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灰烬之华 | 短篇小说
当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长或短只是重复的次数不同而已。无意外,无反转,无悬念,一切已成定局,令人绝望的定局。短没什么遗憾的,长也不必等不及,到了地方自然会下车。那是他们这群人在人世的终点,也是另一个世界的起点。
小 说
灰烬之华
作者:文章
老人坐轮椅,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活了八十多年,看尽人世、人心,这张脸已像岁月淬炼过的树皮,藏起里面发生的一切,年轮、营养流、虫蛀、鸟啄。
老人的目光聚焦在前方的电视上。那里正在上演一出抗日神剧,满屏晃动着帽子上挂着两块布的日军,军官还操日语。“八格牙路”话音未落,刺刀已经闪着寒光捅向无辜的平民,隔着屏幕都能闻到血腥味。老人似乎并未感觉不适,就这么坐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神态安详得令人生疑。自从生了病,他每天的大部分时间就在电视机前度过。于他而言,看电视是一个仪式,里面演什么并不重要。
“大姐啊,我要小便。”旁边有人在叫。护工站起身,老人丝毫不受影响,连眼珠子都不转过去。他的心是千帆过后的湖面,早已波澜不惊。事实上,心是他现在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了。禁锢在轮椅上的身体,需要外力才能在方寸之间挪移,萎缩的小脑,把过去的人和事一笔抹去。他已经不认识子女、配偶,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小便,小便是什么?
生活无趣至极。那些大同小异,味道寡淡的饭菜充饥而已,是谈不上任何享受的,而排泄更加令人难堪,要用开塞露。每天吃饭时护工说的是,多吃点,好大便;喝水时护工说的是,多喝点,好小便。于他而言,进食是为了排泄,排泄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的意义在于等,等着那一刻的到来。他知道,来到这里,就上了一列必然驶向终点的火车,旅程可长可短,一天、一个月、一年、两年、十年,并无本质区别。当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长或短只是重复的次数不同而已。无意外,无反转,无悬念,一切已成定局,令人绝望的定局。短没什么遗憾的,长也不必等不及,到了地方自然会下车。那是他们这群人在人世的终点,也是另一个世界的起点。界碑的左边应该刻着“生”字,右边刻着“死”字,或者左边刻着“死”,右边刻着“生”?
下了这趟车,是进天堂入地狱,还是变作猪狗轮回,或者去众灵聚集的平行空间,无人能知,永无人知。也许这一脚踏出去就是白茫茫一片,像盐融入水,了无痕迹,空无一物。对此所有宗教都尽力渲染又语焉不详,带着威逼利诱的意味。这让他惶恐之中怀有一线希望。人对未知有天然的恐惧,你看所有的婴儿都大哭着来到人世,往后的日子,还不是笑的时候居多?
哥哥
犹豫再三,他决定把母亲送进养老院。
搬完最后一趟衣物,他再一次打量略显空旷的家,有些伤感。过去每次从北京回来,客厅的沙发上都坐着二老。有时候他们连灯都不开,在昏暗中说着话:大妹这又是去哪里了?说是去西藏呢,背着长枪短炮的,跟一帮迷摄影的人去拍布达拉宫了。去几天?这么远,怎么也得多过几天。他推开门,打开灯,老人发现日思夜想的儿子从天而降,高兴得不知所措。一边说着“没想到呢,没想到呢”一边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一把浑浊的泪眼。他们老了,走不动了,终日守在家里,心空得发慌。无边的寂寞像清晨的浓雾将他们吞噬,唯有阳光才能驱散,儿女便是他们生活里的阳光。
后来,房子里多了一个住家保姆。有一段时间,母亲特别爱忘事,好几次炉子上锅烧干了都不知道,差点酿成大祸。送去医院检查,果然已经是阿兹海默症中度了。那一年,母亲86岁,父亲九十岁。他们兄妹三个就为父母请了住家保姆。四年过去,父亲走了,家里只剩下母亲和保姆。这个月,保姆也走了,去带小孙子了。试了三个都不满意,他和两个妹妹商议决定送母亲去养老院。
关上沉重的铁质防盗门,想到操劳一生的母亲,就这样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鼻子一阵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这个三室两厅两卫的房子是第一批商品房上市时他为父母在家乡购置的。当时他们所谓的家,不过是小城老街一处大杂院里两间老旧的平房,阴暗潮湿,四处漏风。兄妹三人乳燕离巢,老屋里只剩下父母在原地过着逼仄的日子。这套敞亮的三居室于别人可能只是一处住房,于父母却是重生。从那之后,父母就一直住在这里,心满意足。
新家全部按照母亲的意思布置。他们住带洗手间的主卧,两间客房一间放着一张双人床,一张电脑桌,算是父亲的半间书房。另一间放一张双人床,一张书桌,上面笔墨毛毡一应俱全,是父亲的另半间书房。母亲将两间客房都放着双人床,是有深意的,“可以同时接待你们两个小家!”说这话时母亲提高嗓门,颇有点扬眉吐气的意味。这个精明的大家庭主妇,很多年里靠两个教书匠的低微薪水养活三个孩子,赡养双方父母,早就过够了捉襟见肘的穷日子。从今往后,孩子们回来再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地借别人的闲置房了。于她而言,这套住房是居住条件的改善,接待能力的飞跃,是家庭几代人的团圆梦。
可惜他们来住的机会并不多。兄妹三个,小妹多年前就去了国外,入了美国籍。他也在北京安了家,只有大妹一家定居在小城。他任职的部级机关人事升迁竞争激烈,工作上已经疲于奔命,还有自己的小家要顾。小妹远隔重洋,每年回国提前半年就要报审,回来最多两、三周。客房里铺着干净被褥的双人床,空着的时候居多。
这些年父母一直自己过,闷了就去老年大学找乐子,跟着几个退休的师院老师学书画、唱歌、跳交谊舞,把自己的时间表塞得满满的,基本不用他们操心。现在父亲走了,母亲老了,他是母亲唯一的儿子,也是母亲最喜爱的孩子,为九十岁高龄的母亲养老送终理应是他的人生责任。临了他却闪了,把她交给一群陌生人,他的心很疼。
他知道母亲对他心重。儿时有一次他偷偷跟小伙伴去运河游泳,回来后被母亲发现了,把他毒打了一顿,还让他跪搓衣板。从此他再也不敢游泳了,水火无情,他就是母亲的命,不可以有任何闪失的。现在母亲失去了独自生活的能力,彻底依靠他了,他却残忍地把肩膀从她身边抽离,如果母亲脑子清楚,会责怪他不孝吗?他不敢往深处想了。
决定把母亲送养老院之后,他和妹妹把小城所有的养老院都看了一遍,最后挑中这家。这个叫做“锦年”的地方并非普通意义上的养老院,它确切的称呼是康养中心,是一种近几年才兴起的新型养老模式。锦年养老服务中心是一家全国连锁的养老机构,根据入住老人的健康情况分为“康养”和“医养”两种。“康养”为无需太多医疗看护的老人提供普通生活照料,“医养”则设在医院附近,方便患有重大疾病的老人随时就医。两种都像托儿所一样,有全托,也有“日料”。“日料”可以把老人送来,也可以派人上门服务,非常灵活。母亲进住的这家可供全托的房间并不多,最大容量也只有十多个老人,才开张一年多。
养老院的硬件挺好。房间是新装修的,干净敞亮,床头、抽水马桶旁备有呼叫按钮,需要时按一下就有人来。洗手间有冲淋头,风暖设备,打开几分钟气温就升起来,冬天洗澡断不会着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房间太千篇一律了,通体白色的墙面连根装饰条都没有,像医院一样简净清冷,没有温度。
这里原是某小区的社区活动中心,围绕中心小广场有十几间房,用作乐器排练,读书会之用的,现在全部按照老人需要重新布置。房间分单人间和双人间两种,母亲住的是单人间,价格略高,但安静少打扰。窗外是一棵高高的银杏树,晚秋时节已是一片金黄。母亲若没生病定会喜欢的。母亲喜爱植物,过去住在大杂院,居住条件简陋,连厨房都是油毛毡搭建的,她还在唯一的一个朝阳的窗户下面用捡来的碎砖头垒了一个小花坛。花坛里种了月季、菊花,好几种多年生花卉。一到春夏,小小的花坛一片芳菲。
有一年秋天,花坛里开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像喇叭一样。这朵花白天是闭着的,只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打开。好似故意躲着众人,孤芳自赏。他觉得奇怪,跑去问妈妈,妈妈说,这是月光花,跟夜来香一样只在晚上开。之后每天傍晚,他都去看月光花。在夕阳的余晖中,花朵静静开放,洁白的花瓣宛如被晚霞染过一般,悄然含英。像一个美丽的女子,在夜色中述说着过去的点滴回忆。
年长之后他学了一些植物的知识,知道这是一种多年生的草本缠绕植物,春天播种,夏末初秋开花。他家花坛的那一株应该是飞来的种子落地生根了。读《源氏物语》,他惊奇地发现,这种花还有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夕颜。《源氏物语》第四贴中的一个女子就叫夕颜。之后很多年,每当看到这种花,他就会想起老屋,想起爱花的母亲,想起那个秋天的黄昏。
