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潮 | 为了上海母亲河的清澈(下篇) | 赵丽宏

2025-10-10 17:21
上海

建闸蓄雨

苏州河属于双向流动的潮汐河流,有涨潮,也有落潮。涨潮时,黄浦江水倒灌进苏州河,退潮时,苏州河便露出黑臭的面目。记得我儿时在苏州河游泳,总是挑选涨潮时分,退潮的苏州河,是一条污浊可怕的脏水河。用一道开启自如的闸门,控制潮水,是治理苏州河污水的重要手段。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在苏州河口建造了吴淞路闸桥,对防汛和交通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但吴淞路桥水闸只能单向挡水,对截污清流起不了什么作用。在苏州河口新建一座全新的双向挡水排水的水闸,是苏州河综合整治第二期工程中最引人瞩目的大工程。这是一项施工技术异常复杂,集景观、环保于一身的大工程,接下这个工程的上海三航局亮出“誓以一流苏州河水闸工程回报社会”巨大横幅,表达了打造一流精品工程的决心。

从2003年开始动工的苏州河河口水闸工程,是一个异常艰巨困难的工程,施工过程几乎处处受限。一是苏州河口不能停航施工,100米宽的河口船只穿梭往来,留给施工的空档太小。二是跨汛期施工,26个月的工期中有两大汛期,紧而又紧的工期不允许在汛期停工。三是水下和地表下施工,水下防渗系统改造、防冲护地铺设、闸底板沉放固定等均在水下施工,质量控制与检测难度极大。四是噪声、振动、油雾等环保因素对施工限制多,施工能不能破坏环境,制造污染,尤其对墩墙与水下施工提出很高的要求。五是施工质量要求高,墩台设计精度为2毫米,3个墩台不是同时施工,要求3个水下搁置点最终水平误差在2毫米之内,难度可以想见。

在工程前期施工中,南北中三个墩面的沉井安放和打桩施工是重中之重。中墩沉井长13米,宽18米,中间打入24根直径60厘米的钢管桩,南北墩沉井长与宽为16米、30米,南墩沉入40根钢管桩,北墩做40根钻孔灌注桩,在南北两岸打地下连续墙、支护钢板桩、高喷、悬喷、灌砂等土体支护结构和采用多种支护手段,2003年9月30日,中墩施工率先开始。基坑开挖后,400多吨的沉井套箱沉放是个难题。项目部成立了QC攻关小组,保证沉箱均匀准位下沉。整整一个多月,沉井终于沉到离标高仅一米左右,暂停沉放,开始在沉井里打桩。

24根桩打完后,沉井离标高还有40公分无论如何沉不下去了,沉桩后的土体更密实了,无论怎样用高压水枪冲,沉箱动也不动。于是QC小组通过土体摩擦力的一系列计算,认为有360吨压力可以将它压到位。于是用反压千斤顶将电子控制液压压力调至360吨,终于一次压到位。

北墩临近俄罗斯领事馆,打桩的噪声和振动势必影响俄领馆。怎么办?施工队改用沉井内做钻孔灌注桩,在把钢浮筒打入水下30米之后,32根灌注桩施工开始了。在上海地区做水下深度为-70米钻孔灌注桩是匪夷所思的事情,但他们终于取得了成功,并创造了上海滩做钻孔灌注桩水下深度的纪录。

在沉井安放和桩基施工的一年半中,施工单位的设点监测哨一直睁大了眼睛,观察两岸地表、深层和土体位移情况、监测环境保护点分布在黄浦公园、海鸥饭店、外白渡桥等处,他们每天提供大量测出的数据,为工程下一步施工提供依据。

