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岁,第一次面对没有父亲的世界|三明治

文|青银碰碰船
编辑|朱静远野
1
给爸爸办出院时,离过年还有两天。
病房里的病友已经换了一波,而爸爸是这个房间住的最久的。有个东北大叔上午办理出院时激动得还没办完出院手续,行李已经早早收拾整齐,一个劲催着医生检查、结算,一个劲说,我们买了机票,要赶回去过年。爸爸听到估计也动心了吧。
医院外的街道上,车子和人明显变少,商铺也有一半关门了,平常经常去买粥的小店人也变少,忙碌了一年的城市人都归心似箭赶回自己熟悉的家。广州的冬天不算冷,路边的树上还挂着青绿色的树叶,但吹过来的风还是让人打个寒颤。
担心爸爸坐一个多小时车子太累,我拿上充气枕头、泡沫软坐垫、垫腰的厚围巾。但还差一个最重要的吸氧机。我一边跟家人商量着,一边打开各大网购平台,对比哪个可以更快送到,哪种款式在路上更方便使用。临近春节,快递没法保证快速到货。我们又把医院周围十来家药店都跑了一遍,但药店的基本都是按压式和电源式。于是只能做两手准备作,我在药店买了几个应急的路上用,网上下单同时备注顺丰加急。
准备齐全,接爸爸回家,一家人一起团团圆圆过个年。
其实对于要不要办出院回家过年,我们反复斟酌了许久。咨询了医生朋友,朋友看了检查指标,听完我描述爸爸的情况后,委婉地表示最好在医院保险点,有应急情况可以应付,不过老人最后的愿望也要尊重,跟家人商量过后,最终我们决定尊重爸爸自己的意见,大年三十前两天出院,我们祈祷爸爸撑过年初一,实在不行初一就可回医院。这一切安排,都只是因为我们还相信主治医生的那句“吃胖一点,年后还有很多治疗方案可以试”。
这次住院是最长的一次,打了好多瓶营养液。最后几天,看到爸爸能自己推着助力器走到走廊上看晚霞,我和妈妈觉得挺有盼头,以为打了这几针真的就有希望长胖了。
躺病床上,爸爸胃口不太好,只想吃葛粉,有天早上我冲了四次才成功,后面爸爸把这个当笑话讲给妈妈听,还吐槽妈妈“以后我怎么管自己吃饭?”爸爸睡醒了,我握着他的手跟他聊天,哄着爸爸开心“爸爸,幸好有这几年的成长,我一个人撑起了这家,你看到女儿的能力了,应该很欣慰吧。”爸爸说“我蛮放心呢,蛮骄傲。”
偶尔他在疼痛过后,情绪低落下来,拉着我的手嘱咐,“以后跟妈妈讲话要注意方式方法。妈妈的股票,我跟她讲了不听,我也管不了了,就是到时我单位上的丧葬费,我跟你妈妈讲是给她养老用的,你把握好。”爸爸离开病房的时候,冲同房的病友挥手打招呼“祝你们早日康复!”也许,他把这句话也说给自己听。
2
接爸爸回到家里后,安顿他躺在最喜欢的飘窗上晒太阳。
我们紧接着开始安排买过年的年货。看到春联、窗花这些喜庆的年货,忍不住想买;转头想着爸爸不知道能不能撑多久,又考虑是不是要准备白事的物料,香蜡灯烛、黑色衣服,也要买;年夜饭要丰盛,爸爸爱吃的鱼、孩子爱吃的红烧肉、妈妈爱吃的青菜,水果干货都要买。一边是过年前各个超市热闹喜庆的场景,一边是爸爸形容枯槁的身形。这一次的年夜饭,一切都太匆忙。
置办完年货,回去学校接孩子回家,孩子在车上兴奋地说在游学途中给我们都带了礼物,给爷爷的礼物是一顶蓝色的鸭舌帽。家里人都在夸孩子懂每个人,买的礼物很合适。爸爸说这个帽子他要带走的,我下意识瞥一眼早就准备好放在家里的寿衣,里面已经有了帽子。
吃完团年饭,我们把爸爸从飘窗上扶起来抱到轮椅上,推到餐桌边,一家人开心地拍了合照,我配上“新年快乐”四个字,发给亲戚拜年。药房买的氧气用完了,网上买的还没到,趁着医院还有人值班,跟家人商量后准备带上爸爸到镇上的医院再吸会氧,加打个营养液。
就这样,年三十的午后,爸爸在病床上吸氧,清醒的时候跟我说说话,累了就继续睡觉,我趴在爸爸床边,握着他枯瘦的手,真凉啊。担心爸爸冷,我一直握着他的手,握久了,我也困了,趴着爸爸身边,握着他的手换到放在他的手下面,让爸爸感觉暖和点。睡醒了,就不停地刷新网购氧气瓶的送货进度,刷到有具体指派快递员了,可以电话沟通,终于拿到自动制氧机。回到家,春晚的跨年钟声快敲响了。把爸爸扶到床,跟妈妈交代吸氧机的用法,昏昏沉沉地在自己床上睡过去。
