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晋诺奖作家拉斯洛作品选读:一个发疯的故事
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于昨日颁发给了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Krasznahorkai László,1954.1.5 — )。许多人可能并不熟悉这位小说家,我们精选了一篇拉斯洛的小说与大家分享。
本文为小说酒馆177篇,选自拉斯洛短篇小说集《仁慈的关系》,原题为《手艺的终结(第二稿)》,讲述了一个名为荷曼的“发疯的人”,用陷阱捕获野兽,并将尸体放置于人们家门口的故事。荷曼如迷雾一般在叙述中若隐若现,而小说几乎没有分段,让叙述本身也随之疯狂与深邃了起来。
你喜欢这位作家的小说吗?欢迎分享你的感受。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Krasznahorkai László,1954.1.5 — ),匈牙利小说家和编剧,以后现代主义小说与反乌托邦、忧郁主题闻名。代表作为《撒旦探戈》(1985)。纽约客评价其作品时称拉斯洛:“将现实检验至几近疯狂的程度。”2025年,拉斯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是匈牙利第二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获奖理由:“以表彰他引人入胜且富有远见的作品,在世界末日的恐怖中,再次证明了艺术的力量”。
反三岛由纪夫
如果玛丽埃塔不曾获知她母亲即将去世的消息(这并不会令人感到意外,因为自从她离开家,加入到我们中间后,那位老妇人就自然与她断绝了所有联系),如果她不曾发来消息,请求我们陪她去那座被遗忘的小城,也许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听说“荷曼”——这个在他的同类中稍显可怕的家伙——的故事,然而我们至今仍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存在过,抑或他的原型只是一个低级的、伴随着呜咽的恐惧的化身,也许这个在那时让我们每个人都为之狂热的故事本身也永远都会是个谜。那是个冬天,充斥着令人窒息的乏味,因此我们一行人——我的三位军官战友、茹饶娜、贝尔塔和露西——无法拒绝兴奋、甜美的玛丽埃塔,那时大家刚刚经历了一场精疲力竭、勉勉强强、无法令人满足的失败的狂欢,由于在我们当中的几个人失去知觉的情况下也并未出现真正的危机和确切的风险,于是我们充满期待地上路了,因为我们看到了切实的希望,我们可以感受到从一个已丧失掉个性的垂死之人即将闭上的眼睛里投射出的即将超越一切界限的光辉。从里到外都肮脏不堪的列车在清晨时分就出发了,摆在我们面前的两百多公里——因为火车令人紧张的缓慢速度——是那样的漫长,简直叫人无法忍受,在厌倦了窗外不时随车晃动的辽阔大平原——平地、雪、树木和农场——以及它们背后在静谧的田园风光掩饰下的、无可置疑的丑恶之后,我们不出意料地很快坠入了梦乡,只有贝尔塔和鲁道夫将自己关在走道尽头的卫生间里待了一会儿,而他俩的口爱之欢则吓跑了为来查票而打开门的、一脸惊愕的乘务员。我们抵达小城火车站时已衣衫不整、疲惫不堪。我们踏着晶莹发亮、微微作响的积雪朝主广场边的旅馆走去,劳顿的旅途唯独没有在玛丽埃塔身上显露出痕迹,这也许是因为她在下火车之前吞下的几块加了少许春药的点心,感觉恢复了与生俱来的敏感;也可能是因为,她正为即将见到和摸到那张床而感到异常的激动——那张床是她内心深处带有象征性的诱惑力的源泉和具象,她在这张床上出生,而她的母亲现在将会死在这张床上。虽然旅馆接待员被迫承认有一些空房,他也没有看我们不顺眼,况且我们还捕捉到了他投向女伴们那躁动而渴求的目光,但他仍旧表现出了令人难以理解的抗拒,看来他不惜一切代价试图说服我们不要在城里住下。因此当我们入住楼上的客房时,时间早就过了中午,玛丽埃塔眨着闪闪发亮的眼睛,要求大家立即出发去看望将死之人,但我们让她冷静下来,最后成功地说服她,在通宵熬夜和疲惫的旅途之后她愈加需要几个小时的休息,我们也一样。应我们事先的要求,接待员晚上七点敲响了登记在奥利弗名下的房门,并朝里面张望,但他看到贝尔塔和露西正在床上互相拥抱着香甜地睡觉,于是困惑地逃开了,可是几分钟之后他又重新返回,在另一个房间里对着鲁道夫的耳朵悄声说:“经理先生想跟军官先生们说件重要的事。”