为了减小对周边环境的影响,施工单位除了在北墩施工中采用钻孔灌注桩,在中墩和南墩施工中,又别出心裁,用起重船吊打液压振动锤压桩的办法,尽量避免了噪音、振动和油雾污染。施工项目部在沉井里用槽钢搭制一个施工平台,然后用多个榔头试打,一开始困难重重,一筹莫展。全上海没有能沉放-71米标高桩长的大能量的压桩设备。项目部用液压振动锤试打,打了一万多次后,桩的贯入度为零,就是下不去,后来换成一个英国产的56吨重锤,桩是下去了,但噪声大,振动剧烈,还是不行。经过反复试验,最后采用一个重量仅20吨的S150锤的能量和频率,成功了。施工队委托上海交大噪音研究所设计了一个消音罩壳罩在锤体外,又减小10分贝噪音。在近两年的施工过程中,外白渡桥上、黄浦公园内、上海人民英雄纪念塔下仍然游人如织,人们几乎没有觉察到,一个巨大的水下工程正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轰轰烈烈地进行。

长99米、宽14米、吃水6米深、重达8200吨的闸底板制作、运输和安放,是水闸工程的压轴大戏,科技含金量极高,系工程成败于一身。大闸底板在外高桥的南造船基地制作,考虑到这个巨型封盖式钢浮箱在水中虽有千吨以上浮力,但底板与船坞底板之间会有巨大的附着力,等到闸底板起浮时,会不会被这股附着力如同大吸盘般吸牢。为了解决这一疑难问题,一批资深专家彻夜不眠研究对策,终于想出了对策:向贯通闸底板上下的100多个预留注砂孔注水,消除了大部分吸附力;在底板四周凿空60厘米,减小底板吸附面积;缓加水400吨,减小底板自重;准备10只100吨级千斤顶以防不测;提前注入3米深水,让底板充分浸润……2004年10月18日早晨,大底板在坞内徐徐浮起,悬在人们心上的石头落了地。大底板从外高桥经吴淞口进入黄浦江,等候在一年一次的高潮位抵达苏州河河口落位。由于闸底板呈L型不均匀几何状,底板起浮后拖运时保证平衡是又一个难题,若浮在江面上的闸底板两端有20厘米高差将无法顺利进入沉放位置,这些问题必须在拖带待命时解决好,如抵达现场再纠正时间将不允许。施工项目部在闸底板的相应位置及底板内部分分舱灌水或抽水进行调平。由于预案周密细致,措施有力,L型的大底板四平八稳。2004年10月29日上午,将近万吨重的巨大底板“兵临城下”,此时,正是苏州河全年的最高潮位。根据瞬时潮位,指挥部发出指令,闸底板于10时、11时、12时、13时依次进位。下午1时半,指挥部下达了最后到位的指令。5部绞车拉放有序,底板外侧的两艘拖轮簇拥着闸底板微微前移,缓缓靠在了南北边墩的限位槽内。下午3时40分,闸底板终于下沉到设计标高,准确到位,丝毫无误,工地上一片欢腾。

新建的苏州河河口水闸,功能和作用和吴淞路闸桥完全不同。河口水闸宽102米、高9米,位于外白渡桥边,是国内同类型中最大的水闸,可以抵御黄浦江千年一遇的潮汛。苏州河河口水闸能够灵活闭启,随时截流或放水。水闸启动时,还能调控苏州河水位。建河口水闸前,有关部门曾做过试验,一个污水团在苏州河里,要经过14天才能最终入海。有了苏州河河口水闸,涨潮时放下水闸,落潮时打开水闸,苏州河脏水自西向东流入大海,再不会在原地徘徊不前,确保流水不腐。通过综合调水,改变了苏州河因涨、落潮造成的河水回流,让河水变成由西向东单向流动,从而充分调用上游相对清洁的水源,使苏州河上、下游的水量分别增加2.5倍和3.3倍,这对改善苏州河水质发挥了显著作用。除河口水闸外,苏州河各支流上还有6座水闸,在苏州河消除黑臭过程中,各守一方。

苏州河整治二期工程另一个重点是沿岸市政泵站雨天排江量削减工程,也就是雨水调蓄池。下暴雨时,早期雨水会冲刷、携带大量污染物,直接排入苏州河,这是苏州河重要的污染之一。新建的雨水调蓄池可以把最初半小时到一小时的肮脏雨水储存起来,不让它们流入苏州河,之后再把储存的雨水输送到污水厂处理。规划中的五个雨水调蓄池建成之后,将有7.52万立方米的初期雨水被收集处理后排放,大大减少雨水给苏州河带来的污染。

