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爱怪蜀黍:00后谈苏童

2019-03-15 20:56
未知

多年前,我还不太懂女人。

因为常常聊着聊着,吃了几次饭后,我身边的女人就消失了。我从来不去想这些。

直到我看了苏童小说《米》里的织云,她在院子里晾晒所珍藏的每一件漂亮衣服。

丝绸、呢绒和皮货挤满了小小的院子,散发着一股樟脑的气味。

在樟脑的香气里,织云唱起苏北粗俗的小调。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女人,那么泼,却依然逃不开悲剧命运。

00后的男同学也有这种好奇:“书中很多女性角色很有个性,思想很独立,但是他们结局都不是特别好。为什么苏童要把书中的女性写成悲剧呢?”

3月9号,周六,晚6点,多云,有点阴风。我提前一个小时来到北师大的敬文讲堂,参加讲座《柔软与力量:一场关于女性与文学的对话》。

北师大敬文讲堂的外面,同学们在排队等待入场。

种种疑问,正等待解答。

1

怪叔叔的喜好:美而残忍

苏童老师笔下的女性,首先名字一定是很美丽的。

比如《妻妾成群》里的五房姨太太毓如、卓云、梅珊、颂莲、文竹,《米》里的姐妹织云、绮云,《红粉》中小萼、秋仪。

 

《大红灯笼高高挂》四太太颂莲

《红粉》苏童 著

二十多年前,我在邻居振柏家的黑白电视机里,看过他一篇小说改成的电影《红粉》。

《红粉》剧照

1950年代妓女改造的故事,当时觉得格外残酷,看完浑身发冷,出门回家时正好下起了雨。秋仪性感又果敢,小萼懵懂妩媚。

一听名字,就能想象出这群像花一样美的女孩子。

关于名字的严谨,苏童是这么回答的:“因为我在名字上有伤痛。”

“我从小就有一个别人没有的痛苦,就是我想改名字。

从'忠贵'改名叫'童坚',这个没有得逞,我父亲坚决不允许我改名字,没有办法。

后来我另外有一个办法,我也不跟老师说,我写成桂,我认为这个比贵好。

我写上去,老师跟我说:'你这个名字怎么变成这个桂了,你认为这个桂好听一点吗?我认为更难听了。'

我后来又去找,可以替代的这个字非常少,你总不能叫柜,也不能叫秦桧的桧。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随他去吧,就叫贵。

所以我确实对我小说的名字很挑剔,很讲究,我不允许我的小说叫那么草率的名字。”

其次,苏童小说里的意象是很美丽的。比如一个女人带一把伞,行走在阴雨天。

 

《大鸿米店》剧照

张悦然聊到这个细节:“这两天我重新读了《米》,发现了一个细节,苏童老师特别喜欢的一个细节,在小说里反复出现,就是织云记得,那一天她带了一把伞。后面开始描写南方的气氛,南方的雨天,惆怅的心情,失落,各种悲惨遭遇……

《米》 苏童 著

我发现这确实是苏童老师特别喜欢的场景:一个女人带着一把伞出门,会遇到雨天。”

苏童仔细想了一下:“我还有一个短篇小说《伞》,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可以理解。作为南方人,苏童的潜意识里是阴雨天,油纸伞,或者是南方式的弯的、斜的、细小的建筑构造。

这种意象是北方人想不出来的。北方人面对阴雨天,时间久了,就会受不了。

名字美,意境美,但很残忍。

在《妻妾成群》里,漂亮的女学生,十几岁的年纪,多美好,却要嫁给一个老爷做妾,是残忍的。

四太太颂莲看着三太太梅珊死去,自己也疯了。

 
《大红灯笼高高挂》剧照

新来的五太太文竹却进门了,又是一个年轻而美丽的姑娘,一出如出一辙的悲剧。

苏童讲了小说的来历:“这个女人身为小老婆的形象,在我特别小的时候,就埋下了一个种子。”