早上被妈叫醒,该换氧气了,我过去握着爸爸的手,眼泪不受控制滚到脸上:
“谢谢你做我的爸爸,下辈子你还做我的爸爸。不,下辈子换我做你的爸爸,我来照顾你。”
爸爸的眼睛朝我望了一眼,喉咙里咕噜着挤出一句“是我的荣幸。”
妈妈赶我过去洗漱,我知道,她是不想我继续说下去哭出来,还没到哭的时候。
“你给小姨打电话,让他们赶紧过来,把爸爸情况跟他们说下。”
我给小姨打完电话,胡乱洗漱下,正想着今天要不要安排回广州医院住院。听到妈妈把先生、孩子挨个叫过去床边,让爸爸挨个跟他们说话,一直到这时候我也没意识到,爸爸会撑不过这一天。脑子里飞速想着手边要做的事该从哪入手,眼下的早餐要煮,一会给几个医生朋友的拜年微信要发,还得麻烦他们帮着办住院手续,安排治疗......
突然先生大声的叫唤我,我跑到爸爸床边,第一眼看到的是妈妈已经哭红的眼睛,她扭过头不让我们看见她掉眼泪,她起身说“你来照顾爸爸,我去做早餐”。我蹲在床边,抚摸着爸爸的手,“爸爸,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身体健康第一位。”爸爸喉咙里咕噜着“嗯,嗯。”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爸爸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嘴角渗出暗红色的血水,我拿着纸巾一遍一遍地擦干他嘴角的血,擦完的纸巾堆满了一个纸箱。突然,爸爸右手伸过来把着床沿猛一翻身侧躺着,张开嘴大口大口吐着血,我手忙脚乱把一大卷纸巾垫过来,妈妈突然在背后出声“拿毛巾垫着。”毛巾也垫不住了,出血太多,纸巾毛巾都浸透了,染红了枕头,床单。两个人手忙脚乱,纸巾、毛巾、枕头撒了一地。
突然爸爸的嘴里没有血冒出来了,爸爸的嘴不动了。我轻轻地喊着“爸爸,爸爸”,爸爸不再回应我了。我叫来先生,给爸爸检查下脉搏呼吸。
“爸爸走了。”先生摸了脉搏、鼻子、眼睛,小声说到。
我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蹲下身去拉爸爸的手,眼泪冒出来。爸爸的手好冷好瘦,我紧紧地握着他,喊着爸爸,他却没有一点反应。爸爸的眼睛闭着,就像是在医院吸氧时候一样。他的眉头舒展,脸上的神情平静得很,也许终于告别疼痛了,轻松了。没有想到,我真的没有爸爸了,那个让我靠着膝盖毫无顾忌哭着的爸爸,那个总是等着我回家吃饭的爸爸,那个在我出差前总是笑着站在门口跟我说“注意安全”的爸爸,再也不在我身边了。我扑上去想抱抱爸爸,刚想痛痛快快地哭出声来,妈妈的声音从后面冒出来“孩子,你要坚强,后面的事都要靠你了,快去吃早餐。我和H(先生)给你爸换衣服。”妈妈冷静地冲我吩咐,不给我哭的机会。“我们说好了不准哭的,眼泪掉在你爸身上他走不安心。”
扒拉几口早就凉透的云吞,我开始给120打电话,给亲戚们打电话,在家族群里发讣告。120很快过来,检查,询问,确认时间,再让我一同回医院开死亡证明。后面请殡葬公司的人过来操办,联系殡仪馆,做法事,联系亲戚们赶过来的行程、住宿、用度。
人到齐后迅速挤满一屋子,七嘴八舌地就后事的仪式发表意见,小姨提议殡仪馆仪式太简单,我们需要一些花束增加仪式感。我和先生跑完小镇上所有的花店,没有我们要的鲜花,只好开去广州。正是春节,路上人很少,昏暗的路灯下车内的颠簸感让人昏昏欲睡,先生开车,我强撑开眼皮搜索沿途哪里有鲜花店,电话打过去不是不开门就是没有鲜花,或者电话不接,终于寻觅到一家自助花店,买了花店所有的白色、黄色的玫瑰、菊花,只看颜色,不管品种,能买的都买回来,半夜3点终于回到家。
远方的亲戚也相继赶来,本市的,外省的。去逛超市,买做饭的各类用品肉菜等,哥哥姐姐跟在我身后,我只管付钱,他们都在抢着拎一个又一个袋子。
