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边界 | 柏琳:波德戈里察:在“最无聊的首都”得过且过(选读)

2025-10-27 13:25
上海

波德戈里察新城的独立广场,雨中夜景

本文配图由作者提供

原文刊于《上海文学》2025年10月号

波德戈里察:在“最无聊的首都”得过且过(选读)

柏 琳

雨后的波德戈里察(Podgorica)温暖湿润,空气里的臭氧味道十分浓郁。这里是广阔而粗糙的泽塔(Zeta)平原,低矮的灌木丛和浅浅的草皮随处可见,覆盖了这个潦草首都那些被修路工人遗忘的路面,或者因为精力有限而懒得修整的街区空地——据说黑山人不喜欢体力劳动,总是早早就歇工去喝咖啡了。随意安置的绿化就像这座城市的狗皮膏药,不美观,不整齐,但是有用。

我挎着沉重的旅行单肩包,站在机场外的空地上,想要打到一辆车去市中心。一辆正规出租车也没看见,可我又累又热,顾不了单身女子出行安危的考虑,在下一辆黑车开过来的时候,我开始疯狂地对司机招手。反正我会讲当地语言,能奈我何。

银色的菲亚特在我面前一个急刹车,司机吹了声口哨,表示让我抓紧时间上车。到市区十五欧元,一口价,不商量。我还没坐稳,汽车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往前冲,司机又吹了声口哨,算是道歉。

伊万,波德戈里察的黑车司机,不开车的时候是个烤披萨饼的厨子,不想烤饼的时候就跑去机场等活儿干,人数很少的旅客稀稀拉拉地从迷你型机场走出来,他猫在不远处,瞅准时机,加速一脚油门,“恰好”出现在他认为会上车的客人面前,比如我。

没有风景值得多看一眼。事实上,这三年来出于各种奇怪的原因,我来这个可能是世界上最无聊的首都已经好多次了,每次都睁大眼睛努力发掘它的美,依然觉得乏善可陈。

机场去往市区的路上,沿途可见大片废弃的空地,野草疯长,土壤稀薄,视野倒是开阔,平地依傍着环抱它的群山,低矮的白云轻柔地覆盖了山峰,有某种静物画的韵味。工业厂房和簇新的公寓大楼稀疏地分散在大地上,彼此都孤零零地站着。没有摩天大楼。作为现代城镇,黑山的新首都,波德戈里察的乏味让我觉得不可思议。虽然大部分外来者都觉得黑山本身就是一个贫瘠无序的巴尔干山地小国,但当我和这样一座几乎没有任何悠久历史名胜且现代化程度又等同于刚起步的首都面面相觑时,我还是有点心口发闷。

城市的老街

伊万倒是一个活泼的中年男子,和其他巴尔干男人差不多,他开车时也喜欢双手脱离方向盘,在半空中挥舞,像个乐队指挥家。巴尔干半岛的道路崎岖险峻,平原也多是坑洼路面,这种环境下锻炼出来的司机总是特别有自信。见我懂当地语言,又是中国人,他就来了劲,开始畅谈他对“美丽东方”的幻想。

中国人是不是几乎个个都是百万富翁?伊万好奇地大声问我,坐在后排正对着伊万在半空中脱缰的双手忧心忡忡的我怔怔地看着他,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到底是什么样的新闻让他产生了这样美丽的误会。

我不只是在首都接活儿的,我也去黑山的海岸线城镇找钱赚。在布德瓦(Budva)和科托尔(Kotor),我接送了不少中国人,他们的目的地都是当地最贵的酒店。你说,要不是富得流油,怎么会来这里的中国人都住得起希尔顿呢?伊万的困惑倒也不乏真诚。

我忽然想起了一百多年前,二十世纪初的巴尔干半岛,英国女作家伊迪斯·达勒姆(Edith Durham)第一次踏上黑山人的土地,当地人像参观动物园的猴子一样围着她转,他们对遥远欧洲的英国一无所知,认为达勒姆女士来自一个盛产黄金的天边国度。后来听她自己讲述,居然是乘坐火车接着换乘汽船来到这里的,山民们一个个激动得又是搓手又是原地转圈。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还没有见过火车和汽船长什么样。一百多年过去了,我怎么感觉事情的本质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我欲开口澄清,想想还是作罢,不如就给更多的人保留一些“远方就有黄金”的幻想吧。

伊万见我不接茬,可能以为我默认了他的判断,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他十分满意。接着,他开始说自己的国家了。不出所料,黑山人真的爱谈论政治,有一篇新闻观察文章甚至说,每天下午三点以后,黑山人的话题只有政治。

