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题人,为什么独宠《红楼梦》?

今年,《红楼梦》再次进入高考试卷!
整本书阅读和文学类阅读是每年高考热议的焦点,而《红楼梦》的整本书阅读则更是重中之重。此前,《红楼梦》相关试题已多次在高考中与考生们相见。
一部《红楼梦》将近八十万字,拥有一百二十个回目、四百多个人物、多层叙事线索。别说对于高中的同学们,就是对于成年的普通读者们,如果没有掌握方法要领,这样体量庞大的小说,实在令人感到一头雾水,两眼一抹黑!
《红楼梦》到底该如何进入?如何深入了解其文本内涵,从深层把握《红楼梦》的思想精髓?
我们梳理了高考“《红楼梦》真题”中,一些有代表性的问题,对照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蔡丹君老师在《百问红楼》系列新书中的解答,希望能给喜欢《红楼梦》、又难以走进红楼深处的朋友们一些有趣的启发!
左:《百问红楼:人物众生相》
右:《百问红楼:情节名场面》
蔡丹君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一、2025年北京卷
注重引导学生关注整本书阅读的“整体性”,如考查黛玉“曾经离丧”的身世与其性格的关系;
注重引导学生关注《红楼梦》阅读的“小说性”,如通过对宝钗性格的考查,引导学生关注作品中人物的复杂性和丰富性。
以下内容节选自蔡丹君《百问红楼:人物众生相》第二编“林下黛玉”、第三编“高士宝钗”:
林黛玉是林家来的孤女,贾府只管照顾她的生活,在她的成长过程中,一直缺少一个能引导她的人,虽然有宝玉的陪伴,但这种无所依怙的孤独感是没有办法消除的。而宝钗有母兄在侧,在京中也有自己的族产,一举一动又是那样的随分从时。对孤女黛玉来说,这在无形中加剧了她内心的不安。小说对黛玉儿时这些尖刻语言的描写,是在突出她作为“草木之人”的性格特质。她寄人篱下的孤女处境,性格中的敏感多疑、率真自然,都在这些尖锐言辞中得到了“不写之写”。

在第四十五回中,黛玉明确地剖白了自己对宝钗的态度转变:
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
在这里,黛玉对前四十回中写到的几年间发生的事情做了一次总结性的反思,说自己观察到宝钗待人极好,而自己一直误会她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经过前日“看杂书”一事,才意识到自己一向错怪了她。黛玉自陈,自己听到宝钗的劝谏大为感激:
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
黛玉这段话说得让人十分心疼,她在贾府虽然过着锦衣玉食、姊妹相伴的日子,却一直处于“野蛮生长”的状态,始终是一个无父母教养的孤女。宝钗以身作则的劝解,让林黛玉感受到了爱和保护,所以在这一回中黛玉才敢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告诉宝钗。正因为钗黛二人开始走向互相理解与支持,所以回目名中才会选用“金兰契”这三个字。

《金陵十二钗正册》是金陵十二个冠首女子的命运簿册,可是里面只有十一幅画、十一首诗,第一页的诗和画包含了黛玉和宝钗两个人。曹雪芹将全书最重要的两个女子的命运合写在同一首判词当中,是因为她们分别代表着中国古代才女文化中的两种特质,寄寓着作者“钗黛合一”的“兼美”理想。
在第五回中,贾宝玉梦入太虚幻境,翻开《金陵十二钗正册》,看到的第一页就是林黛玉和薛宝钗二人的判词: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双木为“林”,“玉带林”三个字反过来就是林黛玉的名字;雪是“薛”的谐音,金簪即宝钗。这首判词中提到了两个典故,“停机德”指的是东汉贤妇乐羊子妻,而“咏絮才”指的是东晋才女谢道韫。
“停机德”的典故出自《后汉书·列女传》。讲的是乐羊子外出游学,只去了一年就回到家中看望妻子。乐羊子的妻子大惊失色,问丈夫出了什么事。丈夫回答,没有发生什么事,我只是想你了。乐羊子妻却毫不领情,立刻拿起刀割断了织机上的布匹,对乐羊子说,你看,辍学的后果就是像这样前功尽弃。乐羊子听了妻子的话,终于安心求学,后来成就了一番事业。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乐羊子妻是有着高尚品德的女性典范,她不仅能够劝勉、警醒丈夫坚守人生道路,而且在丈夫游学期间独撑门庭,这是很不容易的。《红楼梦》用“停机德”这个典故形容薛宝钗,说她是像乐羊子妻一般深明大义的女子。薛宝钗也劝过宝玉走仕途经济之路,这个行为曾被视为封建思想的体现,但这确实是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挽救大厦将倾的贾府唯一的道路。