父母搬到三居室后,母亲的爱花天性得到极大发挥。阳台自不必说了,就连客厅那个朝东的窗户外面吊着的小阳台,都成了母亲的露天花圃,养了好几盆文竹、仙人掌之类的植物。充足的阳光,加上母亲的精心护养,每株都长得很旺盛。
现在,母亲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只双人沙发,靠门的桌子上放着热水瓶,餐具,围嘴等。床头近窗一侧,是从家里带来的可移动座便器,这是母亲的生活必需品。环顾四周,不见任何花草的踪影。为了避免携带病菌,养老院不允许室内种养植物。人生最后一段,自顾不暇,没有它们的位置了。
办理了入住手续,安顿好母亲,他依然每日去“驻守”。他想让自己相信,他终究还是为母亲找到了一个好的归属。他对母亲说,你不是想去我北京的家吗?这里就是我家。母亲笑眯眯地点点头,说你家真大。
母亲之所以对他的话深信不疑是有原因的。过去他曾经很认真地邀请父母去他家养老。他甚至在同一小区为父母买了一套两居室的房,打算到时为母亲雇个保姆,有特别需要时他和妻就近也照顾得到。他对母亲说,来北京吧,儿子给你们养老。母亲说,我还没七老八十呢,自己过挺好。说这话时母亲已经八十二岁了,但确实能走能动,独自生活没问题。在小城生活了一辈子,哪儿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熟门熟路。小区门口的公交车站,就是小城的交通枢纽,四通八达,免费的老年乘车卡,刷了就上车,比专车还方便。今天去“扬州人”吃小笼包、大煮干丝,明天去孙家面馆拖碗长鱼面,东大街丁老店的早点便宜实惠,吃了辣汤油条,再带几只水晶包、小笼包回来,晚饭煮锅稀饭就打发了。兴致来了还可以到老年大学跳跳舞,打打牌,老两口过得挺安逸。去了北京,儿子连小区都不让出,更别提坐公交到处闲逛了,怕他们迷路。两个大活人就成了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鸟。而且,北京那地方除了有天安门,还有什么?春天风沙大得能把人吹着跑,冬天顿顿大白菜、土豆,大葱都当菜吃,包子一口咬下去全是葱。不到万不得已,她可不想去受那个洋罪。
如此几年过去,他自己也过了甲子奔七了,养老问题提上日程。夫妻俩思前想后,决定把房子卖了,在女儿住的小区买一套。这时房价已经升起来了,女儿住的是学区房,房价尤其高。他和妻合计一番,把给老父母准备的那套也卖了才凑够房款。后来母亲体力渐衰,隐约提过几次想去他家,他无法作答。他现在的两居室,如何容得下父母和保姆?好在母亲并不想让他为难,见他不接话打个岔就过去了。给老人家养老的事就这样无限期地延后,直到母亲患上老年性阿兹海默症,忘掉了他当初的承诺,甚至忘了他是谁。从此,带父母去他北京的家成了他哄老人开心的一块“画饼”。
这天,母亲午觉起床后照例被护工弄到马桶上小便。他坐在床沿陪母亲说话。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大姐啊,大姐哎。”是隔壁房间的老人。
“谁在我们家叫?”母亲露出紧张的神情。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大概想起了自己是住在儿子家。
他苦笑:是邻居家的老人,没事。
“再这么叫,到居委会告他扰邻。”母亲嘀咕。他拿眼盯着坐在座便器上的母亲,一阵恍惚,过去的那个母亲好像又回来了。母亲争强好胜,评特级教师,拼重点中学升学率,样样不落人后,临退休还把党给入了。儿女都说,妈你这是图个啥?她就是为了争这口气。因为气场强大,降得住学生,在任教的小学她一直都担任毕业班的班主任。记得有一次学校组织看电影,他们兄妹三个跟着母亲去蹭看。电影放映前,母亲一声令下,全班同学去上厕所。有个学生说没尿,母亲说,没尿也挤几滴出来,电影一开映,谁都不准离开座位。他们笑死了,“都说管天管地,管不了屎尿和放屁,妈你连这点自由都不给学生。”之后很多年一说起童年趣事,他们就拿这个取笑母亲。
这样强势的一个人偏偏遇到性格懦弱的父亲。父亲因为不会说话得罪人,又不会给领导溜须拍马,在单位一直受排挤。涨工资、分房从来都没他的份。每次受到不公正待遇,都是母亲出头找校领导评理。他们有所忌惮,略微收敛一点,父亲的日子才稍稍好过些。
如果母亲没生病,即便是在养老院他也是放心的,她不是那种任人欺负的人。可是现在,母亲思维混乱,理解力严重退化,说话含混不清,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根本无法与人沟通。把这样的一个毫无自我保护力的人扔在养老院,交给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要同时照顾十多个老人的护工,算不算不孝?
那天跟护工聊天,对方无意中说的一句话让他毛骨悚然:“说句不好听的,这些老人的命就攥在我们手上。就拿喂饭来说吧,他不肯吃饭,逼着他多吃几口,就多活两年。”细想一点没错啊,像母亲这样的老人,一日三餐、上下床、大小便,吃喝拉撒人生四件大事,样样要她们伺候,也都由她们掌控。她们既是老人的臣仆,也是老人的主宰。这是一种多么奇妙的关系!
一天午饭时间过了,护工还没把母亲推回房间午休。他觉得奇怪,到客厅一看,母亲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那里,东张西望。原来,午饭前护工弄她小便,她在马桶上坐了二十分钟一滴也没撒出来,护工便把其他人弄了午睡,留她在那里等她们吃完饭后再来弄她小便、午睡。母亲生病后大小便不知道叫人,甚至听不懂是什么,护工怕她尿在裤子上,每过两小时就弄她坐一次马桶,一坐就是半个多小时。若是马桶里“没货”,还要接着坐,或者过半小时再弄她坐。这次就属于这种情况。
母亲不能行走,不会喊人,再说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把母亲推回房间,心里难过极了,苦笑着对一脸无辜的母亲说:你不是连学生的小便都能控制,怎么轮到自己就没法子了呢?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想起独自一人坐在养老院客厅里的母亲,自责不已。
他对两个妹妹说:“我们轮流值班吧。也不用做什么,保证这里每天有自己家人就行。”
妹妹
从美国回来,到住处放下行李箱,她就去了养老院。
母亲已经不认识她了,但显得很高兴。哥哥说,母亲喜欢见人,认识不认识的都拉着人家手说话。可能是职业病。
表达是教师的职业素养。母亲能言善道,生病前在保健品的传销大会上都侃侃而谈,跟人说我在这里讲的句句是真话。我是教师,都是教学生不能撒谎的。说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自己精打细算一辈子,存款几乎全被信和财富卷跑了,只留下一屋子真假难辨的保健品。
哥哥说,我问她今年多大,她说47岁了,还教诲我要好好读书。她的记忆停留在我们小的时候了。
“是啊,那应该是母亲人生的巅峰吧。”不知为什么,留在她记忆里的也都是那些日子。生着冻疮的手剥大蒜,糊纸盒,冬天踩在冰冷的水里洗垃圾布,暑假去塑料厂做小工,一幕幕,黑白胶片似的。那时肉奶蛋凭票,处在发育期的他们总是感觉没吃饱,每天上学只能在书包里揣只馒头充饥,却丝毫不以为苦。他们风华正茂,父母都还年轻,生活充满了希望。“还记得一中操场上,妈妈教我们唱的《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吗?”她说。
“记得记得,夏日的傍晚,月上树梢,微风吹佛,我们围坐在妈妈身边,跟歌中场景很契合。过去小学语文老师都兼唱歌课,妈妈应该会不少歌的,不知道她为什么独独挑这一首教我们。”
“这个我问过妈妈。她说是因为当时流行这首歌,全国都在唱,进行革命传统教育。是我们想多了。”她笑着说。她也不愿相信,留在她记忆里那样一个充满小资情调的夜晚,竟然是母亲大人在教育他们不要忘本。有些真相,还不如不知道。他们这代人啊!
出了养老院往左拐,走路十几分钟,是闸口派出所。她在这里办理了报备手续,又去超市买了早餐的牛奶、鸡蛋、麦片。这几年,小城凭空冒出来很多生活超市和社区食堂,餐馆小吃店之外,最多的就是这两样。走几步就是一间。生活超市经营各类生活用品,有点像美国的便利店,但规模要大很多,有的还供应新鲜水果、蔬菜、面点,非常方便。社区食堂经营各式小碗菜,有荤有素,菜品种类很多,价格十几、二十元一份,很实惠。来就餐的除了不想开火的老年人,还有不少中青年人,带着放学的孩子,来这里吃完嘴一抹回家,连洗碗的麻烦都省了。
哥哥回北京了,走时千叮咛万嘱咐,天气渐凉,注意给母亲及时添加衣服,千万不要生病。生病的老人像生病的孩子一样,非常难带。吃饭尽量自己喂,护工喂饭一口等不及一口地往里塞,母亲满口牙都不剩几颗了,根本来不及嚼。这哪里是享用食物,简直就是受罪。还有,哥哥强调说,早上开窗,关气垫,晚上关窗,开气垫。还说前阵子母亲生了褥疮,他从老同学处得到这个气垫,用了没几天,褥疮就痊愈了,神奇得很。
哥哥说:“在这里,有家属在场和没家属在场,家属常来和家属不常来,老人的待遇是有很大差别的。我们的作用就相当于麦田里的稻草人。”她扑哧一声笑了:还稻草人!
