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人意犹未尽!83岁再出新作的她,为何一生都在写“幸存者”的故事?
我们没有走丢。风知道我的名字,也知道你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哪里。
《风知道我的名字》是智利作家伊莎贝尔·阿连德的第27部作品(含非虚构和虚构),创作于2023年。
小说并非纯线性叙事,而是以人物名作为每一章的标题,交织过去与现在,主要讲述了两个角色——犹太男孩塞缪尔和萨尔瓦多女孩安妮塔背井离乡、追寻家人与家园的故事。
《风知道我的名字》
[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 著 叶培蕾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塞缪尔的故事开始于1938年,因为纳粹的大清洗,父亲受伤失踪,母亲为了让孩子活下去,被迫送独生子登上了火车,前往未知的英国。塞缪尔的童年在母亲的挥手告别中,在这一趟火车上画下了休止符。安妮塔的故事则始于2019年,她和母亲在祖国遭遇生命危险,被迫偷渡到美国,却因为严酷的边境政策与母亲分离,从此孤身一人流落在外,等待法院裁决她是去是留。
小说既是对父母牺牲的见证,也是写给那些在深重的危难中幸存、从未停止梦想的孩子们的情书。所有人物都背负着痛苦的历史重负,他们的人生在书的结尾处交会。
伊莎贝尔·阿连德近照
8月14日下午,我们在上海书展举行了“当生活破碎时,我们如何接住彼此——《风知道我的名字》新书首发”活动,邀请了作家、文学翻译于是,以及作家、评论家赵松,共同分享与聆听风中关于爱与希望的声音。

以下是活动精彩内容摘录:
01
历史与现实交织的叙事
你不能活得不明不白,那比活在痛苦之中还要糟糕……
于是:
大部分的书评都会说这个书的主人公是两位,但在我心目中是三位,而且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在80多年的跨度当中,作家写了因为人类的暴行而不得不逃难、不得不成为难民的三个人。除了刚才两位之外,还有一个我很在意的女孩莱蒂西娅,她在萨尔瓦多经历了大屠杀,村子也没了,家人也没了,一对父女非常凄惨地流落到美国,他们也成了没有根的移民。这三个人到后来,在阿连德的情节编撰当中,组成了一个新家庭,这个是很感人的结局。像是枝裕和的电影,就是不相干的几个人,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在阿连德的书里,这三个人能达成共情和共鸣的一个原因,就因为他们都经历了人类的暴行。
但是已经80年了,从二战开始,到中美洲从80年代起经历的由美国当幕后推手的暴行,一直到21世纪在美墨边境的难民还要经受家庭分离。阿连德非常有目的性地把这三件事集合在一起,我觉得这是比新闻报道更加有用的一种概念性的输出,是她作为作家很有意识的一点。

作家、文学翻译于是
以前我们看很多小说,会觉得要看故事、人物,但是我觉得从阿连德前面的几本书开始就有一种倾向:作家、知识分子这个群体,在写作的过程中要表达对当下世界的反馈。这是我看这本书最感动的地方。一位80多岁的老太太,对于当下的大问题如此敏感,愿意花心思把它编撰在三个人物当中,不管小说是厚还是薄,有没有被拍成电影,这些都不重要,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范例:我们应该用写作的方式关心世界。
赵松:
我认为,《风知道我的名字》其实是话题性导向很强的,或者说问题意识很强的一本书。
阿连德在人生的暮年开始去写这样一个长跨度的书,跟她第一本的动机有相似之处,但是手法却完全不同。《幽灵之家》的跨度是70多年,这本书是跨了80多年。作家用了一个比较轻的方式来写,其实更想凸显恶的灾难的后果和幸存者如何互相帮助。

