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多宝:月光皴裂 | 短篇小说

2025-08-12 12:24
美国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 457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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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光与炊烟的交织中,一个迁徙家庭的隐秘命运缓缓展开。一位外乡放牛人小羊与村中老牛倌之间,在静默月色中以闲谈缝合各自的孤独与创伤。小说以孩童的视角,将家常与时代、亲情与社会交叠呼应,写尽流浪者的边缘身份、父爱的沉默厚重、以及一段被现实反复撕裂的乡村生活。情感克制而深长,如裂开的月光,悄然照见人间百态。

---编者

月光皴裂

文 | 程多宝

1

月亮撅起的小嘴刚一咬住窗台的当儿,漏洒而入的光斑怎么有了泼泼洒洒的碎碎念?我那两只慢慢拨出的腿脚,让睡在脚盆底部的小半块月亮大吃一惊,连同那层浮浮沉沉的月辉忽然间皱了皱眉头。可能我听得不大清楚,母亲像是埋怨起了刚刚走出屋子的父亲,嫌他是不是又在眼巴巴地望着村口的月光,这个晚上到底皴裂了多少瓣儿。

也只是一个秋深的夜,月亮哪有冻坏的?莫不是小羊的一声咳嗽,或是人家牵着的那头病牛,跌跌撞撞地踏碎了稻堆山脚下的月色?

“再怎么说,外乡人嘛!”母亲的埋怨随后追来,父亲有些不以为然:小羊,又不是一只羊,那可是活脱脱的中年男人呢。

这个姓杨的外乡人,周边村子还真没几声喊过他的姓氏。当然了,也有可能是故意喊岔带着嘲讽或是调侃的缘故?是不是作践外乡人?倒也难得一说。要不,怎么这么些年,小羊大老远地一趟趟路过稻堆山,漏船似地停泊我家门前?难道他自己所在的凌村,就没傍上几个话搭子?有次,母亲心里起了雾,我这才听说小羊就是一个从外地“丫当”到凌村的北方佬。稻堆山一带拉话的口吻里,“丫当”是麻将术语,说好或是说不好都成,反正这张麻将牌挺难摸的不说,组牌犹豫不决的当儿,那也是首当其冲的拆牌对象——算是模棱两可的意思吧。当然了,稻堆山村子里,除非老郭嘴里时不时地冒出几声“丫当”,像我们家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搓麻将的心思?

这么一说,小羊“丫当”有些年了,话音有点儿侉,卷起的舌头一直拐不了弯不说,身子骨软塌塌的……按理说满嘴武功一二三四的纸上谈兵,怎么就撑不起月光好心好意披上的那件大氅?

好几次,小羊走出我家大门的当儿,像是生怕他被夜风吹着了还是被寒露冻着了,迫不及待的月光呼啦啦地下来,没商量似地罩了他一身。似乎小羊有点儿承受不住,以至于离别的脚步有些儿跌跌撞撞,好多次都把那一片片从他肩上滑下来的月华,一度踩得碎兮兮的。哪里像个血气方刚的中年男人?这才四十岁上下的年纪?是不是北方哪个村子漏的“下脚料”还是鳑鲏鱼?好在附近水草湖农场有户人家心太软,给了他一个活,等于明里暗里照顾了一家人这么些年。

小羊,总算有了这么一个活。对,对了,那就是一个放牛的活。

这不就对上了嘛,小羊,放牛——牛羊,天生的亲如一家。

还是小羊运气好,要是换成稻堆山,村里为数不多的“福利”被老郭家的紧紧捏在手心,谁还有个什么念想?反正我的父母性子也直,宁愿低头求土,也不会低头求人。

身边只落下我这么一个幺女,父母亲在我们这个村子算是提前躺平。好在姐姐们嫁得不远,所以父亲望月的当儿,母亲倒也落得自在,只不过有时顺搭着一些手上活,小羊不在的时候,我这边少不了的有些摊派。

这次的活,又是一个没完没了。以往这些活,小羊时不时地搭把手,父亲也不推辞。两人手上忙活,嘴边研讨的还是小羊的家事。之所以说是研讨,反正我也拿不准,总感觉两个大男人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是布置会场。反正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见到两个大男人一地鸡毛似的家长里短,像是碾压着长舌妇们的专利?他俩倒好,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家事,什么也不忌讳。

目送着小羊远去的背影,还有那一路的月光被他划拉得纷纷落落,母亲有回憋不住了,嘴里咕噜了一句,像是一路撵着人家:“没程度的,还大男人呢?家丑,哪有这么往外扬的?”