后来她发现,仅做稻草人是远远不够的。
第二天她正式上岗,时差还没调过来,感觉是在梦游。
母亲的病是有征兆的。疫情前的2019年,她最后一次回国。有一次跟父母逛街回到他们居住的小区,母亲对她说,你爸都找不到家了。第二年,哥哥告诉她,母亲被诊断为阿兹海默症中期了。而父亲,直到去世头脑都是清楚的。现在想起来,找不到家的其实是母亲自己,她太要强了,连自己的病都甩锅给父亲。
那次回国她似乎有预感,特意申请了半年的停薪留职,就是为了多陪陪父母。这是她作为联邦政府雇员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休长假的机会,本意是让他们尝试其他更适合自己的职业。每天早上,她挽着母亲,身后跟着父亲,逛早市买菜。父亲手上拎着好几个购物袋,做她们的“挑夫”。买菜回来,父亲练字,她和母亲择菜、做午饭。午觉起来三人一起喝下午茶,喝的是她带回来的星巴克冲泡咖啡,吃的是母亲私藏的“高级”甜点。天气晴好,母亲会拉她去大运河广场逛秋冬服装展销会。两长排临时搭建的帐篷下,一个接着一个的摊位,各式双面呢外套、羽绒服,保暖围巾、手套、鞋帽,两人试了一件又一件,互相拿主意,最后背了一大包衣服回来。
不必来去匆匆,每天都有大把的时间,那是他们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紧接着就是三年疫情,她被阻隔在太平洋彼岸。再见时,母亲住进了养老院,已经不认得她是谁。
这里的老人80+的居多,排除车祸、疾病等外力影响,八十岁大概是需要人照顾的起始年龄。“人老先老腿”,十个老人中有五个完全不能走动,终日坐在轮椅上。只有三个老人脑子是清楚的,其他都患有不同程度的失智。小脑萎缩似乎是高龄老人逃不出的魔咒。《圣经》说,我要灭绝智慧人的智慧,废弃聪明人的聪明。大概指的就是这个。
年龄最小的大爷82岁,瘦高个儿,两道浓黑卧蚕眉,一双似笑非笑含情目。她称他为“公子”。“公子”患有帕金森症,手有轻微颤抖,走路腿脚不太稳,需要有人搀扶。他脑子没问题,平时大多呆在自己的房间看电视。上午他通常来大厅坐一会儿,届时身边总会有个护工一直给他拍打手臂、腿等部位,这应该是养老院承诺的服务项目。公子住的是最高级的房间,收费每月七千。他的妻子只有七十多岁,瘦瘦的,看得出年轻时还是挺漂亮的。她每次来看公子,都要扶着他在活动大厅走走,跟护工也混得挺熟。
另一个大爷比他年长两岁,高高的,看上去挺健壮。他在一次车祸中头部受伤,糊涂了,简单沟通看不出来,多谈几句就发现不正常。他过去在市水利局工作,算是市局级国家干部,言谈举止还是干部做派,平时都穿西装。她为他起名“干部”。“干部”是老人里唯一的一个腿脚没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意走动的人。每天午觉起来,别人都等着护工一个个弄起床,坐马桶,客厅常常只有他一个人,连灯都不开,在黑暗里坐着,特别让人心酸。
还有一个脑子清楚的大爷,今年89岁。他是文革之前六零年毕业的大学生,退休前一直在外贸部门任职。他引以为自豪的是曾经参加过干部培训班,要不是因为工作需要调到外贸部门,现在已经身居要职了。他的退休工资是每月7000元,远超大多数人了。这位大爷嗓音浑厚,会很多诸如“松花江上”“游击队之歌”之类的老歌,她称他为“歌王”。“歌王”挺能讲,情绪稳定平和,可惜也坐轮椅到处走了。他老伴还在,在家独居,生活自理。歌王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他最引以为自豪的是他儿子,儿子是上海一家公司的老总,多地有工厂,还有两个一百多平米的别墅。
每次“歌王”炫耀他的人生时,另一位大爷比较失落。他是在企业工作的,现在工资只有三千多元一月。这位大爷通常看电视时都在睡觉,但一旦醒着,就比较闹人。他嗓门很大,有需求时就“大姐啊,大姐哎”地叫。在一片寂静的养老院里,听着很瘆人。她称他为“叫爷”。叫爷坐轮椅,行动不便,脑子是清楚的,想小便了就叫人。但是常常护工费事把他弄到马桶上,又解不出来。她们就很烦他。说他叫人只是想惹人关注。她听了会心一笑,老人也像孩子一样索爱?
“叫爷”虽然不爱讲话,感情其实很丰富,看《西游记》里真假美猴王那一段,悟空被唐僧冤枉赶走,解除师徒关系,“叫爷”哭得很伤心。不知是否触动了某件心事。
还有一位坐轮椅的大爷,是养老院的“隐士”。他通常都在床上睡觉,只在吃饭的时候才被推出来。这人看上去年龄并不大,身体挺壮实的,但显然脑子不清楚。他不会说话,只会发一些简单的声音。护工喂他吃的饭也跟其他人不同,有时候就是一大碗炒面,干干的,看上去难以下咽,但他也大口大口地吃,从不挑食。因为他吃饭最省事,每次开饭时,护工总是第一个喂他,他吃完了,才开始喂其他人。这位大爷姑且叫做“炒面君”吧。
“炒面君”的妻子也住在养老院,跟他在一个房间。他们住的是双人房。他的妻子除了耳朵失聪,其他一切正常。住在这里就是方便照顾“炒面君”。
养老院的女士,除了母亲,还有两位老奶奶。一位老人家跟母亲同龄,92岁,也坐轮椅。她平时除了吃饭,大部分时间坐在那里昏睡。据来看她的儿子讲,老人的丈夫七十几岁就去世了,她一直一个人过,直到两年前都还很健康,自己发面做馒头,包饺子,烧菜,很能干。后来她住的老房子拆迁,新居环境不熟,有一次去超市买夹子,超市门口有个坡,她没注意,一脚没站稳,向后摔倒伤了头,造成小脑破裂,从那之后脑子就不清楚了。开始还能走动,爱发脾气,骂人,后来安静下来,腿也不行了。她管她“巧奶奶”。
另一位老奶奶算是比较健康的,自己推着轮椅到处走,脑子也清楚,但她很少加入大家聊天,可能看出来这一帮糊涂人聊天根本就是文不对题,浪费时间。“轮椅奶奶”个头小小的,见人就咧开缺了很多颗牙齿的嘴笑。轮椅是她的拐杖,从来不坐。
一天,护工挺神秘地告诉她,这里有个“植物人”。这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妇人。丈夫去世之后,神智有点失常,经常情绪激动,终于有一天脑溢血发作,瘫痪了。孩子只好把她送进养老院。她不能吃饭,靠鼻饲,鼻子上连着一个塑料管。每次吃饭护工先用小型打碎机把食物打碎,再用针管推进塑料管。她的大脑不能控制身体,所以下肢都被捆在床架子上,手上戴了一个大套子,以防自伤。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有意识,对护工的话还可以点头摇头,并非真正的“植物人”。
“植物人”的生存状态,让她想起网上沸沸扬扬的琼瑶自主离世的事件。
琼瑶在遗书里写道:“死亡”是每个人必经之路,也是最后一件“大事”。我不想听天由命,不想慢慢枯萎凋零,我想为这最后的大事“作主”。上苍对于生命的过程,设计得不是很好。当人老了,都要经过一段很痛苦的“衰弱、退化、生病、出入医院、治疗、不治”的时间,这段时间,可长可短,对于必将老死的人,是多大的折磨!万一不幸,还可能成为依赖“插管维生”的“卧床老人”!我曾经目睹那种惨状。我不要那样的“死亡”。我是“火花”,我己尽力燃烧过。如今,当火焰将熄之前,我选择这种方式,翩然归去……
她是读着琼瑶的小说度过青春期“骚动”的。琼瑶笔下的爱情,至高无上,关乎生死,却又唯美、轻盈,必有回应,令人充满憧憬。她后来走上写作之路不能说没有琼瑶的影响。眼前这个完全失能的妇人,如果可以选择,会不会像琼瑶一样选择“翩然归去”?可惜她神智不清,已经不能为自己作主了。也许这才是最可悲的。
母亲呢?母亲如果神智清楚,她会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母亲热爱生活。那年她和父亲去美国看她时,恰逢她购置了一处带前后院的独立屋。母亲见到这么大的院子开心极了,开始了宏大的“花卉工程”。她买来玉簪花、萱草的种子,水仙、郁金香的球根,剑兰、马蹄莲的块茎,按照它们开花的先后和成花后的高低布局,在前院开辟了一个小花园。又在后院开了一块地种韭菜和大葱,告诉她,这两样都是多年生,割完一茬又长一茬,足够他们一家人从开春吃到秋天了。
以母亲的标准,现在这样一间简陋的、家徒四壁的住处,怎么能称之为家呢?
