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山惨案:日军暴行下的济南之殇

1973年冬天,我裹着军大衣紧握手中钢枪,站在济南泺口黄河铁路大桥北头的岗楼上,200米外的鹊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这座被老连长称为“华北第一山”的孤峰,不仅是“齐烟九点”的文化地标,更在1937年见证了日军制造的惨案——鹊山惨案。鹊山周边的4个村庄(山东村、梅花山村、山北村、山南村),被日军屠杀及被迫自杀的就有百余人,整个鹊山周边村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村中湾内漂浮着尸体,水被染成了红色,惨状令人目不忍睹。这段历史,至今仍在提醒我们:这座承载文人雅士诗画的山,曾是济南北大门最惨烈的战场。
作为守桥战士,我曾在岗楼上凝视鹊山两年,也在每周五的全副武装登山训练中,用脚步丈量过它的每一寸土地。那些被弹孔穿透的岩石、焦黑的废墟,与老兵们“1938年阻击日军”的讲述交织,让我明白:守护大桥,亦是守护一段不容遗忘的历史。

鹊山(王刚 摄)
值此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我试图还原那段被血与火浸透的记忆。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让今日的年轻人明白:和平的代价,是无数如鹊山般的村庄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发展的根基,是三十万山东同胞用生命筑起的血肉长城。
守军败退 鹊山失守
鹊山位于济南市黄河北岸,南北走向的山势如铁脊般横亘鲁北平原南端,是济南市天然的北大门与最后一道防线。其东侧津浦铁路紧贴山根蜿蜒,南临泺口黄河铁路大桥,西接京济公路与黄河水旱码头,成为“铁轨绕山、公路环侍、渡口扼喉”的立体交通枢纽。山体峭壁嶙峋,地势险峻,作为鲁北平原南端唯一制高点,其战略价值堪称“一山控三途”——铁路动脉、公路要冲、黄河渡口皆在此山俯瞰之下,历来为兵家必争的“济南咽喉”。自近代以来,鹊山更因津浦铁路泺口黄河铁路大桥的贯通,成为南北交通命脉的锁钥。其险峻地势既可阻敌南下,亦可凭高制远,护佑济南城池;反之若为敌所据,则济南门户洞开,铁路、公路、水路尽陷敌手。由于鹊山战略地位十分重要,当年日军侵华时,将此山作为攻克济南的首要突破口。

鹊山惨案纪念地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日军迅速占领了华北。同年10月3日,日军侵占德州。时任山东省政府主席兼第三路军总指挥的韩复榘,是独霸一方的“诸侯”。他一心想保存实力,对抗战持观望态度。没等日军到来,已撤走大部分部队,只留下少数守桥部队,实际上把鹊山这个军事重地拱手让给了敌人。这使鹊山失去了有效的防御力量,更是让当地百姓陷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
1937年11月13日,韩复榘只留下一个手枪营,在鹊山和北泺口防守。为防备日军进犯,第二天手枪营向鹊山村民征集民夫,连夜把鹊山东北黄河大坝一段从坝顶掘到坝底。11月15日18时左右,日军华北驻军矶谷廉介第十兵团十师一部,带着在济阳大屠杀沾满双手的鲜血,自济阳分两路从鹊山东北沿黄河大坝和西北沿津浦铁路直扑鹊山而来。在靠近大坝和铁路交叉处一暗堡前和手枪营打了起来。双方战斗激烈,死伤惨重,日军接连发起三次冲锋都败下阵来。
但终因敌众我寡,且失去后援,手枪营官兵纷纷沿黄河铁路大桥向济南撤退。未等人员撤完,黄河泺口铁路大桥的3至11号桥墩瞬间被炸药炸塌,大桥只剩南端两孔、北端一孔。不少官兵被炸死,个别来不及撤退的则在村里藏起来,还有部分人沿着黄河大坝向齐河方向退去。日军乘机占领鹊山,随即向村里发动袭击。在鹊山北头一碉堡里,日军发现有一些灰色军装,认为手枪营官兵被村民掩护下来,就对着无辜百姓开了杀戒。不论男女老幼,被日军看到后,远者开枪,近者则用刺刀刺,刹那间,整个村子一片哭喊声。
日军虐杀 制造惨案
山东村,因在鹊山东侧而得名。该村是日军抢占鹊山的前沿村,因日军是从济阳县出发,沿黄河大坝、津浦铁路向鹊山杀来,鹊山之战首先在山东村打响,日军枪杀百姓也由此在山东村展开。