母亲嘴边的所谓“家丑”,缘自小羊怎么好端端地起了糊涂心事,要在他们那个村子开代销店?开个代销店有什么不好?母亲自然懒得理睬我的疑问,我也是在父亲与小羊聊天的时候听了个大概,原来小羊有个学了手艺活的儿子,赶上政策有些放开了,这个儿子常年在外,偶尔回村一次,很少见他逗留那么一下子,以至于路上的月光还没踏碎,人影又出了村子。既然儿子指望不上,小羊还有个与我一般大的女儿,按理说紧追慢赶的学龄越逼越慌,可是小羊说他外出放牛的时候,代销店只能指望着她,“能收钱了,能记账了。盐哪糖啦称秤什么的,挺利索不说,秤秆子总是翘得高高的。”好几次小羊这么说着,嗓子难得提了提,倒是地上的几片月华惊了魂,忽地一下,撕裂得到边到角。

其实,就算是小羊与父亲唠嗑时不说家常,有关他的家史,又没有神仙打架似的片刻高光,一古脑菜鸡互啄式的卑微,有啥可说?稻堆山脚下的那条夹石河,月光常年流淌开来,小羊的家史扔进去漂洗一二,那就是一个清清爽爽:一个三峡移民,是湖北那边来的还是重庆那边到的,反正也不打紧。当年,只觉得他们那一拨外地口音的,乌泱泱一堆儿过来,纷纷钻进了各自的新屋——那是政府统一给他们盖的简易房子,还配置了必要的生活用具。一开始,有人哭兮兮的,有人笑呵呵的。时间一长,自然有人不大适宜这里的风土人情,听说也有人闹腾过一阵,也就是那么几天,于是乎一个个就安分了。

有次,也是话题触及到了,父亲问得有些较真。小羊嗯嗯了几声,也没说啥。母亲说,那是小羊怕村人欺生,“不就是个招亲入赘过来的?”

2

母亲说的也是。

要不是身子骨不那么硬朗,一个外乡男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当儿,哪个愿在本地招亲入赘寄人篱下?捞了个放牛的活,那份感恩戴德的表情,一度高兴得不要不要的?

母亲是比照着父亲的身子骨说的。父亲做了牛倌那是迫不得已,说到底还是身子骨伤了,虽说是条红脸汉子,但是农活繁重直不起腰,众人面前说话没了底气,生产队扔过来的怜悯与同情,不接也要接啊。于是,父母每天起早贪黑地奔赴水草湖,那么一眼望不到边的草滩上,几十头牛撒欢开来,有时任凭口哨响了半天,真的收不拢摊子。

也就是那么一次,不是一般的风吹草低,两个赶牛的算是顶头碰。一来二去的,算是苦闷牛倌交流心得,两人就这么搭上了话。末了,自然有了这么一句,“天色还早,回家也没啥事,要不,上我家呱呱?”

我们这一带说的“呱呱”,意思就是聊天。照理说一句客套话,也不算诚心邀请。农家人嘛,除了冬藏的一年三季,哪家劳力还有闲的?事情都从眼里往外长啊,实不行挑担水啊去趟自留地啊,能帮一把是一把,总不能让母亲一个人累垮了不是?可是这个小羊,倒是有点没皮没脸的。这边顺口一句,他整个一截身子说来就来。刚一坐下,嘴就开工,这以后一来二往的,还真的就是一个“请神容易送神难”啦。

真拿自己不当外人啊。生出这样的埋怨,听到的可不止一回两回,估计到后来,母亲也会脸上挂不住的。可不是么,好多次,月光在地上跳跃得碎碎破破的当儿,不用父亲前面带路,小羊摸了过来,招呼都没打上一声。水草湖里放了大半天牛,两人哪有那么多心里话没有说够?