去菜市场,哥哥教我挑新鲜的扇贝。路上,哥哥问起我的工作,“听叔叔讲过你管理团队时候的事,跟下属要哄一下打一下,该立规矩就立规矩,该凶就凶。” 我忽然想起爸爸曾经说过一句,“哥哥在商超管理上几十上百人,蛮有威信,你有时候也和哥哥聊下。”
原来爸爸一直在默默地在身后关心我,帮我解决一个又一个麻烦,他总说帮不了我太多,其实这会子哥哥姐姐们陪在我身边,就好像爸爸在身后做我的后盾,很多年没同时跟这么多亲人相处了。恍惚间忘记了这是在为爸爸操办后事,是一大家子真的在团聚过年。
最后一天早上,殡葬公司的人过来接爸爸过去殡仪馆完成最后的仪式。路上,我一边在跟爸爸说话,介绍这个地方距离家的距离,接下来我们的安排,家里来了哪些亲戚,最后看着爸爸的遗体在推进冰冷的隔间,推出来变成一个骨灰坛。坛子很沉,我不想让先生帮手,自己一个人死死护着。我要陪爸爸最后一程。
老人说人过世时会有很多神奇的事,我本来不信的。期间亲戚们无意的问起:“给你爸爸的照片怎么不用他的穿着制服的工作照呢?”
我回:“选了一张爸爸笑的最开心的,之前爸爸的工作照没有最近的,也没有笑着这么开心的。
话才落音,我去洗手间时门锁就莫名其妙地坏了,鼓捣了好半天,才打开门。小姨半开玩笑地说:“你爸这是在给你提醒要换照片。” 我赶紧在爸爸面前点上香祷告,过几天我就去想办法重新修一张他穿制服的照片。
3
看着爸爸微笑的照片,我恍惚回忆起,他生病这两年,一共做了17次化疗,而我陪着去的不到10次。其他的时候,都是爸爸自己一个人拖着箱子独来独往。因为妈妈不能吹空调,每次都只能送他到楼下,我则负责远程打车。
等到不加班或不出差的时候我会去接爸爸出院。这些年我打过最晚的车是晚上9点多,在应酬完公司的事,打车一个多小时赶到医院,能在爸爸病房前陪着说说话,跟主治医生或者护士聊聊天,给爸爸一点心理安慰。
这几年,我独自带着孩子渡过小升初这个关口;担心着妈妈的身体,在给爸妈找寻靠谱的医院、医生、治疗方案、检查方案之间做着人脉、信息、金钱的平衡;每天顶着十五六个小时的工作时长,在压死人的工作量和繁琐的KPI面前经历了一个个夺命CALL,没完没了的报告,各种像打地鼠一样层出不穷的问题和人;在最开始要不要告诉爸爸本人,在老家治还是在广州治疗,选择保守治疗还是西医治疗之间纠结徘徊;在最后爸爸的归宿选在广州还是老家之间咨询、商量、沟通。
这些苦痛,在我最后选择休假两个月开始稍微缓解,最抚慰人心的是休假第一天的上午,我一觉睡到11点,爬起来吃午饭的时候,妈妈开玩笑说,还是爸爸心疼你,我八点多要叫你起床吃早餐,你爸说“让她睡会吧,这四年,她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这样的场景现在说起来像讲故事一样,之前第一次听心里是暖的,爸爸去世后第一次想到这里心里则是酸的。
爸爸的病原本可以诊断的更早些。时间退回到2022年年底,我一直在准备公司一个年底的大型活动,忙到脚不沾地,经常到家十点多。那段时间回家有几次听爸爸说有点发烧,我习惯性给量下体温,再给冲上一包感冒冲剂,想带爸爸去医院检查下,他总是说“不用了,吃点感冒药就退烧了,你那么忙,不用管我,我自己管得好我自己”。年底工作忙,各种会议报告活动接踵而至,也就把这事放淡了。
期间我在公司还跟同事聊过爸爸这段时间经常发烧,同事提醒我早点去医院检查,我也庆幸爸爸吃了感冒药就好了,过段时间等工作没那么忙再去看吧,压根没往肿瘤方面想。回过头来看这段的时候,真觉得是天大的讽刺,自己做保险这么多年,怎么就没能聪明一点,怎么就没把肿瘤病人前期的症状背熟呢?对一个人一个家庭而言,学会预防学会在疾病潜伏期提前分辨疾病,远比得病后再用保险理赔金更重要。
那年春节时带着老人孩子一起去游乐园玩,带爸爸和孩子坐了过山车,都很开心。3月份,终于在工作节奏缓下来的时候带爸爸去了医院,拿检查结果的时候,记得是周五下班后,还是提前请了一两个小时假才出来到医院的,拿到报告问清楚医生这意味着肿瘤的时候,呆坐在医院大厅不敢回家,打电话给闺蜜等她过来。那个时候,想起爸爸这些年的辛苦,本打算带爸爸去很多地方让他享受很多没有享受过的精彩生活,本来说今年升职了一起都会好起来,一切都成了泡影。
