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谈:如何理解一个人的崩塌

“活成'孤岛'的我们:《人性的深渊:吴谢宇案》新书分享会”
2025年7月12日,吴琪、朱伟、路内、郑戈、毛尖五位老师围绕吴琪、王珊新著《人性的深渊:吴谢宇案》开展了一场以《活成“孤岛”的我们》为主题的对谈活动。
吴谢宇案曾轰动全国,刺痛公众神经,而这本《人性的深渊:吴谢宇案》的纪实作品,凝结着《三联生活周刊》记者数年追踪的深度调查,是从无数线索向核心推进的非虚构典范之作,为理解这起极端案件提供珍贵视角。五位老师以这本书为起点,穿透案件探讨悲剧背后的深层动因。
本场活动由上海图书馆、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共同主办,上海图书馆讲座中心、华东师范大学远读批评中心、三联生活周刊、生活书店出版有限公司承办。
毛尖:首先请问四位老师,对吴谢宇被执行死刑,你们有无同情?
朱伟:不同情。
郑戈:不同情。
吴琪:不同情。
路内:略有同情。
毛尖:郑戈老师,您是北大人,可以说是吴谢宇的学长,您不同情吴谢宇吗?如果吴谢宇不在北大上学,事情是否会发生改变?
郑戈:我不同情。北大学生很多,但出现这种情况的很少。任何时代都存在个例,如果不处在本人的境遇就很难产生共鸣,也就不会同情。从这本书来说,吴谢宇在成长过程中总用分数证明自己,他如果没有上北大,而是处在相对轻松的氛围,可能会好些。

毛尖
毛尖:吴谢宇被判死刑是罪有应得,但路内老师站在作家的角度,了解了他的家庭和周边状况,如果用小说的方法写吴谢宇的弑母动机,您会怎么写?
路内:我在十多年前写过一本涉及连环杀人狂的小说,叫《云中人》,当时看了大量犯罪学资料。杀人原因主要是3+1:图利、复仇、快感,和帮助别人解脱。吴谢宇的杀人动机混合了这四种,而混合型的人物是最难写的。文学作品可能很难从心理上表现这类人,但是戏剧也许可以。聚光灯围绕着主角,像哈姆雷特那样在舞台上不断独白,而小说仅仅依靠文字是做不到的。
毛尖:吴琪老师,您和王珊老师花了七年时间完成这本书,写的过程中最大的难点是什么?
吴琪:我们在动笔前,对每个人物、每段关系都有了足够的判断。我花了很长时间考虑一个问题:一个人的成长是由环境决定的吗?一个人的自我是否能抵抗环境?为此我重读资料,追寻吴谢宇的动机。我发现,吴谢宇在一审被判死刑时说,是自己选择了顺从母亲,因为顺从是最省力的方式。吴谢宇的某些处境让人同情,但是在这个处境下的人,并不是只能做这种选择。

吴琪
毛尖:路内老师,您为何对吴谢宇被执行死刑略有同情?
路内:家庭环境从来不指向杀人,与吴谢宇相似的家庭并不少。在案子刚被曝出时,我以为是母亲和儿子产生巨大矛盾后,二人发生了近距离冲突导致的。但其实不然,没有突然起意,全部都是谋划好的。我对吴谢宇的同情在于,当代人有自救能力,人产生杀人念头时是要自我反省的。如果自觉自己是疯狂状态,寻求心理辅导能够阻止很多毁灭性事件。

