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宗子随笔 | 读《普鲁斯特传》

法国画家雅克-埃米爾·布蘭奇(Jacques-Émile Blanche)所绘普鲁斯特像。
读《普鲁斯特传》
文· 张宗子
读让-伊夫·塔迪耶的《普鲁斯特传》,我最关注两件事,一是作为同性恋者的普鲁斯特对女性和爱情的认识,二是他与前辈及同时代作家的关系,特别是他的师承关系。爱情在《追忆似水年华》里,正如在《红楼梦》里,不仅是重要的主题,而且起到了基本架构的作用,尽管这两部伟大的小说都有着更深刻和丰富的内容以及更复杂的深层结构,但它们不约而同地把爱情形而上学化了,其中都出现了“变形”,前者在哲学的意义上,后者在神话的意义上。而在曹雪芹那里,哲学借助了神话的外衣,所以神话归根结底也是哲学意义的。
普鲁斯特爱恋的对象,在现实中是男性,在小说里化身为女孩,先是希尔贝特,然后是阿尔贝蒂娜。而小说描写的主人公年轻时候对奥黛特和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仰慕,比实际的爱情故事更加真切传神,只要想想作者对盖尔芒特夫人衣饰的迷恋就清楚了。
塔迪耶说,普鲁斯特对女性的看法反映了一种理想化的愿望,后来证明,这种理想化对他有害无益。普鲁斯特心目中的理想女性,是“过着普通妇女生活的天才”,同样,文学作品中的理想女性,应该是“超越了女性又保持了自身性别的女主人公”。女人味,就是“各色人群中全部的温柔、诗意、纯洁和美”。作者说,普鲁斯特一生欣赏女人却从未染指,同时还从年轻男性身上发掘女性之美。
所谓有害无益,也许指的是普鲁斯特的自慰癖好,自慰是普鲁斯特自少年时期即有的习惯,一直保持到去世。他成年后,开始接触社会上的各色人物,这些人后来大都成为他小说人物的原型。普鲁斯特喜好交际,但他对女性并无性爱的欲望,只是把她们视为某种“艺术品”,供他仰望、欣赏和崇拜。他常常借着接近女性,去亲近女性身边的男人,有时候引起误会,不免招致男性的嫉妒。1921年,普鲁斯特告诉作家纪德,他“对女性从来只有精神之爱”。塔迪耶说,“我们应特别关注这种摒除了肉体和性的精神激情,它使作家得以构思和刻画女性形象,尤其是类似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甚至希尔贝特那样难以接近的人物。她们年轻时,婚约或其他原因使她们遥不可及,待到年长时,母性形象使她们不再唤起生理欲求;她们只能像奈瓦尔笔下的奥莱利娅或西尔薇那样,更多地唤起美的渴望。”
普鲁斯特在为安娜·德·诺阿耶的诗集写的评论中,谈到最喜欢的画家居斯塔夫·莫罗,他认为,莫罗绘画中的“诗人这个抽象的概念”,也许指的是女性。塔迪耶说,在小说第四部《索多姆和戈摩尔》之前,诗人被审慎地表现为男女的合体。普鲁斯特在莫罗的诗人形象中认出了诺阿耶,也许这就是他喜欢莫罗的一个原因:男性诗人与风景之美不相容,女性美则是风景之美的组成部分。正因为如此,小说第二部写到的巴尔贝克的“如花的”少女们,可能原本也是男孩。诺阿耶夫人是女性,所以她才能“既是诗人也是诗中的主人公”,“既是诗的作者也是诗的题材”。同样,普鲁斯特在自己的小说中以第一人称叙述,主人公的名字和他一样,都叫马塞尔。这样做,是为了和诺阿耶夫人一样,同时既当诗人又当诗的描写对象,既是散文的作者又是它的题材。不过这里所说的自我,并非“社会的、偶然的自我”,而是“使作品个性化,使其具有长久生命力的、深层的自我。”前者,如有的学者指出的,是生为男性的普鲁斯特,后者,是他理想的、也许还一度渴望成为的美丽女性。