“咏絮才”的典故出自《世说新语·言语》,主角是东晋才女谢道韫。这个著名的故事也被选入了语文课本中。讲的是有一天下大雪,谢道韫的叔叔谢安问膝下的儿女们:“白雪纷纷何所似?”这是在考大家的比喻能力,谢道韫的一位堂兄立刻抢答:“撒盐空中差可拟。”而谢道韫悠然神思了一番,答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这句回答得到了谢安的赞扬,从此“咏絮”成了夸奖女子才华的典故。
两相对比,我们不难发现,宝钗与乐羊子妻的“停机德”代表了儒家礼教文化,黛玉和谢道韫的“咏絮才”体现的则是魏晋风度的“越名教而任自然”,这两种价值观刚好是相对立的。“停机德”与“咏絮才”的对比可以上溯到魏晋时期的《世说新语》,其中就说到谢道韫“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而张玄之妹则“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林下风气”是说谢道韫像竹林七贤这些隐士一样具有魏晋风度,不为世俗拘束,而“闺房之秀”则是说女子贤良,能安家室。

林黛玉是按照“林下风气”来塑造的,她也是一位像谢道韫一样能吟善咏的诗人。黛玉居住的潇湘馆内种满了森森翠竹,为她营造出一个“竹林之游”的环境。她的人生像竹林七贤、谢道韫一样清醒又孤独,她在诗中写道“孤标傲世偕谁隐”,可谓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知己。她教香菱写诗,在选择教材的时候专门提到陶渊明、应玚、谢灵运、阮籍、庾信、鲍照等魏晋六朝的诗人,说明她欣赏的也是魏晋以来的名士风流。
薛宝钗则是“能安家室”的代表。她能妥帖处理上上下下的关系,常能救人困急。比如她对史湘云、邢岫烟等人都伸出过援手;她知识渊博,对经济事务、家中生意也是无所不知;她对待礼法很谨严,提醒林黛玉不要在公开场合说出《西厢记》《牡丹亭》中的句子,因为这对封建社会的闺阁女儿来说是大忌。所以,薛宝钗并不是一个会“心里藏奸”的人,她的人物品格代表的是儒家传统中的温厚有德。

《百问红楼:人物众生相》目录
在曹雪芹生活的时代,“林下风气”与“闺房之秀”并举不仅成为一种固定模式,而且这两种类型的女子还总是“联袂登场”,甚至在社会评价标准中,人们会主张这两种品质应当合二为一。乾隆年间推出过一部大书叫作《石渠宝笈》,其中收有永乐年间名臣姚广孝的一篇跋文,题在赵孟的夫人管道昇画的《碧琅庵图》上,说“天地灵敏之气,钟于闺秀者为奇”,还说管道昇“真闺中之秀,飘飘乎有林下风气者欤”,将这两种代表不同女性之美的特质合二为一,提出既要做“闺中之秀”,也要有“林下风气”,于是就产生了另外一个评价女性的词——“兼美”。
“兼美”这个词在《红楼梦》中有着重要的地位。第五回宝玉梦游太虚幻境,警幻仙子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他,这位女子“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乳名兼美字可卿”。“兼美”一词呼应了判词中的“停机德”“咏絮才”,所指向的是“清心玉映”“神情散朗”合二为一的特征。明清时期,用这种“兼美”的形象来塑造“双女主”的才子佳人小说不乏其例。清代还有一部很流行的小说《平山冷燕》也用到了这种设计,其中的两位女主角分别叫山黛、冷绛雪,才美俱在伯仲之间,曹雪芹给自己小说中的女主角起名叫林黛玉、薛宝钗,或许也是受到这本小说的影响。
承继这种“兼美”的理想,脂批曾说:“钗、玉名虽二个,人却一身。”后来,俞平伯先生也提出了“钗黛合一”的观点。表面上看,宝钗崇礼,黛玉尚情,似乎是相互对立的,但实际上两个人身上也具有对方的品质和性情。因此,开始处处针锋相对、难分高下的钗黛二人,最终是言归于好、殊途同归的。

判词的后两句“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是在诉说一种根本性的命运。既是在说人生有生不逢时、怀才不遇,也是在说命运的捉弄和爱情婚姻的不幸。小说着力描绘林下黛玉和高士宝钗的美好,但最终“兼美”是难以追寻的,对才华和贤德的追求都成为了一场幻梦。
《红楼梦》将两个主角写进同一首判词,借鉴了史书中“合传”的传统。比如《史记》中有《屈原贾生列传》《老子韩非列传》,《汉书》中有《萧何曹参列传》等,将有一定联系的人放在一起进行比较,薛林合传也属于同样的设置。
从这种视角来看,我们无须比较钗黛之间的优劣,因为她们的品格都是中国传统文化所赞扬、所高标的。无论是乐羊子妻还是谢道韫,都契合于《红楼梦》“使闺阁昭传”的标准。作为女子,她们都有非常壮烈的事迹,比丈夫更深明大义,追求更高远。乐羊子妻在丈夫游学期间,面对闯入家中的盗贼,最终刎颈自尽,以保清白,死后被太守追赠“贞义”的谥号;谢道韫后来嫁给了大书法家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在东晋末年的孙恩、卢循之乱中,面对丈夫、儿子都被杀害的惨况,她临危不惧,与婢女抽刀出门,挺身迎敌,手刃数人。在阅读《红楼梦》的过程中,我们也看到,宝钗和黛玉身上不仅体现着道德操守和风流才华,还有着共同的女性担当,这也是曹雪芹为二卿合传的原因所在。