日军占领鹊山
鹊山惨案受害人的后人郑学朋是山东村人,也是我曾经在北园镇政府工作时的同事,在我任北园镇党委宣传科科长时,曾多次采访过他。郑学朋告诉我,日军进入山东村时,他的奶奶陈中兰正怀着他的父亲,日军朝他奶奶的肚子刺了两刀。陈中兰后来被邻居接到一亲戚家养伤,伤好后生下了他的父亲,但他的爷爷那天晚上就被日军开枪打死了。
周玉华听母亲王守俊说,当年日军占领鹊山时她9岁,日军进村杀人放火,她的父亲、伯父和爷爷藏在山洞里,最终一家三口被枪杀在山洞里。
原山东村党支部书记王洪祥回忆说:村民李玉山的母亲从家中抱着孩子外逃,在街上被日军扫射倒地。见她还有呼吸,直接用刺刀挑开她的衣服,一刀从小腹挑到胸口。
鹊山南头住着20多户人家,当听说日军进了鹊山北头,徐振华、徐振清、徐和子、徐山子,徐凤喜的父亲、伯母等十几口人赶紧躲进鹊山一个山洞里,但因孩子的哭闹声被日军发现,众人无奈之下往外逃命,结果不是被日军打死就是被刺刀刺死。
日军杀红了眼,连妇女、孩子都不放过。他们将妇女和孩子关押到陈爱福家的3间南屋里。到了下半夜,被关在陈爱福家的妇女、孩子听到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但他们却更害怕了。透过门缝,他们看见院子里堆满了秫秸、柴火、桌子、凳子、箱子、柜子、木板等,他们预感日军要放火烧人了。最后,趁着天黑他们逃了出来,看到满村子到处是火光,遍地是死人,情景惨不忍睹。
山北村的名称由来与山东村一样,是日军攻占鹊山时与山东村同时进攻的两个村,对百姓的杀戮也在山北村展开。原山北村党支部书记
苏得忠说:村民王其信逃难时,在山脚下被日军抓住,绑住双手后用刺刀在他的脸上蹭来蹭去取乐。另一个日军,猛一刺刀捅在他的肩膀上,王其信疼痛至极,惨叫一声栽到石缝中,臀部和大腿露在外面,日军连刺三刀后扬长而去。
鹊山惨案受害人的后人王洪恩、张奎文,都是山北村人,也是我工作时的同事。王洪恩说:他的父亲王湘亭等十几个人被日军绑住并捅死在街上。当时王湘亭被认为是群众自卫队首领,日军朝他身上捅了十几刀。
村民纪庆云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然难掩内心的悲痛:“我当年才5岁,兄弟姐妹4个,我爹被日军抓走了,当时母亲抱着年仅3岁的妹妹、拉着9岁的姐姐,在大街上被日军发现了,日军用刺刀逼着她们娘仨跳进河湾,娘仨全部身亡。”
村民张明夫和妻子以及7岁的孩子,一家三口藏在地窖里,被日军用干草堵住窖口活活烧死。
村民张福训的姐姐张家兰从自家南屋到北屋给奶奶送面粉,日军发现后向张家兰开枪,子弹从张家兰的右肩后面打进去,从前面穿出,又打进老人胸口,老人当场死亡。
梅花山村与山北村只有一个大湾之隔,日军在枪杀山北村村民的同时,对梅花山村的百姓也不放过。村民陈兆峰说:11月16日,梅花山的百姓听说日军在山东村杀人,便向着桑梓店镇方向逃难。沿途阵阵哭喊声,逃难的惨景实在无法形容。不料还是碰上了日军,那时天气寒冷,日军硬是逼着他们把裤子褪到脚脖,足足站了1个小时后才可以离开。
丁福洪一说起这场惨案,嘴唇就直哆嗦。尽管那年丁福洪刚刚6岁,但惨案发生后的场景让他毕生难忘。丁福洪说,在山北村和梅花山村之间有个鹊山庙湾,他家就住在大水湾的西北角。那天夜里,他整夜没睡,“耳闻”了惨案发生的全部经过。第二天一大早,父母就拉着他逃离了梅花山村。直到第二年春天,他们才回到家中,彼时村子已经满目疮痍,破败不堪。
鹊山惨案发生后,没见一家敢为死难者出殡或公开痛哭一场的,都偷偷埋掉完事。见了日军都是眼泪往肚里咽,还得强颜欢笑。看,做亡国奴是啥滋味!
烧杀抢掠 罄竹难书
据1990年出版的《北园镇志》记载,鹊山周边村庄死伤人数统计:当晚受害61户,死78人,其中被刺刀刺死35人,被枪打死26人,被火烧死1人,被刀砍死1人,被炮弹炸死2人,投湾自杀10人,共有10户惨遭灭门。山北村被害30户,39人。山东村被害10户,13人。梅花山村被害7户,9人。山南村被害11户,14人。月芽坝村被害3户,3人。全家人被日军杀绝了的有陈家桢、杨林水、冯黑子、藏文仲、张家连、张明有、陈天柱、张明春、王兆祥、王兰田10户。其中,被害男人48人,被害妇女19人;被害小孩,男6人,女5人;受伤人员,男12人,女7人。2006年入户调查确定,被日军屠杀的村民有136人。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孩子们失去了父母,老人们失去了子女,鹊山周边村庄陷入了一片死寂和绝望之中。

