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认可和执行港澳台法院民商事判决案件实务要点

原创 韩朝炜 上海一中法院 上海

上海国际商事法庭

审判团队协助负责人

三级高级法官

法学博士

随着内地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澳门特别行政区、台湾地区之间人员往来日益频繁，经济合作不断深化，对开展区际司法协助提出现实需求。其中，相互认可和执行法院民商事判决是我国区际司法协助的重要组成部分。现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内地与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相互认可和执行民商事案件判决的安排》（以下简称《香港特别行政区安排》）、《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内地与澳门特别行政区法院相互认可和执行民商事案件判决的安排》（以下简称《澳门特别行政区安排》）、《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认可和执行台湾地区法院民事判决的规定》（以下简称《台湾地区规定》）为依据，从以下三个方面对申请认可和执行港澳台法院民商事判决案件实务要点进行分析。

第一，民商事案件是指依据内地和香港特别行政区法律均属于民商事性质的案件，不包括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审理的司法复核案件以及其他因行使行政权力直接引发的案件。

第二，判决包括香港特别行政区判决、命令、判令、讼费评定证明书，不包括禁诉令、临时济助命令。而且，判决必须是终审法院、高等法院上诉法庭及原讼法庭、区域法院以及劳资审裁处、土地审裁处、小额钱债审裁处、竞争事务审裁处作出的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

比如，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就A公司对注册于香港特别行政区的B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作出最终判决，判定B公司须付给A公司714,384.83美元或按当时的汇率换算的同等港元，连同从中衍生的利息（即由某日起至判决日以年利率8.875%计算的利息，及其后按判定利率计算至全数付清为止的利息）及定额讼费11,045港元。A公司向内地法院申请认可和执行该判决。

注意事项：《香港特别行政区安排》暂不适用于以下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审理的案件：应否裁判分居的案件；继承案件、遗产管理或者分配的案件；有关标准专利（包括原授专利）、短期专利侵权的案件，有关确认标准必要专利许可费率的案件，以及该安排第五条未规定的知识产权案件；海洋环境污染、海事索赔责任限制、共同海损、紧急拖航和救助、船舶优先权、海上旅客运输案件；破产（清盘）案件；确定选民资格、宣告自然人失踪或者死亡、认定自然人限制或者无民事行为能力的案件；确认仲裁协议效力、撤销仲裁裁决案件；认可和执行其他国家和地区判决、仲裁裁决的案件。

澳门特别行政区法院针对所有民商事案件作出的判决均可在内地申请认可和执行，包括澳门特别行政区法院劳动民事案件，以及刑事案件中有关民事损害赔偿的判决、裁定。

比如，甲与其配偶在澳门特别行政区设立公司经营美学植齿医疗中心，乙在该中心担任诊所助理。后乙在未经甲或其配偶同意的情况下，将代表该中心向客人收取的诊金据为己有。甲报案后，澳门特别行政区初级法院刑事法庭判决乙须向甲赔偿澳门币409,950元及延迟利息，并出具证明证实上述判决已转为确定。甲向内地法院申请对上述判决中民事赔偿的内容予以认可和执行。

判决包括澳门特别行政区法院裁判、判决、确认和解的裁定、法官的决定或者批示。可以说，包括澳门特别行政区法院作出的各种形式的司法决定或裁判。

依据《澳门民事诉讼法典》第106条规定，“裁判”是指合议庭作出的判决；“判决”是指独任法官作出的判决；“批示”相当于内地的裁定。其中，“批示”可以分为单纯事务性的批示和行使自由裁量权的批示。前者处理诉讼程序的正常推进问题，而不解决实体问题；后者可以涉及实体问题。《澳门民事诉讼法典》第574条规定，涉及案件实体问题的批示具有确定判决的强制力。第679条规定，法院或法官的批示如果要求履行一定债务，则在执行力方面等同于判决。批示的形式可以是法官在诉讼文件上的手写批示，也可以是专门打印的批示，或者是经法官签字的有关口头批示的记录。

针对台湾地区法院作出的具有民事裁判性质和效力的法律文书可以申请认可和执行。

包括：台湾地区法院作出的生效民事判决、裁定、和解笔录、调解笔录、支付命令等。台湾地区法院在刑事案件中作出的有关民事损害赔偿的生效判决、裁定、和解笔录。台湾地区乡镇市调解委员会等出具并经台湾地区法院核定，与台湾地区法院生效民事判决具有同等效力的调解文书。

比如，A公司因甲（自然人）未按照合同约定向该公司支付合同项下拖欠之款项，向台湾地区法院提起请求履行契约的诉讼。台湾地区法院经审理作出民事判决，判决甲应向A公司支付新台币6,116,625元及自某日起至清偿日止、按年息百分之五计算的利息，同时诉讼费新台币61,588元由甲承担。A公司向人民法院申请认可和执行该判决。

