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评 | 张斯茜:《纯真年代》:社会规训与道德审视下的“纯真”面纱

2025-07-17 12:14
北京

《纯真年代》:社会规训与道德审视下的“纯真”面纱

作者:张斯茜

《纯真年代》电影海报(图片来自互联网)

《纯真年代》是由马丁·斯科塞斯执导的爱情文艺片,该片根据美国女作家伊迪丝·华顿于1921年获得普利策文学奖的同名小说改编。故事发生于1870年的纽约——一个“纯真”又暗流涌动的地方,年轻律师纽兰与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梅·韦兰订婚后,遇见了梅的表姐——从远嫁欧洲的婚姻中逃回纽约的埃伦·奥兰斯卡,渐渐被埃伦身上的成熟美丽、自由与反叛精神所吸引。两人也在交往的过程中惺惺相惜,暗生情愫。然而,困囿于上流社会虚假的道德规范,纽兰与埃伦的禁忌爱情终究走向破灭……影片并未仅仅停留在爱情层面,更是通过精致的叙事技巧和视觉语言,深刻探讨了人类欲望与社会规范、道德规训的冲突,以及对男女关系中隐含的社会结构与文化规范的无声反叛。

01

叙事结构:线性叙事下的时空艺术

电影《纯真年代》的叙事结构整体呈现出常见的线性结构,但斯科塞斯以细腻的叙事手法赋予了故事更多解读空间。影片以纽兰的内心挣扎和情感纠葛为叙事主轴,呈现了纽约上流社会纯真面纱下的暗流涌动。在叙事时间的把控上,常通过延长或缩短,模糊或者停顿来处理。如影片最后,在纽兰得知妻子怀孕后,在镜头旋转与摇动中时间几乎直接跳到26年后,三个孩子长大,梅已经去世。这种对叙事时间的大幅缩短,给观众留下了丰富的想象空间。同时,时间上的停顿在影片中也常有使用,如埃伦首次出场时,歌剧院的故事被模糊了几乎停顿了,而时间在不断流淌,表现出埃伦给纽约上流社会所带来的震动。影片对叙事时间的巧妙处理,不仅突出了情节,也暗合了电影的主题表达。

影片中,纽约上流社会的故事大多发生在餐桌、舞会和剧院上。影片以歌剧《浮士德》开场,纽兰与埃伦相见,到中途在另一场歌剧中的隐秘表白,中间穿插了多次的舞会与宴会。斯科塞斯花费七年时间研读原著,浓墨重彩地对当时的餐具、佳肴、画作以及服饰等进行了逼真的还原。如晚宴中使用的古董银盘、细瓷器,不同于当时传统的黄石的乳白色系石材等展现了奢靡物质的生活②。影片中的画作也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如画作《决斗后的假面舞会》,暗示了上流社会华丽的背后复杂隐秘的人际关系和潜在冲突;裸体画作《春神降临》则折射出对传统观念的挑战;埃伦家中悬挂的印象派画作,体现出埃伦自由热情、不拘传统的内心世界。在镜头的缓缓推进中,这些社交场所的密闭空间,不仅呈现出角色的情感世界,如纽兰和埃伦的爱情在社会空间受到的压抑与扭曲,也折射出这个上流社会人人都处于社会传统规范的束缚中。而影片最后,通过埃伦的现代化的住所与打开的窗户——这一现代而开放的空间,呈现出了对自由的追寻和对传统社会规训的蔑视与打破。

02

镜头语言:视听艺术与人物情感的融合

对称性构图

电影中善于通过画面的构图呈现角色之间的关系,也是展现人物复杂情感关系的有力手段。在开始的一场舞会中,纽兰与埃伦侧身相对,二人的身影,身后的背景布置,光影分布都呈现出巧妙的对称结构,暗示了纽兰与埃伦内心的情感共鸣与心理碰撞,也呈现出二人之间悄无声息的暗流涌动与欲说还休的矛盾纠结。在其他纽兰与埃伦的互动中,也频繁出现空间的对称性和镜像构图,二人的情感共鸣与矛盾就在这样的对称构图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空间的分隔