日军飞机轰炸济南
日军占领鹊山后,除了杀害百姓外,抢了秦家店,烧了陈家木匠铺和张家杂货铺,血洗了纪家店,抢了陈家药店,砸了石家店和于家店,关了张家小店。当时从三八集往北火海一片,陈光明、陈光元等50多户200余间房子被烧毁了。因鹊山的大户基本住在这地方,被烧的东西比较多。张承运家被日军烧掉的、抢去的粮食至少在10万斤。同时,被日军烧毁的还有大车30余辆,木轮小车40余辆,大型农具犁耙等50多套,生活用具600多宗,生活用品300多套(件)。抢杀的牛、马、骡等牲畜家禽670余头(只),烧毁的木料等有50多立方米。
1937年至1945年,日军驻扎在鹊山8年间,整个鹊山四周村庄变得面目全非,昔日的繁华景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废墟和残垣断壁。村民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生活的依靠,只能四处流浪,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日军在鹊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们毫无人性的残酷杀戮,罄竹难书,成为鹊山人民心中永远的痛。
铭记历史 吾辈自强
为记录这段沉痛的历史,牢记祖辈的血泪,教育后人,天桥区政府于1996年4月,在鹊山北村西水湾南边始设砖石结构的鹊山惨案纪念地。
2014年4月,天桥区政府对鹊山惨案纪念地重新修建,鹊山北村负责平整场地和施工,并择坚石重置,以存久远。如今,这里已成为人们缅怀逝者、铭记历史的重要场所。来到纪念地,它让人们能够直观地感受日军在济南欠下的血债。日军在鹊山的暴行,是对人类基本尊严和生命的公然践踏,是对国际法和人道主义的严重挑战。我们应该从这段历史中吸取教训,明白和平的珍贵与来之不易。同时,它也激励着后人要铭记历史,不忘国耻,为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而努力奋斗。铭记历史,是为了更好地前行。我们不能忘记那些在鹊山惨案中遇难的同胞,不能忘记他们所遭受的苦难。只有铭记历史,我们才能更加珍惜现在的和平生活,才能更加坚定地捍卫国家的尊严和领土完整。铭记历史也是为了警示后人,防止类似的悲剧再次发生。我们要将这段历史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了解历史真相,明白和平的重要性。
建立鹊山惨案纪念地以来,每当清明时节或重要纪念日,鹊山周边村的村民都会来到纪念碑前献上鲜花、进行祭奠,表达对遇难者的哀思和对和平的祈愿。近年来,这里已成为济南市一处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全市社会各界纷纷来到这里开展纪念活动,表达对死难者的崇敬和怀念。
鹊山作为我的第二故乡,我对这里有着深厚的感情。从部队转业到天桥区北园镇政府工作,鹊山周边的村庄隶属于北园镇政府管辖,借工作之机我都会来到纪念碑前回忆那段难忘的岁月,悼念被日军残杀的百姓,还为机关干部、学生宣讲百姓所经历的悲惨历史。对我来说,每一次宣讲,都是一次心灵的洗礼。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到来之际,我们祈愿世界和平,呼吁人们珍惜和平、反对战争,让这座纪念碑永远成为济南人不忘国耻的警钟。(来源:济南日报·爱济南 作者:张崇元 系天桥区委宣传部原副部长 天桥区文联原党组书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