路内
毛尖:路内老师觉得吴谢宇有严重的心理问题,那请问郑戈老师,针对有心理疾病的人,量刑会有不同吗?
郑戈:刑法上来说,如果一个人有精神疾病,可以免除或者减轻罪刑。我曾读到一种观点,现代精神分析来自于弗洛伊德,而在弗洛伊德的作品里,弑父是永恒的主题。虽然杀死父亲的人很少,但有这种心理冲动的人很多。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说,有弑母心态的可能并不比弑父心态的少。父亲形象往往是温和但缺位的,父亲很少见到孩子,因此一旦见到就会表现得温和,而母亲往往是关切且暴躁的。吴谢宇的犯罪过程非常理性,分批次地购买弑母工具,这不是激情犯罪,更不是在精神迷乱状态下做出的犯罪。在犯罪那一刻,他是高度理性且有自控能力的。因此,如果吴谢宇被鉴定为有精神病,我觉得是无法成立的。
毛尖:感谢郑戈老师,我补充一个书中提到的细节。吴谢宇被捕时,法律人士建议他做精神鉴定,他拒绝了,始终强调自己非常爱母亲。但在二审被驳回后,他展现出了求生欲,改口说母亲也有问题。这很矛盾,如果接受精神鉴定,可能会对他的量刑有所帮助。很多人觉得吴谢宇拥有高智商和高情商,这种看上去的正常人犯罪似乎才是要检讨的重点。这其中是否折射了社会问题?
朱伟:我听到案件以后就觉得他不值得同情。作为资深媒体人,我在看完书后也找不到吴谢宇弑母的逻辑性。吴谢宇从产生杀母心理,到精心准备一切,最后弑母,这中间一定有根本性改变。问题出在什么地方?有人说因为家庭教育畸形,但觉得孩子不争气、希望孩子成为精英的家庭比比皆是。我认为的第一个原因是,吴谢宇从小地方进入北大后产生失落感,在精英汇聚的地方,个人的突出被淹没了。另外,他没有朋友,或许存在情感缺失。还有社会问题,过去贫困家庭的孩子考到好学校就可以出人头地,在城里谋到好工作,但吴谢宇是经济学专业,可能因为承担不起经济支出而和母亲产生分歧。但总而言之,即使吴谢宇对母亲存在恨,也不至于到弑母的程度。

朱伟
毛尖:朱伟老师讲到了吴谢宇案大家最关注的几个问题:教育、社会和家庭。想问问郑戈老师,如果您被指定为吴谢宇的辩护人,他会有什么出路?
郑戈:鉴定精神疾病是吴谢宇唯一可以被辩护的点。接着朱伟老师说的,我不认为吴谢宇遇到了经济问题。从书中可以看出,他对于人生有些迷茫,可能想选择别的出路。他在家乡读书时始终是第一名,母亲也希望他永远保持第一,至少吴谢宇认为母亲是这么想的。吴谢宇曾在酒吧里当过舞男,这和北大高材生的形象背道而驰,他想换一种活的方式。其实吴谢宇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爱,他口中所说的很爱母亲,只是不能让母亲失望。从心理角度来说,他或许认为只有母亲死了,他才能不活在母亲的期待中。
毛尖:虽然吴谢宇的动机无法解释,但我们可以谈论的是这个案子涉及的周边问题。在我的童年时代,整条弄堂穿一样的拖鞋分享所有的餐桌,但时代的温度正在骤降,冷暴力无处不在,这是一个低温的时代。书中提到,吴谢宇的很多同龄人都拒绝受访,请问吴琪老师,他们是怎么回应的?
吴琪:2016年2月,这桩案子刚被爆出来时,吴谢宇的同学正准备大学毕业,找他们非常困难。一方面,他们被要求不能向媒体发声;另一方面,他们处在惊慌失措的状态。再次采访这些学生时,他们已经接近三十岁。在经历了真正的人生后,对很多事情的反思不一样了,他们愿意坐下来袒露自己的感受。
毛尖:感谢两位作者,采访到了许多吴谢宇的身边人,甚至采访到了吴谢宇曾经的恋人,能分享一下背后的故事吗?
吴琪:这段采访是王珊完成的。我们想采访所有接近过吴谢宇家庭的人,因此吴谢宇逃亡期间的女友是非常重要的采访对象。我们接触吴谢宇女友时,她哭了两个多小时。她没有能够倾诉的对象,诉说自己的经历。她曾经期望父母能更多地照顾自己,但二十岁得知自己是被领养的,她心态发生了变化,觉得要赶紧赚钱报答父母,这也是后来走上性工作者道路的原因。她认为自己和吴谢宇之间存在爱情,甚至在听说吴谢宇有别的女友后问我们,她和吴谢宇的感情是真心还是萍水相逢。我们一开始没有想过这篇报道会成为一本书,但我们每多采访一个人,多探出一条路,都有超出意料的信息,人群画像也越来越清晰。
毛尖:我在看这本书时注意到了吴琪老师写的一段话:“我们记录的不是一桩仅供猎奇的惨案,我们多多少少从中看到了身边人的影子,看到了时代的痕迹,看到了我们培养孩子的急切,看到了在经济高速发展中被遗落的情感缺憾。一开始,我们以为在观看‘他们’,然而没想到,凑近了看到的却是‘我们’。没有人是这个社会的‘陌生人’。”我们一开始以为这桩案子是奇案,但深入后发现,他是我们身边的人。郑戈老师,您觉得这其中是否存在普遍性?
郑戈:这个案子本身有特异性,但把不同时代的人放到相同处境,仍然存在做出同样选择的可能性。例如在大萧条时代穷困的人们可能会因为情绪,而在繁荣时代的人们可能因为空虚。因此我不认为这和时代或社会有特定联系,但值得反思的角度很多。例如当代社会转型、高速发展导致家庭结构发生变化,或内卷问题、优绩主义等。若想成为社会精英,每个人都要付出努力,忍受各种磨难,这些问题中存在关联,但在吴谢宇个人身上,我看不到普遍性。
毛尖:我想追问一句,在您接触过的弑母案中,是不是大多源于特别紧张的家庭关系?
郑戈:这种母子关系并不罕见,但因为所谓的“爱”而去杀害比较罕见。由爱生恨,这在法律上、道德上、宗教上、任何价值维度上都无法被原谅。