空间的分隔也是展现人物关系与情感困境的关键。纽兰与埃伦频繁被置于空间的对立面,比如窗户、墙壁以及社交场合中的刻意距离。窗户虽透明,却似无形的隔阂,将埃伦与纽兰分隔开。墙壁则更是厚重的实体,象征着社会规范为他们的情感设立的严格界限。在社交场合中,纽兰与埃伦巧妙地被分隔开,在埃伦的告别之宴上,更是被人群的分布和礼仪规范刻意地分开。这些精心编排的空间布局,空旷的镜头与人物之间的物理障碍,表现出社会规范的无形操纵力,呈现出二人之间的情感困境。

镜头运动

影片中的镜头采用许多平滑的推进与跟随,具有主动感与抚摸感。当镜头缓缓靠近瓷器、餐具与画作,不仅巧妙地展示出上流社会的奢靡与华丽,更使观众具有跟随角色视角主动观察的体验。当纽兰向艾伦表明心迹的时候,镜头缓慢推进人物面部,通过对表情细节的深度捕捉呈现出人物情感的微妙变化。同时,镜头的推拉也反映出纽兰与埃伦的心理距离与波动,在接近与疏远、压抑与释放的交替中呈现他们的内心情感世界。

色彩与情感共鸣

在影片中,色调与情节,背景以及人物的内心世界紧密相关。影片整体以暖色调为主,如在密闭空间中,温暖的金色和深红的色调营造出高贵明丽但又压抑的氛围,呈现出看似明丽实则压抑的上流社会背景。在人物方面,梅出场时多为白色,象征着梅的传统、高贵与纯洁,也象征着上流社会的明亮、奢华与正统地位。而埃伦的主色调多为深红与深蓝,象征着她的神秘、复杂与反叛精神。纽兰与埃伦在一起时整体的色调偏向黯淡、混沌,折射出二人的感情在当时社会中的不被认可和难以实现,也体现出这种他们内心情感挣扎的加剧。同时,色彩的转换也体现了情节和人物内心的重大转折。在纽兰与埃伦告别时,埃伦身穿白色,体现出她复杂与神秘背后的纯真,也暗示了她命运的无奈。而当梅告诉纽兰她怀孕的时候,梅的色调变为鲜艳的紫红色,象征着梅对她婚姻的成功捍卫。这些色调的转换,深化了人物命运以及所折射的社会主题。

旁白与情感代入

《纯真年代》设计了一个老年女性的画外音来讲述故事,以一种冷静、客观且略有怀旧的语调串联起情节。不仅增强了回忆感,也加速了观众的情感代入。影片中,纽兰婚后奶奶让他去海边找埃伦,埃伦背对着纽兰站在海边,那么美丽那么孤独,这时旁白的声音响起:“他决定给自己一个机会,如果她在帆船穿过灯塔前回过头来,他就过去……”这里的旁白加速了观众的情感融入,使观众与纽兰一起等待命运的垂青。但是从影片中我们得知,埃伦并没有回头并且是有意不愿回头。在这里,旁白也不仅是交代背景的作用了,它独立出来与声音并驾齐驱,使得语言和画面形成一种对位。

