶紧连滚带爬上了树,从院墙翻过去,跌倒在雪堆里,爬起来接着跑。虽然年纪小,什么事情都半懂不懂,但大概也知道自己家成了被批斗的对象,雪地里只有一串脚印。

如果有长镜头跟着摄影,大概也会是经典,像特吕弗的《四百击》的结尾,往海边狂热奔跑的孩子,最后定格。只是这次我妈是主角,雪地上的奔跑,没有目的地。

姥姥说,今天千万别回家。我妈在雪地游荡了一天,先从她们家所在的北门,去了同学家位于西门脚下的家“避难”。上个月去磐石,我跟着本地的一位历史研究者,从磐石县城的北门走到西门,只不过一公里的距离。这是个小城市,当然城墙和两个城门都已经荡然无存,只留下了名称。

现在的西门外倒是热闹的,有个长蛇般蜿蜒的自由集市,摆满了附近山沟来的野生瓜果,我一个都不认识。拇指大的野生猕猴桃,秀挺的鲜榛蘑,包裹着浅粉色叶片的洋菇娘,还有硕大的新鲜人参,摆放在森绿的蕨类植物里,衬托得华贵起来,其实也就几块钱一整根。整个市场繁华富丽如一张精心织就的锦缎,全是我没有见过的新鲜东西。东北的县城市集是富足的,这里的小贩们都快乐地嘲笑我,一看就是外地来的“且”,因为我什么都不认识,问东问西,本地话,管客人叫“且”。他们一点不知道我和这里的关系,我觉得类似故地重游,并不是完全的客人,当然,更不会知道,这条道路,七十多年前,曾经奔跑过我的妈妈,一个伤心的十岁女孩。

我妈日常喜欢说句俗语,“杀鸡问且”,意思是说某人做人做得虚假,杀不杀鸡应该是主人的事情,可是还要问客人,“要不要宰只鸡给你吃”,显得虚情假意。因为她说得多了,所以“且”这个字,让我印象深刻。现在不仅我是“且”,我妈如果回到这个她生长的地方,估计也是“且”。间隔了七十多年的时间,几千里的土地,哪里还能找到一点故乡的感觉,我们都是没有故乡的异乡人。

我妈还清楚地记得,她去投奔的同学叫王丽娟,家里是做小买卖的,房子不大,两间通着,索性连厨房都在后院。同学叫我妈的名字说,王玉珍,我们玩小瓷人吧。我妈和她过家家,小瓷人是朝鲜做的,当时磐石多的是日货和朝鲜货,小小的,粗笨的,画着眉毛眼睛,是民间的小孩玩具。王丽娟拿出来,这几个归你,这几个归我,两个人在炕上玩着,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王丽娟说,你接着玩啊,我吃饭去了。下炕去了隔壁屋子,家里大人也没有招呼我妈一起吃饭的意思,大概也觉得就是小孩子,不用客套,加上家里也确实不富裕,没有多余的饭菜。

我妈一个人在她们家的小屋子玩着,静悄悄地,不敢出去,不敢出声。

东北冬天,天黑得早。最近去磐石,是盛夏,走到哪里都是静悄悄的白云,厚厚地堆积着,被蓝天衬托得越发白。这里人似乎对天象也不关心,八月的巧云和冬夜的黑云,也就都是云,但我妈那天对冬日黑云的恐惧,应伴随了她的一辈子。满天的黑云,雪要下不下的,外面白雪化开了一些,越发显得马路上脏。家家户户都是木条子的院落,木条子的黑门,被白雪衬托得颜色深重。整个世界除了白,就是黑,是照片里北方的冬天。

但那些照片里,家家户户都有窗户露出黄色的温暖的灯光,光线代表着温度,代表着可以让自己的身躯彻底放松的家,可我妈不敢回家。下午四点钟,天即将黑透了,王丽娟的妈妈开始赶客,问她,王玉珍啊,你还不回家吃饭?我们家要吃晚饭啦。那时候同学都说,王丽娟的妈妈厉害,和新来的区长马达的关系不一般。我妈还依稀记得,她是个特别爱干净的女人。我妈再糊涂,也知道这是该走的时候了。她磨磨蹭蹭往外走,脸冻得僵硬。我那从小就被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母亲,从十岁这一天开始,初次接触到人世间的残酷。