苏州河二期工程计划截流6条主要支流污染源636家,其中320家的污水将在年内被收集处理。如今的苏州河,黑臭现象已不复存在。专家指出,2004年苏州河主要水质指标监测数据中,苏州河主要水质指标化学需氧量、五日生化需氧量较1998年大幅降低,已稳定达到五类水标准,排入苏州河的污染负荷明显减少。

科技治水

在整治苏州河的过程中,现代科技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科技人员用开拓创新的精神,为江河清污工作交出一份又一份出色的答卷。

获得2003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的项目“苏州河水环境治理关键技术研究”就是使苏州河干流消除黑臭的重要法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为了掌握污染源的具体位置,项目组建立了全市污染源GIS(地理信息系统)定向数据库,对全市近6万个水环境污染源在大比例尺地图上进行定位,使每个污染源的排放量,直排还是间接排放,排放变化等情况一目了然。这就像一个随时跟踪敌情的“作战地图”,使整治苏州河有了本明白帐。项目组还建立了环境数学模拟技术,可随时了解水源情况,水质变化,用计算机进行数字试验,大大节省了人力财力。

对“病症”心中有数之后就可以对症下药,下一步工作就重点放在“治”上,也就是要截污治污,截断大量排放到干流的污水,将污染源纳管外排,减少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排入苏州河。项目组研发的微型顶管技术可以直接在地下施工铺设管道,不但改善了用开挖法施工的耗时耗力,还不破坏地上设施。

苏州河综合治理工程点多线长,开挖路面施工不仅严重影响交通,而且也会影响市容,在上海正举行重要国际会议期间,市有关部门要求施工不准挖开路面。施工单位针对曹安路和沪青平公路地下管线复杂、障碍物多以及流沙土地质给施工带来的困难,进行了多次现场试验,首次研制生产出小口径钢筋混凝土管道。施工中,先用带有雷达导向仪的定向钻机,按照设计轨迹,钻出一个通道,当通道达到预定的大小后,再将小口径钢筋混凝土管道逐节顶进,同时,在管道的周围进行加固处理。直径分别为30厘米和45厘米、每条长约60米的小口径钢筋混凝土顶管,作为截污支管,先后28次成功地从地下穿越车水马龙的曹安路和沪青平公路,而路面交通未受到任何影响。如此小口径的钢筋混凝土顶管施工在上海尚属首次,比采用同类规格的钢管费用降低40%左右,并能解决防腐等一系列问题。使用小口径钢筋混凝土顶管进行过路施工,为在交通繁忙、人口稠密的市区进行同类施工提供了成功的范例。

地下管道万涓汇合,通向建在石洞口的污水处理厂,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脱氮除磷污水处理厂,每天可以处理40万立方米污水。

水体生态系统重建工作也是苏州河整治的重要环节,而且最能直观体现整治工作效果。2001年鱼儿再现苏州河,说明水质已有很大好转,但据专家介绍,出现属于清洁指示种的椭圆罗卜螺等底栖无脊椎动物,河水才算是真的清了。为此,项目组设计了综合调水方案,通过闸门群的调度,“涨潮关闸、落潮开闸”,使苏州河水由循环流动变为单向流动,防止了死水的淤积,而变成活水。2002年一艘集充氧、加菌、加药等多种功能于一体的河道曝气复氧船投入使用,成为流动的“制氧车间”,提高了水体溶解氧含量,同时又筛选了大量本地菌种投入河道,帮助苏州河恢复自然的河道生态系统。

作为苏州河整治一期工程十项主要工程之一的河道曝气复氧工程,其主力军就是由河道曝气复氧船担当。这条为苏州河度身订造的“河道曝气复氧船”,外形酷似一只银灰色和浅蓝色相间的鞋子,总高度为3.6米,核心部分——制氧曝气装置位于长12米、宽6米的工作舱内。据介绍,制氧装置每小时可以制出浓度为90%的纯氧150立方米。