二、2024年北京卷
《红楼梦》第三十五回:
贾母听了,笑道:“猴儿,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钱你做人。”说的大家笑了。凤姐也忙笑道:“这不相干。这个小东道我还孝敬的起。”便回头吩咐妇人,“说给厨房里,只管好生添补着做了,在我的帐上来领银子。”妇人答应着去了。
宝钗一旁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贾母听说,便答道:“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像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们,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远了。你姨娘可怜见的,不大说话,和木头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凤儿嘴乖,怎么怨得人疼他。”
(1)贾母和薛宝钗用“乖”“巧”评价王熙凤。请结合书中其他情节,谈谈你对王熙凤“乖”“巧”的理解。
(2)薛宝钗的话体现了她怎样的性格,又反映了贾母怎样的人物特点?请结合书中其他情节,分别予以解说。
以下内容节选自蔡丹君《百问红楼:人物众生相》第五编“机关算尽的凤姐”:
王熙凤说话,最大的特点是快。熟悉王熙凤原型的评点者曾这样评价:“凡三四句一气读下,方是凤姐声口。”可以想象,她不会像普通闺秀小姐一样慢条斯理地一句一句讲话,而是像连珠炮一样,能一口气说出很长一段话。
语速快还只是表面现象,王熙凤反应敏捷,言语中满是机锋和智慧。在第六回中,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曾这样形容她:
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样的模样儿,少说些有一万个心眼子。再要赌口齿,十个会说话的男人也说他不过。
凤姐从小充男儿教养,在待人接物上格外敏捷大方,口才是她得以在家族中立身的重要工具。

在贾母面前,她是时时逗人开心的孙媳妇,常常用“反话正说”的方式来调节气氛。气氛欢快的时候,她的话往往能锦上添花。比如在第三十八回中,贾母说起自己儿时掉进水里,鬓角被木钉撞出一个窝儿时,未等众人接话,凤姐便将贾母比作老寿星,“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而当场面尴尬、气氛凝重时,凤姐也能以三言两语化解尴尬,缓和气氛。在第四十六回中,贾母因为贾赦要纳鸳鸯为妾而“气的浑身乱战”,李纨早就带着姊妹们退了出去,王夫人被错怪,并不敢辩解一句。在这样尴尬的时刻,凤姐剑走偏锋,支派起老太太的不是来。她笑道:“谁教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的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若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呢。”贾母顺势要把鸳鸯赐给贾琏。这时,凤姐的反应更快了:“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一来一往,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刻就松弛下来,贾母的怒气也消了一半。

凤姐不仅善于逢迎长辈,也会细心照顾平辈和晚辈的感受。林黛玉进贾府时,凤姐充分展示了她的语言艺术。凤姐来时,头一句说的是:“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既带着歉意,又自彰身份,语气中更兼调侃,缓解了初来乍到的黛玉生疏和局促的情绪。后面的一番话更是面面俱到,照顾到了在场的每个人。她先夸黛玉的容貌,同时也会注意到不要因此冷落了在场的小姑子们,就说“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下面的话强调贾母对黛玉的宠爱和牵挂,“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但是,她也不会忘记,黛玉是因为丧母才来到贾府,马上又说:“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贾母笑责她这是招哭,凤姐又“忙转悲为喜”,连称自己“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这中间的情感切换是极为自然的。王熙凤讲话妥帖周全、滴水不漏,所谓“一万个心眼子”,在这数句之间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善于察言观色,洞彻人心,言语间又能把握分寸。当宝黛感情还没有在众人面前显露出来的时候,凤姐就已经敏锐地看透了这对少年儿女的心思。她是最早同黛玉开玩笑的人:“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虽然黛玉含羞笑说她“贫嘴贱舌讨人厌恶”,其实心里是欢喜的。

能言善辩给凤姐带来了很多好处。她以口才承欢贾母膝下,承接邢、王二位夫人的辞色,保护自己的既得利益与地位,周旋于贾府各群体之间。她能三言两语安抚平儿,拉拢赵、李二嬷嬤,弹压赵姨娘,威胁奴婢,张扬作为主子奶奶的种种威势……
但另一方面,在处理家庭关系时,多言有时会成为一把伤人伤己的利刃,她的口才也会化作杀人的刀锋。在她的言语机锋之下,贾琏如三岁小儿;贾瑞和尤二姐更被其言语所惑,最终落得身死的下场。
以下内容节选自蔡丹君《百问红楼:人物众生相》第十编“富贵闲人贾母”:
在《红楼梦》中,贾母从一出场便是一位安富尊荣的贵族老太太。她自嘲是“老废物”,但似乎所有儿女都围着她、哄着她。细读贾母说过的话,可以发现这位“老祖宗”始终以高超的情商凝聚着家族中的各种势力,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调谐着大家庭的气氛。