那个时间段的家庭作业,真不知老师怎么想的,根本不管不顾我们这些回家还要做家务的孩子们,有时还搭一把手的农活。只是两人的拉呱索然无味,父亲与小羊像是聊个不停,又像是啥也没聊。有时想着不听算了,要是小羊女儿也上了学,那我倒可以顺便问她几声家庭作业。

只是,她怎么不上学呢?

于是,我怨起父亲。小羊一个外地人,要啥没啥,也没听他聊出个啥。你回回这么客气,怕他还是咋的?人家两辈子也不可能成为过山虎不说,最起码眼下那也得是一只虎嘛才是?要是那样的话,倒还可以“夫子一日一回见,王侯将相立马迎”啥的。真不知父亲怎么想的,“人看富贵眼,难顾三家穷”的难道你也不懂?一坐下来就是干聊,唾沫星子横飞的大半天,端给人家的水杯里面,一根茶叶也没放嘛。

许是父亲感觉到了。要不,我一抬头的时候,看到的是两人枯坐望月。其实,这样的坐姿有过好多回了,两人动辄就是僵住了冻住了的那种。有次,月亮还没升起呢,两个人好一阵子望月,到底望的是什么?

打破这片寂寞的还是小羊。他咕噜了一声,我听懂了两个字:炊烟。

炊烟,有什么好望的?你望它,还是不望它,它只要冒出了头,还不是悠然自得地冉冉升起着?这时,我想起来了,父亲不会做饭。每次,我们家晚饭的那一抹炊烟,都是母亲亲手点燃后升起来的,即使当时天色再晚。

两个大男人,好端端地怎么对炊烟来了神?

那么,这个炊烟,又是什么?

算是交流吧,两人的声音很是微弱,就是那种漏气似的闲谈。别说人家恩赐了小羊这个水草湖农场放牛的活,就是我父母这么多年,又有几次自信?父亲与小羊像是一对没根没绊的人,甚至就是没有故乡的逃难兄弟。要不,小羊那么一次次眼巴巴地望着不远处的那几缕炊烟?莫非炊烟里有着故乡一路找过来的脚印?我这么一想的当儿,小羊抿了抿嘴唇,似乎那一缕缕的炊烟俯身下来,让他品咂到了什么味道?

小羊,是不是有些想家了?是不是他们那个家乡的炊烟俯身月亮之上,一路尾随过来?一时我有些恍惚。月亮初升的当儿,炊烟难以看得真切,一家两家晚归的炊烟,多是与碎碎的月光纠缠不清,一度使得月亮身边的云层有了流水模样,而有时月亮身边不远处的那几尾染了颜色的鱼鳞波纹,是不是月亮脱下的几件来不及浆洗的衣衫?

我的猜想,是不是有些准了?

他俩聊了一会,忽地没了话,齐齐儿望天。那是大致的西北方向,可是那里又有什么?难道是小羊的老家,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三峡?一时,我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这种感觉,我也有过啊。比如说母亲前几天去了外婆家,我就那么傻傻地望着月亮,还有放学归来的路上,远远地看到一棵炊烟盘在我家屋顶,像是妈妈扬起的一条头巾。

可不是么?炊烟在,妈就在,家就在。

有了这样的猜想,眼前的父亲忽地在我心里升起了一层暖。不管是两个人聊着还是歇着,他们的手上也没闲着。父亲正在辅导着小羊切着一种叫作“高杆白”的大白菜。那是稻堆山人一到秋季就要腌制的一种“香菜”。大白天的日头下面,切成一条条一丝丝摊晒的“香菜”,成了稻堆山下一幅美景,只不过我们家那可是独树一帜的存在:如同一朵朵花瓣,像是昨天的月光凝结成了祥云落了下来,久久地不愿散开。

还有一个,就是父亲回回切菜之前,总要来一番彻头彻尾似地清洗。清洗的可不仅仅是白菜与刀具案板,还有他自己的脸面与双手。后来,我见过的哪怕是香客们的焚香净手,也没见过像父亲这么彻底。

