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21世纪｜跨越世纪的归来——从华裔留学生眼中看21世纪中国
跨越世纪的归来
——从华裔留学生眼中看21世纪中国
王一涵 沈书屹
一、离乡：祖辈的远行
随着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舷窗外望去是一片灰蒙蒙的阴天——这是来自马来西亚的陈玥第一次来中国看到的实景。而后，她将前往北京大学开启新一段求学之旅。“中国”于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她的曾祖父，就是民国时期最早下南洋的那批潮汕人。
1920年代，潮汕地区频繁的自然灾害和军阀混战造成大量人口流离失所,社会动荡不安。而东南亚地区的经济发展相对较快，尤其是新加坡、马来西亚、泰国等地对劳动力的需求旺盛。早在19世纪末潮汕人就开始移民东南亚，形成了广泛的华侨网络。潮汕人通过亲朋好友了解到这些地方的谋生机会，纷纷离开家乡，前往东南亚寻找新的生活。
关于曾祖父那一代人的故事，陈玥也从父辈口中了解到一些。“我曾祖父他本身是杀猪的嘛，就是这种做体力活的，那个时候已经陆陆续续有传言说下南洋可以赚钱，他当时也觉得太穷了，就跟着跑到马来西亚去。”
清末民初，想去国外工作的劳工会去“招工馆”签订契约，称为契约华工，俗称“卖猪仔”，签约时要求劳工支付介绍费、交通费和佣金。“曾祖父去马来之后大概五六年，曾祖母也过去找他了。当时为了凑这笔费用，就把家里剩下的小孩都卖了，太穷了没办法。剩下的都是女孩，那几个女孩后来都活下来了，嫁去了不同的地方，所幸都找到了。”说到这里，陈玥叹了口气。
她回忆从父亲那里听到的祖辈故事，曾祖父在马来西亚落脚之后，还做过造船，捕鱼，椰干各种体力活，后来和曾祖母一起经营一家杂货店。在日治时期他拿到了卖粮食的准证，所以杂货店一直经营得不错。远渡南洋的曾祖父和曾祖母又生了两个小孩，就是陈玥的祖父和伯公，此后一家人便在马来西亚的怡保市定居下来。从“落叶归根”到“落叶生根”，是民国时期下南洋的华侨普遍的观念转变。最初，绝大多数马来西亚华侨的民族主义思想偏向中国，他们认为自己是中国的一份子而不是马来西亚的一员，下南洋仅仅为了避难或挣钱寻找出路，将来有机会还会回到故乡。而1957年马来西亚建国后，促使了从“华侨”到马来西亚国籍的“华人”认同意识的变化，像陈玥的祖辈，最终也没有选择回到家乡广东普宁，而选择在马来西亚留下来，同时保留了对中华传统文化的较深认同和
对马来西亚国家政治的认同。
二、成长：异国他乡的中国印记
陈玥的父母是通过马来西亚当地的佛教活动认识的，她的母亲是中文老师。父母把她送到一个由华人创办的佛教幼儿园接受学前教育，招收的学生也基本都是华裔。“我幼儿园的老师都是去台湾读书毕业回来的，会教我们念弟子规、三字经、大学、中庸……当时我其实也不太懂老师在讲什么，只是每天跟着读一读。”陈玥潜移默化地接受着中国文化的熏陶，母亲也会在家里着重训练她的汉语表达能力和阅读能力，所以从小就说得一口流利的中文。
马来西亚华人群体的最大特色就是同化程度较低，保留了较多的中华文化，而这归根结底是因为建立了一个完整的华文教育体系。从华文小学，到华文独立中学（以下简称“华小”、“独中”），这些学校统一用中文授课，学生群体也几乎都是华裔，营造了良好的华文教育环境。华文小学一直是华裔家长的首选学校，陈玥的父母也不例外。在华小，陈玥在华文课上了解到了孔子、鲁班、李白这样的中国历史典范人物。虽然在低年级时，她仍然不太理解老师具体在教什么，只是根据一些特定的指示，例如写作业和考试，在直觉上照做。但到了四五年级，她慢慢体悟到学习的过程，开始探索书本的知识是以一种什么样的编排方式呈现在她面前。不过陈玥坦言整个华小教育体系不会刻意进行文化输出，不会教中国的古诗词和文言文，中文课仅仅也局限于教中文这一门语言，与中国文化不太挂钩。“我在华小学的知识不是特别深，也不是特别多，但那个时候最重要的是帮助我建立起了对学习的认知”，陈玥回忆道。
而陈玥就读的独中是一所偏国际化的学校，除了华文课和马来文课，其他课程都用英文授课，所以语言成为了陈玥刚入学时最大的挑战。她用了半年时间来适应新的学习环境和融入新的同学群体。不过老师们也大多都是华人，虽然课堂上是英文授课，但课后依旧可以用中文向老师提问或聊天交流。