贾母的情商是在常年的家族事务中培养起来的。贾母学问有限,若论诗书,比不上宝钗、黛玉、湘云等人,对家中女孩子读书的要求也只是“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但她出身名门,成长在家族鼎盛时期,自幼受长辈言传身教,又早早嫁入高门大族,从“进了这门子作重孙子媳妇起”,到“有了重孙子媳妇”,其间历经“连头带尾五十四年”,经过“大惊大险千奇百怪的事”,磨炼出了非常老练的处理人情世故的能力。
从当家人位置退下来的贾母虽然年事已高,却仍是精明机警的,这最直观地体现在她的谈吐上。贾母非常有口才,能游刃有余地应对一些很难接的话,而且应对得机智、风趣,丝毫没有卖弄的痕迹。在第五十三回中,宁国府除夕祭宗祠,尤氏为了尽孝道,诚心请贾母吃饭。但尤氏不太会说话,说出口的是:
每年都不肯赏些体面用过晚饭过去,果然我们就不及凤丫头不成?
这好像是在埋怨贾母偏心了。但贾母并没有生气,只是笑着说:
你这里供着祖宗,忙的什么似的,那里搁得住我闹。况且每年我不吃,你们也要送去的。不如还送了去,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多吃些。
这段话先表达了对尤氏操持祭祀的体谅,然后解释说,自己不在此用饭,是怕让尤氏更添辛苦,又说自己已领会了她的孝心,送去的饭菜定会好好品尝,甚至还要“多吃些”。言语间既婉拒了主人的挽留,又对尤氏报以极大的体谅和尊重,一番话说得自然又体面。

平日调笑间,贾母也很擅长拿捏分寸,只打趣可以打趣的人,从不做“交浅言深”的事情。在第五十四回中的元宵节晚宴上,众人在贾母的主持下玩起“击鼓传花”的游戏,按照规则,输了的人要说一个笑话。贾母讲的笑话是:一家子有十个媳妇儿,九个媳妇都不如最小的那个心巧嘴乖。她们感到不服,要到阎王庙去问个究竟。结果遇到孙行者对她们说,小媳妇之所以嘴巧,是因为托生时喝了他撒下的一泡尿。这个笑话说得很贴心,给了李纨等木讷嘴笨的媳妇一个打趣的机会。因为素来只有凤姐伶牙俐齿,在众人面前出尽风头,妯娌间难免有暗自不服者,认为贾母偏心。凤姐作为贾母跟前的第一“捧哏”,听完还故意说:“幸而我们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儿尿了。”这时尤氏、娄氏、李纨等媳妇都道:“咱们这里谁是吃过猴儿尿的,别装没事人儿。”连薛姨妈都说笑话妙在“对景就发笑”。可见,贾母对儿孙辈妯娌之间暗藏的龃龉、众人的想法都心知肚明。她知深浅、懂分寸,在阖家团圆的温馨场合用一个笑话轻松调节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贾母的玩笑话也并非全是凑趣,其言语间也常隐藏着思想的锋芒。这与凤姐为了哄她开心而说的玩笑话不同。贾母的思想高度、格局立场都远超凤姐。以贾母对儿孙教育的态度为例,她宠爱宝玉,但面对外人的赞赏时却说:
你我这样人家的孩子们,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
此前宝玉在见贾雨村时是非常没有礼数的,贾母心下了然。她明白,对子孙不能一味放纵,所以即便平时不直言指责,也会时常委婉敲打。
有贾母这样一位情商极高又分寸得宜的老太太做主心骨,贾府的整体氛围是和谐温暖的。贾母的隔代之爱几乎遍及所有可爱的年轻女孩,无论是自己的孙子孙女,还是像鸳鸯、袭人、晴雯这样的丫头,她都或多或少给予过关爱和指点,他们对贾母也孝敬、顺从、热爱、忠诚。
当然,贾母虽然总是以慈祥和善、体恤下人的面目出现,但她对封建等级制度是坚决维护的,心中对主仆身份之别有着一条明确的红线。在第五十四回中,恰逢元宵节看戏,她发现袭人不在宝玉身边服侍,只有麝月、秋纹并几个小丫头跟着,便严厉地说,袭人“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单支使小女孩儿出来”。听说袭人“因有热孝,不便前头来”,立刻反驳道:“跟主子却讲不起这孝与不孝。若是他还跟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皆因我们太宽了,有人使,不查这些,竟成了例了。”说完这些,才问起袭人的妈是什么时候去世,是否给了银子发送。从这些恩威并施的细节就能看出,贾母管家时期的贾府一定是等级分明、规矩森严的,暗合了贾敏曾告诉过黛玉“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的大家气象。

贾母还善于协调各种矛盾。贾家家族庞大,人口众多。她深知“大有大的难处”,能洞察上下人等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并妥善处理矛盾纷争。同族孙女喜姐儿和四姐儿进园子来玩,贾母先告诫家人不许小看她们,因为她深知“咱们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个富贵心,两只体面眼’”。与刘姥姥拉家常、说故事时,心态之平和、姿态之和缓,毫无倨傲之态,亦绝非伪装,而是大家礼数的自然流露。
在任用凤姐管家这件事上,也能体现出贾母过人的识人之明。作为大家族里辈分最高的人,她需要在选人、用人上做决断。这是一件有大学问的事情。大儿媳邢夫人贪财鄙吝,唯贾赦之命是从,如果将贾府交到她手中,早早就会被贾赦败光了根本;二儿媳王夫人也管过事,但并无足够的理家才干;大孙媳李纨性格安静,为人宽厚,丧夫之后不宜抛头露面。所以贾母敢放手让年纪轻轻的凤姐管理荣府,这并不是因为王熙凤伶牙俐齿、会哄自己开心,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反复考量的。
贾母看重王熙凤什么呢?是她在应对家务事上的洞察力和行动力,也就是不用多做指示就能把事情办好的能力。比如在第五十一、五十二回中,因冬天里天寒日短,凤姐提议在大观园中另设一间小厨房,免去姊妹们为了吃饭,从园中跑回府里的劳苦。贾母非常赞同这项提议,说自己早就有这样的心思,但怕说出来给办事的人添负担,让这些当家奶奶们觉得自己“只顾疼这些小孙子孙女儿们,就不体贴你们这当家人”。为了这件事,贾母专门在王夫人、薛姨妈和前来请安的邢夫人、尤氏等所有媳妇面前夸赞了王熙凤,说她们中没有一个人能像凤姐这样考虑周到。