没承想那一次,小羊直接就要上手帮忙,父亲一个眼色,硬生生地给制止住了。

3

后来听父亲说,自己的这种拒绝眼神,小羊倒真有过一次。

是个早春,地气正暖和着。两人返回得晚了些,以至于猴急的月光吊在天之一角,似乎冻得有些哆嗦。这就有些搞不懂了,毕竟我没有去过水草湖那片大草滩。父亲说,那天他们两个,目光幽幽地一直抚摸着那头老得不能再老的牛,“牛一旦老了,不能对视,哪怕只一眼,真的。”

也许,那头牯牛预感自己大限将至,等到小羊圈进了所有的牛,它还是站在那里。父亲等不及了,自己的牛群也要早点回到稻堆山,只是与它对视一眼之后,到了嘴边的辛酸,父亲想想还是吐了:累了一世,还是让它老了吧。

“别卖给姓郭的。”这一句,总算滋了出来,尽管有点滴滴答答。抬头望天的时候,父亲发现那只残存的月亮打了个激灵,像是听懂了他的意思。两人在水草湖滩找个边边角角的地方,挖了一个深深的坑,等那头老牛倒下身子的当儿,悄无声息地掩埋了它。

意思说得够透彻了,也不知小羊如何转达,反正水草湖那家户主没有答应。他们听说过稻堆山的老郭,说让小羊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小羊刚一说出口,父亲便“啊”地一声,浑身颤栗得不行。

姓郭的有个亲戚,在镇子里开了个屠宰场。那个屠夫有次来到稻堆山喝高了,一个劲儿地得瑟自己宰牛的绝活。这家伙不知在哪学了一招折腾牛的阴活,一头被捆绑于树的牛要是遇见了他,那就是一个不得好死:这家伙掳起一只长长的竹管,从牛嘴直插胃部;然后提了不知多少桶水,眼见着牛的肚子被一气灌得鼓囊囊的,直到四蹄站立不住,呼啦啦坍塌在地,全身水肿得厉害,硬生生地快要胀破……

你可能没有见过,一条老得不能再老的朽牛,像一堆肉皮一样瘫在地上的样子。灌进的那么多水,几乎想从牛的周身有孔的地方往外渗出,可一时也找不到更多的出口,两只眼球凸鼓得几乎爆裂而出,你甚至能听到老牛眼泪流淌的声音带着风的呼啸。这时,捏着尖刀的屠夫还没走近,那头老牛身子再也挪不动了。等到捅进心窝的那把尖刀拨将出来的时候,你都看不到一点点鲜红,满地的血水四处散开。有头牛仓皇路过,几天几夜不敢吃草不说,几年之后,被水草湖的那户人家卖给郭家屠夫,据说被强拉硬拽拖上车的那头牛,扭着头望着渐行渐远的炊烟,哞哞地长叹几声再也动弹不得。等到鞭哨再度呼啸而来的时候,车主恼了,“怎么,没见过这样的牛,半路上自绝身亡……”

也就是那么几年,姓郭的说发就发了,稻堆山脚下破天荒地竖起了几幢小楼,属于率先富裕的那一部分人家,胆子越来越壮。比如说老郭家有个浑蛋小子离了两次婚,居然一度打起了村上一位漂亮姐姐的心思。那位姐姐家的父母放了狠话,“一辈子不嫁,也不进那扇血腥的门。”

别说那家,就是父亲也叮嘱着小羊。老郭家人走过的脚印,那是对大地嵌上的一枚枚毒吻,自己脚印要是不小心有了重叠,夹石河里泡个三天三夜,几辈子都洗不干净。

就那么两头牛的命运,两人好一番长嘘短叹,眼瞅着从树梢间筛漏落地的月光,一度有了些破绽。父亲的担心,让小羊拧干了水分,“你是说黑丫头?我从小就教育她,要做就做女汉子。人穷骨头硬,没地方说理,那就拳头说话。我家门前那么远一道坎,你猜怎么着,黑丫头一个飞身,过了。”

如同捡起一根掉在地上的香烟,父亲自个儿掐了受潮的半截。本来他觉得有必要提一嘴刚进学校的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钟粟……

可是,眼光投向远方的小羊没再接腔,似乎那里有一根正在升起的炊烟。那朵炊烟,是不是一位母亲举起的思念?天明时分,无云的天气,吐到上空的炊烟成了云朵;有云的日子,成了云之长裙下飘逸着的流苏?