但母亲是个有智慧的人。记得有一次她们一起逛漆器展销会,看着那些光可照人的精美漆器,母亲两眼放光,挪不动步子。她对母亲说,喜欢就买回去。母亲说,也不是买不起,就是跟其他家具不配。她听了,不由从心里佩服母亲睿智。大千世界,不是所有人都很清楚哪些东西属于自己,哪些东西应该舍弃的。母亲即便没有失智,想必也能接受这个安排吧?养老院虽不尽人意,但有护工照顾衣食起居,对于生活不能自理的她,不也是个不错的容身之处?
天气晴好,温暖无风,“歌王”的小女儿约她一起推两个老人出去晒太阳。闲聊时告诉她,父亲刚来时还挺喜欢这里的,呆久了就嫌无聊。她想,终日足不出户,饭菜“老三样”来回倒,面对的都是些 “难得糊涂”、无法沟通之人,对一个还算聪明、能正常思考的人而言确实够无聊的。“你母亲还在,生活也能自理,为什么要送你父亲来养老院呢?”她有点不解。
“你不知道我爸这人,在家就跟现在一样,整天坐着看电视,啥事不做,大少爷似的。我妈能走能动,能唱会跳,过去为了伺候他,哪儿也去不了。现在把他往养老院一送,我妈就解放了,每天唱歌跳广场舞,时不时跟老闺蜜出去旅游,开心着呢。我们三人分了工,大姐负责照顾我妈,我和二姐轮流来看老爸,她一、三、五,我二、四、六,皆大欢喜。他说在这儿无聊,忘了在家的时候,他也说无聊来着。人无聊,在哪儿都无聊。”
好在“无聊”这个词是不可能出自母亲之口的,她现在的智力就是几岁的孩子,记忆大概率不会超过一天。真是“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啊。
由于各自身体状况上的差异,养老院里平时在客厅坐着看电视的就是“干部”、“叫爷”、“巧奶奶”和母亲这几个失智老人。他们吃饭要人喂,大小便不能自理,护工就把他们推到客厅,方便照看。其他几个老人都是在自己房间看电视或者睡觉,吃饭时才来客厅。
“干部”总喜欢坐在大家对面,似乎正在主持一个会议。他是党员,她有时候跟他开玩笑,这里党员也超过三个了,支部建在连队上,你组建一个支部吧。干部很认真,马上一个个登记,问是不是党员。她在旁边大笑不止。护工李姐说,你可别招惹他,他可是有“黑历史”的人。“怎么啦?”她顿时来了兴趣。她一直觉得,养老院应该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这些老人,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多年,每个人的过去都是一本书,他们怀揣着这本书来到这里,不过是想为它找个结尾而已。
原来,干部有两个儿子,老婆去世之后,儿子给他请了一个保姆照料他的日常起居。谁知两人日久生情,竟擦出了火花。“干部”要跟保姆结婚,子女坚决反对。后来“干部”索性住到保姆家了。儿子强行把他带回家,逼着他与保姆一刀两断。他一个大男人连饭都做不好,日子过得狼狈不堪。有一次,“干部”骑自行车外出办事摔倒,得了严重脑震荡,之后就神智不清,犯了花痴。好几次他偷偷跑去见保姆,有时候还脱光衣服到大街上,大声叫嚷跟谁睡觉了,拉住过路的女孩子不放。儿女嫌丢人,把他送进了养老院。起初保姆还时常来探望,后来养老院应家属要求,严格封锁,不让她进。“干部”这才死了心。
“干部”体格健壮,还有生理要求。护工给他洗澡时,他的私处会有反应,甚至会抱着护工强吻。护工深受其扰,每次洗澡必定要两人在场,怕万一不从被他卡住脖子丧命。“干部”对护工说,你陪我睡觉,我给你钱,护工当然不会答应,再说她也知道“干部”兜里只有家里人哄他的几张十元钞票,根本就没钱。
“干部”的儿子偶尔来看他,带来他要吃的梅干菜烧肉。要是正碰上大家在客厅吃饭,“干部”就很大方地把菜推给旁边人,自己一口都不吃。后来他儿子来了之后就带他回自己的房间,想给他开小灶。结果不一会儿,“干部”就回来了,说想跟大家一起吃稀饭。大家说,放着好吃的不吃,你也太傻了吧?“干部”不以为意,很香地吃着稀饭包子,他儿子在一边尴尬地笑。拆散了父亲与保姆的黄昏恋,每月花五千块送他来养老院。保姆的照顾是附带情绪价值的,这里的护理如何能比?除非是怕保姆分了父亲的遗产,否则这笔帐怎么算都是亏。一头系着自己的面子,一头系着父亲晚年的幸福,孰轻孰重,却也很难说得清。
养老院守着一个社区大食堂。食堂对外开放,但这一块没做起来,就餐的基本就是老人和家属。做的菜也随了老人的需要,少油、少盐、酥烂。食堂午餐原来只供应米饭炒菜,后来有家属提意见,每周增加一次面条,一次饺子,之后这两天就成了老人的节日。
这天她在住处吃了午饭睡了午觉起来,来到养老院,护工跟她告状,说母亲不好好吃饭。“中午吃的什么?”她问。“饺子。”这就奇怪了,母亲一向爱吃饺子,怎么会不好好吃饭呢?晚饭时她想到母亲中午没吃好,就去楼下的全家福馄饨店买了一碗荠菜肉小馄饨来。谁知母亲吃了两口就不肯吃了,还伸手够过外卖盒的盖子盖上。她郁闷之余,百思不得其解。荠菜馄饨可说是母亲,或者说他们一家最喜爱的食物了。
荠菜是一种野菜,开春挖荠菜是江淮一带居民最实惠的踏春活动。荠菜剁碎了做饺子、馄饨、包子馅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既是时蔬,又是野味。儿时母亲曾带着他们去郊外的小树林里挑荠菜。为此他们兄妹炼出了一对火眼金睛,尽管一年四季荠菜的外型相差很大,他们一眼就能识别出来。母亲为什么突然对荠菜馄饨失去兴趣了呢?
那天整个晚上她都在想这件事。
突然,灵光一闪:哥哥,是因为哥哥!昨天哥哥从北京赶回来参加中学同学聚会,中午到锦年来看望老人家。母亲一定以为今天他还会来,她要把好吃的留给儿子!想到这些,她的心都快碎了。母亲的智力退化了,但她对儿女的爱一分也没有减少。
哥哥当然没有再来,现在不该他值班,很可能参加完聚会就回北京了。接下来两天,老人闷闷不乐,有时候眼泪汪汪。
第三天,哥哥终于来了,他的同学会结束了,明天回北京,走之前来打个照面,还带来了茶馓,用水泡了给母亲吃。在儿子面前,母亲乖得像个受宠的小公主,一小碗全部吃光,一点不剩。哥哥逗她,欢喜儿子还是闺娘?母亲说:儿子也欢喜,闺娘也欢喜。
口齿清楚,完全是个正常人。她惊呆了:真是打死都不改口!
从小到大,三兄妹总爱问父母这个问题,他们这样回答了一辈子。虽然她和姐姐知道妈妈心里最喜欢哥哥,但从未从父母口中得到证实。她们因此在这方面并未受到大的伤害。见到别人家因为父母重男轻女,偏心某个孩子造成子女之间不和,还会暗自庆幸。
哥哥走之后,她很认真地跟母亲谈了一次,告诉她,哥哥是回来参加同学聚会的,现在已经回北京去了。还说,我们现在不是在哥哥家里。我们现在是上老年大学,有住宿的老年大学。你看我们早上有体育课,下午有唱歌课,还有老师带着你们,对不对?我们是轮换着在这里陪你的,现在当班的是我,哥哥一般情况下不会来的。思念很苦,她不想让母亲沉浸在对哥哥的幻想里。
她跟负责母亲的护工李姐说,我们统一口径,这里是老年大学,不是哥哥家。要想让母亲开心起来,必须戳穿这个美丽的谎言。李姐说,你妈这么喜欢大哥,大哥何不把她接到自己家算了,请个保姆,也不用费多少事。她说原来哥哥是有这个打算的,连房子都买了,是母亲自己不肯去,要自由。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李姐说,那肯定的呀。你看现在多少老人都是先去给儿女带孙子孙女,然后顺理成章地在子女家养老。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这叫情感投资。你那么多年不在一起过,别人也不习惯跟你过了,家里没你位置了。
她说,老话“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可不是帮儿女带孙子的意思,现在人怎么都这么势利。
李姐说,整个社会都卷,年轻人活着挺不容易的,需要你的时候你不伸把手,他们自然不想给你养老送终。你说给了他这条命对他有恩,人家还不买账,说我没想来,是你图一时痛快造的孽。
也就是现在独生子女了,过去人六七个孩子,如何决定给谁带孙子?她不甘心。
真有六七个孩子也不存在这个问题了。像你家,不想送养老院三家轮着住也能凑合,反正就这十来年。独生子女就不行了,一对小夫妻上面有四个老人,人心都是肉长的,可不要挑对自己好的嘛。
李姐说,你家人不必整天守在这儿。你们不在,我们也会尽职的。
“我们在这里没有任何不信任你们的意思,就是想让妈妈不要以为我们都不要她了。” 她赶紧解释。她当然不能重复哥哥的话,说他们是稻草人,那人家护工不成了偷吃的鸟儿了?
