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清风·丝路人物史话|李梦阳:将军弢箭射天狼

2025-11-08 10:23
甘肃

牢笼一代的文学大家

李梦阳(1473年—1530年),字献吉,号空同,庆阳府安化县(今甘肃庆城县)人,有明一代最富盛名的文学家。在历代甘肃作家中,真正能牢笼一代、且能影响整个文学史的人,恐怕只有李白和李梦阳了。

李梦阳祖籍河南扶沟(今河南扶沟县)。据李梦阳《李氏大传》(《空同集》卷三七),其曾祖可能是扶沟县王聚家的长工,入赘于王家,故其籍贯在扶沟县。王聚是庆阳卫的军官,李梦阳曾祖也就随之迁往庆阳,成为军户,落籍于此。三代之后,李梦阳父亲为儒生,曾长期担任周王府(封藩在开封)教授。大概就在这个时段,他们迁回开封,改回了李姓。

李梦阳可能出生于庆阳,但他长期生活的地方应该是开封,因为他得幼承庭训,跟随父亲学习。弘治六年(1493年),李梦阳返回陕西,参加乡试,获第一(解元),次年中进士。不过,由于父母连丧,他在家守制五年(估计在庆阳)。

弘治十一年(1498年),李梦阳回到京城,出任户部主事。当时,大学士李东阳是青年文学家围绕着的中心,才华颖异的李梦阳也积极参与,并深受其赏识。在相互切磋、诗酒唱和的过程中,李梦阳的诗歌创作得到了广泛的认可,而他雄健、高昂的个性,也逐渐使他成为这些青年作家的核心。进而以李梦阳为核心,形成了包括何景明、徐祯卿、边贡、康海、王九思、王廷相的“前七子”。“前七子”成为明代文学发展中的一个重要流派,李梦阳的文学已经初步形成了影响。

李梦阳抱负很高,官职却不称意。他觉得自己应该入选翰林院,而对于户部主事之职始终有点瞧不上,所以在职很不认真,有时也负气使酒,得罪了不少人,被评价为“一官不满其心,三差不终其事”(汪端《明三十家诗选》)。“三差”,估计是李梦阳曾前往通州接受贡粮、去榆林分派军饷、赴宁夏给边军送粮。

弘治十八年(1505年)对于李梦阳来说是颇不平凡的一年。这一年,弘治皇帝征求建言,李梦阳上疏,指出当时国家的“二病”“三害”“六渐”,这就如同贾谊《治安策》中“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一样,体现出痛切指陈时弊的勇气,但因其言语讦直,且语涉皇后,所以被逮捕下狱。最终,这场牢狱之灾不了了之,因为没有实质性把柄,但他指斥外戚、宦官的内容早已不胫而走,他又得罪了一大群人,仕途明显有了较大的潜在风险。

出狱后,李梦阳官复原职,更加我行我素。有一次,他路遇皇后父亲张鹤龄,便张皇地詈骂这位“国丈”,而且还“击以马箠,堕二齿”(《明史·文苑二·李梦阳传》),打掉了人家的两颗牙齿。这实在是出人意料,匪夷所思。此时,张皇后正得宠于弘治皇帝。理性来看,打掉国丈的两颗牙齿,只不过是出于私人泄愤,以羞辱居多,而于大局无补。当然,李梦阳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高调、张皇,估计也是想形成影响,让朝臣都鄙视外戚和宦官,形成“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局面。揆诸情理,这必然是一厢情愿,必然是表面热闹、实则是小打小闹的戏剧,不过其中反映出的李梦阳嫉恶如仇、耿直仗义的性格特点,则是鲜明而强烈的。

正德皇帝即位后,大太监刘瑾逐渐专制了朝政,政风极坏。李梦阳耿直,对宦官深恶痛绝,于是,他代其上司、户部尚书韩文起草奏章,揭发刘瑾的罪恶,并尖锐地指出,东汉末年的“十常侍”、晚唐的“甘露之变”,都是由宦官引起的巨大政治危机,因此,必须将刘瑾等“明正典刑”。李梦阳终于不再小打小闹了,而是来了一次大手笔,准备动大手术,将矛头直接指向了刘瑾及其党羽(“八虎”)。

刘瑾不是轻易能扳倒的。他是正德皇帝清除旧臣的核心,此时正权势熏天,所以,刘瑾等安然无恙,反倒是韩文被罢官,李梦阳被刘瑾罗织罪名下狱。这是李梦阳的第二次入狱。表面看,他牺牲了自己的前途,为国事挺身而出;但实质上,他也赢得了广泛的同情和道义的支持。此前,他因为负气使酒而得罪了不少士大夫,而这几次对外戚、宦官的大动作,肯定会改变朝臣对他的看法,至少在士大夫的价值立场上,他赢得了尊重。