4

也只有听到了父亲与小羊没完没了的拉呱,我这才觉得,炊烟还真是一个让人不好捉摸的家伙。

你看啊,一个劲儿逃脱烟囱的炊烟,直直地光溜着身子,离开屋顶撞见了什么?是不是结成了冰还是挂上了霜,成了一绺绺走不动的云?就那么一根喊醒一根似的,一度让风儿止住步子,看它们一根根竖在上空,齐齐地接着上天的云——像不像一根根无声的管弦?

可是小羊说的不是这么回事。难怪,他倒有一番研究?什么浓黑色的炊烟,那是柴草受了潮,母亲会不会呛了眼睛?什么乳白色的炊烟,那是火头刚起的当儿,母亲是不是着急了?灰中带黄的炊烟,那是火势猛烈的时刻,灶台上的母亲是不是手忙脚乱?炊烟起了浅蓝色,那是母亲的厨艺即将大功告成;等到炊烟与晚霞一起染成了金色,再远的地方也能闻到梦里的香醇——那可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味蕾……

小羊是不是这样说的,我不知道。当那一声呼唤喊我回家吃晚饭的当儿,我发现自己刚才是不是打了个盹,哪里还能寻觅那些五颜六色的炊烟。眼前只有那个小羊,歪着头咧着嘴看着正在对着家庭作业苦思冥想的我,直到一旁的父亲喊了声母亲的名字。母亲应了一声,手里的蒲扇摇着一连串声响。稻堆山的夏秋季,蚊吟和弦,醉入影戏,噬血之际奋不顾身。这边一巴掌拍过去,手掌来回这么一拖,有了种摁碎饭米粒的感觉。

只是,母亲的蒲扇摇曳开来分寸光华,是不是拍碎了月光的魂魄?要么,怎么我一睁眼,感觉月光何止一个皴裂?怎么一晃眼的当儿成了一片血红。是不是月亮出山之前,与太阳之间有了嘶咬?只不过这种寂静的嘶咬,从来也没见消停的时候?可不是么,它们之间的嘶咬,白日与夜晚一点呻吟也听不真切,可一旦吐出一口,那就是漫天的血红——比如说晨晕与晚霞;有时还溅出了满地的泪,比如说霜雨雪雾。

这以后,时不时地过来的小羊,话题里多了那个叫黑丫头的女儿。言传身教给了黑丫头的一些武功,其实也就是鸡飞狗跳的花架子,上不了台面的那种乡下女孩的泼辣,比如说能把同龄的男孩子打翻在地之类。父亲倒是有了担忧,小羊却说没事的,“不读书,也不打紧。读书将来有个体面事坐办公室,不读书也不要紧,到头来还不是混口饭吃?”

“能识数,能记账就行。”可能这是父亲关心的一句,小羊刚一点出,父亲问道:“不上学,怎么记?”

“划道道么,好歹也识过几个字,会写1到100之间的数。”小羊有些得瑟,像是炫耀着无师自通的女儿:“我要是一高兴,路上就采几束花儿回家。当然,是野花,黑丫头喜欢戴在头上。”

这样的奖励,父亲也就没了话。稻堆山,还有夹石河,这方土地那个肥沃啊,就是摘了一根枝丫,随手插进泥土,春风化雨之后,真的能活成一片绿荫。要不,眼见得那些香得能让人掉了鼻子的炊烟?一声声带着口哨的啸音,如同外婆在村口喊着我的乳名。只那么一声呼唤,炊烟们听得了,忽地一个闪,齐齐地弯了腰,在空中扭成一层横亘山之际,久久地不愿散开,你挽着我,我缠着你,扭成一股纱帐似的,偎依在山峦之间,仿佛一只飘曳的丝带,一路抚摸着上学的我。