“在我小时候,母亲的一个女友杨阿姨,是一个女裁缝。

其实我小时候她已经是一个50多岁的女人了,带有上海腔口音的苏州话,她的老公比她大好多,那个人不会说苏州话,说的是上海话。她有三个女儿,大女儿极其漂亮,所以这个家庭特别引人注目。

有一天我就听到了一个特别新鲜的词,说这个杨阿姨,其实是她老公的小老婆。我就很好奇,怎么老婆还有大和小,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她是怎么来的,背后是什么样的故事。”

这是最开始埋下的因。

80年代末,做编辑的苏童收到一份稿件,突然激发了他的创作欲望。

“我也想讲故事,我也想写人物,这样的契机,跟我小时候杨阿姨的角色碰起来了。

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学生一样的人,怎么就嫁给了这么一个老朽,就有了《妻妾成群》这个小说。”

《妻妾成群》 苏童 著

至于,《妻妾成群》里的颂莲为什么不反抗?

苏童有另一种逻辑:“非常规的人物心态,这才有价值。”

“我想写的是赌气式地进入这么一个封建家庭,甘愿做一个妾。

这么一个女孩子,从内心有一个过程,开始是赌气式的,拿自己的命运随便做一个赌注,到在院子里企图反抗,到后来的逆来顺受,到后来的心如死水。这条轨迹是我当时想做好铺垫的。

 

《大红灯笼高高挂》剧照

至于她为什么不反抗?

很多反抗的女生,这是一个常规的。

但是我认为我要写的恰好是一个非常规的人物命运,非常规的人物心态,这才有价值,这才可能探讨我心目当中的这么一个所谓真正的悲剧角色。”

 苏童1991年8月于南京,摄影/肖全

这种非常规的做法,包括苏童的短篇小说《樱桃》。听起来是很美丽的水果,其实是惊悚的鬼故事。

翻到最后一段,真是有种后背冒冷汗:

对于邮递员尹树来说,枫林路是一个特殊的投递区。枫林路其实是一条被树荫覆盖的坡道,坡很长也很陡,从大钟楼前骑车下坡,假如不用刹把花费两分钟便可以纵贯整条路区,但一般来说邮递员骑到枫林医院便可以原路折回了,这个路区被医院和医学院的高墙所占据,门窗寥寥,邮袋里的信和报纸几乎都是送往枫林医院的。

以前的邮递员年轻毛躁,下枫林路的路坡时急如流星,有一次恰恰就把路上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撞倒了。出了这样的事,邮局方面很自然地想到要更换枫林路的投递员,于是尹树瘦小的慢条斯理的身影便在枫林路上出现了。尹树确实是慢条斯理的一个人,其外型也与性格融洽,瘦小得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在邮局人们视尹树为一个怪物,尹树能不说话就绝不说话,他的冷漠散淡的目光拒绝着同事们的任何交谈的愿望,同事们背地里都称尹树是个怪物,他们注意到尹树的一些古怪的习惯,每次投递前他都要使用许多橡皮筋,他给信件分类不仅按照地址和人名,还要按照信封的颜色和尺寸,这种自找麻烦的习惯,往往使旁观者暗自窃笑。尹树上路前总要用两只木夹子夹住裤脚,他的那条绿裤子其实是极小的号码了,根本没必要使用木夹子。

但尹树毕竟是尹树,谁也不会去干涉他的自由,他有他的工作方式,与别人毫不相关,就像他洗手用的那块淡黄色硼酸肥皂,锁在抽屉里,是他单独使用的,是他自己花钱买的。尹树从来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那个怪物不是别的,只是报纸上常常探讨的孤独或者寂寞而已。

尹树每天早晨八点三刻骑车绕过那座古老的大钟楼,看见彩色的阳光把钟楼描绘得辉煌四射,而大钟的指针却永远停留在七点十分,尹树略略地把身子前倾冲上枫林路的顶端,然后他就看见了坡下的枫林路,一条长满了梧桐、红枫和雪松的街道,安静而洁净,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药水的气味,但那种气味也同样给尹树以安静而洁净的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喜欢这条特殊的投递路线。