作家、评论家赵松
当年加西亚·马尔克斯在得诺奖的时候就特别强调,对于欧洲、美国这些主流话语权掌握者的世界,拉美是一个遥远的风景、旅游的目的地,不是一个被人关注的地方,而拉丁美洲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因为独裁者的存在,成千上万的儿童早早死亡,几十万人失踪、被暗杀,这些东西是不会被纳入欧美的叙事话语里的,就好像一切不存在一样。马尔克斯认为,这种孤独是非常惨痛的。所以阿连德在处理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就要拓展一个长的时空跨度,就要从二战时期纳粹对犹太人的屠杀写起。从一个欧洲人的境遇写起,你会发现这种恶、暴力的屠杀从来没有停止过,一直蔓延到新世纪。
阿连德在处理这样的一个宏大的背景时,选了三条纤细、柔软的线索。塞缪尔因为爵士乐的吸引,从英国跑到美国,最后和一个美国姑娘结婚,成了音乐家。后面又引出了莱蒂西娅和安妮塔。他们三个都是灾难的幸存者,一起生活在“鬼屋”——塞缪尔的妻子娜迪恩用遗产买的大房子——里面。阿连德用这样的一个亮的结尾,营造了一种希望,老人塞缪尔经历了一生的颠颠沛流离和永远的苦难记忆,最后在安妮塔童话般的叙事里,获得了某种安宁和慰藉。
阿连德知道人很脆弱,但她希望能用微不足道的力量慢慢聚集在一起,形成一种希望。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人而非英雄人物,努力去做了一些事,拯救了一些人。因此并不是邪恶会掌控一切,即使在黑暗里,仍然还会有微光。
于是:
我接着赵松老师的话说,她的希望从哪里来?阿连德做了一个自己的基金会,帮助很多从中美洲到美国的难民家庭,尤其是妇女跟儿童,她听到了很多故事。我相信作为一个作家,她一定会从中得到很多的,你说养分也可以,刺激也可以,所以她才能够从现实出发,做了很多新的努力。
说到塞缪尔,我当时想,他跟一部电影刚好可以成为互补。2023年安东尼·霍普金斯演的《一生》,讲了一个名叫尼古拉斯·温顿的英国人,他当时帮助捷克的犹太儿童到英国,接受英国寄宿家庭的救助。

电影《一生》海报
我看电影的时候只是被这样的一个救助者打动,但我觉得阿连德继续了这种叙事,就是救下来的这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塞缪尔其实就是一个典型,你会看到这个孩子并不是一帆风顺地从此得到了幸福,他也经历了非常纠结和波折的被寄养、去孤儿院的过程,他又是一个音乐天才,怎样才能继续自己的成长?作家也好,电影人也好,其实都是在续写这样的幸存者的故事,本身就是一个带来希望的过程。

02
出色的人物群像描写
我们每个人都有权利创作属于自己的传奇。
赵松:
安妮塔的部分,我觉得作者赋予她一种象征的意味。
安妮塔是在家乡的时候因为遭遇车祸失明了,或者说近乎失明。快到结尾的时候,通过手术,她恢复了光明,这里头有一种象征性——黑暗与光明的结局的转变。
另外,我认为这是整个书中最柔软的,最接近于诗或者童话故事一样的,既柔软又单纯的部分,但是也要让人心痛,你会发现这孩子太无助了,一个近乎盲了的孩子,这么小,跟母亲分开,被送到一个关押移民的收容所,比当年的塞缪尔还惨。
阿连德在安妮塔的那段文字写得越纯粹越柔软,也越绝望,她把安妮塔这种目盲的状态导入了一种黑暗的事实。这一部分是她写的最出彩的,实际上前面写塞缪尔的时候她速度很快,因为很多章节都跨了好几十年。但安妮塔的故事时间相对短暂,从2019到2022年。因此在处理小女孩的部分时,作家倾注了最多的情感,她可能会想到自己当年流亡的状态,这完全可以共情。