2019年11月从独中毕业后，2020年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打乱了陈玥的计划安排。原本她打算先读A-Level（普通教育高级证书，几乎所有英语授课的大学将其作为招收新生的入学标准，学生可凭A-Level成绩直接报读大学），再根据考试成绩决定读马来西亚的私立大学或出国留学。但由于疫情的影响，A-Level考试一再延期，摆在陈玥面前的是遥遥无期的考试和未来的不确定性。所以她临时转变方向，决定修读政府开设的预科班，即马来西亚政府官方的升学渠道，毕业之后可以选择出国留学，国内私立大学或政府公立大学三种方式。
谈及这次选择，陈玥说：“当时觉得继续留在学校读A-Level不确定性太大了，不如读一个更有保障，升学路径更多的预科班。算是一个挺突然的决定。”
在预科班两年的学习过程中，陈玥日渐明晰了自己的未来规划——想去中国看一看。而与中国的羁绊，大概从小时候就开始潜滋暗长。因为母亲是中文老师，所以家里受中国文化的影响比较深。从小母亲便领着她阅读一些中文书，耳濡目染下，陈玥对中国的了解和其他孩子相比更多一些。长大后陈玥对中国的认知更多是从香港TVB电视剧，或中国大陆的综艺节目，例如跑男、歌手，还有各类社交媒体上获得。马来西亚也保留了中国的传统节日，如春节，端午节，中秋节，一些宗教氛围浓厚的地区还会隆重庆祝中元节。春节是马来西亚华人华裔最重视的节日，期间各种习俗也和广东、福建多有相似之处。每到除夕夜，陈玥的奶奶都会做一大桌年夜饭，必备的佳肴有白切鸡、烧鸡，当初下南洋的潮汕人通过舌尖上的记忆将民族情感代代相传。陈玥读预科班期间，她的二哥在台湾师范大学读书。“我二哥当时和我讲，到了台师大之后才知道什么是好的老师和好的教育资源，能感觉到给他上课的教授既有渊博的学识，同时也很热爱自己研究的领域，这些是从前在怡保没有体会过的。”
对于更好的教育资源，陈玥在读中学时也有亲身感触。为了参加马来西亚福联青全国中学华语辩论比赛，陈玥加入了学校的辩论队。在马来西亚，聘请教练最经济实惠的方法就是找大学生辩手来带中学队伍，但全国几乎所有的好大学都集中在吉隆坡和槟城，而怡保离距离两座城市都有不短的路程。在当地找不到好教练和外地教练无法引入，让陈玥第一次对资源差距有了直观的感受。后来的比赛过程中，遇到对手是吉隆坡和其他大城市的中学队伍，陈玥无奈地承认双方实力差距为“天壤之别”：“我们社团整个队伍的队员就十几个人，但吉隆坡的那些学校，他们单是教练就可能有十个，就是这样的差距。”
从小在怡保长大，陈玥有着对资源不均的强烈的落差感。她很清楚去到一个好的学校，一个重视教育的学习环境就能接触到更多更好的资源。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到来，信息的传播速度和范围大大增加，陈玥这一代人也通过社交媒体等各种方式了解到更多中国大陆的大学，如北大、清华这样的名校。从前，由于信息不对称，陈玥的长辈和哥哥姐姐对于出国留学倾向于中国台湾，新加坡这些目的地。因为2010年前，台湾省在马来西亚的教育宣传较为广泛，每年会在各城市进行定点招生，并给予政策优惠。在2010年后，更多的学生了解到中国大陆，去大陆读书成为一个新的选项。
“想去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不一样的文化，也有点寻根的想法，看一看我的祖辈他们曾经生活的国家到底怎么样。”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陈玥在几个月的时间内准备好了申请材料和通过汉语水平考试，最终如愿以偿拿到了北京大学经济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三、从怡保到北京：看见21世纪的中国
2022年秋冬季中国新冠疫情迎来了新一轮爆发，本该9月入学的各国留学生也受到了影响，第一学期他们无法来到北大线下上课。2023年初全面解封后，陈玥在2月份开学前终于登上了前往北京的飞机。