那天早晨下过雨,枫林路的水泥路面积满了水渍和落叶,看上去有点潮滑,因此尹树是推着邮车走下去的,尹树走近医院的一扇边门前,注意到那扇长年封闭的边门几近腐烂,木缝里已经长出了薄薄的一层青苔,就是那扇门,它突然被谁慢慢地打开了。一个穿白色睡袍的女孩从门后闪出来,她迎着尹树和他的邮车站定了,尹树惊愕之余下意识地扭过自行车龙头,但他发现女孩轻移莲步又挡住了他的去路。

一个年轻而苍白的女孩,她的美貌和凄楚的表情使尹树怦然心动。尹树看见她从白睡袍宽大的衣袖中伸出右手,一双晶莹如玉的纤纤小手,与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睛一样充满着某种渴盼之情。你要干什么?信。有我的信吗?你叫什么名字?白樱桃。什么?白雪的白,樱桃树的樱桃。也许信封上只写了樱桃,那就是我,只有我一个人叫樱桃。

尹树觉得这个名字又美又怪,但他没有说什么,他迅速地查看了一遍邮袋里的信封,没有寄给白樱桃的信,尹树就说,没有白樱桃,没有你的信。

怎么会没有?女孩慢慢地缩回她的手,现在她美丽的脸上掠过一丝灰暗的阴影,女孩说,怎么会没有我的信?我等了这么多天了。女孩仍然挡着尹树的邮车,尹树打响了车铃铛,他说,让一让,让我过去。他发现车铃铛的响声把女孩吓了一跳,女孩闻声立即闪到围墙一侧去了。

尹树有点慌乱地推车跑了几步,回头一望,那个白色的背影正好消失在医院的边门里,门吱溜溜地关合了,而墙头门楣上的几丛藤草还在簌簌晃动。尹树觉得他碰到的这件事有些蹊跷,但转念一想医院的病人经常会偷偷跑出来,到外面散步或者只是为了看看街景,也许并不奇怪。尹树断定穿白睡袍的女孩是个住院病人,只是他无从猜测女孩患了什么病。

秋风一天凉于一天,枫林路一带的蝉鸣沉寂下去,枫树的角形叶子已经红透了,而梧桐开始落叶,落叶覆盖在潮湿的地面上,被风卷起或者紧贴地面静静地腐烂,从高处俯瞰枫林路的秋景,这条街道竟点缀着层层叠叠的红黄暖色,过路人极易忽略高墙里侧医院的存在,也极易忘记从你身边掠过的是一个疾病和死亡的王国。

邮递员尹树喜欢枫林路的秋天。

邮递员尹树听见自行车轮子柔和地碾过地上的腐叶,耳朵里灌满的是一种类似人声的喁喁私语。尹树抬眼四望,看见的是十月辽阔清朗的天空和天空下的老树新叶,这种时刻尹树觉得自己的呼吸与世界准确地叠合,他的心中充满了诗情画意。从来就没有人理解尹树在秋天特有的欢乐,正如没有人理解他在另外三季的孤独和乖僻,心中的怪兽只属于他自己,尹树从未想打开心扇让别人触摸它。

邮递员尹树唱起一首东北老家的民谣,但是他的沙哑而温情的歌声很快地戛然而止了。尹树看见那个穿白睡袍的女孩又出来了,她的手里抓着一枝从墙头拖坠而下的茑萝,倚门而立,看样子像是在等人,她在等谁?尹树很快从她的顾盼中发现,女孩等待的人就是他自己。白樱桃,尹树的记忆中立刻跳出这个名字,他下意识地捻开了枫林医院的一叠信件,其实不用查找他也记得清楚,没有寄给白樱桃的信,他记得邮袋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白樱桃的信。邮递员,有我的信吗?