伊莎贝尔·阿连德近照
于是:
只有在写安妮塔的时候,作家用了第一人称“我”。我非常同意刚才赵松老师说的,她其实比塞缪尔的状况更凄惨,但是凄惨反而让人深思——这是发生在我们当下的事,不是半个世纪以前了。二战的那些事情已经受到了审判和清算,但是当下,比如美墨边界发生的事,有些人对此避而不谈,有些人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连德在写的时候用了一种类似于新闻报道的方式,直接给你历史背景、情况介绍。我当时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很下意识地去转了地球仪。阿连德在她之前的书里面,一直都很关注中美洲所有的这些我们会搞混的国家里面的人的命运。有一本书叫《冬天之外》,说三个人有一天开车,发现后备厢里有一具尸体,但是都不敢报警,为什么?因为他们是非法移民。
《冬天之外》
[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 著 黄小媚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当下很多的暴行是一个制度化的暴行,这个制度化的暴行最后就落在了每一个个体身上,其中最容易受到危害的是妇女跟儿童。安妮塔的母亲的命运,其实也非常让人想捶桌,阿连德把她写成了中美洲有男性暴权背景的一个性别犯罪受害者。安妮塔这条线其实可以牵扯出非常多当下世界的大问题,但是她又写得像童话一样,所以这些问题其实非常容易被忽略,我看到最后的时候,还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主持人:
书里还提到了律师塞莱娜和弗兰克,他们是救助者。关于塞莱娜这个形象,阿连德在小说里给她安排了一家四代女性的家族,我记得她在小说里面写,身边的男性来来去去也没有留下名字甚至姓氏,这四代女性都是跟着她们的外曾祖母玛玛格兰德姓的。塞莱娜的外祖母是一个通灵的人,会让我们想到《幽灵之家》里面那些可以跟亡灵对话的女性。两位老师对塞莱娜这个救助者,有什么想分享的?
《幽灵之家》
[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 著 刘习良 笋季英 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赵松:
这个人物的背景很有意思。
先看塞缪尔的妻子娜迪恩,作为美国女孩,她非常开放,喜欢参加各种社会运动、慈善活动,对艺术也很感兴趣,自由独立。她跟塞缪尔结了三次婚,离了两次婚,他俩一辈子一直分分合合,最后还是善终了。
而塞莱娜作为移民的后代,更像是一个杂合的观念体:她有传统的一面,她觉得卡车司机对她很好,很适合结婚,但不排斥和弗兰克这样有魅力的男性交往。不同地方的女性在觉醒,或者说在自我独立的过程中,呈现不同的状态。我认为塞莱娜呈现了一个过渡期的状态,因为她是个移民,对于稳定的状态,稳定的婚姻,稳定的人,有一种天然的需要,同时她又觉得还可以自由一点。她也一点不虚伪,很真实,从不隐瞒自己的想法。
这个小说里的女性角色都很有魅力,蛮独立,有自己的想法,不依赖于任何男性。我觉得这可能也是作者阿连德有意去塑造的。
于是:
我觉得这个人物其实非常阿连德,她集合了阿连德爱写的很多题材和女性的特质。从《幽灵之家》的克拉腊一直到这本书里塞莱娜的外祖母朵拉,到安妮塔,通灵的女性形象在阿连德所有的书里都是一脉相承的。
阿连德还特别喜欢写敢爱敢恨的女性,她所有的女性人物,包括智利的第一任总督夫人伊内斯(《我亲爱的伊内斯》),还有后来的《日本情人》当中的那一位,在她的书里面都非常投入两性关系。在这个书里面,塞莱娜是一个救助者的形象,在救助的过程当中,她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爱情,这一类人物就是阿连德最爱写,也最善于写的一种女性。

伊莎贝尔·阿连德作品
左:《日本情人》叶培蕾 译
右:《我亲爱的伊内斯》朱洁蓉 译
我建议大家在看这本书的时候,多关注一下其中的配角人物,我很喜欢里面的一个救助者沃尔克,他是经历过一战的,当时这个老爷爷二话不说就帮了塞缪尔,后来还给了他一个非常重要的精神性的礼物,让这个孩子一辈子都受到鼓舞,还把这个信物传给了下一代,传给了安妮塔。就是像这样的一些配角,身上所蕴含的人性的力量是比主人公更鲜明的,因为他没有枝节分散你的注意力,你不用去关心他的爱情,他的家庭生活,你只知道他这辈子做的最重要的就是救助这件事。这个所谓的平凡人,所谓的配角,他的存在就是有价值的。
谈到小说的创作灵感时,阿连德坦言,是那一个个历经艰难穿越边境的人,特别是女人和孩子:“人们通常只关注数字。但直到你认识一个人,知道他的名字,看到他的面孔,听到他的故事,这些数字才有意义。像安妮塔这样的女孩的故事,真让我心碎。”
在长达五十多年的文学生涯中,阿连德的叙事总能在动荡的社会背景下,勾勒出抒情的浪漫主义色彩。这个故事如同一个寓言,与当下的热点事件紧密相关。作家的创作并不想,也不能改变什么,只是想与读者建立情感联系,希望通过小说,发现人类在绝望中仍存的希望与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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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初审:张 瑶
稿件复审:张 一
稿件终审:王秋玲
END
原标题:《看得人意犹未尽!83岁再出新作的她,为何一生都在写“幸存者”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