坐着的是普鲁斯特,他受到吕西安·都德(右)的深情注视,也和罗贝尔·德·弗莱尔(左)走得很近。这张照片掀起波澜,令他与父母的关系紧张,他们猜到儿子的性倾向,立刻阻止他把照片曝光。普鲁斯特气得摔花瓶。
普鲁斯特是个文弱书生,令人感到惊讶的是,他居然敢于与人决斗。1887年初,当一个名叫让·洛兰的人在报上著文暗讽普鲁斯特和吕西安·都德的同性恋关系时,普鲁斯特愤而挑战。决斗前的三天里,他显得“冷静而坚决,与平时判若两人”。决斗时,两人各向对方射了一枪,但都没有伤到人。塔迪耶说,普鲁斯特对个人名声极为敏感,又想证明自己的男子汉气概,最后他终于证明,同性恋者同样具有过人的勇气。
罗大纲先生在为中译本《追忆似水年华》写的前言里,提到普鲁斯特的文风深受法国十七世纪的书简作家塞维尼夫人的影响,通过塔迪耶的书,我们得以了解到普鲁斯特更重要的文学关系,即他和巴尔扎克的关系。普鲁斯特一生中反复阅读巴尔扎克,文学生涯的每个转折点都有巴尔扎克的身影,都伴随着对巴尔扎克的引用、评论、复制和模仿。他喜欢巴尔扎克那些相对冷僻的作品,说这些作品相对于“宏伟画卷”而言属于“细密画”。普鲁斯特通过阅读巴尔扎克对贵族的描写,丰富了自己作品中的贵族形象。
普鲁斯特主张通读巴尔扎克的全部作品,因为“它的美不是体现在一部书中,而是在整体之中。”由于众多人物在一部又一部小说中反复出现,形象越来越突出和圆满,将《人间喜剧》视为统一的作品,才会获得真正的美的愉悦。但他借鉴比较多的是《交际花盛衰记》和《搅水女人》这些以交际圈子中的女人为主角的作品。
在普鲁斯特这里,幻灭是成长的必然结果。换句话说,成长是以幻灭的形式实现的。《普鲁斯特传》第十四章的一段论述,和我多年前的这个感想如出一辙。塔迪耶说,《盖尔芒特家那边》是一部成长小说,“它既讲述了叙事者从少年到青年的成长过程,以及他成功进入上层社会中最高贵最封闭圈子的社会地位上升过程,也披露了他为此付出的代价”,这代价就是放弃爱情和艺术志向。更残酷的是,“一旦与盖尔芒特家时相过从,对方姓名中的诗意便烟消云散。事物的真相驱散了蒙在它们身上的梦幻之雾,从这个意义上说,小说中的《盖尔芒特家那边》直接承继了巴尔扎克的《幻灭》,而《索多姆与戈摩尔》则延续了《交际花盛衰记》。”
巴尔扎克之外,普鲁斯特还喜欢大仲马,喜欢托马斯·哈代的《无名的裘德》和乔治·艾略特的《弗洛河上的磨坊》,他读《呼啸山庄》,读《摄政的女儿》。普鲁斯特说,“从乔治·艾略特到哈代,从斯蒂文生到爱默生,没有哪种文学像英美文学这样对我有如此大的影响。”
为了创作《追忆》的第五部《女囚》,普鲁斯特借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和《卡拉马祖夫兄弟》;为了写作第七部《重现的时光》,他借阅了《一千零一夜》。
传记中还提到,1911年12月5日,普鲁斯特在迪朗-吕埃尔画廊参观了中国绘画和古代屏风展,在那儿遇到乔治·罗迪耶,后者告诉他,奥黛特的原型之一的莱奥妮·克罗梅尼尔戴的帽子是“伦勃朗式的”。这个细节让我们看到,普鲁斯特是多么注重细节的准确,“也让我们看到,他如何在一场寻觅中国的展览上,最终只发现了一顶帽子。”塔迪耶说,“中国艺术没有打动普鲁斯特,在他的小说里,中国艺术也只出现在维尔迪兰夫人的屏风上,出现在《重现的时光》中那段仿龚古尔日记所记载的盘子上。当时日本艺术风靡法国,对印象派和1890年前后的独立画家产生了重要影响,而中国文化并不时髦,在文学中,中国的形象只在克洛岱尔、谢阁兰、圣琼.佩斯的作品中留下了一些痕迹。”