郑戈
毛尖:吴琪老师,您会觉得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我们自己吗?
吴琪:我和甘阳老师有过对话,他觉得95年后出生的年轻人,更容易代入吴谢宇的一部分生活感受。我们曾在大学生报道中提出“寂静的一代”,我认为吴谢宇极端化了时代中某一类型的年轻人,高要求、高标准,永远在被考评、被检验的环境下长大,没有同龄人群体,没有情感交流。吴谢宇的情感能力没有萌芽,他的父母虽然各自有爱,但二人之间没有情感互动,因此孩子的情感从来没有充盈过。这种模式对我们这个年纪是陌生的,但年轻人的代入感很强,甚至会感到难过和受到震动,怀疑自己是不是罪恶的人。新一代人在面对社会、学校、家庭套叠式的高标准高要求的同时,个体又被孤立化,他们该如何面对人生?
吴琪:书中前四章,吴谢宇生活在很狭小的空间里,情感黏稠逼仄,当我们把视角往两个家族延伸,虽然在家庭上有了纵向延伸,但始终无法打开空间。第五章,吴谢宇进入北大,这代表他从未成年状态走向社会,空间是开阔了,但心理却没有改变。他带着母亲生活着,他的心理局限在七十平米的家,局限在作为幼儿的状态里。死刑判决后,他离死亡越近,同时也离自我越近。他知道他想活。当真正面对死亡时,他的自述不一样了,他敢以“我”开头了。很多人的宏大叙述是不能提“我”的,只有“我们”、“他们”、“妈妈”,而吴谢宇的“我”是被死亡逼出来的。吴谢宇从被逮捕到死刑期间,接触了许多警察和管教,他觉得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感情。他说,如果早些年有人这么挖掘我的思想根源,那就太好了。这是很大的反讽。无论是吴谢宇代表的年轻一代,还是父母这一代,背后的处境都有普遍性,这也是很多人看了报道后感到难过和受到震动的原因。我们究竟离极端的恶有多远?有多近?