03

“纯真”面纱:社会道德与性别权力

(一)铃兰与黄玫瑰的隐喻

电影对如何成长的回答很隐晦,并没有描绘主角未麻如何成长,在刻画了在影片的整体剧情和背景设计上,斯科塞斯使用了大量鲜花,餐桌、会客厅、宴会上姹紫嫣红的花朵,少女头上鲜艳的簪花,绅士西装上洁白的胸花……花朵在电影中被赋予了深刻的象征隐喻。在影片中,纽兰分别送给梅和埃伦不同的花。送给梅的是铃兰,象征着梅的恬静优雅、端庄优雅,无论何时,她总能以恰到好处的微笑和言谈赢得人们的称赞。这种完美的纯真让纽兰不得不感慨:“假如优雅,到了最高境界竟变成其反面,帷幕背后竟是空洞无物,那将怎么办呢?“然而,梅却并非是一个空洞的玩偶,在她甜美的帘幕下,是对情感的深刻洞察。如最初梅敏锐地察觉到纽兰正在为另一份情感所困扰,表明不愿将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又如梅提前告诉埃伦她已经怀孕,即使被诟病为工于心计,却正是她真实自我的昙花一现。直到梅留给儿子的遗言中,观众得以看出,梅的帘幕背后并非是一片苍白。梅,确实如同铃兰一样,代表着纯洁、美丽以及幸福,她一生都生活在她和这个社会精心编织出的纯真与幸福里。与梅不同,纽兰送给埃伦的是鲜艳的黄玫瑰,体现出纽兰心中埃伦的独特性,她成熟美丽、追寻自由,鲜活却又与所谓的上流社会格格不入。同时,黄玫瑰也象征着逝去的爱与离别,预示了纽兰与埃伦的爱情悲剧。埃伦有更多经历,她富于艺术气质和异国情调,同时具有反叛精神,正如纽兰所感知的:“她身上散发着美的神秘力量,在她毫无做作的举目顾盼之间有一种自信。”她为了追寻自由回到纽约,却没想到,她的香气太过浓烈逼人,与这个上流社会的“纯真”气味格格不入,最终只能黯然神伤,在纯真年代被永远驱逐出纽约上流社会。铃兰与黄玫瑰,是纽兰内心冲突的外化,更是关于社会规训与反叛的深刻隐喻,一个代表了陈腐刻板的社会规训,一个代表冲破传统礼教的自由反叛精神。然而,无论是多么娇艳的花朵,在养料匮乏的腐烂的土壤里,在甜美背后的恶毒空气里,都只是她们所处环境的牺牲品而已。

(二)社会规训与道德审视

故事发生在19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美国历史上巨大转型的时期,一方面经历了战争的残酷后,社会的发展和消费主义的盛行使人们面临理想破灭的痛苦,人们视如何生存下去为活着的主题。另一方面,以“老纽约”为代表的精英贵族传统正在逐步瓦解,新兴财阀正在登上社会舞台。而电影中的上流社会却无时无刻不在“装点门面”,用纯洁和正直装饰他们的行动。在这种意义上,举止优雅、礼仪繁复的上流社会,更是一种规训与约束的体系,这个社会重视规范与体面,将集体的美德与个人道德相提并论,这些无形的却又如同巨掌般的社会规训制约了人们的想象力与行为,使他们渐渐在这样的巨掌下变得无知、刻薄、伪善与麻木。影片开头,在纽兰参加的一个舞会中,旁白说道:“他欣赏这种挑战传统的作风,虽然私下里质疑墨守成规,但在公众场合里他却支持传统不遗余力……总之,他对他周围人的伪善行为感到非常好笑,但是有时候他甚至羡慕他们……”从种种迹象表明他的内心追求与外显行为之间存在巨大的割裂。因此,即使纽兰对埃伦有着深深的爱恋,在社会的成规和礼教的束缚下,他们的爱情不会有任何结果,这也印证了当时上流社会的人们不敢冲破社会规训与道德,去寻找真正的自我,而是表面上无知地无谓地接受已经陈腐的价值观念。在上流社会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严苛的社会规训,是无形又密密麻麻的道德审视,是人们甜美庄重的外表下的麻木与伪善。