下狱后,李梦阳害怕了,因为刘瑾欲置之于死。李梦阳想起了康海。康海(字对山)是弘治十五年状元,与刘瑾、李梦阳都属陕西籍。刘瑾拉拢不了桀骜不驯的李梦阳,便着意拉拢文名极高的康海,所以,康海在刘瑾跟前是有面子的。李梦阳“书片纸招(康)海曰:‘对山救我!’”,向康海求救。康海为此专门拜谒刘瑾,刘瑾“倒履”出迎(《明史·文苑·康海传》),第二天,李梦阳便被释放出狱。为了救李梦阳,康海去拜谒了太监,等于是牺牲了士大夫的名节,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刘瑾集团败亡后,康海也被免了官。在这件事上,后世记载对李梦阳颇有微词,说康海救了李梦阳,而李梦阳却有负康海,到底是如何“负康海”的,谁也说不清了。

正德十年(1510年),刘瑾被除后,李梦阳升任江西提学副使。这是一省的教育长官。按理来说,李梦阳盛负文名,主持地方教育,引导一方文风,选拔优秀人才,正是积极有为的时候。但我们看不到他选拔人才的成绩,反而是他与地方总督陈金、布政使郑岳、御史江万实、参政吴廷举的不和,以及他与宁王朱宸濠(封地在南昌)之间的亲密关系。姑不论其是非,从常情来说,李梦阳与地方大员基本都合不来,且互相攻讦、沸沸扬扬,这显然不是理想的行政状态,更不是官场高手之所为。他适合做一个有影响的文人、诗人,而不适合于官场上的团结上下、热络群体。

正德十四年(1519年),宁王朱宸濠反了,集众十万,准备攻打南京。不过,朱宸濠的造反昙花一现,被王守仁很快平定,而李梦阳却因与朱宸濠关系亲密而被牵连下狱。这是他第三次入狱。可怜的李梦阳,无大恶却三入狱,确实让人有说不尽的感慨。他忠诚于国家,肯定不会参与谋反;他嫉恶如仇、骨鲠亮直且盛负文名,怎么着都有着被国家重用的潜质。可是,他任性负气、桀骜不驯,动辄得罪人,这是他明显的短板;与宗王的密切交往,是敏感且危险的,他也必定明白,但还是较为密切地掺和其中。应该说,其仕途偃蹇,确实以个人原因居多。晚年,他定居开封,优游卒岁。

与仕途偃蹇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李梦阳在文学上雄视一代,影响深远。明代前期以馆阁文学为主,都是贵游文人的雕章琢句,了无生气。弘治、正德年间,以李梦阳为代表的青年进士们才华颖异,他们力图变革,希望通过文学创作来显身扬名。如何变革?李梦阳提出了以古为新的路子——复古,即所谓“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秦汉散文远比明代八股文矫健而有生气,盛唐诗歌高华壮丽,充满着豪迈的理想情怀,更是超迈馆阁体之上,都是最值得效仿的高标。

显然,李梦阳用秦汉、盛唐来否定当时萎靡不振的馆阁体,进而引导新的文学创作。其号召恰好应和了时代需要,赢得了同辈进士的纷纷靠拢,和青年一代的争相仿效,从而形成“卑视一世,而梦阳尤甚”(《明史·文苑·李梦阳传》)的盛况。这种一呼百应的盛况,不仅在弘治、正德年间,包括此后的嘉靖年间,都形成了一股强劲而持久的复古潮流,先后产生了“前七子”“后七子”“十才子”“唐宋派”等群体,虽其主张、风格不尽相同,但李梦阳的开风气之先并持续影响则毫无疑问。

明清以来,随着中国文学的多元发展,小说、戏剧的重要性、普遍性明显抬升,诗歌不再像宋代以前那样占居绝对主流,因此,要形成在诗歌创作上持久、普遍而强盛的影响,殊为不易。李梦阳就是个特例,这足以反映出其创作牢笼一代的事实;而在李梦阳之后,各领风骚者大有人在,但似此盛况却再难复制。

兹附一首李梦阳的代表诗歌:

《秋望》

黄河水绕汉宫墙,河上秋风雁几行。

客子过壕追野马,将军弢箭射天狼。

黄尘古渡迷飞挽,白月横空冷战场。

闻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谁是郭汾阳?

(执笔:清辉编辑:王丽娜)

来源:黄河清风

原标题:《黄河清风·丝路人物史话|李梦阳:将军弢箭射天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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