情商极高的贾母,被薛宝钗称为贾府中最“巧”的人。在第三十五回中,凤姐想趁宝玉挨打想喝“莲叶羹”的机会,拿官中的钱做人情,被贾母当场点破。这时宝钗便当着众人的面笑道:“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这个“巧”字怎么理解呢?首先是会办事、做事考虑周到;其次是会说话。这两样都是王熙凤的“当家本领”,但贾母却要比凤姐更胜一筹。较之于凤姐,贾母的智慧在于她行事果决,但又不会过于显露锋芒,看似隐退幕后,但对头绪繁多的家族事务却能面面俱到,一眼看出其中的关窍,在人际关系的周旋中能全身而退。
这个“巧”字明显说到了贾母的心坎里。她当仁不让地承认:“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像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他还来得呢。”年近耄耋的“老祖宗”尚且保持如此“巧”劲,也让我们对贾母年轻时的风采有了很多遐想的空间。

三、2022年北京卷
《红楼梦》甲戌本第一回开头,作者自道书名说:
(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并题一绝云:“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1)除了《红楼梦》外,这里还提到了小说另外四个书名。请从中任选三个,解释这些书名和作品内容有何关联。
(2)小说第五回中,贾宝玉神游太虚幻境时听到的仙乐套曲就叫《红楼梦》。今天的通行本也多以《红楼梦》为书名。结合作品内容,谈谈《红楼梦》作为书名的合理性。
以下内容节选自蔡丹君《百问红楼:情节名场面》第一编“楔子的谜团”:
《红楼梦》为什么会有五个书名?
甲戌本开卷第一回中,提到了空空道人从抄录石上文字到全书问世之后的题名过程: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
这段叙述中竟然一口气开列出五个名字——《石头记》《情僧录》《红楼梦》《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有研究者认为,曹雪芹将真实创作历程融入了小说虚拟的叙事之中。《石头记》的书名取自大荒山上顽石的自述;《情僧录》取自小说中虚拟的创作者——空空道人,这两个名字取自虚拟叙事。之后的《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则对应着曹雪芹实际的成书历程。

《百问红楼:情节名场面》目录
多数研究者认为,《红楼梦》并非曹雪芹从无到有的首次创作。在这部小说成形之前,他曾写过其他作品。其中最早的创作或为《风月宝鉴》,这有可能是曹雪芹青年时代创作的一部不太成熟的作品,也是这部小说的第一个前身。脂评本的批语中透露了相关的信息。甲戌本第一回中有眉批称:
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怀旧,故仍因之。
今本《红楼梦》的第十一回到第十三回、第六十三回到第六十九回,也就是秦可卿和尤二姐的故事,或许是根据《风月宝鉴》改写而来。从这些改写的部分来看,《风月宝鉴》的题材可能类似于《金瓶梅》,属于盛行一时的风月小说。在《红楼梦》第一回中,作者借“石兄”之口对这类风月小说进行过一番批判,说它们“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或许也有几分对自己早期作品的反思之意。