郑戈:我想补充一点。吴琪老师提到,吴谢宇在被判死刑后非常感谢监狱里的看守。法律中有一个关键点,人在事后给出的答案和做一件事的理由,完全是两回事。人总是有自我正当化的倾向,答案取决于问问题的时刻。在吴谢宇弑母前后问他同一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大概率是不一样的。我赞同一个观点:美德是形势所迫。在事后看来是美德的行为,有时是情境下不得不做的。例如很多人说中国人勤劳勇敢,是因为当时的中国人不勤劳就活不下去。
毛尖:路内老师,如果您是吴谢宇的身边人,您能发现他的异样吗?
路内:我可以,毕竟我们作家不是全靠想象力写作的,天天写人,看人也会变准。我觉得不一定要动用弗洛伊德的心理,因为在弗洛伊德之前,人类本来就有很古典的方法。例如佛教是古代的心理治疗学,告诉你“我不那么重要”,而当自己不重要的时候,别人的生命也不重要了。因此,“我”的自我庞大会让我毁灭自己,而“我”的不存在会让我毁灭别人。我觉得吴谢宇的心理在这两极之间反复摇摆。
毛尖:有人说吴谢宇是AI人,他在家庭和学校都像按照特定程序般生活。而他在逃亡时频繁出入夜店,看过他的一些照片,好像重庆夜店时刻的吴谢宇比较有个人光彩,像个“人”一样生活。作为隐喻的夜店生活,是否和北大生活构成了彼此的批判?
路内:美国有个作家叫布考斯基,用现在的话说他是个“老混蛋”。他的小说是非道德的,文学上叫作“邪典”,但小说的目的并不是教人这么做,而是让读者释然:世界上有很多道德水准很低的人,但这些人同样有能力表达自己。他不是为那些有道德的人提供批判对象,而是为被道德压迫的人提供释然的方式,稍微放松一点,也可以活得不错。我想吴谢宇找到了类似的东西。
毛尖:各位能否用简短的话推荐一下这本书?特别是朱伟老师,亲自南下来做这场活动,可见对这本书的重视。

朱伟:非虚构写作和小说写作不一样,需要大量的材料支持。《三联生活周刊》从我接手到现在30年了,从来没有这么大篇幅的社会报道。两位作者采访了所有能采访的对象,吴琪说王珊采访过的地方“寸草不生”,这对于记者来说很了不起。从文学编辑的角度来讲,这本书很严谨,所有材料都没有毛病,更重要的是,文字很干净,阅读的时候很有快感。
郑戈:真实世界的悲剧不应被浪费,尤其当有人做了深入调查,把悲剧背后的线索都挖掘出来后。我们每天都在见证历史,人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分散,但如果不去了解真实世界当中可能发生的悲剧,那么这些悲剧就很有可能落到我们自己身上。
路内:这本书给了我们启示,小小的不如意,和很大的不如意,都可以用自救的方式略过,哪怕是体验低贱的自由。当代社会的建立是为了让人不要毁灭,要寻找到自己的位置,让自己好好的。

撰稿|庞雅文
编辑|王羽萱



华东师范大学远读批评中心以文学与影像为主要工作领域,致力于对当代文学文本、影像文本的阐释与分析,兼及文学史与影像史的研究,测绘社会表达的历史变迁、当下现实与未来潜能,探索我们时代批评的限度与新的批评形态的生成路径。


本书目录
写在前面的话
第一章 妈妈的消失
第二章 两个家族
第三章 疾病和封闭
第四章 父亲去世与成为“宇神”
第五章 初到北大
第六章 大学的小社会
第七章 踩空
第八章 弑母
第九章 秘密
第十章 后来
记者手记
我们都不是社会的“陌生人” / 吴琪
活成孤岛的“我们” / 王珊
附录
时间线
困在二手时间里的“宇神” / 刘云杉(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
吴谢宇案与当代中国家庭的纠结 / 肖瑛(上海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在关系中,理解时代与人性 / 李鸿谷(三联生活传媒有限公司总经理、《三联生活周刊》主编)
—END—
原标题:《五人谈:如何理解一个人的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