申请认可和执行香港特别行政区、澳门特别行政区法院民商事判决的主体为当事人。而根据自2025年1月1日起实施的新版《台湾地区规定》第一条规定，申请人的范围从台湾地区法院民事判决的当事人，扩展至当事人的继承人、权利承受人。也就是说，如涉及财产继承或债权债务转让等情形，当事人的继承人或权利承受人亦有权向内地法院申请认可和执行。而且，根据新版《台湾地区规定》第五条第三款规定，持有台湾居民居住证的台湾地区当事人委托大陆执业律师或者其他人代理的，代理人向人民法院转交的授权委托书无需公证或者履行相关查明手续。

管辖法院：内地中级人民法院

第一，申请认可和执行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民商事判决：申请人住所地中级人民法院；被申请人住所地中级人民法院；被申请人财产所在地中级人民法院。

第二，申请认可和执行澳门特别行政区法院民商事判决：被申请人住所地、经常居住地中级人民法院；被申请人财产所在地中级人民法院。

第三，申请认可和执行台湾地区法院民事判决：申请人住所地、经常居住地中级人民法院或者专门人民法院；被申请人住所地、经常居住地中级人民法院或者专门人民法院；被申请人财产所在地中级人民法院或者专门人民法院。

申请期间：二年

第一，申请和认可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澳门特别行政区法院民事判决：应当依据内地法律的规定，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条规定。申请人仅申请认可而未同时申请执行的，申请执行的期间自内地法院对认可申请作出的裁定生效之日起重新计算。

第二，申请认可和执行台湾地区法院民事判决：申请人申请认可和执行的期间，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条规定，但申请认可台湾地区法院有关身份关系的判决除外。申请人仅申请认可而未同时申请执行的，申请执行的期间自人民法院对认可申请作出的裁定生效之日起重新计算。

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条第一款规定：“申请执行的期间为二年。申请执行时效的中止、中断，适用法律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的规定。”第二款规定：“前款规定的期间，从法律文书规定履行期间的最后一日起计算；法律文书规定分期履行的，从最后一期履行期限届满之日起计算；法律文书未规定履行期间的，从法律文书生效之日起计算。”

提交材料

第一，申请认可和执行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民商事判决：申请书；经作出生效判决的法院盖章的判决副本；作出生效判决的法院出具的证明书，证明该判决属于生效判决，判决有执行内容的，还应当证明在原审法院地可以执行；判决为缺席判决的，应当提交已经合法传唤当事人的证明文件，但判决已经对此予以明确说明或者缺席方提出认可和执行申请的除外；身份证明材料。

第二，申请认可和执行澳门特别行政区法院民商事判决：申请书；申请书应当附生效判决书副本，或者经作出生效判决的法院盖章的证明书，同时应当附具一些文件，以证明诉讼过程合法进行，如证明诉讼中对当事人依法作出了传唤、无诉讼行为能力人依法得到代理、判决已经送达当事人并生效等。

第三，申请认可和执行台湾地区法院民商事判决：申请书；判决正本或者经证明无误的副本；判决确定证明书正本或者经证明无误的副本，依据台湾地区有关规定不需另行出具证明书的调解笔录等除外；身份证明材料。

第一，被告未获得适当通知。港澳台法院应该予以通知或向被告送达的是含有诉讼请求实质要素的起诉书或同等文书。而且，只有时间充分且方式合适的通知才是有效且适当的通知。

第二，被告无诉讼行为能力且未得到适当代理。

第三，被告虽经合法传唤但未获得合理的陈述、辩论机会。

欠缺管辖权

案件应由人民法院专属管辖。人民法院专属管辖纠纷主要包括不动产纠纷、港口作业纠纷、遗产继承纠纷、中外合资合作经营企业合同纠纷等。

根据《香港特别行政区安排》第十一条规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且依据内地法律有关诉讼不属于人民法院专属管辖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具有管辖权：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受理案件时，被告住所地在该方境内；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受理案件时，被告在该方境内设有代表机构、分支机构、办事处、营业所等不属于独立法人的机构，且诉讼请求是基于该机构的活动；因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合同履行地在香港特别行政区境内；因侵权行为提起的诉讼，侵权行为实施地在香港特别行政区境内；合同纠纷或者其他财产权益纠纷的当事人以书面形式约定由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地管辖，但各方当事人住所地均在内地境内的，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地应系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标的物所在地等与争议有实际联系地；当事人未对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提出管辖权异议并应诉答辩，但各方当事人住所地均在内地境内的，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地应系合同履行地、合同签订地、标的物所在地等与争议有实际联系地。

知识产权侵权纠纷案件以及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审理的假冒纠纷案件，侵权、不正当竞争、假冒行为实施地在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地境内，且涉案知识产权权利、权益在香港特别行政区境内依法应予保护的，才应当认定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具有管辖权。此外，人民法院认为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对于有关诉讼的管辖符合内地法律规定的，可以认定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具有管辖权。