后来才知道,因为我二舅的“献宝”,我姥姥私自埋在自家院子里的一盒子金银首饰当天被挖走,并非传说中的一大缸,当然也不少,我妈多年之后还记得里面金镯子的数量,十八个。在工作队眼里,这是极度不诚实的表现,而且引发了对我姥爷家庭的进一步怀疑。也对,标准的“拔出萝卜带出泥”,结论是,这家人并不老实,肯定还有别的隐藏。

姥姥私自埋珠宝的同伙,除了我二舅,还有四舅,三个人一起,偷偷摸摸干下的事情,显然是我姥爷不知道的若干残余首饰,属于“妇人之见”的驱动。“妇人”与“孺子”的鬼祟行径,并没有提前告诉我姥爷——姥爷比别人更知道新时代的来临,已经上交了不少财产。

也就是这个没告诉,引发了家里的弥天大祸。

我四舅那时候已在北京的中学读书,正好回家休寒假,人小鬼大的他已经是家里的主心骨,要不然我姥姥不会拉着他干这件事。就在工作队来的前夜,四舅和我姥姥说,妈,我夜里去院子里,看到后院埋的东西在放光,还是红色的。我姥姥吓得赶紧捂他的嘴,别胡说。

没有想到,第二天,那盒子财宝就被起出来了。“起”,东北话的挖,非常形象。东北的冬天,土地都冻住了,要挖开冻土取出下面的金子,是有多不容易。工作队把整个院子开了膛,满院子的黑土地,是泞泥的废墟,我妈回家的夜晚,正好碰到这个场景。这里不愧是跳大神的土地,“放红光”这个蕴含着神秘的意象,我妈讲了很多年。我只知道《聊斋志异》里的书生获得了“鳖宝”,才能看清地下埋葬着的宝物发出的微光,总不至于我四舅天赋异禀到这个地步——这是一个谁都不了解的世界。

新世界来了。以我姥爷的认识和判断,家里有多少产业,早就交代清楚了。姥爷并非不明事理的人,加上他生意场上的合作伙伴就有共产党的地下工作者,所以在一九四七年“土改”初期,姥爷已经把家里的账本交了出去,属于表现很好的“开明绅士”。我妈记得,几个剪了短头发、穿着苏式大袄的女干部来我们家,说,您是开明士绅,肯定支持我们工作。我妈看着女干部们的短发,印象至深。那个时代,普通女人还流行盘发髻,我姥姥、我妈的二嫂(也就是我二舅的老婆),都是标准的旧式妇女打扮。

医生的身份也受人尊重。“土改”初期,姥爷一家并没有受什么罪,虽然姥爷也经常被叫去参加各种活动,但至少没有挨打。二舅的这一表现,反而让工作队觉得家里藏了“变天账”,还有许多说不出的财产瞒着。姥爷被抓去,直到打断了腿,最后回家,人被扔在爬犁上,雪地上马拉着车被送回来的。我姥姥也被抓去交代,吊在房梁上,手指头受了严重的伤,差点落下终生的残疾,后来发现是真没有可交代之物,姥姥和姥爷才被放回家。家里已经一贫如洗,就留下床被子——我二舅与家里人关系的崩裂,不是没有理由的,只有我妈妈年幼无知,觉得她的二哥并没有犯下什么弥天大错。

我姥姥也不恨她的二儿子,觉得“金鳌”(二舅的小名)是为家里好。我四舅,也就是后来著名的历史学家王阁森,从小就天资不错,这时候十四五岁,已经能够在家里说话了,算“话事人”,带头指责我二舅,说他是个混蛋。家里人分成了两个派别,我姥爷、四舅、五舅属于一派,基本上不再和我二舅说话。那个年代,什么不幸都需要家庭自我消化,并不能归结为巨变的时代,尤其那是个充满正义的时代,二舅的“家庭罪人”的名声,就被落实了。

翻开磐石县一九八八年编辑出版的《磐石党史资料》,第一篇写磐石解放,里面提到的“土改”段落,我才恍然大悟,当时来我姥爷家抓人挖地的,并不是县政府的人,而是附近郊区的贫农工作队——“‘土改’运动虽然取得的成绩是主要的,但是,由于片面强调贫雇农路线,有些地方在满足贫雇农要求的口号下,较普遍地侵犯了中农利益,侵犯了工商业,有些地方的农民直接进城没收地主在城内经营的工商企业,有些地方也发生了乱打乱杀的现象”。