黑山本来是充满希望的国家,伊万说,但是黑山有个最大的毒瘤——政治强人米洛·久卡诺维奇,他是仇恨塞族人和俄国人的政客,想让黑山全面倒向美国和北约,他的腐败和虚伪把黑山搞得乌烟瘴气。

按种族划分,伊万是黑山的塞族人。这个人口只有六十二万的弹丸小国,却是一个没有多数族群的国家,而这一点经常被国际社会忽视——四成黑山族,三成塞尔维亚族,一成波什尼亚克族(波黑穆斯林),其余两成由阿尔巴尼亚族、俄罗斯族、吉普赛人等构成。不知是否因为没有多数族群的缘故,这个从前南斯拉夫分离出来的巴尔干小国的政治状况一盘散沙,谁都觉得对方不能代表自己的族群说话,谁都觉得自己的族群应该有个说得上话的老大。最夸张的时候发生在二〇〇六年黑山宣布独立后的十五年中,各种听上去差不多的十多个政党同时在朝,成为反对派,共同抵抗一个更大的劲敌:米洛·久卡诺维奇率领的社会主义者民主党(DPS)。

听上去,久卡诺维奇权倾朝野,他在黑山的权力巅峰上待了整整三十二年,可谓常青树。他曾经凭着一己之力,带领黑山脱离塞尔维亚的米洛舍维奇的控制,走向独立,但越来越多的黑山人对他怨声载道,眼前的伊万就是其中之一。

波德戈里察的土耳其痕迹的中心带,莫拉查的里布尼察三角洲

我的思绪被拉进了对黑山历史的回忆,但马上又跳了出来。我不想和伊万谈他的国家的历史,因为他太激动了,而我只想快点抵达住处,然后洗个澡。

过了最后一个红灯,就会到我预定的公寓。这个红灯十分漫长,伊万还在唾沫四溅地抒发对久卡诺维奇的不满,尽管这个强人已经在二〇二三年下野了,以一种出人意料但又料在其中的方式,被三十六岁的政敌雅可夫·布拉托维奇(Jakov Milatovi)击败,意味着独立黑山的政治强人垄断时代的终结。我目光失焦地望向车窗外,又开始下雨了。一幅巨大的涂鸦作品覆盖整面建筑墙壁,赫然出现在眼前,让我震撼。

这是一幅儿童主题的画作。蓝绿色的墙面中央,被炮弹轰了一个大缺口,穿红白色T恤的黑山小男孩和戴着白色头巾的穆斯林小女孩从洞口向外张望,脸上的笑容不能被战火所吞噬。小男孩手里捧着一片西瓜,探出手来,似乎是要把这片西瓜送给路过的行人。即使物质几乎被炸成虚无,仅有的一点存留也是孩童依然愿意与世界交换关爱的礼物。涂鸦下方写着,“黑山与巴勒斯坦同在”(Montenegro stands with Palestine)。

在最近的巴以冲突中,黑山官方的外交态度保持中立,既不因为北约和美国的压力而倒向以色列,也不因为国内有大量穆斯林少数族群而站出来公开支持巴勒斯坦,但民间的态度十分明确:站在公义的一方,站在弱者一边。

在巴尔干半岛,俄乌战争、巴以冲突,站队从来都是一个难于登天的问题。亲俄的历史传统,因“回归欧洲”国策而必须和欧盟一条心的默认规则,科索沃的尴尬地位,亚欧大陆之间的关键性地缘位置……凡此种种,让每一个巴尔干小国在国际问题的站队选择上都尴尬难言。

我想到当下的一件吊诡的事情:从二〇〇八年单方面宣布从塞尔维亚独立后开始,科索沃的政治精英一直在单方面向以色列“求爱”。十几年来,科索沃都在盲目支持以色列,他们在耶路撒冷已经建立了“使馆”。

在曾经的“母国”塞尔维亚,立场则更为摇摆,民间和官方严重撕裂。政府支持以色列,是因为美国和国内犹太群体的压力,加上历史上塞尔维亚犹太人被屠戮的受害者经历,可是塞尔维亚又知道这回自己站在了非义的一边,它痛苦地抱紧了自己的脑袋。然而,当它准备声援巴勒斯坦时,国内的民族主义者又跳出来叫嚣:奥斯曼英魂不散!(奥斯曼土耳其人曾统治塞尔维亚五百多年)塞尔维亚注定两头受气,正义问题的选择被迫降级,古老的巴尔干英雄主义传统完全失灵。相较之下,没有多数族群的黑山似乎负担小得多。是这样吗?我疑虑重重。我知道,黑山的痛苦在他处。