除制氧外,曝气复氧船自身也具备多项环保功能,船底有一台专门用于处理机舱含油污水的油污水分离装置,集粪舱用来收集厕所的生活污水,船上选用的柴油发电机组,其废气排放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此外,曝气复氧船采取了得当的降噪措施,昼夜噪音不大于65分贝。

曝气复氧船在世界其他河流治理工程中也曾发挥过巨大作用,英国泰晤士河河水水质在通过曝气复氧船堵污充氧后,得到了明显改善。上海的环保专家称,这座流动的制氧车间在苏州河上的投入使用,对苏州河水恢复清澈起到了推动作用,有了充足的氧气,河中鱼儿可望增多。此外,这个运动的制氧车间还增加了好氧菌的数量,而好氧菌对有机物的降解速度高于恶氧菌,能更快地降解河水中的有机物。

苏州河中的污染底泥不仅数量大,还含有多种有毒有害物质,是影响苏州河水质的重要因素之一。清除河底污泥,是治理苏州河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负责清除河底污泥的项目组和施工队伍,为此动足了脑筋。除了研究疏浚底泥的方案,项目组还研发了利用底泥烧制建筑材料、陶制品、胶凝材料的配方和技术,对河底重污染底泥进行资源化、无害化处理,变害为宝。我看到过用苏州河底污泥制成的陶器,它们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古雅的光泽,令人感叹现代人的异想天开和神奇的创造能力。

四大战役

整治苏州河,其实是一个牵动全上海所有河流水系的大战役,上海大地上的每一条河流,都被人们精心调节着,治理着,改造着,上海人称之为“万河整治行动”,而目标很明确:让上海的母亲河尽快恢复清澈。

2008年是上海全市“万河整治行动”三年计划的收官年。随着春节前的最后攻坚冲刺,上海“万河整治行动”圆满完成了既定目标,累计完成中小河道整治23245条段,17067公里,疏浚土方16863万方,完成三年计划总量的102%,也标志着历时二十年的上海治水“四大战役”取得全面胜利。

从1988年上海市政府启动合流污水治理一期工程建设开始,在党中央国务院和历届市委市政府的关心重视下,上海市水务部门把改善水环境面貌作为事关全局的首要任务,按照“截污治污、沟通水系、调活水体、营造水景、改善环境”的治水方针,连续发起“四大治水”战役,并相继取得重大胜利。

我们来看看这四大战役的规模和成果吧。

第一战役:消除苏州河黑臭。根据国务院“抓紧治理苏州河、黄浦江的污染,清除江河黑臭现象”的要求,1988年,上海市政府启动合流污水治理一期工程建设,以截断苏州河沿岸污染源为核心,并于1993年12月完成主体工程建设。为彻底消除苏州河黑臭,市政府又分别于2000年、2003年和2006年相继启动苏州河综合治理一期、二期、三期工程建设,工程累计总投资140亿元。水务部门以重塑江河的雄心壮志,以连续九年的不懈努力,夺取了苏州河综合治理战役的全面胜利。昔日黑似墨水、臭不可闻、令人掩鼻而过的苏州河,如今河道水质已经基本达到景观水标准,河水碧波荡漾、水中鱼虾回游,水生态得到逐渐恢复;河道边坡两岸花红柳绿、绿树成荫,成为两岸居民休闲、晨练、娱乐的亲水之处。

第二战役:推进中心城区黑臭河道和郊区骨干河道整治。为全面改善中心城区水环境面貌,在苏州河综合治理首战告捷后,水务部门立即组织力量向位于市中心城区的苏州河黑臭支流发起冲击,并通过连续三年的艰难治理,如期实现中心城区河道基本消除黑臭的阶段性目标,大多数市民对治理成果表示满意。在中心城区除污治黑的同时,郊区打响了骨干河道整治战,三年治理,取得了区域除涝、水资源调度、水环境承载、通航能力和水环境面貌得到同步提高的预期效果。