听到这家有遗留的财宝,那不就抓走?姥爷算是个“小业主”,实在不算“恶霸地主”,属于被殃及的池鱼。事实上,他更多的财产在各地的房子上,包括在北京买的几套宅子。他的每个子女名下,都有若干财产,不一定在东北。母亲成年后,翻看家里旧箱子里的遗存,翻到一张邀请函,请“王玉珍股东”出席某鞋厂的开业典礼,函件上有年月日,那一年,作为股东的她才两岁。边看边骇笑起来,纸上的财富,终究变成了废纸,烟云过眼。

姥爷强烈要求每个子女都上大学,提前给每个人准备了学费,七个子女名下,都有工厂或商店的股份。他是个计划深远的筹划者,只是最终成了泡影。

作为从河北玉田闯关东的那一代人,他一直有个在关里老家买房子置地的梦。在北京他给自己和子女置办了两个四合院,也是因祸得福,解放前,就都被我在北京读大学的大姨给变卖了,姥爷后来还气急败坏去找大姨索取过。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大姨和她的革命伴侣在北京办了《鲁迅晚报》,一家地下党领导的革命报纸,自然开销巨大,把姥爷的两处房子卖了也不足为奇。甚至《党史》里都记载了创办于一九四五年的《鲁迅晚报》,当然,没有记载这背后的出资人,是个东北县城的老中医——盘根错节的世界,没人知道里面复杂的关系,也无人想知道。

除了想弄清这个消散的家族往事的我。

在这样的局面下,我二舅在这个家里做不了人。本来就被家里当作“纨绔子弟”,多年以来,他在外面做校长,但工资没有一分钱拿回家。我二舅妈和我姥姥抱怨:妈,金鳌的钱,就没见过一分。姥姥劝她:家里也不需要他这个钱,你爸挣钱养家足够了。

他似乎成了家里的某种门面,校长是个体面职业,优游自在的县城公子哥。

那时候的二舅,在我妈妈的印象里,是个穿着长衫天天请同事喝酒吃饭的人,那是一种“习俗人生”,小城的上等餐厅,就那么几间,他们每天醺醺然地出入。这次去磐石,发现小城生活确实有某种清闲富贵之气,东北地区普遍的富足,加上漫长的冬天需要打发,倒是有了种“做无益之事,遣有涯之生”的无所事事的气氛,很多酒宴从上午就开始了。我已经算是能寻觅“安乐窝”的那种人,还是被东北人民早上就开始喝酒的快乐生涯吓了一跳。

县城不大,有几条街基本就是餐厅云集,各种拌菜,特别适合喝酒,叫不出名目的朝鲜族做的咸菜,家家都有几十种,自取模式;现烙的各种饼,猪肉酸菜馅饼、羊肉白菜馅饼、韭菜盒子、葱花饼、小油饼,滋滋地冒油;猪肉的十多种料理,最典型的就是锅包肉和溜肉段;大锅的炖菜咕嘟着气泡……东北的小城真富庶真殷实啊,是那种扎扎实实的食物,都在散发着一种年节的幻象。整个县城的餐馆上午十点多就挤满了人,吃着,喝着,也就是平常夏日的一个早晨。画着眉毛穿着长裙的大姐,大概几个人刚刚跳完广场舞,急急地来吃午饭;从乡下进城办事的农民,开着便宜的三轮车,上面堆满了山货;当然还有无所事事的中年人,像办事员,拿着两杯蜜雪冰城进门,喝完放下,开了瓶白酒,还不到中午十二点。

四舅五舅还是顽皮的小学生,他们跟着我下班的二舅和他的同事们,唱他们俩的儿歌,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不是说他头大,是“冤大头”的大头。

二舅笑着,也不理自己的弟弟们。伪满洲国时期,二舅做了本地小学的校长,民国到了,他还是,东北解放,他依然是,似乎这个校长的身份,就跟定他了。

现在又加上“糊涂东西”的名声。“献宝”行为也并没有改变他自己的命运,他只是一个不诚实的小业主家的后代,校长的帽子,应该是逐渐远离了,开始了他在东北老家忧患而漫长的普通老师的一生。二舅的孩子,我的表兄王少刚和我说,我爸真正长大,要到一九五七年“反右”之后了,那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家庭有责任,真正变成一个负责任的人。

……

原标题:《一握尘土 | 王恺:离开的,留下的: 舅舅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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