又一个急刹车,菲亚特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我的公寓大门口。对于伊万来说,后坐力颇大但是准确停在目的地定位点的急刹车似乎是他彰显车技的方式。我付了车费,心有余悸地道了谢,走进公寓大门。

这座公寓大楼离市中心不远,步行十分钟即可到达金光闪闪的地标性的RAMADA酒店,这个酒店就像城市新旧地界的联结点,一边通向奥斯曼时代的老城区,一边通向独立时代的新黑山。从我的公寓阳台上望出去,可以看到酒店所在十字路口的一个小角。

单从外表看,公寓实在是一无是处,潦草的程度一度让我怀疑是栋废楼。毫无疑问,这是社会主义南斯拉夫时代的遗产,高大,冷酷,直挺挺地矗立在空地上,灰扑扑的水泥墙,发黄老旧的遮光百叶窗在不同隔间的外立面垂落,由于收放的长度并不一致,远远望去,公寓如同一条巨型鲶鱼,百叶窗口是它发炎的鳞片。

外部空间一片荒凉,我站在阳台上叹气。草地、长椅、大树、花丛、巨型垃圾桶、泥地、水坑,随意地组合在一起,毫无章法,也无人打理。一九四六年,波德戈里察成为新成立的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下辖的黑山地方共和国的新首都,当时叫做铁托格勒(Titograd),当然是为了纪念那位铁托元帅。在南斯拉夫时代,公寓的外观总是装备简陋,景观稀疏,死气沉沉。

在大多数情况下,南斯拉夫公民对他们的公寓楼的外观毫不在意,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感到无能为力。从一开始,公寓的建造就不是遵循一种更人性化、更友好的尺度来的,大型住宅区是国家为了解决住房不足而努力的成果,它没有能力也没有愿望去体验一种西方资本主义社会的密集生活型的街区模式,也没有实力营造熙熙攘攘的商业活力氛围。但丑陋的外观也可能是极具欺骗性的,在南斯拉夫时代,某些共和国的公寓楼中公民的居住比例,实际上处于欧洲最高水平。

重要的是内在。我很有把握我的公寓会让人满意。事实上,每次来波德戈里察,我都会预定住这里,它几乎成了我在黑山首都的固定居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套位于二楼的小型开间满足了我对社会主义南斯拉夫时代和现代欧洲家居装饰融合风格的全部想象。

明亮的米白色壁纸,房间中央悬挂着一盏菱形线条的暖白吊灯,进门处配备欧洲标准化的烤箱电炉一体化的厨具,靠墙对角排放着冷战时代东欧城市家庭普遍都有的灰色软垫子沙发。沙发前面的地上,铺着色彩明丽、触感柔软的奥斯曼土耳其手工地毯,复杂的花鸟图案嵌入丝绸和金银线编织的抽象王国。一百年多前,奥斯曼帝国灰飞烟灭,这个东方帝国独有的沉郁繁复的伊斯兰美学以商品经济的形式绵延进入了现代社会生活的毛细血管。沙发后的墙面挂着若干张手绘的素描图,描绘的是上世纪七十年代黑山海岸的风景。素描画对面的墙壁上,张贴着南斯拉夫“黑浪潮”电影(Black Wave)的海报:《当爱已成往事》(Dvoje,1961)和《有机体的秘密》(W.R.-Misterije organizma,1971)。哦,两部电影我都看过,爱是会消逝的瞬间,对具体的人的爱,对理念的爱,对一个不再存在的故国的爱,都是这样。“你曾经对我说,你永远爱着我,爱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

房东德尼斯来敲门。照例他要来逛一圈,看看我是否再一次顺利入住。非常满意,我把他迎了进来,反客为主似的准备给他煮土耳其咖啡。他欣然接受。德尼斯四十来岁,开了一所小型房地产租赁中介所,我住的房子当然也是他业务列表上的选项之一。德尼斯是一个穆斯林,在波德戈里察这样族群杂居的地方,很难找到遵循伊斯兰教正统的穆斯林,他同样世俗化得非常彻底。抽烟,喝烈酒,穿破洞牛仔裤,脖子上有纹身,他说自己身上唯一保留的“穆斯林特性”,是“一天喝五杯土耳其咖啡”。

德尼斯双腿交盘,坐在土耳其地毯上。这张地毯也是他按照自己的“穆斯林特性”购置的得意之作。我煮好土耳其咖啡,端过去,给他的杯子里放上很多个小糖块——巴尔干的穆斯林总觉得糖块才是土耳其咖啡的灵魂。他称赞我的手艺上佳,咂咂嘴,突然发问,你知道刚落幕的黑山大选结果吗?

