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7热评｜爱情、宿命与超越，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原创 长缨 经典947
瓦格纳、叔本华
爱情、宿命、超越
瓦格纳让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爱情
在乐剧中得到永生
没有比剧中“爱之死”片段
更能让人体验这种极致的爱情
星空、穹顶、梵文、航船
成为了该剧舞台意象符号
天界与地界，道与佛，灵与肉，爱与存在的矛盾
这些人生的终极思考在此展开
“拜罗伊特在上海”首场
5小时沉浸式观演
已然是一场种超越感官与理性的纯粹精神性的体验
观剧后，不得不感佩瓦格纳的伟大——他撰写脚本、实践“乐剧”的理念，让音乐与戏剧、哲学深度结合；也不得不感叹上海歌剧制作和表演的实力。
此番，由上海歌剧院与上海大剧院联合出品、上海歌剧院制作的拜罗伊特音乐节2022年版瓦格纳三幕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作为“拜罗伊特在上海”三年歌剧计划的首部计划，其上演呈现堪称国内演出行业的一个里程碑。这是该剧舞台完整版在上海的首次亮相，也是该版本第一次走出拜罗伊特音乐节，落地亚洲地区。
首演当天，许忠指挥上海歌剧院、丽丝·林德斯特伦饰演的伊索尔德、法国国家管弦乐团英国管首席劳伦特•德克尔独奏牧歌主题的精彩表演都超过了预期，如此高规格和艺术水准的制作不仅吸引了各方“瓦丝”（瓦格纳乐迷），瓦格纳曾孙女、拜罗伊特音乐节艺术总监卡塔琳娜·瓦格纳也来到了现场，体现了上海作为亚洲演艺之都的风范。
关于这部剧的哲学命题、策划引进、制作表演、导演意图、舞美等方面，上演两天以来引发了各方讨论。947热评邀请了亲临现场观演的中国音乐家协会副主席、音乐学家杨燕迪教授；上海师范大学教授、音乐学家孙红杰；上海音乐学院教授、男中低音歌唱家周正；该剧总制作人、上海歌剧院副院长黄景誉；旅欧歌剧导演林梅从不同视角谈此剧。
评
杨燕迪（中国音乐家协会副主席、中国
音协西方音乐学会会长、教授、博导）
情爱不仅是生命中最汹涌澎湃的力量
也象征着世界万物存在的神秘精髓
观赏了首演，总体质量很好，尤其女主角和乐队的表现上佳，指挥许忠功不可没。从导演意图看，这个制作既结合了当代元素，也讲求简洁和统一的视觉设计，不仅耳目一新，也符合并深化了此剧的表达意涵。
我觉得，这个制作以舞台上方一个巨大的椭圆形透空穹顶作为醒目标志，似在强化此剧中潜在的“轮回”意念——全剧开始是一对青年男女静坐舞台中央（前奏曲），而结束时又有一对老年男女（暗指剧词中提及的特里斯坦父母）上场，这都暗指生命的轮回和死而复生（这里隐晦的佛教思想当然是来自叔本华）。
可以说，这个制作让我从新的角度重新体认了瓦格纳此剧的意义——情爱不仅是生命中最汹涌澎湃的力量，也象征着世界万物存在的神秘精髓。显然，现场感受会再次确认瓦格纳此剧是无与伦比的巅峰杰作，剧词中有很多精妙的哲思，而音乐的很多细节均是大师手笔，尤其是第二幕规模巨大的爱情二重唱和第三幕特里斯坦回忆往事时乐队中出神入化的主导动机运作。总之，必须点赞！Bravo！
评
孙红杰（上海师范大学教授、上海音乐
学院兼职教授、博导）
瓦格纳的音乐展现了点石成金的魔力
