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烟霞》第8章:社团招新(九十年代大学人文青春自传体群像小说)

2025-11-03 20:03
加利福尼亚

作者:喻书琴,1979年出生于湖北,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法学学士、文艺学硕士、家庭辅导硕士;记者、译者、编辑、编剧、公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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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 时 烟 霞

九十年代大学青春自传体群像长篇小说

喻书琴

第 一 卷

大一上学期:彷徨 法通

第 八 章:社团招新

十月初,秋意渐浓,法大校园里的银杏叶已是满树灿烂的金黄,在湛蓝的秋空下格外醒目。

两周新生军训的疲惫尚未完全消散,一年一度的学生社团招新大战又拉开帷幕。

中国近代高校学生社团的兴起,源于西学东渐的传播,是思想启蒙与社会变革交汇的产物。

二十世纪初,在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的倡导下,学生社团迎来了蓬勃的发展。他主张“思想自由,兼容并包”,提倡学生自治,鼓励青年组织读书会、演讲团、社会实践会等各种团体。北京大学等高校由此涌现出一批活跃的学生社团,涵盖政治、法律、文学、艺术等多个领域。这些社团不仅拓宽了学生的视野,推动了学生的觉醒,更成为五四运动的组织基础与思想源泉,

1919年,这股思想与组织的力量终于汇聚成更为壮阔的潮流——五四运动。这场以青年为先锋的社会运动,正是自由精神与公共意识的集中爆发,也标志着中国现代青年在历史舞台上第一次以独立姿态发声。

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许多北京高校的学生社团将目光投向国家前途、体制改革与社会公正,思想解放的浪潮激荡在校园之间。不少学生组织热烈探讨公共议题,主动参与社会事务,大学生身上弥漫着浓厚的知识分子情怀与理想主义色彩……

而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在经历了八十年代末的热潮与冷寂之后,北京高校学生社团重新焕发出生机。它们在多元化、专业化与文化自主意识并存的格局中发展壮大,更加体现出青年个体对自我成长、兴趣探索与社会参与的多样诉求。这种“相似中的差异”,折射出中国社会从激荡走向稳定、从宏大叙事转向日常生活的时代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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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大虽远在偏僻的昌平,却自有一片草长莺飞的精神园地。到了1997年,校园里已然活跃着30多个学生社团。招新那天,食堂门口好似骤然变成了一处青春的市集:旗帜招展,横幅林立,手绘海报铺陈开来,犹如一幅幅色彩缤纷的长卷。学生会、准律协、爱心社、农研会、青年志愿者协会、纵横辩论协会……琳琅满目的招新启事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令人目不暇接。纾钰、叶霜、远慕衡三个女孩端着饭盒,在熙攘人群里穿行,眼神中满是好奇与兴奋。

