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如何着了王婆的道?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作者:火烧彤云
潘金莲收门帘的时候,没拿稳叉杆,一杆子打在了过路的西门庆头上。西门庆扭头一看,是个美貌妇人,顿时被她迷住!他两天内往她家紧邻王家茶坊跑了五趟,在她家门前来来回回转悠了无数遍,只为再窥艳容。最终,他向王婆许以十两银子的重谢,要她设法帮他把潘金莲弄到手。
从潘金莲收门帘起就把所有事情看在了眼里的王婆不是等闲之辈,她向西门庆提出了五个要求,第一,得有潘安的貌,这可是切中要点!潘金莲就是喜欢俊美的男子。作者有一首介绍她的诗,诗的最后两句是:若遇风流清子弟,等闲云雨便偷期。清子弟就是长相清俊的青年男子。
西门庆显然不符合要求。如果西门庆是“清子弟”,“爱偷汉子”的潘金莲会主动追求他,就像追求武松一样。虽然潘金莲当时不便把西门庆请进屋,但肯定会问他是谁,并在表情、言语、动作中流露对他有意。可当时的情况是,潘金莲就道了一句歉,收了帘子,把门一关,说明西门庆没入潘金莲的眼。有的影视剧在选西门庆一角时,选择的是比武松还帅的演员,这是不符合小说原意的。
正因为潘金莲没看上西门庆,王婆才需要精心制定计策引她入彀。王婆定的计策是:以请潘金莲来她家给她做寿衣为由,让西门庆在她家假装偶遇潘金莲,她再找借口离开,让西门庆撩拨潘金莲得手。
王婆还嘱咐西门庆,头两天千万不要来,第三天中午再来。这也是王婆向西门庆提的第二个要求——有耐心,切不可像这两天这样,频繁地在这附近溜达。否则,引起武大夫妇的怀疑,这事就告吹了。另外,连续三天安安稳稳地做寿衣,也能给人王婆就是请潘金莲做寿衣而没有其他不纯目的的感觉。事后证明,这果然骗过了潘金莲,潘金莲直到第三天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风流清子弟

计策正式实施了,王婆连着两天都用好酒好食品招待潘金莲,夸她手艺好。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潘金莲完全放松了警惕。
到了第三天,西门庆依时来了。王婆马上向潘金莲介绍,这就是送她衣料的人,做出一副与送衣料、做衣服的两位好人喜相逢的模样。王婆请西门庆看还没做完的寿衣,西门庆连声夸赞,直呼“神仙一般的手段”。这当然一方面是潘金莲的确手艺好;另一方面,作为平素很少出门的家庭妇女,潘金莲也需要被更多的人肯定,人都喜欢被夸奖。
潘金莲心情愉快了,王婆这才给二人做介绍,打造西门庆成功商人的人设:
“这个大官人是本县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叫做西门大官人。万万贯钱财,开着个生药铺在县前。家里钱过北斗,米烂陈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亦有大象口中牙。”(第二十四回)
不同的人对成功有不同的定义。《水浒传》里说得最多的成功是好汉们除暴安良、只身复仇、击败官兵追剿的成功,这是对于那些好汉们而言的。对于潘金莲来说,有钱是成功的标志。因为她以前就是财主家的使女,见过有钱人的阔绰生活。所以,王婆这一夸可是夸到了潘金莲的心坎上!低头缝衣的潘金莲听了这话,不知不觉抬起了头,向本不是“清子弟”的西门庆投去了传情的眼神。
王婆看在眼里,不失时机地叫西门庆出钱,她来设宴感谢潘金莲做寿衣。潘金莲也不顾“男女不同筵”的习俗,留在了王家与西门庆同桌宴饮。
上了酒桌,王婆继续夸二人,提到西门庆的亡妻针线工夫不如潘金莲。西门庆则说,长得也不如潘金莲。
王婆和西门庆都在撒谎。西门庆的妻子并没有去世,王婆清楚。此前,西门庆半开玩笑地要王婆给她做桩媒时,王婆还说,怕他妻子知道后会打她。西门庆后来被武松杀了后,西门庆的妻子还作为涉案当事人家属上了公堂,是出过场的。
为什么他们要骗潘金莲呢?这就和潘金莲的经历有关了。潘金莲当使女的时候,主人对她有意。她不肯依从,告诉了主人婆。主人恨死了她,作为报复,把她嫁给了又矮又丑的武大。