没有,尹树摇了摇头,他想绕过女孩,但是女孩凄楚的热切的目光阻止了他的脚步,尹树把手里的信捻成个扇形,送到女孩面前让她过目,他说,医院的信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看,你叫白樱桃,可是没有你的信。

他们都叫我樱桃,女孩朝那些信封凑近了,纤细如玉的五指轻轻地把每一封信翻过去,女孩的声音中仍然存有一线希望,也许他们就写了樱桃这个名字。

没有,你自己也看见了,没有樱桃的信。尹树听见了女孩的那声幽怨的叹息,它使尹树第一次直视了她的红颜朱唇,如此幽怨的叹息中应该饱含岁月风霜之苦,而面前的女孩多么年轻多么美丽,她的乌黑柔软的长发泻下的都是青春之光。尹树看见女孩的手指在墙上轻轻划着,她的眼睛里已经沁满了泪光。没有她的信,从来都没有她的信。尹树觉得有一股温和的流泉化开了心中的冷血,对于这个名叫樱桃的女孩生出无边的怜悯之情。

尹树说,你老是站在那里等信,能不能告诉我是在等谁的信?等我母亲的信,我天天在等,从去年等到现在,可是她没给我写信。尹树对樱桃的回答,生出了一些疑惑,他说,你住进医院很长时间了,你母亲怎么会不知道?她没来看过你吗?她在很远的地方,我知道她天天在想我,我也天天想她,可是她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我天天在等,她为什么还不给我写信呢?

尹树说,也许她不知道你的地址,也许信在路上寄丢了,这种事是常有的。尹树听见樱桃的呜咽声渐渐清晰了,秋天的阳光从墙影藤丛里散落下来,投在樱桃的脸上和白色的睡袍上,斑驳而晶莹,倚墙呜咽的女孩,一举一动都是比海水更深的悲伤。

尹树就说,你再耐心等等吧,也许你母亲的信已经在路上了,尹树不安地摇晃着手里的那叠信件,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尹树咳嗽了一下又问,除了你母亲,还有谁会你给写信?告诉我可以为你留意信封,还有谁呢?大春,大春也早该来信了,他知道我在这里,女孩抬起睡袍宽大的袖子掩住一半泪容,她的泣诉现在似乎又蕴含了另一种内容,大春,他该来信了,我把什么都给他了,我为他受了多少苦,别人忘记我他不会忘记,可是他为什么到现在也不给我写信?

不知道,也许他的信也在路上丢了。尹树这么说着,看见一辆白色救护车疾速驶下了枫林路路坡,朝医院大门拐进去了。救护车提醒了尹树,他该去完成早晨的投递了。我该去送信了,尹树怀着一丝歉意望着女孩。女孩身上的白色睡袍被风吹乱了,女孩脸上的泪滴却没有被风吹去,尹树推着他的邮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天凉了,你该多穿衣服了。

城西邮政局的人们注意到尹树近来有了微妙的变化,一个最明显的迹象是他唇边偶尔浮起了微笑,人们猜测尹树也许找到了女人。尹树每天一反常态地跑到邮件分拣室去,帮那里的人分信。尹树仍然不愿说话,人们很快发现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好像在找信。就有人直截了当地问,尹树你要找谁的信?尹树迟疑了一会儿说,你们看见过一封寄白樱桃收的信吗?是寄往枫林医院的。

人们又问,白樱桃是谁?是你女朋友吗?尹树听到这种庸俗的问题脸立刻沉下来,不予回答,他唇边残存的微笑也就显得倨傲而神秘了。

尹树还是尹树,他在这个秋天的奇遇只属于他自己。秋天是湿润的落叶之季,雨水往往在夜间洗刷这个城市,城市的所有落叶乔木也在夜雨中脱下它们的枯叶。尹树记得那个名叫樱桃的女孩总是在雨后早晨出现,她的白色睡袍和倚墙而立的整个身体也散发出雨水或树叶的气息,湿润、凄清而富有诗意。

女孩又在等他了,女孩仍然穿着那袭难御秋寒的白色睡袍,而睡袍仍然纤尘不梁,白得像雪像水。尹树朝女孩身边走过去,尹树对这种奇异的约会有了一种喜忧参半的心情,没有她的信,仍然没有她的信,尹树现在离女孩很近,但他愧于正视她的眼睛。还是没有你的信,尹树的脚轻轻踢着地上的腐叶,他说,别着急,再耐心等一等吧。