第三战役:发起市郊结合部和城镇化地区黑臭河道整治攻坚战。市郊结合部和郊区城镇化地区,是改革开放后经济增长的新高地,也是水环境污染的重灾区。这些地区排水设施先天不足,受工业化、城镇化以及外来人口不断增多等多种因素影响,多年来河道水环境一直处于严重病危状态,大量污水直排河道,并出现有河皆污、鱼虾绝迹、逐年变黑等恶化之势。为彻底改善这些地区的河道水环境面貌,市区联手、协同作战,于2006年初春发起了市郊结合部和郊区城镇化地区黑臭河道整治攻坚战。三年来,铺设截污管道、拆除沿河违章建筑、清除淤泥垃圾、修建护岸边坡、植草种树栽花等各种手段相结合,攻坚战取得阶段性胜利。整治后的河道面貌焕然一新,河中水清面洁,坡岸花草摇曳,而且还因地制宜地建成了一大批各具特色的景观河段,当年的黑臭河道如今成为了当地群众休闲喜爱之处。

第四战役:实施郊区万河整治。上海郊区河网密布、沟渠纵横、水系发达,属于典型的江南水乡。受工业化进程等影响,散布于宅前屋后的郊区2万多条河道也深受其害,并出现水质污染、河道淤浅、水系不通、水体不活等恶化状态。为重塑江南水乡风韵,全面改变郊区水环境面貌,市委、市政府把推进郊区河道整治写进了八届七次会议决议和“十一五”发展规划。市水务局及时作出了水环境治理重心向郊区转移的工作部署,并于2006年纪念“世界水日”之际,在向社会作出用三年时间全面完成郊区万河整治的庄严承诺声中拉开整治序幕。郊区中小河道点多、面广、线长,河道种类多,治理要求不同,市水务局反复实地调研的基础上,及时确立了“因河制宜、分类整治”的治理方针,建立了项目责任制、工作例会制、工程监理制、以及政策牵引、立功竞赛、跟踪评估等工作机制。区县和相关部门积极配合、通力合作。通过三年的艰苦奋战,郊区21728条段、16247公里河道得到全面整治,乡村水环境面貌发生可喜变化,河道蓄水、调水、自净能力得到明显提高。许多数十年来未曾整治的村宅河道重新焕发勃勃生机,郊区各地还因地制宜地建成了一大批小桥流水、水榭亭台、亲水回廊等颇具江南水乡风韵的滨水景观带。在建设环境友好型社会、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中,有力地发挥了先发效应。同时,为巩固治理成果,以市和区县实施“万人就业”、“千人就业”项目为契机,积极推进河道保洁队伍建设。目前,全市共建有河道保洁社216家,保洁巡视员136名,河道保洁员15988名,配备各类保洁船只3024艘。市管和区管河道保洁覆盖率分别达到74%和89%,镇管和村级河道保洁覆盖率分别达到99%和96%。

“九龙”和“一龙”

城市的江河治理和水利工程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要治理好上海的这条母亲河,必须要解决机制和领导的问题,不能只有空头规划,要有务实有效的领导机构,有精明强干的专业队伍。

以前,上海管水的部门很多:专事水利行政管理的,是水利局;负责供水和城市规划区地下水开发和利用管理的,是公用事业管理局;专管排水与污水处理及公用防汛墙和驳岸等建设和管理的,是市政工程管理局;负责农田水利管理,是农委;负责地下水管理的,是地矿局;专管水污染治理的,是环保局;负责海洋水资源管理的,是海洋局;还有管理水上航道和码头的港务局,等等。人称“九龙治水”。水的行政管理处于如此分割状态,多头管理、政出多门最终导致“水源地不管供水,供水的不管排水,排水的不管治污,治污的不管回用”,水资源利用和保护的统一属性被人为分割肢解。人们不明白,缺水由谁负责,水源和输水污染找谁,地面沉降如何解决,污水处理厂没有运行费怎么办……