当时搬进来的时候,哥哥坚持把原来装在母亲家里监视保姆的摄像头装在养老院母亲的房间里。摄像头放在窗台上,对着母亲的床。哥哥的理由是,母亲晚上睡觉有时候会打被子,他在家看到了可以提醒护工,避免着凉。
结果摄像头前就成了表演舞台。护工只要一进入这个区域,脸上立马堆上笑容,跟母亲说话也特别耐心,动作夸张得很,所谓“和颜悦色”便是如此了。她在旁边感觉说不出的别扭,她对这种装置心里很抵触。虽说监督作用明显,但这种做出来的善意母亲真的在乎吗?
人心幽微,想让护工从心里对母亲好,不要说监控器,就是她这个稻草人,都有个怎么当的问题。
养老院客厅的长桌按朝向可分为东半球和西半球。东半球坐着巧奶奶、母亲、歌王,西半球坐着叫爷、炒面君、干部。这个分布简直绝了,东半球因为有女儿的缘故总是人来人往,温暖如春,西半球因为都是儿子冷冷清清,常常连着几天不见一个来探监的。
东半球一边,母亲这里每天有人值班,倒热水,喂水果,喂药,随时候着,不用说是最细致的了。巧奶奶一生育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虽多,也会来,但来了枯坐一会儿就走,激不起一点浪花。女儿就不同了,来的时候从来不空着手,水果、馄饨、鸡汤……天冷了,“万客来”的丝绒棉袄,围巾、毛线帽之类源源不断出现在巧奶奶身上。档次也不高,都是些二、三十元的东西,把母亲打扮得暖暖和和、漂漂亮亮的。歌王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在上海,从未来过,典型的皮夹克。女儿却是每天轮流着出现。小女儿尤其孝顺,说羽绒服发泡虚肥不适合在室内穿,特意买了一件紧身的薄棉袄。“歌王”穿着小女儿买的棉袄,脸上的皱纹都变得生动了。
再说西半球,叫爷三个儿子,干部两个儿子,都是偶尔来转一圈就走。叫爷身上套着一件脏兮兮看不出原色的罩衣,从来不见任何变化。天冷了,干部身上一件单西装换成了厚西装,连棉衣都没穿。常听人说“儿子是皮夹克,女儿是小棉袄”,意思是儿子是撑门面的,女儿才更贴心。这一说法在养老院的客厅得到完美演绎。
做儿子的以为偶尔来打个照面,或者自家老人不给人添麻烦就行,太天真了。草木尚需浇水,人与人之间的关联、情感当然需要花心思去建立、培养。 “巧奶奶”长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不会笑,不爱说话,经常昏睡,过去护工都不怎么理她。后来她发现护工突然变得对巧奶奶友好了,天冷了给她加衣戴帽,还跟她说话,帮她揉肩膀。原来是她女儿来看她时,总要带一袋苹果,橘子什么的。开始她没注意这些水果的去向,后来听到护工喂巧奶奶时说的那句“你闺娘买的苹果你多吃点”,才知道客厅桌子上的水果不是养老院购买的,而是家属自发贡献的,由护工切片喂所有老人吃。
有一次巧奶奶女儿熬了老母鸡山药汤带来,见母亲坐在旁边看着,当即盛了一碗给她,一切都做得很自然。这让她对巧奶奶的女儿刮目相看。这个女人看上去并不富裕,应该处于社会中下层,但为人处事妥帖得体,处处用心,靠着这个改变了她母亲在养老院的地位。
教育的本质其实就是教会孩子做人,它对孩子人生的作用是巨大的。人在世间行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人托一下,扶一把,人与人之间肯定是需要某种连接的。这种连接可能是某种物质或利益上的交换,也可能就是无意中对他人的一点善意,一声赞美。未来的某个时刻,它就能成全你。
哥哥说家属在养老院的作用就是麦田里的稻草人,并不确切。要想别人从心里对自家的老人好,仅靠威慑是不行的。人与人相处,付出真心才能收获真情。毛姆在《人性的枷锁》一书里,借菲利普之口指出,人生在世,有三桩事情需要搞清楚:人与其生活其中的世界的关系,人与其生活其间的其他人的关系,以及人与自身的关系。她由此想到父亲一生职场坎坷,不能完全归罪于领导偏袒巧言令色之人,会做人确实是个技术活儿,应用得恰到好处也需要天分。
一天快到午饭时间她听到客厅传来一阵吵闹声。原来那天养老院修水管,停水半天,午饭时间推迟了。老人们都围坐在桌子边静静等候,只有炒面君烦躁不安,大声叫嚷着:我不吃了,我要回房间去!他坐轮椅,行为不能自主。两个护工在一边,面露不快:就在这儿等,吃完饭再回去。炒面君的妻子在一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左右为难,不知是听丈夫的,还是听护工的。她的听力不好,并不能完全弄懂他们的矛盾所在。
他们夫妇育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出嫁,小女儿是智障,今年四十多岁。父母住进养老院,这个智障的女儿只得自己过。脑子不好也不会做菜,每天靠点外卖生活。一个家庭两个生活不能自理,母亲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心里不知有多苦,平时见到脸上却总是笑眯眯的。
她对护工李姐说,他想回房间就推他回去呗,在这里大叫大嚷的,不知道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李姐说:这人肚子上有伤口,不能久坐,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所以我们每天都是第一个喂他,吃完马上推他回房间,已经够迁就了。我们就是想训练他,养成一个定时的习惯,这样我们也好安排,但他非常任性,想起床,马上就要弄他起床,要大小便,更是一分钟都不能耽误。我们要侍候十来个老人,怎么可能整天围着他转!
那之后就没见到“炒面君”来客厅了。李姐说他改成在房间吃了。
是护工按照老人的意愿做,还是老人们按照护工的意思走,这中间也存在一个“博弈”。失智老人并非神经有问题,他们只是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和认知,理解能力和表达能力退化,一般不会无理取闹,是可以被训练的。这就是李姐的护工团队不想对炒面君让步的原因。但同时,老人是养老院的消费者,消费者难道不能要求最好的服务吗?