然而这件事似乎仍旧不够重要,因为我们在餐厅吃晚饭的过程中没有任何人前来打扰,当我们踏出旅馆大门,走入寒风的时候,接待员也没有费力制止,他只是将双肘支在吧台上,紧张地咬着指甲,并在我们身后大喊,让我们当心,因为城市的公共照明并不完善……事实的确如此,我们在外面差点摔倒在地,在平坦的人行道上走到玛丽埃塔父母家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大家整整走了半个多小时。我们紧张地迈进大门,却被刺鼻的汗味堵在了房间门口,我们也无法再往里走,因为当老妇人发现玛丽埃塔之后,她就挤出最后的力气,抓住护工的手臂,用沙哑的嗓音恳求护工:“将这些怪物全部从这里赶出去!”老人厌恶地尖叫着:“除了她!”于是我们慢慢地退出汗味弥漫的区域,在门口等待玛丽埃塔,我们知道,她不摸到那张床上老旧的木板,不用她柔软的手掌触碰到“汇聚她的出生和即将到来的解脱的纹路”是不会罢休的。在玛丽埃塔出来之前,我们严肃且疑惑地面面相觑,因为我们无法确定是否可以打搅这转瞬即逝的场景,我们感到自己缺少实现这场景真正完整的能力,即亵渎神灵的大胆冲动和罪恶那令人兴奋的味道。即使在看到正惊恐地向光明告别的老妇人之前,我们也已确信,这个场景——一切取决于我们——为禁锢的想象力兑现直到现在都无法实现的诺言提供了机遇,我们性倒错的尝试正是以达到这种不可能为目标,即完全释放想象力,用古斯塔夫的话来说,在那可怕的空虚之中,我们很难不去这样做,因为它向我们承诺,或许这样我们就可以成功地抵达那无边无际广袤的自由之中,从那里——即便是在消亡前的最后一刻——便可感知我们存在本身的可怕的美丽。但从房子里走出的玛丽埃塔突然变得很平静,她轻轻地摆了摆手,毫无疑问我们不会再回到灵堂,因为她已永远离开了,于是我们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旅馆,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营业到凌晨的酒吧里的一张肮脏的桌子旁边。我们才安静地坐了不到十分钟,夜间服务生就摆着一个受过训练的农民那令人作呕的优雅姿态走到奥利弗的身边,低声说旅馆经理要求跟我们坐在一起。奥利弗还没来得及拒绝,一个身材矮小、留着小胡子的人就搬着一把凳子过来了,坐在了奥利弗和茹饶娜中间。

军官先生们(他谦卑地说),请原谅我斗胆,同时我尤其向女士们表示歉意(这时他郑重地朝贝尔塔和露西点了点头),但我相信,如果我能让各位听我把话讲完,大家是不会为难我的……谈论这件事情,使我备受煎熬,因为我知道,经理的职责首先就是向客人确保完全的安宁和在旅馆里度过的时间不受打扰,但是如果我对这前所未有的状况仍旧保持沉默,那将是严重的、令人无法原谅的罪行,我们这座安静的、并不喧闹的,但令人愉悦的小城对于想要在这里玩乐的客人们来说并不是完全没有危险……(他用攥在手掌里的手帕擦了擦干燥的额头,说到这里,他只有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就像一个非常清楚自己的出现是多么不受欢迎的人。)已经连续好几个星期了(经理还在用手帕擦拭干燥的额头),本市声誉良好的市民们……在家门口发现了……各种……动物的……尸体……主要是牡鹿、梅花鹿和山鸡……也许我说得太简略了,抱歉……如果我有些走神的话……所以,就是……我们怀疑是一个挣脱枷锁的精神病人每天晚上肆意作恶,用落入陷阱的野兽和鸟类的可怕尸体惊吓无辜的居民。抓捕——他,很可惜,具有超常的机敏——直到现在都没有成功,而且(经理疲惫地叹了口气)大家可以相信我这个志愿者,我们采取了一切办法……即使已经知道这些事件背后是谁在捣鬼,我们仍旧无法取得进展……是一个……已经退休的猎场看守……名叫荷曼……关于他,我能向各位保证,谁都没有想到在半年前的某一天……他突然……发疯了,并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军官先生们现在会问我,这有什么可怕的?关键是这有什么危险?唉(经理再次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开始不安地拽自己的胡子),我们担心荷曼……这个倒霉鬼……不会就此罢休,我们每一个人都相信这只是开始,他在筹划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因为……这些房门前的尸体……只是信号、警告……但是他在酝酿些什么……我们无法确切知晓……当然(经理疲倦地摆了摆手)您现在正期待我来解释是什么使荷曼……与我们为敌。因为毫无疑问,要说的正是这一点……但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们自己也只是猜测……谁都无法确定。无论如何(现在他几乎无法令人察觉地挺直了背),这之后各位应该明白,虽然我没有为我的旅馆说话,但是我还是建议军官先生们最好明天一早就启程回家,因为坦白地说,我无法对各位负任何责任。现在,请原谅……
