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长大的扎十一惹,用文字为亲人和乡邻留下生命记事
扎十一惹1990年出生于云南深山一个彝族村寨中。扎十一惹是她的彝语名字,扎是家族名字,十一是她出生的季节,惹是一种草。
她的“童年仍在较为原始的部落里度过”,“村子里没有自来水,没有医生,没有公路,很少家庭有手电筒,一直到六岁之前,只有一家人有黑白电视”。在这样的环境中,和大自然尤其是和动物的相处,塑造了她内心深处独属于自己的房间,其中充满拥抱自然的珍贵记忆:“无尽的星空和山川瀑布,肆放的酢浆草大地和狗狗坟前的白色月季,躺在小溪里看白云游走,从缓坡上抱着头尖叫着滚下去,追着一条蛇跑让它远离公路,雪天的夜路刨出被雪压住的灰色小野兔,爬上一棵很高很大藤蔓缠绕的树悄悄看小鸟的孩子……”12岁离家读书后,她的生活方式也一步步走向城市化:到镇上读初中;到县城读高中;到更大的城市念大专;毕业前拿到媒体行业的工作机会。从村寨一路走到城市,回过头看,和她同龄的彝族女性乡人,有不少仍留在原处,经受被安排好的人生,但也不乏各人以各自的方式追求更符合内心的生活。身为一个彝族女性,她为自己的成长和蜕变做下记录,也以温热的眼留心观察,给寨子里的几代女性亲人和乡邻,留下一段段人生写照。

《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
作者:扎十一惹
上海译文出版社
扎十一惹在上海书展现场
我内心的房间
许久以前,我和一位在北京高校任教的朋友聊天,他说:“其实你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少数,而我这样的,是这个国家的大部分人,只是因为你身边我这样的样本太少,让你误以为自己才是大多数人中的一个。”
之所以会说起这个,一开始是因为讲到童年,我问他:“你看过成百上千只豆娘聚在一起吗?”他说没有。我再问,问了许多,他都没有体会过。之后又讨论了一下“鸡娃”、螺丝钉之类的,也就是常见的那些内容,我们能说出的观点也是别人都讨论过的观点,乏善可陈也无需铺开讨论。但是在那一次的谈话里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我一直非常羡慕他这样的精英人群,也很好奇从小就很优秀的小孩人生体验到底是怎样的,但是我从来不知道也会有人在好奇着我这样野生放养的小孩的人生体验是怎样的。

与此同时我还得到一个信息:我的精神世界里有一部分内容,是我无法直接与他人分享、他人也没有途径走进来的。就是有那么一个地方,它有门,但推不开,别人进不去也看不到,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房间的存在,并一直在从中汲取能量。
我思考了很多天这个房间究竟是怎么建起来的,是什么构成了我内心最深处或许永远都无法与另一个人产生共情的部分。今天和阿爸聊天,聊着聊着我似乎找到了一点点根源:一是我的童年跟大自然和动物的充分接触;另一是我父亲天生的浪漫体质。
我是“动物的孩子”,这样讲一点儿夸张的成分都没有。我的成长环境里有各种各样的家养、野生动物,它们直接参与甚至干预了我的成长过程。
在进汉族学校读书以前的六七年里,我几乎二十四小时和动物们黏在一起。农村,尤其是一些少数民族地区的农村完全没有细菌和微生物的概念。如果我现在闭起眼睛,几乎不需要任何记忆和情绪的铺垫,我能非常直接、非常具体、非常真实地感受到我的狗狗,一只巨大的中华田园犬的触感和温度。每天午饭过后大人们出去做活儿,它会把我抱在它的胸前,我们就那样睡在家门口的青石板上,夏天的微风轻轻吹着我额前汗湿的头发,蝉鸣鸟叫,屋后的小渠有一丝丝微弱的流水声。差不多睡到两点苏醒,它会大力舔我的头发和脸上的汗水,我被它舔得发痒,哈哈大笑,然后我们就会一起疯跑着去玩别的东西,或者去地里帮大人做活儿。每当我累了想再度躺下,它的怀抱就会一直在那里等我。阿妈在家中生我的时候,它就蹲在旁边看着,看着我落地,看着我走路,从我是个婴儿一直带我带到它十三岁去世。

田埂上、山林里、阁楼上、青石板上,还有雨天的稻草垛,我们一起午睡过的地方太多了,这些堆积的触感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以至于不需要有意去想,那种感觉就一直跟随着我的基因在长大。
那个时候我那个状态的小孩几乎没有规则可言。除了基本的价值观和道德概念,家长没有功夫也没有某种约定俗成的传统去规定小孩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彝族学校的老师不是真正的全职老师,就是上午上一堂课、教汉话,下午大家一起干活儿。
进汉族学校以后,我才开始弄明白什么叫集体,什么是贫富差距,接触了很多概念,也学会去顺应规则,去隐藏一部分自己以换取更顺利的前进。
但是七年的野生生活是不可能在朝夕之间得到改变的,所以上学以后,我虽然身体愈发不好了,但是天性没有多大改变,因此经常犯错。
有一次,和同学打架了还是怎么的,大人讲了我两句,我心中憋闷得慌,去马房骑上马,一口气跑到了很远的山坡上。那是一个黄昏,我就伏在马背上,让马漫无目的地走。它走得很慢,我抱着它的脖子,轻轻摸它的鬃毛,和它倾诉我心中的委屈,我的眼泪就顺着它的毛滚下去。它的体温通过我瘦瘦小小的胸膛和肚皮传遍我的身体,温暖并且很踏实,有一种活体和活体有温度交换的信赖感。那天的景色很美,山脉绵延不绝,山坡上是各色的野花,草地里不时有蚂蚱跳起来,一片接一片的绿色在蓝天下微微摆动,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一点点树叶的沙沙声。我和马儿就这样走啊走,走啊走,走了好久。天快黑了才回家。
马儿真的是非常温柔的动物,它尤其对我十分温柔。更小一点儿我还没办法靠自己骑到马背上去的时候,它经常会玩一个无聊的游戏——那时我只比它膝盖高一点点,站在一起的时候,它会把嘴唇搁在我的头顶上,故意左右摩擦,我痒得哈哈大笑,它就会蹭蹭我的脸,乐此不疲。马儿的下巴和嘴唇是很软很软的,手感就像……乳房?我也讲不清楚。那种触感很奇妙,当时我也觉得很好玩,很喜欢它和我玩这个。