分割而治导致用水效率低下的后果不言自明。2000年前,四面环水的大上海同全国大多数城市一样,水的行政管理处于部门分割管理状态。

2000年,上海成立水务局,“龙王”从九条减到一条,干部也从210名减到100名。水务局的官员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很幽默地说:“现在,除了口水和香水之外,上海所有涉水事务全由水务局一家管理。”从此,上海实现城乡一体、水行业全覆盖的水务一体化管理,彻底改变了“九龙治水”的体制困局。

“一龙”治水,由繁而简,效率大为提高。以从太湖调水改善黄浦江取水口水质为例,以前,市自来水公司需向市政公用局、市建委、市农委、市水利局、水利部太湖流域管理局层层上报、转报,一次调水需经过6道关口审批,既耗费精力,又浪费时间。现在可以快速度一揽子解决,直接由市水务局与太湖局联系即可办成。

“龙王”少了,水治好了。上海市水务局提供的资料显示,防汛防台“四道防线”近几年成功抵御了数十次台风、暴雨、天文大潮的袭击;公共供水服务经受住了连年夏季持续高温和冬春咸潮入侵的考验;万元GDP用水量由2000年的238立方米下降到125立方米,中心城区工业用水重复利用率达到80.6%;全市污水处理率由“九五”期末的46.8%提高到2005年底的70%,中心城区河道基本消除黑臭,郊区水环境面貌普遍改善。

来自水利部的最新统计显示,截至2006年3月31日,全国组建水务局和由水利局承担水务管理职能的县级以上行政区已达1429家,占全国县级以上行政区总数的58.7%。在全国31个省级行政区中,除西藏外的30个省区市都开展了水务管理体制改革。

从上海的水务管理体制改革不难看出,体制创新极大地解放了生产力,为政府加强水资源宏观调控和统一管理提供了保障。水作为一种自然资源和环境要素,以流域或水文地质单元构成一个统一体。地表水和地下水之间相互转化,上下游、左右岸、干支流之间的开发利用相互影响,灌溉、供水、发电、航运等功能之间相互联系。这种特点就要求水行政管理必须变“多龙管水”为“一龙管水”,打破城乡之间、部门之间的水管理界限,将城市和农村、水源和供水、用水与节水、治污和回用一体化,才能从根本上解决我国面临的日趋严峻的水危机。

随着苏州河治理的有序进展,换来了各方人士一片真诚赞叹。最近,我回到童年居住的坐落在苏州河畔的老家,一个人独自走到苏州河边散步。当年脏乱的码头和货场早已消失,河畔是一个绿树蓊郁,草木葳蕤的花园,不知名的鸟儿躲在绿荫中唱歌。情侣在花丛中散步,老人在树荫下打太极拳。而河堤外,苏州河水荡漾着浅绿色的波涛,静静地在人们的注释下流淌。

我们的母亲,真的变了!

苏州河的变化,举世瞩目。她的污浊,曾经是上海的耻辱,如今,她清秀的新面目,成了上海的光荣。很多重前见过苏州河黑臭旧貌的外国人,近年来到上海,都发出了由衷的惊叹:“苏州河竟然能变清,这是上海创造的奇迹!”

在2005日本爱知世博会上,苏州河综合治理工程成了中国人民首次获得“能源全球奖(水资源组)”殊荣的项目。去年6月,苏州河环境综合整治一期工程又荣获我国建设项目环境保护的最高奖项——“国家环境友好工程”奖!苏州河获得这些奖项,当之无愧。

对苏州河由浊而清的变化,作为一个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大半个世纪的上海人,我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感动和骄傲。在迎接新中国成立六十周年的时候,我曾以《我亲爱的母亲河》为题写过一篇散文,倾诉了这种感动和骄傲。且让我以此文,作为这篇报告的尾声:

我亲爱的母亲河

没有江海,就没有港口,没有河流,就没有城市。人们聚集在江河畔,靠水为生,以水为路。水的流淌,犹如生命繁衍和律动,水的波光,映照着人间哀乐疾苦。江河,犹如母亲哺养了城市。