订有有效仲裁协议

案件双方当事人订有有效仲裁协议，且无放弃仲裁管辖情形。

通过欺诈方式获取的判决

欺诈是指为诱使他人放弃合法权利而有意识地歪曲事实真相的行为。无论通过言词或行动，只要有意欺骗他人，并造成或企图造成他人损害，均为欺诈。欺诈是一种不正当和非法的手段，以这种方式获得的判决自然不应获得法律保护。这里的欺诈应作限缩解释，即不是案件实体问题上的欺诈。作为被请求方的内地法院不得审查判决实体问题上的欺诈。判决系通过和程序事项相关的欺诈取得，对该判决可以拒绝认可和执行。

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

这里涉及相同当事人就同一案件事实和请求在两地进行重复诉讼或仲裁的问题。主要包括以下六种情况：

一是人民法院已经就同一争议作出判决。

二是人民法院已经认可其他国家和地区就同一争议作出的判决的。

三是内地仲裁机构已经就同一争议作出仲裁裁决。

四是人民法院已经认可其他国家和地区就同一争议作出的仲裁裁决的。

五是人民法院受理相关诉讼后，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又受理就同一争议提起的诉讼并作出判决。

六是当事人就同一争议在人民法院有未决诉讼，即在被请求的人民法院已存在相同诉讼，该诉讼先于待认可判决的诉讼提起，且该人民法院具有管辖权。只要被请求的人民法院有管辖权且在先受理诉讼，则不论申请认可和执行时被请求的人民法院是否已经作出判决，被请求的人民法院可以拒绝认可和执行。

未生效或中止执行

《澳门特别行政区安排》第十一条第五项规定，根据澳门特别行政区法律规定，申请认可和执行的判决尚未发生法律效力，或者因再审被裁定中止执行。此种情形下，不予认可的情形消除后，申请人可以再行提起认可和执行的申请。

违反公共政策

公共政策可以被分为程序法上的公共政策和实体法上的公共政策。前者是指港澳台法院判决的内容违反内地实体法的根本性规定。后者是指内地诉讼程序法的最根本原则，主要体现在法院的独立性、审判的公正性和正义性，以及维护诉讼当事方参与诉讼并获得公正判决的权利等方面。只有当一项强制性法律规则反映一种基本价值，且如果认可和执行港澳台法院判决将明显违反该基本价值时，才能够触发该公共政策抗辩。因此，构成公共政策的仅限于最根本的法律原则，违反这种公共政策会产生严重后果。

这些后果除体现为在诉讼程序上违反程序公正的基本原则外, 还体现为损害国家安全或主权。国家安全和主权是国家核心利益的基础。所以，公共政策包括两基本类型：程序公正的基本原则；国家安全或者主权。同时，在认定判决是否违反公共政策时，审慎进行实质审查，除非确有必要。这里有两个方面需要注意：

一是根据《香港特别行政区安排》第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只有在明显违反内地法律的基本原则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况下，内地法院才对申请认可和执行的香港特别行政区法院判决不予认可和执行。这主要是因为，一国内各法域之间比国与国之间应有更强的凝聚力。两地应当尽量限制公共秩序条款的适用，以利于维护司法正义和当事人权益，促进两地交往。

二是《台湾地区规定》第十六条第二款明确规定，在人民法院在判决是否认可和执行台湾地区法院判决时需要判断认可该民事判决是否将违反一个中国原则。

比如，赌博在内地属于违法行为，因赌博产生的赌债或为赌博目的形成的债务，均不被内地法律保护。因此，认可和执行澳门特别行政区法院就以赌博为目的进行借贷形成的债务作出的支持判决，有违内地法律的基本原则和社会公共利益。

又如，A银行是台湾地区银行，其无法直接向大陆公民开展衍生性金融产品等业务。当事人遂约定由甲（自然人）注册在香港特别行政区的B公司进行交易，由甲代表B公司与A银行签订ISDA主协议，约定进行衍生性金融产品及结构型商品等相关交易，同时由甲签署保证书，为B公司提供连带保证。交易后，B公司未履行相应责任，甲也未履行保证责任。A银行遂向台湾地区法院提起诉讼，并在胜诉后向大陆法院申请认可和执行。

人民法院认为，A银行与B公司之间的金融衍生产品交易的相关业务参与主体、协议成立地、履行地等均不在大陆地区，无证据证明案涉金融衍生产品业务系A银行在大陆地区从事非法衍生产品业务。而且，即便该案涉及的是甲为其实际控制的B公司所担保的事宜，甲的担保行为仅为个案，系平等主体之间民事法律关系，台湾地区法院就该案所涉纠纷作出的裁判效力仅限于双方当事人之间，对其效力的认可和执行不会涉及大陆全体社会成员或者社会不特定多数人的利益。

据此，拒绝认可和执行之“社会公共利益”条件应作严格解释，通常仅包括认可和执行判决的结果直接违反社会公共利益之情形。如果法院裁判认可交易行为效力，且裁判结果仅限于双方当事人之间，对裁判的认可和执行并不会涉及全体社会成员或者社会不特定多数人利益的，应认定为不属于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情形。

原标题：《申请认可和执行港澳台法院民商事判决案件实务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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