观赏首演，收获了堪称极致的心理体验。瓦格纳该剧技艺之精、旨意之深、体量之巨、难度之高，无疑是极为罕见和难于超越的。沿用2022年拜罗伊特剧院版的舞台制作，奉行了抽象化、经济化的原则，整体写意而局部写实，融合流云、繁星、漩涡、垂藤等自然意象和旋椅、墨镜、太空舱、探照灯等现代元素，通过情节暗示和光影调节，使有限的实体构件联通了无限的想象空间，既刺激感官，也冲击心灵。舞台演绎虽有瑕疵，仍堪喝彩。
而最令人感佩的，仍然是瓦格纳的音乐本身：它为时间塑形，为言语注魂，为舞台增色，为戏剧赋能，展现了点石成金的魔力。它将局促的空间和沉闷的情境转化为清幽无扰的心灵园地，于是那呓语般乏味的台词便绽放了生机，单薄直简的情节则浸足了分量，那关乎“爱/恨”“生/灭”“灵/肉”“悲/喜”“忠诚/背叛”“白昼/黑夜”“奉献/占有”“瞬息与永恒”的深晦寓意，也变得更耐人寻思、更令人回味。由此，该剧所演绎的爱恨情仇和生离死别，不只属于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也不只关乎瓦格纳，而是成为了每位观众对人类生存意义的一次深切体认。
评
周正（男中低音歌唱家，上海音乐学院
声乐歌剧系教授，博导）
这一夜，上海与拜罗伊特共同书写了历史
有幸连续聆听了两场家门口的艺术盛宴，如天籁降临，精彩绝伦，令人沉醉不已。
踏入上海大剧院，两大惊喜瞬间攫住我的目光。其一，翻开曲目单，四位主角 —— 男女高音 AB 角，竟皆是活跃于欧洲舞台的美国歌唱演员，这样国际化的阵容着实令人期待；其二，当乐队奏响序曲的刹那，仿若置身慕尼黑歌剧院的华丽大厅。那流淌而出的旋律，弦乐如涌动的潮水，层层升温，尽显世界级乐团的风范。要知道，1865 年 6 月《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首演便在慕尼黑，如今上海歌剧院在许忠指挥的精心调教下，已然实现了质的飞跃，实在令人欣喜。
首晚，Lise Lindstrom 饰演的 Isolde 堪称惊艳。她是典型的 Wangnerian singer，嗓音极具爆发力，有着如著名威尔士 “瓦格纳女高音” Gwyneth Jones 般的雄浑力度，歌声如洪钟般响彻全场。更令人惊叹的是，Lise 对轻机能技术的运用炉火纯青，对于一位戏剧性女高音而言，这份细腻与掌控力难能可贵。而次晚 Nina Warren 的演绎同样精彩，她的歌声中隐约有着瑞典世界级女高音 Birgit Nilsson 的神韵，尤其是在高音区，纯净而富有穿透力。在第一幕的 Isolde Narration 叙述段高潮部分，她的声音与乐团完美交融，而许忠指挥对乐队全奏的适时调整，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辅助作用。在 Curse 诅咒段，Nina 后退至舞台中部偏后的位置，巧妙借助挡板的反射，让嗓音的冲击力如惊雷般震撼全场。不过，在第三幕的 Liebestod 爱之死演唱中，Nina 的表现稍显逊色，或许是受舞台上临时加入的老年角色干扰，未能延续前两幕的高光水准。总体而言，两位女高音各展所长，为观众带来了截然不同却同样精彩的听觉盛宴。