上海有两条母亲河,一条是黄浦江,另一条是苏州河。黄浦江雄浑宽阔,穿过城市,流向长江,汇入海洋,这是上海的象征。而苏州河,只是黄浦江的一条支流,但她和上海这座城市的关系,却似乎更为密切。她曲折蜿蜒地流过来,流过月光铺地的沉睡原野,流过炊烟缭绕的宁静乡村,流过兵荒马乱,流过饥馑贫困,流过晚霞和晨雾,流过渔灯和萤火,从荒凉缓缓流向繁华,从远古悠悠流到今天。她流过上海的腹地,流过人口密集的城区,流出了上海人酸甜苦辣的生活……

一百多年前,人们就在苏州河畔聚集,居住,谋生,大大小小的工厂作坊,犹如蘑菇,在河畔争先恐后滋生。苏州河就像流动的乳汁,滋润着两岸香烟旺盛的市民。在我童年的记忆中,苏州河是一条变幻不定的河。她时而清澈,河水黄中泛青,看得见河里的水草,数得清浪中的游鱼。江南的柔美,江北的旷达,都在她沉着的涛声里交汇融和。这样的苏州河,犹如一匹绿色锦缎,飘拂缠绕在城市的胸脯。

我无法忘记苏州河给我的童年带来的快乐,我曾在苏州河里游泳,站在高高的桥头跳水,跳出了我的大胆无畏,投入无声的急流中游泳,游出了我的自信沉着。我还记得河上的樯桅和桨橹,船娘摇橹的姿态仪态万方,把艰辛的生计,美化成舞蹈和歌。我还记离我家不远的苏州河桥头的“天后宫”,一扇圆形的洞门里,隐藏着神秘,隐藏着往日的刀光剑影。据说那里曾是“小刀会”的指挥部,草莽英雄的故事,淹没了妖魔鬼怪的传说。我还记得河边的堆货场,那是孩子们的迷宫和堡垒,热闹紧张的“官兵捉强盗”,将历史风云浓缩成了孩子的漫画。

少年时,我常常在苏州河畔散步。我曾经幻想自己变成了那些曾在这里名扬天下的海派画家,任伯年,虚谷,吴昌硕,和他们一样,踩着青草覆盖的小路,在鸟语花香中寻找诗情画意,用流动的河水洗笔,蘸涟涟清波砚墨,绘树绘花,绘自由自在的鱼鸟,画山画河,画依山傍水的人物……然而幻想过去,眼帘中的现实,却是浊流汹涌,河上传来小火轮的喧哗,还有弥漫在空气里的腥浊……

苏州河哺养了上海人,而上海人却将大量污浊之物排入河道。我记忆中的苏州河,更多的是混浊。她的清澈,渐渐离人们远去,涨潮时偶尔的清澈,犹如昙花一现,越来越难得。苏州河退潮时,浑黄的河水便渐渐变色,最后竟变成了墨汁一般的黑色,而且散发着腥臭,污染了城市的空气。这条被污染的母亲河,成为上海的耻辱,也成为上海人眼帘中的窝囊和心里的痛。她就像一条不堪入目的黑腰带,束缚着上海,使这座东方的大都市为之失色。江河无辜,有错的是污染了她们的人类。面对苏州河滚滚的浊流,应该羞愧的是靠这条河生活的人。人们无休无止地吸吮她,没完没了地奴役她,却没有想到如何把她爱护。苏州河,以母性的温柔博大,承接了城市无穷无尽的索取,容纳了人类所有肮脏的排泄。岸边的上海人繁衍成长,而母亲河却疲惫不堪。她的黑色浊浪,是上海脸上的污点。

我曾经以为,苏州河的清澈,将永难恢复。二十年多前,我在一首诗中为母亲河哀叹,并一厢情愿地以苏州河的口吻,无奈地呐喊:“把我填没吧,把我填没\ 我不愿意用甩不脱的污浊\破坏上海的容颜\我不愿意用扑不灭的腥臭\污染上海的天廓\哪怕,为我装上盖子\让我成为一条地下之河”。