这部小说的第二个前身是《红楼梦传奇》。“传奇”是当时对戏曲文体的指称。这部传奇可能并未完稿,只填了曲子,没有用宾白连缀起情节。但这些曲子没有被浪费,而是成了“作者自云所历不过红楼一梦耳”的总纲,作为寓言被穿插进小说之中。除了第五回直接名为“饮仙醪曲演红楼梦”外,书中写到的很多支曲可能在这部《红楼梦传奇》中也有其原本的位置。比如《好了歌》是借甄士隐之口喻唱贾宝玉悬崖撒手、弃家为僧;宝黛相见之时,书中为他们一人写了一首曲子,也有可能是在戏曲中介绍人物时所唱;第二十八回中,贾宝玉在冯紫英宴席上作了一首《红豆曲》,从内容来推测,它有可能是戏曲中黛玉死后,宝玉怀念她时所唱的曲子。
这部小说的第三个前身是《金陵十二钗》。曹雪芹在构思出《红楼梦传奇》之后,发现这部以宝黛钗爱情悲剧为主线的传奇故事还不足以囊括他全部的创作思考。他认为,自己在前半生于闺阁之中结识的那些女子,“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她们虽然性情、才干各有不同,最终的命运竟都归于悲剧。于是,曹雪芹将笔锋从宝黛钗三人的爱情悲剧,扩大为一代贵族女子的普遍悲剧,构思出“千红一窟”“万艳同杯”的故事。《红楼梦》第一回中自叙道:“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到《金陵十二钗》成形为止,《红楼梦》这部小说的初稿已初具雏形。
但《金陵十二钗》并非我们今日所见的《红楼梦》。己卯本第三十八回中有夹批提到:“看他忽用贾母数语,闲闲又补出此书之前似已有一部《十二钗》的一般,令人遥忆不能一见。”有研究者据此解读,《红楼梦》之前或有一部题为《十二钗》的作品,但此书似乎并未完稿。甲戌本卷首提到:“然此书又名曰《金陵十二钗》,审其名,则必系金陵十二女子也;然通部细搜检去,上中下女子岂止十二人哉!”庚辰本第十七、十八回夹批中有云:“雪芹题曰‘金陵十二钗’,盖本宗《红楼梦》十二曲之义。”也就是说,《金陵十二钗》的书名对应的是《红楼梦》曲中的十二钗,但远不能概括后来《红楼梦》书中出现的所有女子。
十二钗的命运不足以概括曹雪芹人生中的全部见闻。尤其是从贵族沦为平民之后,他的社会阶层、生活环境、视野见识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下沉到人民当中的曹雪芹对此前的生活有了更为深刻的省思,对不同阶层中的人产生了更为广泛的理解与同情。因此,局限于闺阁生活的《金陵十二钗》远非曹雪芹写作的终点。他最终将这部小说扩大到描写整个封建社会从上至下所有青年女性的悲剧命运,涉及正册、副册、又副册如此庞大的人物体系,以及许多来自市井、乡村,同样闪烁着人性光芒的人物。

曹雪芹用一生写就了这部伟大的小说,他最终定下的书名应当就是《石头记》。从贵族到平民,从“锦衣玉食”到“举家食粥”,他体验过各种生活,在这个过程中洞明世事、练达人情,提高了认识、积累了学问、凝练了文章。这个时候的他,既有丰富的生活阅历,又积累了多次创作经验。他把自己比作“无才补天”的顽石,将自己的生活比作顽石幻形于人世的经历,将早期作品《风月宝鉴》《红楼梦传奇》《金陵十二钗》等作为创作素材,方才写就一部前无古人的作品。
因此,《红楼梦》的成书过程也可看作曹雪芹思想的蜕变过程。这部小说采用多主题的复调模式,线索繁复、人物关系复杂,宛如一首宏大的交响曲。这样一部长篇巨著并非一朝写就,而是“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方才呈现出如今的样貌。也正因如此,《红楼梦》中留下了一些没有完全融合的情节,比如秦可卿的故事写得烟云模糊,而她或许本是《风月宝鉴》中的人物。因此在阅读《红楼梦》时,我们可以注意那些似断实连的节点,去探寻这部小说生成过程中留下的谜团。
通过对《红楼梦》多个书名的辨析,我们也可以学到一种思维方法:通过书名来了解一部小说的生成方式。这种方法也同样适用于其他经典名著。如果一部经典作品有着不同的书名,我们可以尝试通过不同书名去探究小说的创作、传播、接受过程。比如《西游记》写的是玄奘西行取经的故事,这本是唐初的一段史实,《旧唐书》《唐高僧传》等史传中都有记载。玄奘将他在此行途中的见闻写成了一本《大唐西域记》,书中并没有介绍西行的路途有多艰险,强调的是对“西域”风土人情的记录。后来玄奘的弟子将他的事迹写成了《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重在赞颂三藏法师的求法之心何等虔诚。至宋元时期,在民间说经讲唱人的翻述之下,出现了一本《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在这部面向普罗大众的作品中,故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出现了神通广大、擅长幻化的“猴行者”。到了元杂剧盛行的时代,出现了很多以“西游记”为题的戏剧本子,将师徒四人曲折神异的“西游”故事搬上了舞台。有了这些前期的素材积累和故事变化,到了明代中叶,我们今天熟悉的小说《西游记》才终于呈现在读者眼前。由此可见,一部小说的书名很可能隐藏着它的创作过程、主题演变和接受过程。

《红楼梦》一书包含了几层故事主旨?
在上一问中我们讲到,可以借由书名流变来了解一本书的创作过程、主题演变和接受过程。事实上,书名也能反映作品的思想意蕴。《红楼梦》的五个“曾用名”——《石头记》《情僧录》《风月宝鉴》《金陵十二钗》《红楼梦》提示我们可以从不同维度去理解《红楼梦》的主旨。
《石头记》设定了一个石头下凡的大框架,为小说勾连出神话传奇的故事背景;《情僧录》包含着“自色悟空”的佛教思想,提示我们关注书中寄寓的理性与哲思;《风月宝鉴》点出沉溺风月是家族衰落的根由,突出了小说的世情色彩与现实意味;《金陵十二钗》突出的是女性的悲歌与赞歌,提示我们以女性小说的角度来理解这部作品;《红楼梦》的书名则总而括之,突出“南柯一梦”的繁华与荒凉色彩,具有强烈的兴亡演替寓意。这五个书名是我们理解《红楼梦》丰富、多元思想意蕴的关键。
《石头记》书名强调石头下凡历劫的叙事框架,突出小说的神异传奇色彩。在开卷第一回中,作者说这部小说的由来是:
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
也就是说,《石头记》与“通灵宝玉”入凡历劫的神话前情紧密相连,将有关现实的种种描述都附上一层梦幻传奇的色彩,从而达到模糊真事、无朝代地点可考的目的。