相比之下，男高音的表现则稍显参差。首晚的 Erin Caves 虽拥有宽厚的嗓音，但或许是身体不适或演出疲劳，在演唱中频繁采用低八度处理，或是以四分之一音符草草带过，未能严格遵循乐谱的音高、时值与力度要求，着实令人遗憾。而 Coby Welsh 在第二天的演出中则没有此类问题，他独特的吐词方式与 Lieder 式的表演风格，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只是，无论是 Coby Welsh 与 Nina 的组合，还是 Erin Caves 与 Lise 的搭档，男高音的音量在与女高音的配合中，都稍显逊色，未能达到理想的平衡状态。
此外，德国男中低音 Kay Stiefermann 饰演的 Kurwenal，作为特里斯坦忠诚的年轻随从，其在声音与肢体表演上都过于抢眼，甚至有喧宾夺主之嫌。于浩磊饰演的 Melot 则发挥稳定，展现出不俗的专业水准，值得称赞。而德国的女中音 Bettina Ranch 与中国的女中音王潇希两位演员饰演的 Brangäne，无论是音色还是音量都令人眼前一亮，不仅完美契合我对这个声部的期待，更带来诸多意外惊喜。许忠指挥的表现一如既往地出色，他的指挥既细腻地托举着歌手的演唱，又能在恰当的时机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将演出的氛围推向高潮。尤其是在第二幕，他别出心裁地安排 Bragänes Ruf 呼唤在三楼包厢演出，新颖的设计不仅充满巧思，更完美传递出剧情所需的氛围。
“拜罗伊特在上海”计划的意义远超文化交流——它让最纯正的瓦格纳传统扎根申城，也为中国歌剧生态注入新的活力。当午夜掌声久久不息时，我们确信：这一夜，上海与拜罗伊特共同书写了历史。
评
黄景誉（该剧总制作、上海歌剧院
副院长）
铸就中国歌剧力量的国际崛起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上海诞生记
今年4月，拜罗伊特技术总监马蒂亚斯·利伯特来沪联合密集工作三天，在此后的100天里，上海歌剧院和上海大剧院的舞美和舞台技术团队通力合作，成就了技术还原的精密挑战。适配上海大剧院的承重结构，实现了剧中角色行走于天幕边缘，在心灵悬崖上徘徊的哲学表达；国产超薄LED屏重新编程光影，再现了拜罗伊特版特有的“自然共生”的投影效果。与此同时，在院长许忠的艺术引领下，自六月开始的每一次兢兢业业的排练都传达出一份从容与自信，在有限的时间里，马拉松式的音乐长度并没有带给全体艺术家体力的过度消耗，充分尊重艺术规律的科学排演规划，让每一次排练都有效实现了既定的艺术要求，同时也给予了歌唱家、演奏家以充分的休息，从而以最佳状态迎来每场五小时演出。
而这一切都得益于对艺术精湛的深度理解与把控，剧目音乐被提前纳入了乐团年度考核，包括指挥家本人在内历经数月对乐谱、语言的深度研习让许忠对排演充满信心，他充分强调以音乐驱动心理戏剧，精雕乐句呼吸和人声的融合，让纯正的瓦格纳传统在亚洲焕发新声，也让常年活跃于欧洲瓦格纳歌剧舞台的资深艺术家们都凝心聚力，和上海歌剧院的青年歌唱家、演奏家们一起为艺术拼尽全力。
而对幕后合唱、幕后独唱、幕后乐队的每一个细节，在每次舞台排练前，许忠都专门辟出时间严谨地对每一个发声点位、每一个座位排布进行充分的现场试验，甚至在第二幕布兰甘妮位于东三包厢的幕后演唱中，对歌唱家面前幕布开合幅度进行反复测试，使之在与乐队的交相呼应中达到完美平衡，为精准实现音乐和戏剧的融合，使乐队和人声达成叔本华式的“意志沉溺”做到了精益求精。