作为老人家属,首先要认清的一个事实是,养老院不是世外桃源,它是一个江湖。护工既非天使,亦非魔鬼,而是江湖侠客。
据她观察,这个江湖的帮主不是主任,也不是医生,而是李姐。这种权力分配是自然形成的。养老院有三个护工,以其姓氏分别被称作王姐,张姐,和李姐。这是中国人现阶段对保姆的习惯称谓。不知从何时起,这些被称作阿姨的人摇身一变成了姐姐。王姐年龄最大,资格最老,张姐和李姐是第一批护工被辞退后招进来的。李来了不久就成为她们的领头羊。那两人唯她命是从,连言语上的冲撞都很少发生。这三人两个白天护理,一人夜班巡逻,轮换当值。
六十多的李姓女人长着一张尖刻的锥子脸,两道粗短浓黑的眉毛使得她并不秀气的五官带有几分男相。接班时哥哥言语中对这个女人多有赞赏,说她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儿,是个好护工。她来了之后发现此人并非想象中的慈眉善目,颇有几分失望。但没多久,这个叫李姐的就给她上了一课。那天她按照哥哥吩咐,对李姐说晚上气温低,希望给母亲房间开暖气。对方想都没想就说不行。她刚想发火,听到了下面的话:老人睡觉,宁愿让她冷一些也不能让她感觉热。冷了她裹紧被子,缩在里面,不会着凉,热了她会打被子,肯定受凉。
她只得收回请求,心里是服气的。这个女人每天像一个充足了气的皮球,在走廊里滚来滚去。早上弄老人们起床,推到客厅吃早饭。然后打开窗户透气,烧水把每个的房间热水瓶灌满。哪个老人该小便了,哪个五天了还没大便,都在她心里装着。母亲手凉,开始她每天要把暖手宝充好电,让母亲抱在怀里,后来李姐注意到了,早上弄母亲起床时顺手就把这件事做了。搞得她这个值班人员无所事事,成了摆设。
上午九点多,是这只皮球蹦跶得最欢的时候。每天九点一到,负责运动的年轻姑娘就进来了,关掉正在放的电视剧,打开健身操视频。这是养老院的“体育课”。姑娘平时在前台,运动项目应该是她的“兼职”。养老院规模小,人员都是身兼数职。她曾经算过一笔账,按每位老人月付五千元,护工、打扫卫生的、食堂大师傅等工作人员月薪五千五百元算,养老院会入不敷出,因为主任和医生等高层管理人员工资肯定不止这些。唯一的可能性是政府除去让他们免费使用场地外,还有相当一部分补贴。这让她想起当年倡导独生子女计划的口号:只生一个好,政府来养老。这不,政府开始兑现当年的承诺了。
由于多数老人坐轮椅,视频主要是上半身动作。这时李姐就会放下手里的事情,站在旁边配合上课。她夸张地摇臂扭臀,嘴里喊:动起来,动起来啊。老人们盯着她,手随着她一起摆动。整个客厅群魔乱舞,喜气洋洋,平日萧瑟的景象全不见了。她发现这个女人的身上似乎有一种魔力,能调动所有人的情绪,让人不知不觉地被她感染。如果哪天轮到李姐上夜班,白天是王姐和张姐,老人们就纹丝不动,任凭她们喊破了嗓子也没用。她想,把这样一份卑微的工作做得活力四射也需要天分的吧?也许这个李姐本来就是一个生命力旺盛的人,这样的人是恣意张扬的,是饱含热情的。而发自心底的热情最能感染他人。她毫不怀疑,李姐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好,可惜人生的机遇限制了她的眼界,只能混迹于护工队伍挣点辛苦钱。
洗澡那天,场面极为壮观。齐刷刷的八九个老人在客厅候着,先理发,拿来电动推子,一个个理。理完了推去各自的房间洗澡。三个护工,只要李姐在,抱上抱下,浴身洗头的人肯定是她,另两个只配打打下手,做些准备换洗衣服,穿衣穿鞋之类的事情。洗完澡,王或者张推着老人去客厅,李姐清理战场。她收拾过的卫生间,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剩下。十多个老人,洗好一个,穿戴整齐,推回客厅,再洗下一个。经过这一番神操作,老人们个个满面红光,一扫萎靡之态。这时李姐就会心满意足地坐下来,像看着自己的作品一样,用目光在老人脸上巡视。
这是一个做护工的天选之人。
这天为了显示对母亲的特别照顾,李姐第一个给母亲洗。像往常一样,把母亲用轮椅推进卫生间,然后抱到塑料座椅上,脱去衣服,开始用水冲洗,擦肥皂。她在外间沙发上坐着刷手机,突然听到里面传出“咚”的一声。她冲过去打开门,看到李姐仰面跌倒在地上,两只抱着母亲的胳膊高高举起。她吓坏了,赶紧扶她起来,问摔坏了没有。李姐若无其事地说:没事,都怪我今天图省事穿了这双拖鞋。再看母亲整个人被她护在怀里,毫发无损,正茫然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李姐,和一脸惊慌的她。
她的心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摄住了:如果刚才李姐下意识地腾出手去撑地,母亲现在会怎样?这个年龄的老人,脆弱得像一件瓷器,经不起任何磕碰。这样一件巨大的瓷器从李姐手上飞出去,会是一幅怎样的场景?骨折骨裂那是肯定的,说不定还血肉横飞。她记起有一段时间她发现母亲的嘴有点歪,可能面部神经有轻度麻痹,便请了一位老中医来养老院给母亲针灸。结果第二天就发现针灸的部位淤血,吓得她们赶紧叫停。连最柔和的中医针灸都不能接受的母亲,摔在地上会发生什么?
她不敢往下想了。
母亲被穿好衣服推到客厅看电视了。她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元人民币:“太感谢了!你救了我母亲一命!”李姐受到了惊吓似的闪到一边:“这是做什么?不行不行。”“就是一点心意。至少你可以去医院检查一下,看有没有骨折什么的。”李姐死活不要,一溜烟跑走了。她拿着钱呆在那里,一百元人民币,折成美元还不到20刀,她去餐馆吃顿饭付的小费都比这个多。
“来锦年前你做什么呢?”她问。洗澡风波之后,她和李姐之间生出类似朋友的关系。这个女人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在她工作的研究所,下班晚了也见过打扫卫生的白人妇女。她们哼着歌儿吸地,热情地跟她打招呼,算得上敬业,但让她们舍己救人想都不要想。毕竟这不是她们的分内事,而且又是这样一份辛苦而又低薪的工作。“原来就在住的小区做小时工,今年小区拆迁了,才来这里做。”“又是拆迁!”她想起因为拆迁搬家,摔了跟头小脑破裂的巧奶奶。据说拆迁是这个城市推动房市的一大举措,多少人的命运因它而改变。
对方打开手机,给她看照片,跟丈夫感情挺好,有一儿一女,女儿已经成家,小外孙长得眉清目秀。李姐还聊起她哥哥,哥哥喜欢看书,对她说《西游记》里很多事情都是真实的。人死了之后为什么要关住屋子一百天,因为门一开亡灵就出去了。“老有基督教的信徒来传教,劝我信耶稣,我就对他们讲,各人有各人的信仰,我现在还有父母要去烧香烧纸钱,信了耶稣我父母在阴间不是要受穷了?”
“信耶稣的人死后去天堂,不需要用钱。”她忍俊不禁。
“鬼才信呢,亡灵在阴间,家里不烧纸钱的都跟人抢钱用,很可怜的。”李姐的信仰很坚定。
李姐对老人唯一的要求是,听话。炒面君试图挑战她的权威,这在她是不可接受的。李的帝国里,老人们一边享受她周到的服务,一方面不得不忍受她的专断。这样的关系最终形成一种很奇妙的生物链。为获得护工的特别照顾,家属讨好护工,为巩固自己的江湖地位,护工讨好家属。就像她们在哥哥摄像头前违心的,带有表演性质的作为。
链条的最低端是老人,为求得优厚一点的生存环境,他们要讨好护工,为了让子女开恩经常来看望,送好吃的来,他们要讨好子女,忘了自己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养老院的大部分老人除了睡觉时间,几乎全天待在客厅,一切可视,肯定有比较。人老了本来就有孤独感,如果家人很少来,护工就成了他们唯一的心理慰藉。他们像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一样希望老师最喜欢的人是自己。护工对谁好谁就感觉受宠,其他人就情绪低落,即便子女就在身边,也不能让他们的心情变好。似乎子女对他好是应该的,不值珍惜,而护工对自己好才是因为自己可爱。有些事,他们宁愿跟李讲。
一天,李姐把她带到客厅的母亲跟前,对她说:说吧,你想吃什么?母亲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鱼面,什么鱼面?”李姐转向她,“早上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长鱼面吧?母亲一定是想吃长鱼面了!” 她失声叫了起来,暗自责怪自己的粗心。
作为运河沿线因漕运兴盛了六百年的城市,长鱼面是百姓的心头好。长鱼就是黄鳝,小城人喜欢挑选笔杆粗的小黄鳝,用竹片把背部划出来,在热水里汆一下再在小锅里爆炒,盖浇在阳春面上,唤作长鱼面。虽然很多地方都有黄鳝,但长鱼面却为小城所独有。她常年居住在加拿大,长鱼面成为她最深的乡愁。所以过去每次回国,母亲第一件事就是带她去孙家面馆吃长鱼面。
那天,她走了近一个小时去孙家面馆,打包了一碗长鱼面。母亲吃得很香。于母亲,吃大概是唯一的乐趣了。可惜对于满口只剩下几颗门牙的她,这样的乐趣极其有限。欲望还在,已无力享用,岁月的残忍就在于此。
她对李姐说,你知道吗?教育孩子有一条很重要的法则,就是要让他知道你爱他。不是因为他听话才爱他,也不是因为他学习好才爱他,这个爱是无条件的。一旦孩子从你的言语和行为确认了这一点,他就会非常安心,也会非常努力,这样的孩子很好带,因为他没有理由叛逆。不能靠权威,权威带来的顺服是暂时的。老人也一样。
她不知道对方听懂没有。
终于到了交班的日子。走出大门,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感觉无比轻松。
这种地方实在不宜久留。暮气太重,空气是死的,不流动,缺氧,待久了会窒息。
踏入养老院的那一刻,她就陷入了焦虑。母亲的一颦一笑,一食一饮,每日是否按时大小便,每晚能否安眠,占据了她的全部身心。面对老人如同面对婴儿,对方的弱小无助会让照看者陷入失去自我的泥潭。从婴儿的点滴进步中照看者尚可获得某些慰藉,面对老人,却只能看着他一天天变得衰老,你的耐心一点点被绝望和无力感吞噬。你会从怀疑自己是否照顾不周,孝心不足,到怀疑人活着的意义。最后像身居台风眼的羽毛,被巨大的吸力拖进深渊。
这是一种消耗。照看老人,就是用你年轻的生命换取父母的残年。
她想起加穆在《局外人》中说的一句话:“不要同情任何人,因为你同情谁,你的潜意识就会自动背负谁的命运。”
孝心泛滥的子女一定要有这种警醒。
姐姐
妹妹回美国了,母亲又成了她一个人的母亲。
她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懊恼。也许她只能说自己活该,谁让你走不出家乡呢?