很多读者为潘金莲的这段经历点赞,夸她敢于抗拒主人的性剥削,具有反抗精神。其实,从潘金莲的婚恋观来看,她是非常向往财富的。一个人长得不帅,但只要有钱,她就会接受。要不,怎么王婆一夸西门庆有钱,她就向西门庆“眉目传情”了呢?她如果能当上主人的小妾,告别使女身份,过上优越的生活,那是巴不得的事。她之所以拒绝主人,是因为她知道主人婆很厉害。她如果当上主人的小妾或者只是和主人有所勾搭,恐怕就会像金翠莲一样,没多久就会被郑屠户的正妻赶出门去。果不其然吧?她把主人对她有意的事告诉了主人婆,主人就真的碰不了她了。虽然不是所有的正妻都很强势,但她要尽量避免与人家的正妻发生冲突。王婆和西门庆为了打消她的顾虑,故意编造西门庆正妻已经亡故且目前家无正妻的谎言,暗示如果她和西门庆好上了,不会有西门庆正妻来找麻烦的事。
可能有人会问,西门庆除了正妻,不还有小妾吗?难道潘金莲和西门庆勾搭上后,不怕他的小妾来闹吗?这就是古代妻和妾的区别了。妻者,齐也。妻子和丈夫一样,是婚姻的主体。妾仅仅是丈夫的生育工具和性对象,是夫妻二人的奴仆,不享有和妻子同等的婚姻权益,不能像妻子那样能对丈夫的婚外情伤害进行维权。
不过,谨慎的潘金莲还是问了一句,问西门庆的妻子过世几年了。根据古代习俗,丈夫要为亡妻守孝一年。如果在孝期内,潘金莲和西门庆勾搭,她怕惹来西门家族或者其他社会势力的干预。尽管婚外情本就不伦,但麻烦还是越少越好。西门庆也明白她的意思,告诉她妻子过世三年了,让她放心。
随后,王婆又提起了西门庆的小妾们,提到西门庆包养的歌女张惜惜和娶回家的小妾李娇娇。西门庆当然表示,这些人都不中他的意,家中的小妾们不会当家,家事“七颠八倒”,无人当得了正妻;父母已经亡故,不会有长辈来作主给自己娶妻。总之,就是反复表示自己没有正妻、最近也不会有正妻。
为什么王婆要提起西门庆的小妾呢?除了让潘金莲进一步放心西门庆没有正妻来找麻烦以外,她还向潘金莲传递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西门庆是“风流”之人。别忘了,“若遇风流清子弟”里的“风流”也是潘金莲的要求。这个“风流”不是性能力,而是谈情说爱、好色浪荡。
绝不止是出轨

有的人认为,潘金莲之所以不喜欢武大,除了武大又矮又丑以外,还有武大的性能力不行甚至没有性能力的原因。这是没有道理的。没有任何文本依据表明武大性能力有问题。
在潘金莲勾引武松时,有这样一段描写:
那妇人将酥胸微露,云鬟半軃,脸上堆着笑容说道:“我听得一个闲人说道,叔叔在县前东街养着一个唱的,敢端的有这话么?”武松道:“嫂嫂休听外人胡说,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妇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那妇人道:“他晓的甚么?晓的这等事时,不卖炊饼了。叔叔且请一杯。”(第二十四回)
明显可见,在这段话中,潘金莲表达的是对武大不解风情、不会谈情说爱的不满。她向往的就是留连美色、会营造柔情蜜情氛围的浪荡男子。她故意说武松包养歌女,其实是希望武松就是这样的人。王婆很了解她,有意将西门庆四处留情、小妾多多的为人说给她听,就是告诉她,西门庆就是她梦中的风流浪子。李娇娇、张惜惜这些名字里就有一股风尘味。她是听得出来的。
一切障碍都没有了,王婆见时机成熟,借口去买酒,离开了。西门庆依照王婆的计策撩拨潘金莲,正应潘金莲向往的风流情意,两人就在房里勾搭上了。王婆算好时间,猛地推门而入,以将奸情告诉武大为要挟,胁迫潘金莲从此以后每天都要来此与西门庆幽会。潘金莲只好答应。
对潘金莲来说,这件事绝不止是出轨这么简单,而是自己的把柄被王婆抓在了手里,使她不得不听任王婆的摆布,成为王婆的性牟利工具。当然,出轨的事后来被乔郓哥告诉了武大,王婆的要挟也就消失了,但那是后话了,眼下潘金莲可是被王婆拿捏得死死的。
在王婆的这场精心算计中,潘金莲原本也是有机会逃脱的。王婆来邀约她第二天去王家做寿衣的时候,作为一个家庭妇女,她本能地拒绝,要求在自家做。可王婆说,一是要看着她做,二是怕茶坊没人看着。意思是,她不能来潘家。潘金莲就依了她。实际上,潘金莲还是可以拒绝她。王婆不能来潘家,她可以去王家量下王婆的身形尺寸回家做,凭什么王婆一定要看着她做呢?