二十多年过去,再看我的这首诗,我发现,我的呐喊,可笑之极,我的悲观,幼稚而浅薄。苏州河没有被填没,也没有成为地下之河。这些年,我一直在各种传媒报道中看到关于苏州河改造的各种消息。我怀疑过,认为这可能是虚张声势,要使一条混浊的河流变清,谈何容易。然而毋庸置疑的是,苏州河以她的累累伤痕,以她的疲惫和衰老,唤醒了人们:必须拯救我们的母亲河!为使被污染的苏州河重返清澈,上海人想尽了一切办法,疏清河道,切断污染源,改造两岸的环境。轻诺寡信的时代,早已过去,无数人在默默地为此行动。这些年,常常经过苏州河,河岸的变化很明显,破旧的棚屋早已不见踪影,河畔的垃圾码头和杂乱的吊车也已绝迹,河岸已经被改建成花园,绿荫夹道,草坪青翠,绿荫缝隙中水光斑斓。我甚至不知道,这些变化,发生在什么时候。这两年过端午节时,在电视上看到苏州河里举办龙舟竞赛,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鼓声震天,万桨挥动,两岸是欢声雷动的人群。电视里看不清河水的清澈度,但是给人的联想是:在一条污浊的河流中,怎么能举办这样有诗意的活动呢?

终于有了像童年时一样亲近苏州河的机会。前不久,上海举办一个讴歌母亲河的诗会,请我当评委。组织诗会的朋友说,请你从近处看看今天的苏州河吧。昔日的杂货堆场,成了一个现代的化的游船码头,踏着木质的阶梯登上快艇,河上的风景扑面而来。先看水,水是黄色的,黄中泛绿,有透明度。远处水面忽然溅起小小的浪花,浪花中银光一闪。竟然是鱼!没有看清楚是什么鱼,但却是活蹦鲜跳的水中精灵。童年在河里游泳的景象,突然又浮现在眼前,四十多年前,我在苏州河里游泳,常有小鱼撞击我的身体。现在,这些水中精灵又回来了。河道曲曲折折在闹市中蜿蜒穿行,两岸的新鲜风光,也使我惊奇。花圃和树林,为苏州河镶上了绿色花边。河畔那些不知何时造起来的楼房,高高低低,形形色色,在绿荫中争奇斗艳,它们成了上海人向往的住宅区,因为,有一条古老而年轻的河从它们中间静静流过。

这些年多次访问欧洲,我观察过欧洲大陆上几条著名的河流:莱茵河,塞纳河,泰晤士河,多瑙河、伏尔加河、涅瓦河……其中有几条河流,也曽有过由清而浊,由浊而清的历史。面对着异国河流中涌动的清波,我曾经不止一次暗暗自问:什么时候,故乡的苏州河也能由浊而清呢?这个似乎遥不可即的目标,此刻竟已展现在我的眼前。

生活中有一条江河多么好,没有江河,土地就会变成沙漠。江河里有清澈的流水多么好,江河污染,生活也会变得浑浊。苏州河,我亲爱的母亲河,我为她正在恢复青春的容颜而欣慰。一条污浊的河流重新恢复清澈,是一个梦想,一个童话,然而这却是发生在我故乡之城的真实故事。

一个能把梦想变成现实的时代,是令人神往的时代。

赵丽宏,散文家,诗人。1952年生于上海。“文革”期间曾下乡“插队落户”,其间开始文学创作。1982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上海作家协会副主席、《上海文学》杂志社社长,全国政协委员,上海市政府参事。著有散文集、诗集、报告文学集等各种专著共七十余部,有十八卷文集《赵丽宏文学作品》行世。作品被翻译成英、法、俄、乌克兰、西班牙、保加利亚、塞尔维亚、日、韩等多国文字在国外出版发表。曾数十次在国内外获各种文学奖奖,散文集《诗魂》获新时期全国优秀散文集奖,《日晷之影》获首届冰心散文奖。2013年获塞尔维亚斯梅德雷沃金钥匙国际诗歌奖,2014年获上海市文学艺术杰出贡献奖。

原标题:《弄潮 | 为了上海母亲河的清澈(下篇) | 赵丽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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