当然,我哪里不想握住那条丝带啊?那可是炊烟的手啊。是不是暖暖的?可是,我怎么也够不上。我喊了风,风邀请了树叶,树叶又唤来了云。只可惜云被什么熏黑了,转眼间有了雨。

雨,一丝丝,一根根,织入了新新赶来的炊烟。炊烟,真的让人捉摸不透,要不,小羊怎么一次次地眺望?直到有天,小羊早早地来了,还牵来了一头牛。

那是一头新新的牯牛,刚刚穿孔了牛鼻子。看样子,小羊是想请父亲把把关的。可是父亲答应了老郭家的,昨晚老郭就央人过来喊了。小羊悻悻地回去了好几天,这才知道,父亲前去,哪里是喝酒啊?

原来是老郭家又一个浑蛋小子,仗着有几个臭钱,打起了我的主意。老郭一推杯子,完全是一副传达文件式的口吻,说是将来由他们家资助我读初中高中,还可以进入城里的第一中学。要是我以后真的考上大学,他们郭家高攀不上,那父亲再偿还他们这些年提供的学费不迟。

“要是考不上呢,就做他郭家媳妇?”还没轮到小羊发问,父亲鼻孔里“哼”了一声。一旁的母亲刚一开骂,忽地听到月亮“咔嚓”一声,仿佛忽地一下有了裂纹。

那一声不是月亮发出来的,月亮还高高地挂在天上,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似的。是那个没了女人的小羊吼出了一声,“畜生!”

小羊又说了一句,“情愿死了当官的老子,也不愿没了讨饭的娘。欺人太甚!更何况你们家的女儿,不还是父母双全么?”

5

如此情急之下的一声怒吼,让我对病歪歪的小羊,有些刮目相看。以至于有些日子没见小羊,我这个年岁的孩子,居然浅浅地有了些血缘般的那种牵挂。可是我怎么能见到小羊呢,好多次我只有想到能不能望穿炊烟,人家依然故我?我想询问月亮,这家伙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小羊,你真的有好一阵子没来了。具体地说,是好几年啦。是不是那晚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从而被迫发出了最后的吼声?直到有个月光碎碎的晚上,母亲这才告诉我,小羊以前倒是来过,还不止一回,只是那段日子里,父亲意外地生了一场病,还是病来如山倒的那种。等到父亲病去如抽丝,一晃好多天过去了。

不知道父亲那个病是不是被郭家气的,好心村邻从乡镇卫生所抬回父亲的那天,还在养病的父亲忽然问了我一句,“是不是我的眼睛老花了?丫头,怎么月亮碎碎的,是不是冻坏了?”

这时,我才知道父亲有了心思,到底还是央求我去打听小羊的事。有几个邻村里的同学与我同班,其中一个笨货,与老郭家最小的那个儿子相比,那就是一个半斤八两。好在我顺利地问出了一个大概,放学时正要跌跌撞撞地告诉父亲,母亲拽我进了灶屋。我生平第一次学会了撒谎,父亲听到了我的一番回复:小羊回了老家,说是三峡那边有了新的土地政策,他们家能领到一笔补偿。

我说出这段话时,心突突地跳,可是面子上还要装成大气也不喘一口,直到父亲似乎感到了不对劲。有好几次,躺在床上的他,两眼直直地望着那轮冷月。月光皴裂开来,甩手而入的月华,流水一般。

幸好母亲过来,打了个圆场。

其实,一直不敢告诉病中的父亲,小羊的那个宝贝女儿,那个黑丫头,居然让歹人害了。

原以为黑丫头在家守个小店,其实也没多少赚头的活。哪知道,黑丫头去镇供销社进货食盐的半路上,遭遇了一个劫财的,还是蒙了面的青壮男人。不是小羊教过女儿几招武功么?黑丫头一时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想到田间的那道坎子没跨过去,半空中一头坠入深沟……直到好远处浮起来的时候,黑门头手里紧紧攥着的,还是一把卷得紧紧的票子。