楔子中交代了《石头记》书名的来历:青埂峰上无材补天的石头遇到一僧一道,听他们谈到红尘中的富贵繁华,便一心想要“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它苦求再四,被夹带在神瑛侍者下凡历劫的公案中入世,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当它回到青埂峰,变回石头原形时,身上已写满字迹,记录了在人间的经历。后来又经过不少岁月,被偶然路过的空空道人抄录,才有了这篇《石头记》。在这段叙述中,作者没有写到石头在人间经历了什么,只交代了本书的叙事视角——整部小说的亲历者与记录者是这块顽石。
取名《石头记》意在强调小说的虚幻色彩、虚构属性。在曹雪芹的设定中,这个故事具有三层虚幻的外壳:第一层是故事架构之虚幻,以女娲补天、石头下凡引出人间故事。第二层是叙事主体之虚幻,贾宝玉佩戴的通灵宝玉不过是石头幻化的幻象。第三层是主旨之虚幻,这块“假宝玉”终究不能让家族振兴,基于这种误判的“金玉良缘”也会幻灭。正如那一僧一道提醒石头:“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
从这个角度看待《石头记》这个书名,便能理解卷首所说的“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石头记》书名伏下了全书“自色悟空”的悲剧主题。
《情僧录》是神话故事与现实之间的过渡,具有强烈的宗教隐喻。这个名字既能令人联想到空空道人所在的仙凡之间的世界,也隐喻着顽石落在贾宝玉身上,在人间以情悟道的历程。空空道人是这篇石上文字的抄录者,也是这篇文字的第一位读者,他通过阅读石头的经历,“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成为“情僧”。此处寄寓着一重隐含宗教色彩的题旨:世人或像贾宝玉一样经历盛衰荣辱、世态炎凉,或像空空道人一样通过阅读小说领会其中真意,才能勘破迷障、了悟解脱。
《风月宝鉴》的书名寄寓着作品对世情风月的省鉴和反思。书中与风月有关的笔墨,如贾珍与秦可卿,薛蟠与香怜、玉爱,秦钟与智能儿,凤姐与贾蓉、贾瑞,贾珍、贾琏与尤氏姐妹,贾琏与鲍二家的……他们的故事发生在大观园外,与大观园干净清洁的女儿世界形成了鲜明对比。这部分情节或有借鉴曹雪芹早年创作的《风月宝鉴》,而被嵌入《红楼梦》家族兴亡的大格局之中,成为“家事消亡首罪宁”的具象呈现。这种“嫁接”和“移植”,隐含着曹雪芹对家族命运的深刻反思。

《金陵十二钗》则对应着大观园内的女儿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同样存在明清小说中的传统母题——“情理之辩”。薛宝钗和林黛玉分别隐喻着封建贵族女性的两种人生范式——理性精神的规训和才情性灵的高扬。薛宝钗是被礼教规训出的标准“淑女”,一言一行处处体现着“理”对女性的规训与要求。在她心目中,“情”必须让位于“理”。而林黛玉则相反,她终生与诗书为伴,因情而生,为情而死,以“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决绝对抗礼教和世俗对女子的规训。黛玉身上有《牡丹亭》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杜丽娘的影子。钗黛二人及她们身后的副钗、又副钗,代表着中国文学传统中的两种审美理想——“闺门之秀”与“林下之风”,也隐喻着截然相反的两种人生道路与价值选择。
《红楼梦》的书名则令读者联想起第五回中贾宝玉的幻境一梦。他在梦中看到了十二钗判词,听到了隐喻着十二钗未来结局的命运判曲,却仍未悟出曲词内容写的是自家事。在梦中,他被可卿教授云雨之事,春梦却忽然化作噩梦,陷入迷津。太虚幻境的梦境隐喻借鉴了“黄粱一梦”的文学传统,这种故事在唐传奇、元明戏曲中比较流行,如唐传奇中有沈既济的《枕中记》、张的《游仙窟》,元明戏曲中有《南柯梦》等,讲的都是梦中繁华终为虚幻的道理。
宝黛的爱情悲剧是《红楼梦》重要的构成部分,但这条线索只是整部书的一部分。从开卷第一回至第十七回,基本上都没有提到宝黛爱情,写到两人相处的场景,只有第三回“宝黛初见”、第七回“送宫花”、第八回“金玉相逢”和第十七回“黛玉误剪香囊”。而通过书中判词、诗文及评点的暗示,可以推测出黛玉在全书结束前便夭逝,在她死后还发生了一系列事情,种种情节设定都远远超出了宝黛爱情的题旨。《红楼梦》塑造这两个人物,绝不是才子佳人小说中围着爱情打转的角色。小说赋予了他们各自独立的人物成长线,表现他们对人生、对命运逐步深入的思考过程。