我找了个大厅角落的长凳坐下,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捧着病历就嚎啕大哭。纸巾用完了,拿起口罩擦鼻子。等到朋友过来,我抱着她一边哭一边问她认识哪个好点的医生,朋友一边联系她的同事、朋友,一边安慰我“既然诊断出来了就听医生的一步步治疗,现在出来很多新的治疗方法。”那一晚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12点多,爸妈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等爸爸下楼散步的时候,我忐忑不安先单独告诉妈妈,再跟妈妈一起商量下一步怎么办,要不要告诉爸爸。妈妈表示先不告诉爸爸,先回老家过清明,把家里的朋友见一见,再回来专门治疗。一直等爸妈清明节后回到广州,我们才正式约医生开始治疗。
回想起来,这个时候也是缺乏医学常识,本来诊断时已经中晚期了,还要空留一个月把治疗时机往后延迟一个月,着实延误了治疗的时机。这之后,经历了治疗的种种历程,从找合适的主治医生,到病理检查、用药选择、入住哪个院区、选择哪个院外用药商家,转移后先治疗局部还是按照先整体治疗,在哪个办公室或者院区可以跟主治医生多沟通几分钟,要不要塞红包,怎么找熟人,要不要用中医治疗方案,要不要用细胞疗法等其他方案,要不要换回熟人多的老家治疗,要不要请老家亲戚过来陪护治疗,怎么开口提后事的安排,怎么让爸爸有生的希望,怎么缓解妈妈的焦虑和痛苦,每一件事都要倾尽全力,我跟打怪升级一样,每天都在拆解各种各样的问题。
可是即使这样累,但却依旧弥补不了我内心的愧疚,只恨自己没有早点选择不一样的生活。
4
想起我刚两三岁时,我跟在他身后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路上经过杂货铺,我缠着要吃糖,哭着坐在爸爸的皮鞋上抱着他的腿要买糖,爸爸不肯买,拎着我的耳朵就是一顿揍,来回的路人、邻居指指点点,我记不清被邻居看到有多丢人,只是弄不懂为什么爸爸那么凶,为什么不肯给我买块糖。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的,印象中爸爸最终也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七八岁的时候,我和妈妈总站在同一战线反对他抽烟。那会正是淘气且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我经常对下班回家的爸爸突然袭击,翻口袋、公文包,一旦翻到烟就没收。我的衣柜里藏过几条完整没拆封的烟,也有抽了几根的散包烟。我总是在突袭成功时像大人一样指责爸爸“吸烟有害健康,怎么就不能戒掉呢?”爸爸像做错事一样嘿嘿一笑,一个劲解释“这是给朋友抽的,有人来的时候我装几根给别人”。
直到我无意中看到一篇报纸上报到当地破获一起凶杀案的新闻,里面提到爸爸的名字,爸爸才开始讲起他办案的经过,为了蹲守嫌疑人、尽快在审讯室问到有价值的口供,他们经常熬夜,香烟是最好的提神物件。如果不是偶尔看到这篇报道,估计爸爸也不会把我当大人一般解释他的工作过程有多不容易。
也难怪有时我一连好几天都看不到爸爸,印象里也很少有爸爸陪我一起玩和辅导作业的记忆,倒是记得一家人蹲在电视前看电视剧的时候,我们一家人似乎都偏爱侦探剧,爸爸从单位带回来的《当代警察》也被我翻了个遍。
小学时候,爸爸大概是太放心我的学习,印象中几次叫家长去学校也是妈妈去的,没有关于爸爸的记忆,自然对于考试成绩这类事情也是我自己主动汇报。