案子很快破了。

父亲不知道的是,没等黑丫头的哥哥回家,小羊只身潜入了那家,还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听村邻说,好多年都没见到的那么一把火。像是半夜时分,有个高大的红头发女人从那间屋里伸出了红红的舌头,一时盛开的火光,烈焰璀璨,红月灵姬,扯拽着无声的冤屈直往河边奔涌。后来,刮起了一阵狂风,好像也是那个红发女子一手掀起来的。

小羊呢,听说几个月前就搬家走了。那家做了亏心事,一时也不敢报案。乡里狮子乡里玩,民不告官不究,一个巴掌拍不响嘛。等于有了一场握手言和的较量:一比一,平局。

只是小羊的儿子赶回村子的时候,黑丫头的坟头都冒青了。从此,稻堆山的坡上,东头埋的是小羊的女人;小羊哭着发了誓,以后他死了,就埋在西头。就这么一西一东,父母的臂膀里,挽着他们的女儿。只是还得等些时候,眼前一个在阳间,一个在地下。

小羊的那个凌村,就在稻堆山对面。每当炊烟四起的时候,总有香味隔着河流远远地飘来。按理说,小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一个事,父亲怎么不知道呢?

我问父亲,父亲也不说话。只是从这以后,父亲从不望月。他说,月亮真的不经望上几望,只要那么一望,眼里伸出来的先是无形的树枝,继而转为树荫,齐齐地邀拥着月亮,成了落下的一堆绿云,零零碎碎花花絮絮的,有风吹来,一时香得不行,身上先是热乎乎的,一不留神,怎么又成了凉兮兮的?

后来,我发现这份凉爽,小羊眼里也有,只不过一时被他俩罩住了。我想起来早先的那个时候,他们两人当年聊天说事的那段时光,好多次侧脸一看,父亲与小羊的目光编织着一道绿网,从我家门前一直伸向远远的水草湖。

前方,有一所学校,只开设了小学一至三年级。

那年,开春了,我要上学了。我们那会还是春季开学,年底嘛,生产队要结算工分,开学也是按年份计算起始,后来不知哪年改成了秋季开学。想想还是春季开学好啊,好歹有新衣服穿,谁都不寒酸。好几次,我想问的是,“小羊叔叔,你家女儿怎么还没来上学?再不上,后来就赶不上了。”

你是说黑丫头?她来不了,她上不了学啊。你好好上,等于替她上了,以后你到我家玩,讲给她听听,也算是帮我们节省了书本学杂费。

上个学?自己到课堂上听,多好啊?不就是交上几块钱?我咕噜了一声,两个大人像是没听见,只顾望月。

月亮,有什么望头?你们还能把月亮望穿?要不,望穿了还能穿根绳子,全村的壮年男子们一使劲,能不能一古脑地拖拽下地?要是不能的话,干脆端盆水,月亮就跟上步子,落进盆子里了。

父亲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要是父亲想说的话,会说些什么呢?可是,我再也听不到父亲的话,眼帘里的父亲早早地就塞进了我的心里,只有夜梦里才与我对话。是啊,父亲活着的时候,这世上的风风雨雨一一绕过了我,齐齐地向他一个人倾压。那个已经不在人世间的黑丫头,当初是不是也与我一样,如此这样想过她的父亲小羊?

(原载于《鸭绿江》2025年第5期)

作 者 简 介

程多宝,中国作协会员,专栏作家。曾在《北京文学》《解放军文艺》等刊发表中短篇小说百余篇,有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海外文摘》等转载。收入《新中国70年微小说精选》等年选、年鉴、选本丛书及小说排行榜。近20次被评论名家专文推介。著有五卷本长篇丛书《少年家国梦》,六卷本长篇纪实《二野劲旅》(合著)一部,小说集《流水的营盘》《江流天地外》等。曾获《解放军文艺》双年奖、《橄榄绿》年度奖、延安文学奖、长征文艺奖等若干奖项。

编辑|编发: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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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程多宝:月光皴裂 |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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