从小说架构上看,《红楼梦》至少包含着三个层次的悲剧:一是仕宦阶层个体出路的悲剧,以贾宝玉在爱情和人生道路上与世不容、四顾无路为代表;二是女性群体的普遍悲剧,以“金陵十二钗”等所有女性在封建礼教制度压抑下葬送美好人生为代表;三是封建贵族阶层坐吃山空、后继无人的历史悲剧,以贾府的败落和衰亡为代表。像贾府这样的封建贵族阶级为了“冠带家私”相互倾轧、争夺乃至陷害,从内部开始崩塌瓦解的命运,也预示着整个封建制度摇摇欲坠、分崩离析的历史悲剧。
清人张新之曾有云:“《石头记》脱胎在《西游记》,借径在《金瓶梅》,摄神在《水浒传》。”《红楼梦》对封建社会的书写和思考是全面的,书中不仅有一个以宝黛爱情为核心的女儿世界,还影影绰绰地藏着历史传奇、市井传奇、神仙故事、宗教哲思的面影。
《红楼梦》与《石头记》,哪个才是小说本名?
拿到一本书的时候,最先映入我们眼帘的就是书名。《红楼梦》这本书的书名,难免让我们感到有点云里雾里。今日读者熟悉的书名,一般是《红楼梦》,但有人也称之为《石头记》。
事实上,在这部小说的出版传播史上,《红楼梦》与《石头记》都曾作为“正名”出现过。《石头记》是这部书最初的题名,《红楼梦》本是对书中曲子部分的指称,后来逐渐取代了《石头记》,成为流传最广的正名。
这部小说著成之初定名为《石头记》,甲戌本在“石头记”书名边有一条侧批,称其为“本名”。全书以石头的神话为楔子,用“烟云模糊”之笔“自譬石头所记之事”;用空空道人抄录石上文字成书的神话前情,譬喻整部书“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的哲学主旨。也就是说,《石头记》是小说成书后的一个定名,交代了全书的基本设定,也就是石头下凡历劫的过程。
《石头记》是在脂砚斋评点时就传录下来的书名。这部小说早期的三个写本甲戌本、己卯本、庚辰本都题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第一回中正文部分曾提到:“至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仍用《石头记》。”说明在脂砚斋评点的时候,选取的就是“石头记”这个书名。其他早期抄本,诸如列宁格勒藏本、蒙古王府本、戚蓼生序本等也题为《石头记》。
而我们最熟悉的《红楼梦》书名本是书中的一个“插曲”。这个名字出现在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警幻仙子请他欣赏新填的十二支《红楼梦曲》,还取了“《红楼梦》原稿”呈看。有学者据此推测,曹雪芹在创作这部小说之前,可能先填了很多支曲子,想创作一部名为《红楼梦传奇》的传奇剧本。
细读这套《红楼梦曲》,会发现曲文多采用第一人称,如元春判曲《恨无常》中的“儿命已入黄泉”,探春判曲《分骨肉》中的“奴去也”等。这种写法在明清传奇剧本中很常见。有研究者认为,这些判曲可能是角色唱词,用来抒发剧中人对自身命运的感叹。此外,还有一些曲子采用的是第三人称视角,比如秦可卿判曲《好事终》,很像秦氏去世后,旁观者对宁国府的谴责。《引子》和《飞鸟各投林》则像一部传奇剧的开场曲和终场曲。所以有研究推测,第五回中的《红楼梦》曲或许源于一部有完整构思的传奇剧本。
一些研究者根据第五回中的《红楼梦》曲和十二钗判词、第一回中的《好了歌注》推断,曹雪芹在下笔之前,已对全书结构做了周密细致的安排,或曾写过相对完整的同主题故事。这样一来,全书的人物设定和情节伏笔才会有如此缜密的照应关系。

而《红楼梦》代《石头记》成为全书的正题名并非以偏概全。如上之推测,《红楼梦传奇》的底稿和曲子有可能是《红楼梦》小说的写作总纲。脂砚斋、畸笏叟等评点者都将第五回称作“《红楼梦》回”,这样说不只是因为第五回中写到了《红楼梦》曲,有学者认为,《红楼梦传奇》的剧情结构是贾宝玉的一场梦,后来被压缩成了小说的第五回。
虽然早期抄本的书名都题为《石头记》,但《红楼梦》的题名一早便在作者及批书者的小圈子中流传,在早期脂批中曾多次出现。后来,出现了一些兼题《红楼梦》与《石头记》的抄本,将《红楼梦》书名题写在目录、骑缝位置,全书的正名仍为《石头记》。直到1791年程伟元、高鹗整理补订的一百二十回本刊行后,《红楼梦》的书名才在更广泛的读者圈中流行起来。
所以,我们今天熟悉的《红楼梦》书名,经历了一个逐渐替代《石头记》本名的过程,它是随着程高本而为人所熟知的。
封面图、文中插图来源:电视剧《红楼梦》(1987版)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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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初审:张 瑶
稿件复审:张 一
稿件终审:王秋玲
原标题:《高考出题人,为什么独宠《红楼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