不,我已经没有耐心了。女孩的声音似乎没有以前的悲切了,女孩站在门扉与垂藤之间,以手指为梳一遍遍梳理着她的长发,尹树感到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的脸上,他抬起头,看见的是女孩深如秋水的眼睛,有森森清意也有脉脉柔情,女孩说,我不再等信了,我只是在等你。

尹树对女孩的话一时无法领会,他挠了挠头,为什么等我?假如你不等信,等我也就没有意义了。

我想跟你说说话,女孩折过一条垂藤,拉扯着藤上的细叶,她的所有细小的动作都给尹树留下了仪态万千的印象。女孩说,我想跟你说说话,在医院里没有人跟我说话,每个人都不爱说话,我快闷死了,我寂寞得要疯了。

尹树觉得事情到这里突然发生了变化,女孩的表现使他猝不及防,说说话?只是为了说说话?尹树尴尬地望着女孩,他苦笑了一声说,我恰好是最不爱说话的人。可是我每次偷偷跑出来,恰好都遇见你。你是医院的病人,其实你应该多跟医生说话,尹树说,你需要医生,怎么不多跟他们说说话呢?

他们从来不听我说,他们不想听我说。你与他们不一样,我觉得你是唯一一个能交谈下去的人。你是人世间唯一一个好人。为什么这么说?你其实一点也不了解我。不,我已经了解你了。女孩突然莞尔一笑,她交叉双臂抱着肩膀,低头看着身上的那袭白睡袍,我一年四季都穿着它,天凉了,起风了,下雪了,我常常觉得冷,一年四季,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天凉了,你该多穿衣服了,只有你对我说过这句话。尹树的脸莫名地有点发热,他嗫嚅着说,天真的凉了,你为什么还穿着睡袍呢?因为我只有这件睡袍。我什么都没有,我有许多辛酸的事情想告诉你,你想听吗?

我想听,可我是邮递员,我还要去送信。尹树注意到女孩的脸上再次出现了忧怨和失望的表情,而她的双眼在瞬间已是泪光涟涟了,尹树欲离欲留,他紧张地考虑了一下适宜的措词,最后他说,告诉我你的病床号好吗?到了休息天我会来看你。

九病区九号床,很好记的,女孩转过脸对着医院的高墙,她用一种哀婉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九病区九号床,你不会忘记诺言,你会来看我的。尹树说,我从来不忘记诺言,一定会来的。尹树跨上他的邮车骑出几米远,他觉得后面一阵清风一串脚步,女孩又追上来了,她挡住了尹树的去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凝视着他。

怎么啦?尹树只能停下车,他说,我不会骗你,我会去看你的。我相信你,女孩的目光突然变得羞涩起来,她低下头说,你能不能送我一件东西?随便什么东西,只要是你现在带在身上的。随便什么东西?尹树狐疑地问,他先是摸了摸头上的邮帽,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觉得都不合适,尹树充满歉意地说,真不巧,我穿着工作服,身上什么都没带。随便什么东西,我不要礼物,只要得到你的东西。女孩的声音听来是焦渴而真挚的。

尹树终于在口袋里摸出一条手绢,是男人常用的蓝灰格子手绢,他说,给你这条手绢行吗?脏了一点,可只有它了。尹树记得女孩接过手绢时幸福而满足的表情,女孩抓着他的手绢像一只白鹿跳进医院的边门,他最后看见女孩一路挥舞着那条手绢,手绢在风中轻盈地舞动,还有女孩的白色睡袍,它们一起在十月秋风中轻盈地舞动。

以后的日子晴光艳好,尹树去枫林路送信时注意到医院的边门都是紧闭着的,门扉上的青苔和锈蚀的铁锁再次证明那是一座禁止出入的死门。

穿白色睡袍的女孩不再偷跑出来了,邮递员尹树觉得奇怪,就像当初突然在那里看见她一样。尹树侧首凝望着那扇门,心里竟然是一片怅惘。

尹树没有忘记他的诺言,一个礼拜天的早晨,他脱下绿邮服,以一个普通男子的装束走进枫林医院,医院传达室的老人认出了尹树,他说,你今天是来看病人吧?尹树点了点头,并没有作任何解释,他的脸上浮现的还是倨傲和神秘的微笑。

医院很大,尹树几乎都是走在一片无尽的落叶残草上,走出秋天的花园就走进充满消毒药水气味的回廊式病房,如此循环往复,尹树突然惶惑起来,邮递员善于识路认门,但他怎么也找不到白樱桃所在的九病区,九病区在哪里?