当然知道,我汇报了自己了解的情况。对的,对的,该死,德尼斯呛了一下,果不其然,黑山民粹复活了,那个叫雅可夫的,现在是我们的总统,他居然击败了伟大的“剃刀”(米洛·久卡诺维奇的外号)……要我说,这个“现在欧洲”(Evropa Sada)政党,就是塞尔维亚安插在黑山的奸细……好见鬼,塞尔维亚到底什么时候可以不再纠缠黑山……

我沉默地听着,并不打算发表意见。我听说,黑山的许多穆斯林,无论是波什尼亚克族,还是阿尔巴尼亚族,都更支持久卡诺维奇。他们当然知道他腐败,但在另一个更大的敌人“大塞族主义”面前,腐败似乎成了小事。A piece of cake,小问题,小问题,德尼斯说。

历史遗留问题,你懂的。我好像懂,但还是不想继续争论。这些年频繁在前南地区奔波,我已经意识到,在巴尔干半岛,历史就是罗生门。

喝完了咖啡,德尼斯唱起歌来。Jovano,Jovanke.Jas tebe te cekam mori. Doma da mi dojde,A ti ne doada,duo.Srce moe,Jovano(约万诺,约万卡,我等你,等你来我家,而你却没有来,我的挚爱,我的心肝宝贝,约万诺)……我听出了是那首著名的JOVANO JOVANKE(《约万诺,约万卡》),在巴尔干半岛风靡了几代人的歌曲。从马其顿地区发源,向四周辐射,唱到希腊、保加利亚、塞尔维亚、波斯尼亚、黑山,甚至克罗地亚。

在南斯拉夫时代,摇滚乐队和爵士乐队都喜欢以自己的方式改编JOVANO JOVANKE,在内战的上世纪九十年代,令人心碎的反战电影《暴雨将至》(Before the Rain)中也能听到这首歌。歌词唱的是两个年轻的恋人不愿意被父母拆散而互诉衷肠。但德尼斯告诉我,这首歌拥有一种超现实的魔力,它的灵魂里有东方奥斯曼的幻影,或者说是那五百年里一种朦胧的和谐图景。在那个画面中,尽管穆斯林、东正教徒和天主教徒还有犹太人不喜欢对方身上的差异,但他们主要用避而不谈来对待差异,而不是攻击彼此。他们希望生活在一起,不喜欢任何统治者分开他们。

我怀疑德尼斯可能有点解读过度,不过看着他用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轻轻哼唱的陶醉模样,应该是很享受这首歌的,我又何必深究一首民歌可能的政治含义。关于死亡、爱情、离别、乡愁、团聚,在巴尔干半岛,这些主题都会带上双重滤镜,你爱恨交织的对象,是具体的人,但也是具体的民族和国家。

临近傍晚,德尼斯告辞。我洗完澡,打算出门散步,顺便吃点简单的晚餐,最方便就是来份Burek,一种由薄薄的片状面团烘烤后的圆形馅饼。Burek在巴尔干、中东和中亚都是餐桌上经常出现的馅饼,主要是烘烤的,但也可以油炸,馅料主要是肉沫、奶酪、菠菜或土豆,冷热都可食用。巴尔干的塞法迪犹太人通常在安息日的早晨吃这种馅饼,在奥斯曼帝国统治下的地区,Burek更多是作为一种和土耳其咖啡或者酸奶一同食用的早餐或下午茶点。但对于人在旅途的我来说,Burek三餐皆可,随处可买,三下两下吃完,喷香可口,价格实惠,易于消化。我是菠菜馅Burek的爱好者。

黑山人口六十二万,首都波德戈里察人口数第一,十八万左右,城市和郊区都空空荡荡。夜色柔和,绿地广阔,空气温暖湿润,钢筋水泥的公寓楼虽然并不养眼,但看多了也有一种单调的和谐,像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人用心整理自己皱巴巴的新衣服,你知道这可能是他第一次穿这种正式的衣服,而且他也未必喜欢,但他已经在努力适应,于是这种努力也应该得到包容。

我穿过新城,微笑地看着遍布住宅区和小公园的游乐设施上坐满了快乐尖叫的小朋友,雨水未干的木马和跷跷板看来并不能破坏孩子们的玩乐兴致,空气中溢满了丁香花醉人的气味,夜晚的首都有种别样的生机勃勃。无论看上去多么没有章法,波德戈里察的绿化覆盖率肯定是令人满意的。或窄或宽的街道两边种满了各种树木,其中金合欢树、桑树和槭树的数量之多着实让我惊喜。在月光的播洒下,现代黑山的迷人慢慢舒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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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

原标题:《越过边界 | 柏琳:波德戈里察:在“最无聊的首都”得过且过(选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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