许多年了,她就是这样过来的。父母住处的床头,电话机上,都贴着她的电话号码,她是他们紧急状况下唯一伸手可及的救命稻草。她常常对自己说,这些年,我独占了父母的爱,也独揽了全部的责任。爱和责任就是这么密不可分。
问题是,父母真的最爱她吗?他们最爱的是哥哥,家族唯一的男丁。他才是为家族传承姓氏之人。她甚至觉得,他们对妹妹的爱都远胜于她。妹妹刚出生,她就被送到外婆家,由外婆抚养,直到妹妹五岁才接她回来。儿时父母外出,如果只带一人,那就是哥哥,如果能带两人,就是哥哥和妹妹。她永远是被忽略的那一个。因为“跟路”,她常遭母亲打。
南京之行,是这个捉襟见肘的家庭唯一的一次“奢侈”之举。中学语文教师的父亲当然是知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个古代文人的最高理想的,他从有限的生活费里挤出了这次额外花销,带着哥哥和妹妹去了中山陵,玄武湖。那天早上,她尾随他们到长途车站,看着汽车绝尘而去,然后一路抽泣着去了外婆家。母亲以为她失踪了,在外找了一夜。等到在外婆家找到脸上带着泪痕睡着了的她,母亲又气又恼,把她胖揍一顿。一边揍一边说,都是讨债鬼,没一个省心的。揍完了,抱着她大哭,每月就那几个钱,老的老,小的小,妈妈太难了!她马上决定原谅妈妈,大人要多难过才会哭啊!
成年后,她疯狂地爱上了旅游。很难说没有童年的阴影。
妹妹在录取率百分之一的高考中被985名校录取,毕业后又乘着出国大潮去了北美。她在美国读了硕士、博士,博士毕业做了两年博士后,发表了几篇有分量的论文,并以此为敲门砖拿到了美国国家实验室的研究员位子,成为令人肃然起敬的科学家。后来干脆入了美国籍,在美国定居了。
很多年里,远在美国的博士妹妹都是父母口中的骄傲。妹妹在美国安定之后,接父母去过了一年半,说的是看看外面的世界,其实主要是照顾小外孙。两口子都工作,每天五点多才下班,下午两点多学前班放学,校车把孩子送到家门口,就由外公外婆接手了。
从美国回来,父母逢人便讲美国多么好,环境,空气,人文修养。父亲更是灵感大爆发,写了一系列文章,路边洗衣房,留学生的“百家宴”,迪斯尼乐园里第一次开飞车,等等。他们为小女儿从有限的生活费里挤出的电器“大件”,为小女儿给了他们一睹西洋景的机会,感觉脸上有光。
或许是潜意识里希望父母以她为荣吧,她一直很努力。当年为了让哥哥留城,她没到年龄就下乡插队了。父亲所在的学校,为了给父亲添堵,故意把她发配到与其他老师孩子不同的乡下,连一张熟悉的面孔都看不到。刚去的时候,她被安排住在村子里一间堆杂物的茅草屋里。冬天的夜晚,听着外面哨子一样的风声,她吓得用桌子抵住门,把头蒙在被子里不敢动。下工回来累得连做饭的力气都没有,直接从老乡家的猪食挖一碗充饥。外婆踩着小脚走几十公里来给她送吃的,她扑到外婆怀里哭成了泪人。
七七年恢复高考,她考入小城师范学院。大学毕业进了市教育局,从一名普通科员做到了主管文教卫的副市长。不知不觉地,八十大寿、九十大寿、金婚,父母总会第一个把她介绍给来宾,坦然接受别人的奉承话,“你们生了一个好女儿。”因为她的社会地位,这样的场合总是高朋满座,杯盏交错,“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父母好像是一夜之间变老的。远走高飞的哥哥和妹妹这才记起“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念了她的好。有一次父亲突发脑梗,鼻子斜了,嘴巴歪了,母亲急得没了主意,给她打电话。她正在开会,当即要秘书一分钟都不要耽误送父亲去医院。因为治疗及时,父亲没留下什么后遗症,能走能动。自那之后,父母看她的目光都不一样了。她才意识到,这些年,职位带来的便利,早已使她成为父母唯一的倚靠。父母晚年的生活品质,全系在她身上了。
那也是她得到父母的爱最多的时期。她感冒发烧了,得了蛇胆疮,母亲衣不解带地看护。有一次她跟着一帮摄友去青海出了车祸,全身多处骨折,母亲急得直淌眼泪,每天给她熬黑鱼汤,做她爱吃的樱桃肉。她成了父母的专宠。
母亲生病之后,很多时候连哥哥都不认识,只认识父亲和她。
说来有点大逆不道,她更喜欢母亲现在的样子。像一块有棱角的岩石,经过水流的上万年冲刷变成了一块鹅卵石,那么光滑,柔顺。阿尔兹海默症,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把一个强势的、凶神恶煞的班主任,变成一个无忧无虑,目光柔和,安于现状的慈祥老太太。这样说并不准确,更多时候母亲更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母亲坐轮椅,头脑时而清楚,时而糊涂,糊涂的时候居多。她白天很少打瞌睡,别人跟她说话就笑眯眯地跟人讲,虽然大多前言不搭后语。没人跟她讲话的时候安静地四处张望。看电视发现屏幕上有认识的字,还会读出声来,可爱极了。
这段时间李姐上夜班,白天由王和张照护母亲。才过去两天,母亲脸上的笑容就不见了,变得焦虑不安。一天,趁她们不在,母亲悄悄对她说,两人没一个好东西!说的时候紧张地看着门口。她吃了一惊,她知道王姐不够勤快,张姐做事比较粗笨,动作不似李姐那么到位,但不至于让母亲得出这么个结论吧?便愈加仔细地观察。
她发现每次张姐抱着母亲上下座便器的时候,母亲都会紧紧地抓住手边任何可以够得着的东西不放,越是要她松手,她就抓得越紧。张姐抱着这么重的一个大活人本来就很吃力了,对方还不配合就有点吃不消。她重重地把母亲往座便器上一放,用力掰开她的手,恨恨地说:抓这么紧,怕我害你呀?母亲惊恐地看着张姐,像个犯错的孩子。她在一边见了有点心疼,反复跟母亲解释,但母亲一脸茫然,显然不明所以。
洗澡的时候,母亲一次次试图站起来,身体动来动去躲着冲淋头。气得张姐嘴里不断叫着:别乱动,马上好。但事实是,因为母亲不配合,洗澡的时间要长很多。这让她更加怀念李姐,盼着这一周赶紧过去。
张姐人其实不坏,做事挺卖力的,也想把事情做好,无奈手脚太笨,遇事不过脑子。看得出来,她并不喜欢这份工作,没人注意的时候,经常唉声叹气的。张姐有一对龙凤胎,老大是女孩,老二是男孩。老大三个月大的时候,坐在她自行车后面被甩了出去,脑子受伤,成了智障,现在已经二十多岁了,还靠她养着。丈夫受不了跟她离婚了,底层男人谁背得起这个包袱?所以这份工作是张姐养家糊口唯一的经济来源。
这些都是王姐为了跟她套近乎抖落出来的。还说张姐对“干部”明显有意,还好“干部”没钱,否则她真能爬上他的床。说完,顺带着告诉她,儿子是搞人工智能的在读硕士,将来职业前景应该不会差,暗示自己晚年是有保障的。她却在想,难怪此人做事不那么尽心尽力,人一旦有了退路,就不会卯足了劲往前奔了。虽然王姐刻意讨好,她仍然没办法说服自己喜欢这个偷奸耍滑的女人。
李姐终于回来了,母亲的脸上出现了久违的笑容,她松了口气。一段时间之后,她惊奇地发现母亲身边竟然存在“雄竟”。
老人中,至少有三位男士对母亲示好。一个是“公子”。“公子”的杀手锏是唱《小燕子》。这是两人在一次“歌咏大会”上偶然发现的“同一首歌”。平时公子坐在母亲的右后方,两人不打照面,但只要一唱起《小燕子》,母亲就会扭过头去找“公子”,而公子也心领神会地合着母亲的旋律卖力地唱。
另一个是“歌王”,他平时在自己房间,但吃饭时间会坐在母亲对面。坐到这个位置,他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聚焦在母亲身上。他孩子来了,也会向他们介绍,这是东方老师。可惜他不会唱《小燕子》,他会唱的歌都太阳刚,母亲对他似乎没感觉。
还有一个默默地喜欢母亲的是“干部”。他总是利用自己的有利地形,跟母亲套近乎,可惜母亲除了偶尔跟他鸡对鸭讲地搭个腔,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亲近。
一天下午两点多她到养老院时,发现“干部”坐在母亲对面,两人正聊得投机,至于到底聊了什么,她这个正常人是听得一头雾水,估计其中的玄机除了他们自己,只有天知道了。“干部”见到她,强调大家都喜欢笑眯眯的人,这应该是他最喜欢母亲的地方。而此时“公子”就坐在母亲右后方,默默守候,母亲不时转过脸看看他在不在。话说“公子”七十多岁的妻子还健在,经常来看他,扶他走路。“公子”对别的女人含情脉脉地唱“小燕子”,她知道吗?