他终于拦住两个匆匆而过的女护士问询,你们这儿有九病区吗?而她们的回答使尹树大吃一惊,以至怀疑自己是否置身怪梦之中。一个女护士说,现在没有九病区了,九病区早就改成太平间了。另一个则指了指后面的树林说,过了树林有一座红瓦房,那儿就是太平间。

尹树不记得他是怎么通过树林走近红瓦房的,也不记得当时的勇气和冲动从何而来。有个工人正在太平间门口乓乓乒乒地修理推尸车,尹树就问他,这里有叫白樱桃的女孩吗?工人说,有,好像是九号。尹树就问,你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吗?工人说,好像夏天就死了,放在那里一直无人领尸,那女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是她什么人?尹树说,什么也不是,我是一个邮递员,我只想来看看她。

尹树脸色苍白,捂住胸口一步步走向九号尸床,他再次看见了穿白色睡袍的女孩,她的美丽的容颜栩栩如生,她的孤寂的神情一如既往。尹树看见女孩纤细如玉的右手,她的右手紧紧握着那块蓝灰格子的手绢。

2“潘金莲身上有女性的现代性”

关于小说中的女性形象,冯唐说:“我更喜欢看一整本书,很少去仔细看一个女性人物。如果你非说女性人物,我觉得应该是潘金莲,她经常说一些很有常识性的话,比如说“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的到处都是”特别有哲理的话。”

苏童也点头认同:“我觉得潘金莲身上倒有现代性,她挺符合现代女性的态度,对于男性的态度,以及对于自己该如何生活。

潘金莲的价值观、人生观观、女性观,跟王熙凤完全不一样,虽然泼辣那方面有点像。”

潘金莲,一个从《水浒传》中出走,经由《金瓶梅》走进千万中国人视野的女子。

她美貌聪慧,却嫁给了身长不足三尺的武大郎。她放纵地追求了自己的爱情,对武松表露心迹,嫁给西门庆做妾。

但潘金莲绝不求财。平时也不向西门庆多要零用钱,也不借着管家之名去揽财。色相是她唯一的保护色。

潘金莲,是第一个在小说中,只为满足自己的情感和欲望的女性。从这一点来看,确实跟女权主义的反性歧视,挺像的。

而苏童也对林黛玉,薛宝钗印象深刻。

因为《红楼梦》的“林黛玉,薛宝钗已经成为代号。”

“很多年前某一个作家在不经意之间,为小说起的女主人公的名字。后来经过几百年的过程当中,变成全人类都在用的一个词,只带了一个性格。

今天别人说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可以说她是林黛玉;说一个乖巧的,八面玲珑的女孩,说她是薛宝钗。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小说名字,而是人类的某一个绰号,这是最厉害的。”

像一毛不拔葛朗台,自我胜利法阿Q……这是作家对人性的洞察,这才是作家顶厉害的手段。

《阿Q正传》剧照

3读苏童的00后,凹叔跟他们聊了聊

当然,我不仅关心苏童老师,同时也很关心苏童老师的读者。

在排队的时候,见到一个苏童的大叔粉。也许是年龄相近,赶紧过去跟他聊了起来。

他张口就说:“好不容易啊,好不容易来一趟。”

原来是来自新疆的书粉,在北师大门口逛书店的时候,听说苏童老师在开讲座,先去买了一套苏童的书。

问到最爱的书,这个同学掏出一本苏童的《河岸》。

 

《河岸》苏童 著

巧了,跟我的口味一致!