▲ 纾钰和叶霜在社团招新日(供图:喻书琴)“咦,邱玥、越雯、乔蔓怎么没来?”纾钰四下张望道。“邱玥被贾处长叫去干活,忙得团团转;乔蔓嫌英语协会太冷清,打算直接去新东方找老外练口语啦。”远慕衡笑答。“越雯回家了,临走还托我,要是学校有京剧社,就帮她报个名。”叶霜也笑答。“哎——远远,你看,那边,有个纵横辩论协会,好像要举行新生辩论大赛!你要不要去试试?”纾钰指向远处一副红白蓝相间的简洁海报。以辩促思,以理求真,是我们的宗旨;争锋论道,纵横捭阖,是我们的风采;思维的锋芒,于此交汇;语言的火花,于此迸发。纵横辩论协会将独家举办——“97级新生辩手大赛”。来吧,加入我们,桂冠只属于最闪耀的声音,最佳辩手将荣获水晶奖杯一座……远慕衡眼神一亮:“Cool!对我胃口!那我先过去问问啰!”话音未落,她已快步走向人群深处,背影潇洒,带着一股意气风发的劲头。叶霜温婉一笑,轻声问道:“纾钰,你呢?想报哪个社团?”“我爸让我报学生会,说对以后找工作有用。”纾钰耸耸肩,“可我看他们生活部、治保部、外联部、实践部,规矩还挺多……我怕被约束,不自由。”“那准律师协会呢?听说是我们学校最有钱的社团,有大律所的校友赞助。”叶霜又指向一张很亮眼的红色条幅海报。那海报上朗朗写着长条标语:“今天的准律师,明天的大律师!”准律协展台前颇为热闹,不少新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 中国政法大学准律协招新现场(供图:准律协)纾钰不禁自嘲一笑:“去年《律师法》刚出台,律师这行发展很快,潜力不小,不过,准律协还是更适合远远和乔蔓,我可不善辩。”“我也不喜欢在人前讲话。” 叶霜也摇了摇头,“那我们再看看吧。”两个女孩就这样在展板前继续流连,被一排并不太起眼的文艺社团海报吸引:“风华书画协会、电影协会、武术协会、莽原话剧社、光辉合唱团、345诗社……”“345诗社?是因为345路公交车的典故吗?名字真有创意!”纾钰眼神一亮,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345诗社的海报并不起眼,一张抽象的超现实主义黑白线条画,加上一句寥寥的标语,在秋风中孤独摇曳着。 “345的路,就是我们的路。”摊位冷清,几本手抄与油印的诗集静静摊开在展台上,纸页泛黄,墨迹微晕,如同八十年代的余温在空气中轻轻散开,驻足翻阅时,仿佛能听见那一代年轻人真挚而炽热的呼吸。

▲ 中国政法大学345诗社手抄油印诗集(供图:345诗社)一位蓄着长发,模样清逸的高年级男生静静坐着,全神贯注地阅读一本诗集,无视周围的喧嚣或寂寞,不像在招兵买马,倒像在参禅悟道。见她们走近,他才淡然一笑:“师妹们好,我叫胡仕波,345诗社社长,96级的,这是我们出的诗集《感觉》。你们——是想报名吗?”纾钰和叶霜连忙摆手,腼腆摇头:“我们不会写诗……就是随便看看。”胡师兄和蔼一笑:“没关系,那就送你们一首诗吧。海子的——《四姐妹》。”他从桌上抽出两页油墨尚新的A4纸,递到她们手中。她们腼腆谢过。叶霜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诗页,用轻若呢喃的声音念出:荒凉的山冈上站着四姐妹,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所有的日子都为她们破碎。空气中的一棵麦子,高举到我的头顶,我身在这荒凉的山冈,怀念我空空的房间,落满灰尘。……四姐妹抱着这一棵,一棵空气中的麦子。抱着昨天的大雪,今天的雨水。明日的粮食与灰烬,这是绝望的麦子,请告诉四姐妹:这是绝望的麦子,永远是这样,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那一刻,似有冷风呜咽,诗页轻盈,两个女孩却同时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忧伤。“海子是谁?我没听说,但写得真好啊!悲到极致了!”纾钰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怅惘。叶霜望向远处,目光柔而沉,语气里透着丝丝悲观:“海子会不会是法大一位八十年代的师兄?我听说,八十年代是一个诗歌的年代。那时候的大学生人人都爱写诗,可现在——诗歌好像已经无人问津了。”“可我觉得,九十年代也还是一个白衣飘飘的年代啊!”纾钰的语气反倒更乐观些,“至少,老狼叶蓓的校园民谣,还保留着诗歌的气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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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聊着,纾钰的脚步却忽然一顿。食堂门口海报栏上方,一副长条横幅在风中飘荡,几个大字遒劲有力:“一握法通手,永远是朋友!”横幅下方,整整一张墙面大小的海报赫然展开,介绍着该社团的历史和宗旨——中国政法大学通讯社创立于1992年4月3日,前身由法大记者团、风雨文学社合并而成,是法大影响力最大的元老级社团,拥有新闻部、文创部、编辑部、外联部、办公室五个部门……这里聚集着一群钟情于缪斯的法大学子,在一代又一代法通人的呕心沥血之下,承办各种人文讲座、进行各种师生采访、开展各种读书活动,并出版了《法大人》、《法大短波》、《文化视点》等报纸,致力于法大校园的人文关怀和文化建设。我们以“光荣和梦想”为帆,以“宽容与友爱”为桨,诚邀你的加入,施展你的才华,贡献你的青春!