塔迪耶漏说了一条。在马塞尔与希尔贝特恋爱时,马赛尔曾想把家中珍藏的一件中国瓷器拿到古董店卖掉,好用卖掉的钱给希尔贝特买礼物。
一千页的《普鲁斯特传》,读了三个星期,像是跟着塔迪耶走完了普鲁斯特的一生。每天沉入脑海里的,是普鲁斯特的音容笑貌,以至后来觉得,普鲁斯特如同身边的朋友,我已经熟悉而且习惯他了,对他的一朝离去,感到黯然神伤。最后的《死亡》一节,不过四页多一点,我却觉得很长。
那是在1922年的11月18日,星期六。黎明时分,普鲁斯特出现了幻觉,他说他看到屋里有个穿黑衣的胖女人,但没人能够察觉她的存在。服侍他的女仆塞莱斯特答应把那个女人赶走。下午,医生给他注射了一针樟脑油,可能是为了降压醒脑或镇痛。弟弟罗贝尔随后赶来,给他拔火罐。巴宾斯基医生赶到后说,任何办法都无济于事了。
罗贝尔和塞莱斯特回到普鲁斯特的房间,“普鲁斯特先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真是让人难过。”五分钟之后,在17点和18点之间,一切都结束了。
普鲁斯特活了51岁。
塔迪耶说,随着《追忆似水年华》的写作渐近尾声,普鲁斯特也愈来愈快地走近死亡。他不断修改和补充他的作品,他向整部作品乃至每个句子、每个词语中慢慢“注入”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他的生命。普鲁斯特历尽艰辛,只为让他的书像太阳一样光芒四射。如今,他再也不用受这份苦了。
据塞莱斯特回忆,早在当年的春天,有一天,面色疲惫的普鲁斯特微笑着叫住她:“告诉您一个特大新闻,昨天晚上,我终于写上了‘完’字……现在,我可以死了。”
他完成的这部小说,翻译成中文,是两百四十多万字。曾有一位美国女读者写信给普鲁斯特,说她三年苦读《追忆》而一无所获,“亲爱的马赛尔·普鲁斯特,请您用两行字告诉我,您到底想说什么。”普鲁斯特对朋友说,我觉得没有必要回答她。
《追忆》虽然卷帙繁复,如果用两个字概括主题,就是幻灭,用五个字,就是幻灭和盛衰,用一句话,就是一切美好的事物到头来都是幻影。用一段话,我愿意这么说:
一切曾经存在过的美好事物最终都是幻影,都会消亡,但由于那短暂的、不真实的曾经存在,一个人的生命,乃至整个世界,就被改变了,或者那就是存在的意义之所在。人最终必将失去一切,但通过回忆,把过去凝铸在文字里,他们就重新得到了失去的时间,一切不确定的存在最终都在艺术中找到了归宿,不会幻灭,也不会消亡。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存在,也是存在的最完善的形式。
普鲁斯特说,他对自己的作品不敢抱任何奢望,他说《追忆似水年华》不是一座主教的教堂,只是一件女士的连衣长裙。他说得太谦虚了。《追忆》既雄伟如教堂,有着天堂般的几何对称结构,又精致如盖尔芒特公爵夫人的裙子,上面缀满了华丽的细节。
原载《香港文学》2025年3月号

作 者 简 介
张宗子
河南光山人,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旅美后从事散文随笔创作。主要出版有散文集《垂钓于时间之河》《空杯》《一池疏影落寒花》,随笔集《书时光》《不存在的贝克特》《往书记》《此岸的蝉声》《时光的忧伤》《乱翻书集》等十余种,另有《张宗子诗集》,译作《殡葬人手记》出版。
编辑制作:刘倩
配图均为资料图
原标题:《张宗子随笔 | 读《普鲁斯特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