《河岸》小说写得很流畅,隐秘而紧张的父子关系,总是能引发我们的共鸣,也许,正因为记忆是暧昧的,所以苏童把切口放在了最个人的点——性。

我曾问过苏童,苏童说《河岸》一书,是给“70年代一个交代”。

一转头,我还发现了躲在角落里念稿子的一个小姑娘,眉清目秀,上去就是一通套近乎。

“同学,你好!”

女孩明显不愿意搭理我,因为我打断了她的彩排。

“同学,你是苏童老师的读者吗?我采访你几句?”

“你好,我叫李欣然,很小的时候就是苏童的读者了。”

“你是哪年的?几岁开始读他的书……”(问这个问题时,我已经做好了被击穿的准备)

“大叔,我是2000年出生的,现在读大一。我第一次读苏童的小说是我初二。偶然去书店,读了短篇小说集《罂粟之家》就很喜欢。而且我跟他也是老乡,都是江苏人。就文化各方面的挺像的,他有的方面更细腻,很温婉的感觉。”

《罂粟之家》苏童 著

“好啊,好啊……”为了不打扰小老乡,我赶紧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正好坐在了冯唐和张悦然的后排。

前排为冯唐、张悦然。

不过,巧了巧了。

冯唐也说自己是苏童的小读者,“讲实话,我的确是苏童老师的小读者,但是没那么小,读苏童老师的时间很早,《妻妾成群》、《我的帝王生涯》,《米》读得相对潦草一点,前两本读得很认真,特别是《我的帝王生涯》我读了两遍。”

《我的帝王生涯》苏童 著

“其实我读《妻妾成群》第一遍的时候,没有到30页,读到10页左右,就特别明确地感觉。

一是苏童老师跟北方一些作家不太一样,跟我熟悉的这些马原这种北方作家不太一样,明显地感觉到,南方地域的气息过来。

第二,特别明确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写作的天才。当时苏童老师,有一种特别明确的信号给我,很可惜,这种明确的信号,其实是非常非常少见的,七八十个作者,可能只有一两个能让你有这种感觉。

还是有一种,如果他再写一本,再写一本,甚至都有可能会有类似的感觉,不会一本书写完了就完了那种感觉,这是当时我读前10页《妻妾成群》最大的感触。

这是一个写作天才,一定会在文学史上留下一些痕迹。”

确实,2015年苏童获得了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是《黄雀记》。小读者冯唐也是真的很有眼光哟~

《黄雀记》苏童 著

接下来是一位带有丝丝黑暗气息的张悦然,她也说自己是苏童的小读者,嘿,你说是不是巧了。

“我确实是作为苏童老师的热心小读者来的,在我小的时候,中学,或者是更小的时候,我可是第一代读者,这些书都是在第一时间读的。”

“当时我的第一感觉,我读了《米》,觉得这是一个阴暗的怪叔叔,绝对是重口味的怪叔叔,但是那种不舒适感,对于我来说,是一种特别深刻的文学的记忆,或者说他在定义着那个时候我所能理解的文学是什么,他让你不舒适,让你痛苦,但是又让你如此的难忘。”

张悦然特别指出,苏童小说里“疯女人”的形象。

“苏童老师笔下有很多的「疯女人」,这些「疯女人」也是来源于一种文学传统的。

我自己觉得,苏童老师,尤其是早期这几本小说,有很重的哥特小说的气息,喜欢狭促的空间,比如说阁楼,狭促的米仓,再配上“疯女人”,就特别有哥特的意味。”

从苏童的「疯女人」形象里,可以看到他的悲悯与深思。

他说:“人性连贯的稳定性超过了时间,超过了历史,超过了时代。一千年前的女性的爱恨情愁,有可能今天某一个女性是会复制的。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不知道我写的颂莲这个角色今天还有没有,似乎是有的,看到一些新闻是有的。

今天我们探讨这个话题的意义,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是一个探讨女性特有的命运,和女性特有的境遇。

恰好是在探讨我说的人性,这是一个让人们永远都很好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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