再则,王婆走后,潘金莲还可以把这事告知给稍晚回家的丈夫武大。武大身挑货担,沿街叫卖,年龄又比她大好几岁,社会经验比她丰富。他后来得知了妻子去王家做衣服,就表示不妥。如果在做衣服前,他知道王婆的邀约,必定反对。那么,潘金莲第二天一早去王家完全可以把丈夫的反对告诉王婆,量下王婆的身形尺寸后,转身就回家做衣服,王婆也不好说什么。这事就告吹了。
事实上,王婆在定计的时候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她在推演计策的每一步时都想到了失败的可能,其中就包括潘金莲坚决不肯来她家做衣服。计划的任何一步出现失败,整个计划就告吹。这一点,她跟西门庆是说清楚了的。
殷勤相待

潘金莲到王家开始做衣服了,王婆好酒好饭招待她。潘金莲回到家里,武大一看到她“面色微红”就问,这才知道是王婆请她做衣服进行的招待,当即就表示不妥。但是,衣服已经开始在王家做了,也不好猛地改到武家来做。于是,武大就叫妻子第二天带点钱去王家,也买些酒食回礼,如果王婆不要她回礼,就把衣料拿回家做。
武大的护妻出击不在王婆的计划中,让王婆措手不及。但是,老道的王婆见招拆招,收下了潘金莲的钱,自己又添了点钱,买了好酒好食“殷勤相待”,反倒让潘金莲“千恩万谢”,不好把衣料拿回家做了。潘金莲就这样再度失去了逃离陷阱的机会。
王婆老奸巨滑,潘金莲婚恋观不正,这是潘金莲着了王婆的道的重要原因。但是,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潘金莲处世单纯。王婆的计策完全为潘金莲量身订制,每一步都紧扣她的特点或切中她的心思,让人不得不惊叹,就是亲妈,也没这么了解她!
王潘二人是比邻而居的妇女,王婆知道潘金莲做得一手好针线,并不奇怪。可是,潘金莲为什么要把对婚姻的不满、对和“风流清子弟”出轨的向往也毫无保留地透露给非亲非故的王婆呢?这不是傻吗?
阳谷县在山东省,清河县在河北省,两地相距两百多公里。潘金莲随夫从清河县迁到阳谷县,人生地不熟,对婚姻的不满或许是需要找人倾诉才能舒解情绪,可当过使女的事居然也一五一十地告诉王婆,真是让人无语!要知道,生活在阶级社会的人最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曾经为奴,那是一段当人下人的耻辱岁月啊!可王婆对这事知道得有多清楚呢?我们来看看。她对西门庆讲述自己的计策时是这么说的:
“这个人(潘金莲)原是清河县大户人家讨来的养女,却做得一手好针线。”(第二十四回)
这里的“养女”不是被人收养为女儿的女子,而是指从小被大户人家或买或收留在家养大的孤苦使女。也就是说,潘金莲本人无亲无眷,娘家没人。王婆要打她的主意,唯一的障碍就只有她的丈夫武大。从“却做得一手好针线”这一转折从句中看得出,王婆还知道,潘金莲并不是做细致活儿的贴身使女,只是干粗活的使女。
此外,潘金莲是如何嫁给武大的,王婆也一清二楚。她知道潘金莲担心人家的正妻强悍闹事,精心地与西门庆合伙编造了西门庆正妻已亡故三年的谎言来哄骗她,多狠毒啊!

潘金莲对王婆掏心掏肺,无话不谈,可她对王婆却一无所知。她只知道王婆是个开茶坊的孤老婆子,却不知道王婆是个马泊六!马泊六就是性交易掮客,是个黑灰职业。貌美如花的潘金莲对一个马泊六坦露心迹,被她拿捏也就是早晚的事了。
潘金莲的遭遇对现代人尤其是涉世不深的年轻人很有教育意义。一个人初到一地,什么都不了解,切忌交浅言深。增广贤文里有句话很适合这种情况,那就是: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END
原标题:《火烧彤云 | 水浒 | 潘金莲如何着了王婆的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