我现在三十多岁了,还是很喜欢摸起来温度和马儿接近的人类,喜欢被揉弄脑袋。这或许是马儿带给我的一部分触感记忆的选择。
我家有一只大公鸡,真的很大,我差不多两岁时蹲下来依旧没有它那么大。它对小孩也很友好,我经常直接上手抱着它的脖子,把头整个放在它背上,它都不跑的,就那样一直一直让我抱着,抱到我想撒手为止。它脖子延伸到背上的毛都好光滑,手感好极了。
有一个雷雨天我记得格外清楚,我一个人和牛儿一起在山野中间的坡地上。雨渐渐变大,我心疼牛儿,把蓑衣披在它的背上,钻进它肚子下面躲雨。它是一头母牛,很温柔,我一点儿也不担心它会踩到我,紧紧抱着它的前腿,抱着抱着就睡着了。它一动也没动过,醒来雨已经停了,太阳光重新洒在草地上,远处有一道彩虹,牛儿只是温柔地望着我,不吃草也不走动。
我有时候疯起来,会从牛背上,像滑滑梯一样滑到牛头,然后倒挂在牛脖子上,也不做什么,就是无聊地倒挂着看颠倒过来的世界。有时候会恶作剧捏它的下嘴唇,它也并不生气。挂到挂不住了,再双手抓住牛角跳下来。
至于这些和我阿爸有什么关系,那大概就是,每每我和动物之间的互动发生,他从来没有否定过。曾经有过一段时间他对我和姐姐的文化课学习很严厉,非常严厉,但是在疯玩这方面他从来没有反对过。
我有很大一部分关于自然的记忆里,美好的场景都有我阿爸的陪伴——无尽的星空和山川瀑布,肆放的酢浆草大地和狗狗坟前的白色月季,躺在小溪里看白云游走,从缓坡上抱着头尖叫着滚下去,追着一条蛇 跑让它远离公路,雪天的夜路刨出被雪压住的灰色小野兔,爬上一棵很高很大藤蔓缠绕的树悄悄看小鸟的孩子,挖一种藤蔓植物的根茎剥皮吃,给海棠树挠痒痒,在山坡上吹口哨,用竹子扎鱼然后在破烂的茅草屋里烤鱼吃,回家的时候还摘了很多野生杨梅。

在我上中学一直到工作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亲子关系出现了很大危机,融入学校和社会,带给我们的困扰和收获一样多,我和阿爸都在跟社会不断磨合的过程中不断地受挫。但最庆幸的是,我们共同保存着那一份美好回忆,在各自的紧张时期过去以后,再度变成了好朋友。
阿爸今年六十多岁了,依旧很浪漫,还是爱看星空,会半夜起来几次给刚出生的小狗狗喂奶,给去世的狗狗立小小的墓碑,呵护菜园里的每一株植物,为大树枯死而哭泣。我是一直相信我阿爸内心也有一个房间的,因为也有那样一个房间,他才能在困苦窘迫的人生中,一直做一个浪漫的人。
回到最初和朋友的讨论,如果按照现在盛行的社会分层标准,我这样的起跑线、硬件基础和人生轨迹,应该过得很辛苦才符合规律,可我现在过得比自己预想中好太多了——我有点儿担心,我怕是世界的运行者把我给忘了。我像一个bug(漏洞)苟且偷生在尘世中,一种侥幸感和后怕感缠绕着我,我会怀疑自己人生的可靠性和可持续性,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关在了井里。我是不是太小了、太封闭了、太狭隘了?我的足够小,究竟能不能够承受世界的足够大?我的安稳生活会不会是假的,它会不会被收回去?
我不是一个成功的人类。我的恐惧和快乐一样多,虚伪和真诚一样重,可恶和可恨揉在一起,骄傲和自卑相互捆绑。我的失去与得到不断地重塑着内心和肉体,虚无和充盈交替出现。盛夏和严冬轮番拷打着我的灵魂,爱意和憎恨在争夺着我的大脑。
但在每一个僻静无人之夜,在我失意困倦之时,我的小房间还是那么光亮,狗狗、马儿、牛儿、鱼儿、野草、月季、小溪、山野和大地,它们还是鲜活地存在在我的房间里。
当疾病肆虐大地,当洪水淹没城市,当金钱和权力模糊着界限,当爱与被爱的挣扎、对自己有无价值的怀疑、对过去的悔意和对将来的畏惧……当这些即将击倒我的东西一遍一遍卷土重来时,我的房间就会安安静静地容纳我。我躺在我的房间里,和我的狗狗抱在一起,我们被包裹在那一阵温柔的氛围里,在青石板上无人打扰地恣意安睡。
或许这就是内心的房间存在的意义。我一定是一个非常非常幸运的小孩,才有了这样的一个房间。
新媒体编辑:李凌俊
图片来源:资料图、摄图网
原标题:《寨子里长大的扎十一惹,用文字为亲人和乡邻留下生命记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