初中住宿时每周回一次家,爸爸倒是经常给我送菜送零食。等到自己工作后,为了一项艰巨的工作头痛熬夜时,为了在数不尽的会议和事件中提起精神点一杯咖啡时,我才理解了爸爸被女儿翻到香烟时的窘迫和尴尬。其实,爸爸在和“香烟”做朋友,把抽烟当成倾诉,解不开案子难题时需要倾诉,工作烦闷时需要倾诉,而我们只闻到了被烟熏得呛人的味道。
高中时,我开始住校,环境的变化让我的成绩忽上忽下,青春期的叛逆也让我不想跟爸妈多说话。爸妈担心我,以为我在学校学坏了,在一个周日下午我照常回校时,爸爸跟在我身后走到学校,看到我到教室后在黑板上涂涂画画,而其他同学正在埋头看书做题。这些,都是后来爸爸找我谈心时说出来的,他讲得痛心又小心翼翼,既想告诉我要珍惜时间、又想掩饰跟踪我一路的尴尬。我嘴上说着那天是跟同学在讲其他事情,顺手就在黑板上画起来,内心里却嘀咕着“居然跟踪我!有什么话不能直接问吗,非要跟踪我!”
看出我的窘迫,爸爸岔开话题说起从学校出来,碰到一个孩子推着掉了车链子的自行车费力在路边走着,爸爸好心上前帮孩子装好车链子。讲到这里,爸爸一脸骄傲,连着我也暂时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多年后,当我也能独自撑起自己的小家时,爸爸再提起这段,也会略过我让人不省心的片段,只会讲起他帮孩子修车的这一段。等我成为母亲面对青春期的女儿犯错时,脱口而出的咆哮和批评瞬间让我恍惚,仿佛站在对面的是当年那个被爸爸跟着走一路的自己,那时不管怎么做似乎都有理由,也不管怎么做似乎都不对。爸爸的关心带着想更近距离的知道女儿真实想法的忧心,又有着不懂怎么和女儿开口的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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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后,我来到了广州,过着远离爸妈的生活。一次过年回家,妈妈得意地说起爸爸现在已经成功戒烟了。我疑惑抽了一辈子烟的老烟民怎么会舍得那口腾云驾雾的快感,妈妈说起经常在爸爸耳边絮叨身边认识的谁长期抽烟已经生病了,以后如果爸爸再继续抽烟,身上一股子烟味女儿会嫌弃不让带孩子,孙子也会不喜欢身上有烟味的老人。爸爸这时嘿嘿一笑,附和着妈妈:“你妈妈说得对。”
爸爸一退休后就过来广州给我带孩子了,妈妈有时笑话他“你念了好久,退休后就到女儿那里带孙儿去,终于实现了你的愿望了。”
刚开始来广州,有妈妈轮换陪着,爸爸也经常出去找小区里同样是带孙子的老人聊天,找到两三个能彼此听懂家乡话的爷爷们,在一起外出散步、打牌、喝点小酒,回来还兴奋地跟我炫耀去了哪些地方,找到哪个好吃的小酒馆。后来有个爷爷搬家,只剩两个爷爷凑不了酒局,这个吃饭三人组就失去了组织。为了让爸爸生活有些乐趣,我给他报了老年大学,鼓励他学合唱、跳国标舞,渐渐地,爸爸在老年大学结识了一群热闹、好玩的爷爷奶奶,每周固定上课、课后的聚餐和小酒成了爸爸退休生活快活又期待的时光之一。
那时候,爸爸主动让我把他这些年的照片冲洗出来,买回来纸质的相册。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按时间先后顺序摆好,在照片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上日期、地点,整理了整整三大本。他会在白天我们不在家的时候自己一张张地翻看,也会在我周末回到家没忙工作的时候拿出相册跟我炫耀他整理的成果。有好些照片是几年前,十几二十几年前的照片,我也不记得准确日期了,爸爸却把每张照片的年份月份记得清清楚楚。我想,这大概因为这些照片在爸爸生命中都有很深度印记吧。爸爸一直都有很好的收纳整理的习惯,这些整理好的相册成了爸爸这一生好习惯的最好印证。这段时间,爸爸是开心的。