演出前一天傍晚，连续数日日以继夜的技术调试和彩排都如期完成，整装待发的舞台沉稳而静谧，为瓦格纳巨轮的次日启航增添了一份特有的仪式感。我陪导演罗兰·施瓦布逐层步入上海大剧院的观众席，当导演发现，即便在三楼观众席最后一排最侧面的座位，观众依然可以实现天地几何空间的双重体验，他欣喜若狂。天地的双重椭圆，是施瓦布为这部巨作营造的“心理空间”，它象征着宇宙与心灵的共振，直指瓦格纳对爱情、死亡的本质叩问。在原始设计的基础上，上海歌剧制作团队根据上海大剧院舞台结构度身定制的执行方案，聚焦技术精密性与艺术纯粹性的统一，为导演团队的设计理念营造了更为丰富的观感空间，导演本人虽然是第一次来到上海，却一见如故在这里找到了实现艺术共鸣的知音。
“拜罗伊特在上海”三年歌剧计划首演的大幕已经盛大拉开，上海歌剧院与一流同行的艺术理念和稳步提升的国际化制作水准和演绎能力，正在铸就中国歌剧力量的国际崛起；致敬经典、追求精湛，终将在艺术的殿堂中迎来辉煌的新生。
评
林梅（旅欧歌剧导演）
⼀场现代舞台的诗意重构
在Roland Schwab 的执导下，《特⾥斯坦与伊索尔德》被赋予了全新的舞台⽣命。导演⼤胆摒弃了传统瓦格纳歌剧的具象布景，如城堡、船只、森林等，转⽽采⽤冷⾊调与极简舞台 结构，彻底剥离了浪漫化的叙事外壳。结合现代投影技术，构建出如梦似幻的 “瓦格纳宇宙”。
舞台设计为⼀个巨型椭圆形空间，以两层巨⼤的椭圆形为中⼼元素。开放式的天空中，既有星空下的浪漫约定，也有⾬雪与雷暴的⼼灵冲击，展现出⼈性与⾃然的共⽣。这种设计巧妙地将 经典作品与当代表达有机融合，为观众带来全新的视觉与情感体验。
地屏椭圆形的两个焦点成为舞台的核⼼区域，⼤多数⻆⾊⽆法踏⼊或跨越这⼀区域。从第⼀幕特⾥斯坦和伊索尔德喝下 “爱情灵药” 开始，这⽚区域便成为他们专属的爱之 “圣 地”。这种处理或许稍显直⽩，但却精准地体现了导演希望观众完全聚焦于⼆⼈关系的诠释 意图。通过舞美的重新解构，传统叙事⽅式被转化为当代语境下的后现代叙事⼿法，引导观 众将注意⼒完全聚焦于⼈物本身、⾳乐以及他们内⼼世界的投射。
舞美设计 Piero Vinciguerra 与导演的理念⾼度契合，打造出极具象征性和意象性的舞台。 在数字媒体技术⻜速发展的当下，多媒体在歌剧舞台上的运⽤尺度⼀直是众说纷纭的话题。⽽此版《特⾥斯坦》在舞美设计传统结构与数字媒体结合的运⽤上堪称典范。实景的运⽤确保了舞台空间的稳定性，⽽多媒体则有节制地在穹顶和地⾯视觉垂直区域发挥作⽤。通过抽象结构与实景的虚实结合，实现了时空的转换，直观地体现出导演的创作意图，使整个舞台空间成为作品情感和思想的延伸，为有限舞台空间的⽆限延展性提供了极佳的示范。
今晚，上海歌剧院交响乐团在许忠的指挥引领下，展现出了极⾼的演奏⽔准。许忠精准地把控着⾳乐的节奏与情感⾛向，并始终保持对演员的⽓息与状态变化的敏感洞察。⾃始⾄终引领着乐队，承托着演员，将瓦格纳“⽆终旋律”的旋律线条和主导动机的变形与交织张弛 有度地呈现出来，⾳乐语⾔和戏剧语汇达到了相互辉映的⾼度融合。
剧场的魅⼒在于它留给观众的⽆尽遐想。正如有些问题本不应被赋予答案，有些和弦的精妙在于不被解决，⽽⾛进剧院，正是为了体验这种未知与留⽩所带来的美妙。
文、组稿：长缨
编辑：孙依
摄影：江一宁/上海大剧院
原标题：《947热评｜爱情、宿命与超越，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