▲中国政法大学法通社刊物(供图:法通社)“文创部”——这三个字骤然击中了纾钰。自幼喜爱文学的她,心弦不由自主地一颤。刹那间,书页的影像如烛火般一一闪现。小学时代,她常蜷缩在父母大吵大闹的角落里,手里捧着《小耗子》、《灰姑娘》《快乐王子》,如醉如痴,泪光盈盈,仿佛自己也化作童话中受苦受难的孩子;初中时代,她独自坐在长江边的岩石上,迎着清冷的江风翻读《简·爱》、《雾都孤儿》、《绿山墙的安妮》、《呼啸山庄》,主人公孤儿般的命运底色在书页里与她心声暗合;

▲ 纾钰在长江边阅读孤儿文学(供图:喻书琴)高中时代,她伫立在简陋石桥旁的租书摊前,琼瑶的少女时代自传体小说《窗外》、三毛的少女时代自传体回忆《雨季不再来》,以及金庸与古龙笔下的孤独侠士侠女,都引起她深深的共鸣。她在每一本书中寻找“孤儿”受难的影子,也在每一本书中寻找“孤儿”蜕变的力量。

▲ 纾钰在垃圾场旁阅读孤儿文学(供图:喻书琴)十多年来,在原生家庭的讥讽、谩骂、打压中,她的心灵满布暗影。然而,这一本本优秀的书籍,就像一盏盏不灭的微光,照亮了她从5岁到18岁的不同成长阶段,一次又一次抚慰她的创伤,陪伴她的前行,浸润她的心灵。文学是纾钰的信念——她相信,即便现实再灰暗,但在缪斯的国度中,纯真、良善、唯美、爱与公义,依然会铮铮发亮,苒苒生辉。她缓缓收回纷乱的思绪,抬头,笑意在眼角漾开:“叶霜,我看这个法通社文创部很有意思。说不定在这里,会遇见一些同样喜欢武侠的同路人呢!我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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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通社展台前的报名队伍蜿蜒而长。纾钰前面站着一位穿着朴素校服、神情略显拘谨的男生——顾明洋。他凝神望着海报上那几个端庄的黑字——“编辑部”。这不是自己儿时的梦想吗?在这个渔村少年眼中,“编辑”二字宛如渔村外远方矗立的灯塔,遥遥闪耀,象征着知识广博的海洋,引领他扬帆起航,驶向未知而辽阔的世界。因为出身贫寒,他自小便是家中的小劳力:喂猪喂鸡,放鸭放鹅。七八岁时,便跟着大人们做起零工。那时候,村里人从外头接来一种叫“装牙签”的手工活。所谓“装”,就是把散装的牙签装进一小包一小包的塑料袋里。一天下来,要装上几万根,辛苦半天,也就挣个两块钱。那些散装的牙签都是先用报纸包好,再装入纸箱运来。等塑料袋小包装完成后,报纸便成了废料。整间作坊,每天都有几十张报纸被腾出来。别人拿去当柴火烧,或拿来包咸鱼,唯有顾明洋,将报纸一张张小心翼翼地折叠整齐,揣在怀里带回家。在昏暗的油灯下摊开,细细阅读。在那个几乎没有书本的村子里,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报纸,成了他唯一的窗口——让他窥见一个在课本之外、广阔而斑斓的天地。《南方日报》、《南方周末》、《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华读书报》……这个渔村少年在暗淡的灯泡下,一页页读着那些字,从时政到经济,从新闻到社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 明洋在阅读装牙签的报纸(供图:喻书琴)顾明洋俯身,在“编辑部报名表”上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端正拙朴。秦纾钰俯身,在“文创部报名表”上同样郑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龙飞凤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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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旁等待的叶霜,则在无意间被另一幅海报吸引。就在法通社的展板旁,一张设计得格外雅致的宣传板静静悬挂——浅粉的底色、流畅的线条、一行娟秀的行楷写着:“以身为翼,以舞为魂——红菱舞苑招新启事。”海报背景是朦胧的湖光山色,一位身着洁白舞裙的芭蕾舞女,足尖轻点,身姿妙曼,仿佛下一秒就要凌空飞起。那一刻,叶霜的心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不禁想起了高三某个夏日午后,与慕容和闺蜜阿碧在街角冷饮店闲聊的场景。阿碧提起最近在市剧院上演的芭蕾舞剧《天鹅湖》,慕容放下手中的饮料,眼神专注,声音清幽:“我看过了,尤其是《天鹅之死》那一段,令人心碎。我觉得,能跳好芭蕾的女孩,简直就是精灵下凡!”慕容的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欣赏和神往,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叶霜的心湖上漾开了一圈细密的涟漪。