(三)性别与权力的隐性结构

在纽约上流社会的纯真面纱下,不仅隐藏着男性对女性的控制与决定,也是隐性的社会结构约束。在19世纪70年代的男权社会中,婚姻对于女人来说就是取悦服侍男人,而婚姻对于男人来说,或许是利益的扩充,或许是虚荣心的满足,反正无关真爱。在影片中,女性角色直接地承受社会道德审视的压力,而纽兰即使被赋予男性特权,却也不能真正摆脱规训的束缚。大家闺秀梅纯真、善良、美丽、可爱,她作为上流社会中女性的代表,是男权社会对女性的价值期望的一种折射与反映。而与之相反,埃伦代表了向往自由、不甘于男性权威的女性代表,她自上而下有着一种开放的自由的气息,与纽约上流社会的陈腐虚伪格格不入,她从远嫁欧洲的婚姻中逃回纽约,却并未得到接纳,反而最后被永远地驱逐出了所谓的上流社会。深刻反映出男权社会制度下,对女性的无形压迫,以及女性在这样的不友好的环境中的命运悲剧。而纽兰,即使他被赋予男性特权,也不得不屈从于隐形的社会结构约束。他天真的相信女性应当与男性一样拥有自由,然而在那个时代,连男性未能得到真正的自由,更何况男权制度下的女性呢?在影片中,他想跟埃伦私奔时说:“只有在那里,我们是两个相爱的人,是彼此的全部,除此之外都无关紧要。”而埃伦深吸一口气后笑着说:“那个地方在哪?你去过吗?”从整体来看,《纯真年代》并未直接从女性主义的角度对纽约上流社会以及男权统治的虚伪进行控诉,而是采用间接的叙事委婉表现女性对自我解放的渴望。而以画外音的视角委婉表达讽刺,又更加渲染了一种普遍性,这种委婉的讽刺,恰恰表现出女性权力意识的觉醒。毕竟,从埃伦逃离纽约上流社会的那一刻起,已经完成了自我的价值实现和对自由的追寻。影片的最后,现代化的楼房、打开的窗户和照耀在其上的闪烁阳光,或许也代表着隐性权力结构的打破与终将追寻到自由的愿景。

04

“纯真”面纱之下

影片最后,已经老去的纽兰在埃伦的住所楼下,窗上细碎的光晃了他的眼睛,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年在灯塔前,想象着埃伦笑着回头。他当时多么希望埃伦能回头,好让他如同自由的飞鸟,冲破世俗与时代的笼网。如果当年埃伦回过头,他们的故事是否会重新改写?我们不得而知。无论如何,在那个个性受到压抑的时代,无论是纽兰、埃伦还是梅,都没有逃脱社会规范所编织出的巨网。不过,我们依然相信,当已经有人开始醒来,揭开所谓“纯真”的面纱,将是新鲜的、无比美妙的,名为真实的空气,在那样的空气里,他们将自由地随风摇曳,成为自己的真实之花。

【参考文献】

[1]朱桂兰& 陈胤. (2012). 小说《纯真年代》的章法与模糊修辞. 时代文学(上半月) (06), 122-123.

[2]张婷. (2023). 剖析马丁·斯科塞斯作品《纯真年代》的视听语言. 东南传播 (03), 56-58. doi:10.13556/j.cnki.dncb.cn35-1274/j.2023.03.036.

[3]梁静. (2016). 失落的花朵:《纯真年代》中的时代悲剧. 电影文学 (04), 151-153.

[4]魏懿. (2024). 伊迪丝·华顿小说中的时代书写. 乐山师范学院学报 (02), 51-58. doi:10.16069/j.cnki.51-1610/g4.2024.02.008.

[5]王翔. (2024). 老纽约、规训、失败的逃离——解读《纯真年代》所蕴含的时代主题. 上海第二工业大学学报 (01), 114-118. doi:10.19570/j.cnki.jsspu.2024.01.015.

[6]李敏. (2014). 《纯真年代》中伊迪丝·华顿的矛盾心态的分析. 青年文学家 (20), 111.

[7]鲍中举. (2024). 《纯真年代》中的女性主义叙事策略探讨. 黑河学院学报 (02), 130-132.

(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光影中的百年中国》2024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4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 黄子容

图片来源于网络

2000年,新青年网站电影夜航船出发,那是盗版DVD、电影BBS的时代。

2019年,新青年电影夜航船再度出发,期待用电影来思考人生与社会。

电影不是特殊的文化趣味,也不是喂养观众的廉价鸡汤。电影是一份邀请,一次聚集,一次分享,一种无名的大众对未来的探险。欢迎朋友们重新登船!

原标题:《锐评 | 张斯茜:《纯真年代》:社会规训与道德审视下的“纯真”面纱》

阅读原文

    特别声明
    本文为澎湃号作者或机构在澎湃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澎湃新闻的观点或立场,澎湃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申请澎湃号请用电脑访问https://renzheng.thepaper.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