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岁,在女儿高考年学习与焦虑共处|三明治

文|南西
编辑|朱静远野
直到五一节放假那天,才发现假期的最后一天竟然是女儿高考前的小三门科目的考试,上海高考改革后,高中是必修语文、数学、英语大三门加上学生自己选修的三门科目小三门。小三门安排在5月份考,6月份的高考只考大三门了。这与我当年一口气连考三天六门,看似考试压力分散了,但实则是这高考战线拉的更长了。我其实一直记着5月5号考试这件事,但着实没有想到这么重要的考试竟然会安排在公共假期。
于是我开始纠结这次要不要去送考?女儿从上小学起,我的工作就特别忙,平时都是孩子爸爸负责参加家长会和各种重要考试的接送。直到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我才放下了很多工作,陪伴女儿。
特别是这一个多月以来,每天晚上9:40左右,我都会很仪式感地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待女儿,这个时间是每天女儿到家的时间,也是一天唯一能和孩子见上面的时候。有时会拿着一本书翻看,耳朵竖起来听着楼道里的动静。宝贝,“到家啦?”我扭头笑眯眯地问刚进门的女儿,她眼睛咪成一条线,嘴巴咧到最大,卡通小可爱的样子来回复我的问候。判断了一下孩子心情还不错,我心情为之一振,于是决定先去阳台把晾晒的衣服收下来,而这正好又创造了一个借口,去女儿的房间把收下来的衣服放到她的床上,借机就能再和她说上几句:“今天学校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科大的自荐信最好也能这周找时间至少写个初稿?”和女儿的交谈一般不会超过5分钟,主要是因为她回来后,还需要再完成一些作业,睡前要洗漱等等。我在这5分钟里,一般是先闲聊几句,然后会把需要提醒她的申请任务小心翼翼的提出来。要是她爽快的回复说:“好的妈妈,放心这周会把自荐信写好的。”我就能再次确认她今天心情应该是还不错。
我脚步轻盈的离开了她的房间,接下来就按部就班地开始我的夜生活。开始听播客,再顺手把盥洗池抹上一把,把淋浴房的玻璃里里外外擦上一遍,再做3-4组腹部练习。50岁以后,我发现一刻都不能松懈,否则脂肪就很轻易的占据整个腹部。心情好的时候,做腹部核心也就更容易达到既定目标。
但是高考是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我还在犹豫和纠结,要不要去送?甚至要不要穿旗袍?脑子里罗列了一下自己仅有的两件旗袍,一件是黑色的,不合适,一件是红色暗花的,还是当年结婚时候穿的,我猛吸了一口气,用力收缩了自己的小腹,好像自己正在努力塞进那件红色的旗袍里,这件也不太合适。看来,要是打算穿旗袍送考的话,那还要加紧练习啊!
要是孩子回来不说话,对我的打招呼很敷衍,径直回她的房间,我也不会多问什么,会假装并没有留意到她心情不好,只是静静地留在沙发上,安慰自己。孩子不想说话,应该是上了一天学累到了,估计又是考了一天试。难怪刚才听着她上楼梯的脚步声也显得很重。等老公停好车上来,我轻声的问:“孩子刚才在车上心情怎么样?高兴吗?” “马上高考了,有压力不是很正常吗?”老公直男的个性在这一个月让我很难忍受,问他就是白问。被老公顶回来,也只能忍着什么也不说,坐回沙发上,又开始感觉嗓子发凉,心脏的跳动带动了周围肌肉的绷紧并向整个胸腔扩散开去。不得不通过大口大口的深呼吸去抵消这种扩散感。
我小时候家里的气氛好坏是由父母的心情决定的,特别是爸爸的心情。当年我父亲脾气很不好,我每天放学回家,先察言观色,听着爸爸说话语气还算和蔼,才放下心来。要是感到他的口气里有一丝不悦,那就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迅速的吃完饭。然后就一边和妹妹挤在里间写作业,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外屋父母交谈的声音,直到听到父亲的语调轻快起来,才放下心来。和妹妹心照不宣的对看一眼,终于可以大声呼吸了。也敢在里间弄出些声响,开始有些“放肆”的和妹妹闲聊起来。有时候也会借这个机会出去,赶紧把老师发下来的试卷让爸爸签字。
现在轮到自己做父母了,却正好倒过来,家里气氛的好坏是由女儿的情绪来决定的。也许正因为自己小时候在家自己的心情没有被关注过,自己补偿性的就非常关注女儿的心情,希望她能开心。但有时候我也会反思,也许是太关注孩子的情绪,生怕她不高兴,会不会让女儿缺乏如何忍耐负面情绪的练习呢?学会处理负面情绪,对她未来是否能幸福是很重要的功课。但是作为妈妈,在孩子经历各种压力、焦虑和痛苦的时候,虽然理智告诉自己,她必须自己去消化掉这些情绪,没有人可以替代。但是在我不动声色面带微笑的表情下,是对她无休止的担忧。
女儿周日带回了补习老师送的自己手工编制的一朵大大的向日葵,她回来大声地对我说:“妈妈,这是物理老师送我的,祝我高考顺利!” “为啥是向日葵?”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一路夺魁(葵)啊,就是祝我高考考出好成绩。”我一边夸,心里竟然还涌起了一丝丝嫉妒。对于我这个到了高三才开始关注女儿的妈妈来说,脑门有点冒汗,心里有些慌乱,我到现在还不知道穿什么,送什么呢?