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市和学校，首先要适应的是生活环境自幼至大学，陈玥的求学之路始终未曾远离家乡，这是她首次离开父母的庇护，在这个充斥着异域文化的环境中独立生活。“从前都是家里有什么就用什么，现在要自己买日用品，自己买菜，一切都要自己做决定”，是陈玥对大学生活最初的感受。
生活上逐渐适应之后，北大高强度的学习压力和竞争关系是陈玥意想不到的。在第一学期，厚厚的专业书给陈玥带来了不小的阅读障碍。在马来西亚读书时，老师们上课和使用的教材大多是英文，只有日常交流才使用中文。这种语言使用的差异使得陈玥不太适应短时间内阅读大量的中文书籍。当时为了更好地理解教材的知识点，她时常用英文在书上进行标注和解释。作为留学生，马来西亚一贯的教育体系也和中国大相径庭，陈玥在独中和预科班学习的内容和大学知识并不能很好地衔接，痛苦的适应过程使她一度非常焦虑，而这常常是留学生普遍面临的难题。陈玥回忆到，大一下学期时经常有马来西亚留学生退学：“当时感到很意外，因为能来北大读书的同学大部分都是从前在中学成绩还行甚至很好的，结果说退学就退学了。”她后来和朋友聊天时也谈到这个话题，猜测那些同学退学可能并不完全是因为承受不了北大的学习难度或毕不了业，只是觉得和他们预期的大学生活不太一样，或是有其他私人原因。而陈玥选择了坚持下来，她打趣说：“我用苟活的姿态毕业就好了。”
北大巨大的学习压力一方面让陈玥感到痛苦，一方面也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她的学习生活习惯。某天晚上下课后，陈玥接到在马来西亚读书的朋友打来的电话。电话里，陈玥告诉好友自己还在学校，回去之后再慢慢聊。朋友非常吃惊，因为马来西亚的大学没有晚课，下午五点或六点下课后都是学生的自由时间，并且不是所有学校都有学生宿舍，在校外租房或回家住是普遍现象。对于他们而言，学校只是一个上课和用餐的地方，所以无法理解为什么中国大学的学生晚上九点十点还留在学校。而陈玥则表示习以为常，“你去图书馆看一眼就知道了，到期末考试周还有人一天24个小时都在学院院楼复习。”不过陈玥也并不羡慕好友的大学生活，秉承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她早已接受不同地方的大学都有不同的学习方式，大家都过着各自的生活，并且都能从中找到快乐。
在学习之余，陈玥也渐渐寻找到适合自己的休闲方式。到了假期，她常和室友相约旅行。第一次体验火车卧铺，便是去洛阳的途中，九个小时的车程让她感到十分新奇。在马来西亚，陈玥坐火车最长的车程就是四五个小时。“第一天我们去了龙门石窟，当隋唐时期佛教传入中国的历史遗迹活生生地呈现在我面前时，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震撼，当时觉得坐九个小时的火车长途跋涉到这里，一切都值得。”尽管之前在网络上已经有所了解，但百闻不如一见，无论是龙门石窟，还是应天门，陈玥惊叹于唐朝国力的强盛和千年前的砖雕斧凿到今天依然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在京读书时，她也常去故宫、颐和园这样的历史建筑，或随处可见的胡同走走逛逛，触摸时间的痕迹和历史的温度使她尤为着迷。而陈玥在学校选修的通识课也和大多数留学生不太一样，她对一些一些有关古文、古诗词的课十分感兴趣，如“古代文学”。对她而言，能够在课上了解到更丰富的中国文化是一种幸福的享受。
平常每每学习乏累之时，陈玥喜欢随机找一个公园一个人待一会儿，在看风景和随手拍几张照片中完全放空自己，无关目的，无关意义，且在忙碌的生活中稍稍驻足，从疲惫的学习中短暂地抽离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一段时间。在这个过程中，陈玥探索了北京大大小小许多公园，北京越来越完善的公园城市建设让她找到了与自己独处的一方天地。而北京完善的公共交通也让她很便捷地能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陈玥坦言在怡保没有地铁，没有共享单车，家离最近的公交站也要步行20分钟，出行基本只能打车。