如果我说经理的出现和一番话——他尽力采用讲究的表达方式,但可以看出他宁愿大吼大叫,除了由此产生的尴尬之外——引起了我们丝毫的注意,那就是与事实不符,因为乍一听上去,经理混乱的故事是显而易见的荒唐和极其的可笑;奥利弗嘲讽般地感谢了这“详尽的说明”,对此经理仿佛为了印证而提出我们可以去看看堆在厨房旁边屋子里的、直到现在为止收集的尸体,用经理的话说,它们在那里“被冰冻着,等待着结局,因为官方机构既不允许加工,也不允许将它们清理”,我们带着些许好奇跟随这个灵活的小个子,然后惊讶地在房间敞开的、厚重的大门前停住了。地板被数量极其庞大的、层叠的牡鹿、梅花鹿,还有天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尸体堆满了,全部撒上了冰。“怎样?”经理在我们身后尖声说道,“怎样?现在相信我了吧?!”在玛丽埃塔的事和整个旅行目标未达成的悲哀失败之后,这个愚蠢的插曲除了能使我们稍稍振作之外,并无其他作用;我们点了一些饮料,将自己锁在一个房间里,在狂野的性爱之后(这一次鞭子在古斯塔夫手里)一些人睡着了。早晨在玛丽埃塔的建议之下,我们用房间电话打给接待员,让他上楼,详细地跟我们说说城市的大致状况,主要讲讲他自己对设陷阱之人的特殊行为有何看法。他非常尴尬,迅速地关上了身后的门,据他所知经理先生昨晚已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们了,他也以此拒绝了我们的请求,对此他作为一名普通的雇员没有什么可以补充。鲁道夫不顾他的推辞仍旧下令,接待员只好妥协,他搓着手承认:“四处散布的消息是真的,但不幸为何会突然降临,那只有天知道了……”“即便如此,”玛丽埃塔鼓励他说道,“您还是尽管讲,不会出任何事。”听到这话,接待员——眼睛盯着地面,因为他不敢看还没有穿衣服的玛丽埃塔,她那光彩照人的身体和令人炫目的内衣几乎把接待员的话堵在喉咙里——开始结结巴巴地叙述,他说话本就不太流畅,而且仿佛房间里只有玛丽埃塔一样,他的话只对她一个人说。
我们,很抱歉,是普通人,完全不能理解这一切。但是我害怕。所有人都害怕。(“真的吗?”玛丽埃塔鼓励他说,然后皱起了雪白的额头。)他们说荷曼是个暴徒,不管他们这样说、那样说也好,不管他们说荷曼是发疯了也罢,阁下您都别信这些话。荷曼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喜欢这一切。(“这一切?”玛丽埃塔听后炯炯有神的眼睛一亮,笑了起来。)这里的一切。因为,阁下,在这里可以为所欲为。在当今的世界里。(“是吗?”玛丽埃塔鼓励他说,她抬起右腿,十指慵懒地在上面交叉,然后将下巴靠在膝盖上。)在这里,阁下……任何事情都不再神圣。不论是上帝,还是法律。人们挥霍、浪费,您完全无法想象在这里发生的事。所有人,请原谅,都像兔子一样交配。我是常去教堂的人,我无法用其他的词语来形容。(“交配?”玛丽埃塔抬了抬她那美丽的眉毛。)是啊。如果阁下能够设想,在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后面都发生了什么的话。牧师先生说,这是所多玛和蛾摩拉。唉,他说得对。(“这个荷曼,”鲁道夫插话道,“他是谁?”)荷曼?据说,就是那个设陷阱的人。他原先只捕捉有害动物(“有害动物?那是什么?”露西暗自笑着问。)那是他在城市森林里的工作。而现在他就连有益动物也开始捉了,还放在人们的家门口。在晚上。为了警告大家。因为这是对罪恶的反抗,阁下。比起用武器威胁,人们更害怕他的陷阱。因为接下来,荷曼也会将他们抓住,就像野狗一样。我能说的只有这些。我可以走了吗,阁下?(“但是您自己怎么看?”玛丽埃塔阻止他说。)我?我没有看法。普通人最好少说多听。虽然他们说荷曼已经疯了,什么有害,什么无害,在他坏掉的脑子里已经混淆。但其实他都知道,很清楚地知道,阁下。牧师先生也这样说。(“您看见过他吗?”玛丽埃塔面露狐媚的微笑,将椅子挪得离接待员更近了。)见过谁?设陷阱的人?并没有。但人们说,他身强体壮。而且很狡猾,像狐狸一样。人们骗不过他。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现在我可以走了吗,阁下?