这天午觉之后,大厅只有“干部”和母亲,其他人还没来,“干部”问她,你十几岁了?母亲不作声。她对母亲说,你告诉他你九十二岁了。母亲似乎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依然不做声。她能准确无误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也认得,但对年龄,教了无数遍依然不知道,或许她从心理上就不愿意接受这个数字吧。
由于目光交流和答非所问的“交谈”,母亲似乎已经认可了“干部”是她的好朋友。上午她像往常一样打开小圆盒让母亲自己拿奶片,她拿了一片放到嘴里,然后竟然又拿了一片递给“干部”。“干部”挺绅士地摇手说不要,但母亲坚持把手伸过去,对方终于微笑着接过来放进嘴里。谁能拒绝一个失智女士的好意呢?目睹这一场景的她,感慨万千。这些“糊涂”老人,有着怎样的内心世界,于正常人而言也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吧。
母亲跟“干部”的互动并未止于此。第二天她喂母亲吃午饭时顺口说了一句:还有冬瓜啊,冬瓜挺好,纤维素少,没牙也能吃。正在吃饭的“干部”听到了这句话,马上夹起自己碗里的冬瓜往母亲这边送,离得远够不着,都掉在桌子上了。护工说,你吃你的,东方老师碗里有。下午,她像往常一样给母亲吃松子粽子糖,她不张嘴,示意先给“干部”吃。她只好又去拿了一块给“干部”。“干部”假装接过来,见母亲吃了,才微笑着把糖又推回来,“你不能吃糖吗?”她问,她知道很多老人有三高,不能吃糖。“干部”点点头。
这天,几个客厅“常客”围坐在桌边,“干部”又对母亲笑眯眯地挤眉弄眼,他先拍下手,然后竖起大拇指,母亲觉得好玩,就学着他的样子拍下手然后竖大拇指,开心地不得了。连总是愁眉苦脸的“叫爷”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当时家属们在一边聊天,老人们欢乐地指手画脚,场面一派祥和。不像平时,护工们忙着送这个或者那个去房间大小便,剩下的在电视机前打瞌睡,或者东张西望,“大眼瞪小眼”。
“歌王”对母亲的追求并未因为她对“干部”的亲近而停止。他跟母亲搭讪的话题是职业:我家那口子也是老师,不过是教小学低年级的。还对她说,你们在,你妈至少多吃半碗饭。“歌王”坐轮椅,耳朵不好,但脑子是清楚的。他会唱《小白杨》,可惜母亲只知“小燕子”,不知“小白杨”。
三个追求者之中,“干部”因为一整天都坐在母亲斜对面,近水楼台先得月,是最为母亲认可的一个。她猜母亲对“干部”的亲近是因为她把他当父亲了。记得有一天,她指着对面的“干部”说,那不是你爸吗?他怎么坐那么远。“干部”高高的,长得比较周正,确实跟父亲有几分相似。
一天,大妈舞蹈队在外间的社区活动中心排练,护工把老人们推出去围观。她借机绕着这一堆人跑了起来。观摩完毕回到客厅,“干部”很认真地对她说:刚才你太大意了,养大一个孩子不容易,随时都可能出危险你不懂吗?一副母亲保护者的架势。
在养老院,一脸无辜,“少女感”十足的母亲,成了男人心中的“白月光”。她忽然开悟,多笑,少思考,不争辩,无可无不可,讨男人喜欢就是这么简单!可惜女人们做不到。她们最大的问题是欲望太多,而这正是男人们最不堪忍受的,家庭争吵大都因此而起。据说阿尔兹海默症患者里女性远高于男性,不知这是否造物主对女人的又一次惩罚。《圣经》记载,上帝对女人的第一次惩罚是让她们承受分娩的痛苦。之所以惩罚是因为她们听信了蛇的话,引诱她们的丈夫偷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子。这成了她们的原罪,也成为人类的原罪。
又或者,造物主知道将一个主观专断的女人变得顺服、柔软有多么难,所以发明了专门攻击女人的阿尔兹海默症。这个想法让她觉得同为女性,自己未免太恶毒了。
三兄妹,她的长相是最随母亲的。与父亲轮廓分明的脸型不同,母亲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皮肤是那种晒不黑的白,她的脸一年四季都白里透红。九十二岁高龄,脸上、手臂上连老人斑都少见,不像别的老人那样满面沧桑。母亲溜肩、宽臀、粗腿,是梨型身材,观感不佳,但长寿。
她的身材随了父亲,瘦瘦高高的,长胳膊长腿。不争不抢的个性也随了父亲,不过这个让父亲窝囊了一辈子的性格在她这里起了相反的作用。上司认为她可靠,下属觉得她平易近人,她的庙堂生涯一路坦途。
或许是儿时的记忆太深刻,她一直跟母亲不是很亲,对父亲则多了些惺惺相惜之情。父亲对她也很赏识,远超哥哥和妹妹。哥哥有时候跟她开玩笑,说她是父亲的“二儿子”。读初中时盛行读书无用,很多人辍学进工厂,父亲却坚持让她念完高中。有了这个基础,78年恢复高考她不费力就考上了大学。由于父亲秉持的“读书到任何时候都有用”信念,他们三兄妹都是大学毕业。她从农村考上大学,哥哥从工厂经推荐上了大学,妹妹高中毕业直接参加应届生高考,被南京大学高分录取。母亲曾不无自豪地对人说:我们没给子女留下万贯家财,但我们给了他们每人一个大学文凭。因了这个文凭,他们三个都进入体制,学有所用,衣食无忧。有时候她想,子女照看年老的父母,可以说是反哺,也可以说是尽孝,但归根到底是一种责任。他们尽了养育之责,我们尽送终之责。对他人尽责,当然会像背了一个包袱走路,不那么轻松,但想想别人一粥一饭地把你养大,一字一句地育你成人,背着他走一段路却也公平合理。

在她看来,这里的老人,都是烧到了根的残烛。岁月烧化了它修长、挺拔,曾经照亮别人的部分,剩余的这一小截只够照出自己的影子了。残烛的可敬之处在于,明知即将熄灭,依然顽强地燃烧着,维持着生命最后的尊严。也许在它看来,倘若有一点烛芯没有燃尽,就不够完美。像一本书,讲了一个好听的故事却没有结尾,总让人感到遗憾。
这一点微弱的光亮,于它已经足够。年轻时,总想着与日光争辉,像一个瘸脚的人要赢过长跑健将,累得气喘吁吁,最后还是败下阵来。现在它知道了,蜡烛就是蜡烛,只能发出这一束光,不可能照亮世界。但是靠着这光,家的一方天地总是亮堂堂的,孩子也能看清脚下的路,它这辈子没白活。
抱病苟延的残烛,是席慕蓉笔下“将暮未暮的人生”,所有的故事都已成型,但结局尚未来临。它们像“将暮未暮的原野”,所有的颜色都已沉静,黑暗还没有笼罩一切。终有一天,那一束微弱的火苗会熄灭,那就是残烛们挥手作别人世的日子。
又一个值班日结束了。母亲像是累坏了,头一挨枕头就安然睡去。她掖了掖被子,关了灯,带上房门。她知道,晚上值夜班的护工会来每个房间巡视,母亲的社安卡就在抽屉里,紧急情况养老院会直接送医院。母亲在这里是安全的。
一阵冷风袭来。她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双面呢大衣。小城的冬天已经实实在在地来了,路边的法国梧桐落尽了叶子,露出光秃秃的树枝。树枝上挂起了几只红红的小灯笼,萧瑟之中现出一点喜气。再过两周,就是春节,届时哥哥和妹妹都会来锦年陪母亲过年。她已经跟食堂预定了软兜长鱼和炒生鱼片,这些都是母亲最爱吃的菜。“母亲一定会开心的。”不知为什么,她想起布鲁克·尼科尔斯那首名为《灰烬之华》的歌:灰烬中的美丽,带着超越的和平。
她的嘴角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
(原载《世界日报》小说世界2025年2月5日)

作 者 简 介
文章,加拿大华文作家。江苏省淮安市人,理学博士,中国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北美中文作家协会终身会员。代表作品有长篇小说《情感危机》《剩女茉莉》《玉琮迷踪》,散文集《时光的花朵》,译作《玛丽的树》
(本文照片由AI生成)
原标题:《文章:灰烬之华 | 短篇小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