来到中国之前，陈玥没有思考过一个国家的高速发展背后可能意味着激烈的社会竞争和生存压力。初到北大时，陈玥在体育课后肌肉拉伤，令她惊讶的是晚上十一点居然还能在美团上买止痛贴并外卖送到学校。一方面感受到了外卖给生活带来的便利，一方面看到骑手深夜还要送外卖，“觉得挺现实的，虽然跑一单赚一单的钱，但是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下他们为了生活需要11点、12点还出来送外卖，大家都很辛苦。”
有一天陈玥从北大西门外出，看到一对父女站在门前。西门是北大最有名的校门，因其古朴的建筑风格，鲜明的北大特色成为各大媒体宣传北大的重要标志性建筑，也吸引了络绎不绝的游客拍照留念。小女孩年纪很小，大概是小学一二年级，陈玥听见一旁的父亲对女儿说：“你看到从里面出来的哥哥姐姐了吗？他们不用预约就可以自由进出，因为他们都是北大的学生。你以后要是考上北大了，也可以自由进出。”在震惊之余，陈玥沉默良久，她感受到这位父亲的言语似乎给六七岁的女儿灌输一种“你要考上北大，不然这辈子就完了”的理念。从前在辩论队准备辩论稿时，她也常常写到“这是一个高压力高竞争高强度的社会”，但来到北京后才对此有了真切的实感。正如近几年“内卷”一词的流行，背后描绘的是无休无止的极致竞争。陈玥不禁思考，选拔性的考试和有明确评判标准的规则会推动社会运转的分流，对于国家的整体发展而言的确做到了高效公平，但对于个体而言是否真正满足了每个人的生活需求呢？或许这位父亲的一番话对于女儿来说只是寻常的鼓励，或是为将来设立一个目标，但当这一切发生在一个懵懂的孩子身上时，那一瞬间陈玥还是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在马来西亚那边，整体没有这种特别强烈的竞争氛围，来中国后觉得大家都太厉害了，被‘卷’到了。”
关于未来的规划，陈玥还没有确切的答案。由于专业是经济，她目前的想法是想在中国北上广深这样的大城市或新加坡寻找可能的就业机会。而对于祖辈曾经生活过的家乡普宁，也列入了陈玥未来想去的目的地之一，她的父辈和祖辈会定期回到潮汕把新出生的家庭成员的名字写进族谱。而去感受那片土地的历史与文化，去了解家族的故事与传承，陈玥相信这些经历将为她的人生增添更深层次的意义。虽然一个世纪过去，陈玥的家族已经成为独立的分支，但总有一些历史的痕迹能够跨越时间，跨越千里形成情感的纽带。百年弹指一挥间，从民国时期为了逃避战乱来到马来西亚的一代人到新时代重回中国读书甚至定居的华裔留学生，陈玥的经历，是无数华裔留学生的缩影。他们带着对祖辈的追忆，对文化的探索，以及对未来的憧憬，跨越山海，来到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在21世纪的中国，他们看到了一个国家的崭新面貌，体验了不同文化的交融，同时也感受到了社会竞争的激烈和生活的压力。身处一个全球化的时代，一个信息爆炸、文化多元、机遇与挑战并存的时代，对于陈玥而言，21世纪的中国不仅仅是她祖辈曾经生活过的故土，更是一个充满活力、日新月异的新世界。随着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和国际地位的提升，越来越多的华裔青年像陈玥一样，选择回到中国深造，寻求更广阔的发展平台。他们渴望了解这片土地的过去，参与它的现在，更期望在未来留下自己的足迹。他们的故事，是跨文化交流与融合的生动案例，也是全球化时代下个体选择与成长的缩影。如何在国际局势风云变幻和各国交流更加深入的全球化背景下找准自己的定位，实现个人发展，是陈玥和像她一样的华裔留学生仍在探索的人生命题。
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年春季《专题片及纪录片制作》课程作业，获得“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
原标题：《认识21世纪 | 王一涵 沈书屹：跨越世纪的归来——从华裔留学生眼中看21世纪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