“真是个虚情假意的愚蠢农民!”当接待员浑身颤抖着悄声走出门时,鲁道夫在他身后喊道。但鲁道夫也不否认,这个故事正合他的口味,因此我们商定一起等待,直到我们了解到更确切的消息为止。这一天——在丰盛的早餐之后——直到晚上我们都在这个小城市的公共浴场里度过,虽然一开始我们的请求被拒绝了,但由于看到贝尔塔、茹饶娜,以及后来加入她们的古斯塔夫赤裸着身体在水池中即兴表演自娱自乐的“水上芭蕾”,出任工作人员的老太婆们尖叫着将目不转睛的肥胖退休老人们请了出去,在支付了可观的报酬之后,她们让我们独自待了一个小时。很快奥利弗和露西也加入了这场越来越令人享受的仪式,只有我们在泳池旁铺设的树皮垫上,在逐渐增强的眩晕中相互窥看,还有几个路过的、目瞪口呆的人不悦地趴在入口处的玻璃门上张望,仿佛被懦弱的渴望圈禁的不幸囚徒。夜晚平静地度过了,只有奥利弗制造了一些麻烦,他或许服药过量,开始呕吐,但在两点钟左右他也感觉好些了,并和玛丽埃塔一起去睡觉了。我们已在城里待了三天,如果顶着黑眼圈的旅馆经理没有在早餐时突然闯入,或许我们会将“荷曼”和他那不太真实的故事完全忘记;经理跑到我们桌子跟前,卸下了原先的和蔼可亲,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开始了!”他没有做任何进一步的解释就离我们而去,仿佛已无法抑制自己的激动。几分钟之后他又重新出现,用冷静一些的声音宣布“荷曼”行动了:邮政局长的大女儿、一个屠夫和一个中学体操老师因为严重的脚伤在今天被送往医院,当他们早晨去上班的时候,在房门和院门之间的小路上触到了一个经过伪装的、巨大的踩夹子。“开始了!”经理最后说道,他带着狂热的眼神,捋着自己的小胡子彻底离开了。从那天起我们以每天一升雷司令的代价,从酒店接待员早晨的电话里获知事件进展,并愈加关注“荷曼”越来越可怕的行径,每天晚上他都能成功地在院子、道路、学校、公共建筑和公园的入口设置新的陷阱。他大多使用大尺寸的蝶形夹和名为“柏林天鹅颈”的踩夹子,从接待员的汇报来看,专门为此成立的夜间特别调查组用尽一切办法也无法将他抓个现行,因为“荷曼”异常狡猾,行动几乎隐形,从事件一开始就没有人见过他的影子,他的形象已渐渐被超自然的迷雾笼罩。“荷曼”存在的推测自始至终无法被证实,据说除了他在城里的所作所为之外,在我们来到这里的第四天人们终于在城市森林的深处发现了几个陷阱,很明显荷曼之所以没有将它们隐藏,是因为他并不需要它们。其中几个捕兽笼邪恶而精巧的设计令市民们震惊。整个陷阱由一个简单的木箱子组成;“荷曼”在箱子里横向放置了一块活动的木板,木板固定在转轴上,就像孩子们喜爱的跷跷板一样运作,区别是如果有害动物为了获得在木板末端放置的诱饵而跑上去,它就会随之倾斜,在位于前方入口处的一个弹起的卡子的帮助下动物用自己的重量彻底将逃跑之路封死。几个翻身套索也至少引起了同样的恐慌,就像酒店接待员解释的那样,它由一个简单的绳结组成,在地上筑巢并触到绳结的鸟儿想要挣脱,却也因此被擒。人们认为这些陷阱体现了精致的残忍,不过对于我们这些并不了解陷阱艺术的人来说显而易见的是“荷曼”肯定迷恋这项手艺,并遵循古老的传统制作陷阱机关。