要不是因为疫情,妈妈可以继续过来跟爸爸一起,或者爸爸继续上着老年大学的课,也许多点笑容会心情好些。这几年,职场转岗、晋升,孩子小升初的沟通,我每天累得像陀螺一样转,回到家硬着头皮跟家人沟通也让我烦闷得不想张口说话。
又是一次十点多才回到家,孩子为了等我回家故意磨蹭不去睡觉,爸爸为了等我回家在客厅沙发上躺着,看到我回来,爸爸关切地问着我吃饭了没?我不说话只是挨着爸爸坐下,躺倒在爸爸腿上,眼泪流出来“爸爸,我好累。”爸爸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摸着我的头,轻声说着“可惜爸爸没能力帮你。”
爸爸,不是你没能力,是我们这样的小胳膊终究拧不过社会的大腿啊。
老人带孩子,隔代亲,总免不了有意见相左的时候,我和老妈经常在孩子教育问题上意见不统一。这时,爸爸总是不急不躁,说出他的观点,如果不能说服我们,就不再争论,默默地把孩子教育权让给我们。有一次,奶奶在孩子写作业时让她去帮忙择菜,我忍不住提醒“孩子刚写作业进入状态,如果你想让孩子学会做家务,就提前跟她说好,什么时间开始做,不要等这件事没做完就叫做下一件事。”惹得妈妈不高兴,恼怒我对她批评式的态度。我不再说话,心里叹出一口气,跟你讲道理你就跟我说态度。第二天早上,爸爸陪我下楼坐车,他说起昨天跟跟老妈聊过这件事,“你不要等孩子坐下来刚开始准备写作业时候就让她去倒垃圾,做事情要专心,刚坐下来就是专心的时候,被你一喊就打乱了。我们孙女从小到大的专注力挺好的,喜欢读书能静下来,我们做大人的不要破坏它。”说完得意地冲我笑,“我这是背着孙女,等你妈心情好的时候单独跟你妈妈说的,不能当着孩子或者其他人的面说,不然她没面子。这次我说完,你妈没说话,就是认可 了。”“爸爸,你太有智慧了!没想到你能这么懂沟通方式,还特别有智慧地要保护小孩的专注力。“不得不说,爸爸像一个晚熟的大孩子,从前我发到家庭群里的养育孩子的科普内容他有认真地在关注,与我小时候的在外忙碌不同,他的这份关注可能会晚一点,可是会很用心去解读,稳稳当当地消化后再结合他自己的理解给我最大的支持。
在和爸爸长时间相处后,爸爸笑容多了很多,我牵着爸爸的手散步,跟爸爸一起偷偷吐槽妈妈的急脾气,他去接孙女放学时蹲下来迎着孙女抱起来的瞬间,爸爸的脸上都是开心的。都说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也许是近距离的棉袄才有温度,历经生活风霜的棉袄才知冷暖。也有说男人一辈子都在长大,而爸爸只是对家的眷念比其他人慢了一些。
爸爸这一辈子,善良、宽厚、不善言辞,孝顺父母,在兄弟姐妹有困难时带头冲在前面充当带头人,对工作兢兢业业,也许没有获得世人眼中的仕途亨通,但在工作过的每个地方都让群众交口称赞。
爸爸也许年轻时不经事,是他人口中的“男人至死是少年”,但他也在逐渐成熟,逐渐学会沟通,学会表达爱,学会管理好自己的健康。
爸爸不是个完美的父亲,但他用行动教会了我如何去爱,教会了我用善良待人、多帮助他人获得内心安稳,告诉我小事装糊涂大事不糊涂,他用自己的全部力量托举起我让我在一线城市有一席之地,用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开心的笑容告诉我亲情的温暖可以融化风雪。
我的爸爸离开了,我也长大了。
写作感想:
跟爸爸的告别是对过去一段生活的告别,哀伤需要心力和勇气化解,文字书写的过程是把内心的哀痛拿出来重新面对和化解的过程。这个过程很煎熬,但没有我想象的难以面对。书写可以很慢,也可以停停写写;可以让回忆飘得很远、让想念停留得很久。在文字的世界里我可以回到当时我不理解的空间和场景中,重新过一遍当时的故事,理解一遍爸爸,这样一遍一遍理解的过程似乎给了很多问题答案,那些困住我的过往终于在文字间释放。写完发现自己比以前勇敢了,更爱爸爸,也更爱妈妈,更珍惜我现在做母亲的角色。
原标题:《三十多岁,第一次面对没有父亲的世界|三明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