▲ 叶霜与慕容在冷饮店(供图:喻书琴)她又不自觉想起了慕容在洛阳火车站送她的那只八音盒,那个穿着芭蕾舞裙的小巧人偶,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翩翩起舞。那舞姿,与他口中的“精灵下凡”,竟如此神似。这些细碎而美好的回忆片段,如一缕暗香,此刻萦绕在叶霜心头。她想,如果,自己也能学会芭蕾,甚至能为慕容跳一支《天鹅之死》,那该是怎样一种心照不宣的灵犀?叶霜正畅想着,纾钰已经填完了报名表,并转头问叶霜:“怎么样?要不你也跟我一起报法通社?”叶霜深吸一口气,语气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羞涩与坚定:“我想……去那边的红菱舞苑看看,我……对芭蕾舞……有点兴趣。”纾钰爽快地点点头:“好啊!走,我陪你过去!”两人并肩走向红菱舞苑的展台。展台前清一色都是女生,虽然人数不多,却个个衣香鬓影、仪态万方。淡粉、鹅黄、浅紫的裙摆交织成一片流动的青春色彩。纾钰不禁暗自惊叹,法大的校花、系花、班花是不是都荟萃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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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芊芊,你身体柔韧性真好呀!”“那当然,芭蕾可不是随便谁都能跳的!要看童子功!我从五岁就开始练了,我们杭州少年宫的老师都说我特有天赋!”红菱舞苑的展台旁,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正被几个略显奉承的女生围在中间,神情得意地炫耀着自己的芭蕾功底。她身姿高挑,体态匀称,一头乌黑的长发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卷,随意地披在肩上。五官明艳照人,柳叶眉,杏核眼,鼻梁挺直,嘴唇丰润,红裙明艳,折射出自负的光芒,一看便知家境优越,是被精心呵护长大的千金小姐。

▲ 霍芊芊(供图:喻书琴)当叶霜安静走上前,拿起笔在报名表上填写名字时,霍芊芊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叶霜那身月白色连衣裙素净得近乎清冷,落在霍芊芊眼里,却显得有些呆板。可当她再细看叶霜那张不施脂粉、清丽出尘的脸庞时,眉头不由得轻轻一蹙。眼前这个女孩,虽然穿着朴素,却为何自带如此高贵的气度?刚才奉承她的几个女生显然也被叶霜吸引住了,霍芊芊顿时觉得如芒刺在背,她早已习惯成为众星捧月的焦点,叶霜的出现,让她感到莫名的不悦和潜在的威胁。叶霜也敏锐察觉到霍芊芊并不友善的目光。她不想惹事,也不愿争锋。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加快了填表的速度,然后把填好的报名表递给负责招新的学姐, 便准备悄然退开。纾钰全程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紧。她最受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神情——霍芊芊那身鲜红的裙子,仿佛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她皱了皱眉,却终究没开口。只是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红裙女孩的名字。

(未完待续,明日更新)

原标题:《喻书琴|《那时烟霞》第8章:社团招新(九十年代大学人文青春自传体群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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