由于这类事件持续发生,恐惧,可以说,在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里不断增长,我们也开始紧张地等待接待员的消息,这并不是因为日渐增长的恐慌已在我们中间蔓延,而是因为在第五天或是第六天,我们当中的某个人突然开始怀疑“荷曼”与我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我们在分析传来的消息中度过了数日(有时多亏酒店经理,他很可能是对抗“荷曼”的斗争中的领导者之一,我们甚至亲手摸到了几个蝶形夹),我们突然明白,当我们几个人,或者用古斯塔夫最喜欢的话说:我们的小分队像一群不断前行的怪兽,在这个正小心谨慎地挣脱被善良约束的世界里扮演先行者的角色,而“荷曼”则是一股抑制的力量,为阻止着魔。我们的技能——在令人悲伤的试验之后我们明白自己只是思想愚蠢的受害者,并不是开拓的英雄——建立在实现性欲倒错,毫无节制地追求享乐以及不断复原在本能的想象中迷失的伊甸园的基础之上,是在罪恶中找寻避难所,与此同时高傲则唤醒了“荷曼”那些刻意简单的装置,这种高傲深信软弱无法被击败。我们明白了当我们(古斯塔夫再一次找到了恰当的词语):残酷地对待事物的时候,为了其完美而破坏了其易碎的完整,而“荷曼”则受到古老习惯的驱使,将伤害放大。在这之后就可以理解我们为何会接受酒店经理的提议,他有一天告诉我们,为了抓捕设陷阱的人,城里成立了许多所谓的“社会自卫队”,他认为既然我们已经清楚事态令人无法容忍,我们也可以加入搜捕。于是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手中拿着上了膛的军用左轮手枪,也开始在街上巡逻,虽然我们心中缺少市民脸上的狂热仇恨,我们还是好奇地左顾右盼,郑重其事地朝到处移动的可疑阴影开枪。这样做毫无用处:我们和愤怒的居民都没能遇到这个神秘的设陷阱之人,在那之后的几天里他中止了行动,看来面对绝对的人数优势,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然后逃走了。不过事情仍旧没有如此发展,虽然由它引起的恐慌像自然灾难一样结束了:在市民的反抗达到目的之前“荷曼”用一个特殊的举动自行决定他的行动终止了。一天清晨天主教大教堂里失聪的教堂司事向主祭台走去,给瓶里的花换水,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在耶稣像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可怕的东西正躺在红色的地毯上。是“荷曼”的天鹅颈踩夹子,很可能,是最后一个。整座城市因此明白:考验结束了,人们直到晚上都没有移动这个装置,以便因为这个景象而大批前来的任何一位市民都不会错过这个庄严的时刻,同时不言而喻的是:一次尝试、一种职业、一项古老的手艺永远消亡了。没人知道陷阱是“荷曼”为走近祭台的人,还是为几乎不太可能从十字架上走下来的耶稣准备的,这个令人困扰的问题已经无法得到解答,因为恐惧,这种制衡英勇抵抗的那种永远作痛的、缺失的力量很可能已在那天清晨离开城市,彻底消失了。当地人显然已经摆脱了关于此事的记忆,只有我们仍保存着这次冒险的奇幻滋味,除了兴奋、甜美的玛丽埃塔,她在那之后成了一次意外事故的受害者。

文字丨选自《仁慈的关系》,[匈牙利]撒茲纳霍凯·拉斯洛 著,余泽民、康一人 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20-01
原标题:《新晋诺奖作家拉斯洛作品选读:一个发疯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