我自己高三的时候,是我到目前为止,失眠最严重的一年。高考前一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早上勉强吃了几口,爸爸提出要送我去考场,我觉得可以自己去。但是到了下午的数学考试,我央求:“爸爸你送一下我吧。”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唯一一次觉得脆弱,主动向他寻求帮助,坐在爸爸自行车,胳膊搂着他的腰,闭着眼睛,头靠在他的背上。偶然遇到路上凹凸不平的地方,搂着他腰的手就会下意识的有力去拽一下他的衣服。那天天气很热,我搂着爸爸腰的胳膊都是汗,但是觉得很温暖,很安心。高考这几天,爸爸都很温和,我让爸爸等我考完,爸爸也一直在考场外等着。并且在接下里的两天考试,我都让爸爸送我,他也一直等在考场外。
最终我的成绩是510分,我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考上大学的。35年以后的现在回顾人生,高考的这宝贵的一分真的是改变了我的一生。
其实女儿已经在4月初拿到了A大学提前批录取大学的预录取,这样高考就只要考到一本线就能被正式录取了。我和女儿一起读了好几遍录取信。我说,你来点确认按钮吧。点好确认,页面在刷新中,孩子就马上切换到另一个网站,我担心的不得了,不要这样,我们等到确认信息弹出来,孩子自信的说不会有问题的,不用盯着看。我就是不放心,生怕万一没有确认到呢。终于确认页面完整的呈现在眼前了。和孩子又欢呼了一会,才离开了她的房间。
但是我又有点不放心,思索着大学应该会系统的发一封确认再确认吧,反复去刷了申请的邮箱,并没有这样一封邮件,会不会是没有确认到呢?接下去的几天我每天都去登录一下申请页面,逐字逐句去读一遍确认页面上的信息,直到确认截止期结束才停止刷申请页面,因为逻辑上就是如果再没有确认,也不可能再确认了。每个周末我和女儿去散步,都会路过A大学,我还会忍不住问女儿,我们确认了offer对吧?女儿说,妈妈你又来了,当然已经确认好了。坦率的说,我也觉得自己有点搞笑了,但是又忍不住会去这样想。
还是使不要打破考试送考的家庭习惯吧!否则孩子会不会因为我的突然重视反而紧张,但是如果不去送考,孩子会不会觉得妈妈对自己这么重要的考试都不重视?
这个学期,我每个周末和父亲通电话,又回到了高考这个话题,一般都是问三个问题,
“周末在不在学习?”
“学习紧张不紧张?”
“累不累?”
然后父亲会总结道,“再坚持坚持就好了,你当年也是这样熬过来的,每个孩子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我和他解释一下现在的高考还是挺复杂的,已经通过综合评价的方式拿到了A大学的预录取。爸爸就表示还是要接着努力,争取考上复旦或者交大,这样才好呢。在上海考复旦交大可比外地考容易多了。我又赶紧补充到:“今年上海高考人数比去年多了1万多,高考至少要考到全市的前3%才有希望考上复旦交大。”
父亲又变换了说辞,“那不要给孩子压力啊,你就给她做些好吃的,让孩子休息好,不要给她压力,考不上也没有关系啊。”
父亲今年已经80岁了,好几年前他就开始经常唠叨希望能看到我女儿也就是他第二个外孙女考上大学,那这一生就很知足满意了。上周和父亲通电话,还是问那三个问题。我很熟练的回答。然后爸爸突然说到:“你当年考了510分,刚好上了本科线。”我惊叫了一声:“爸爸,你到现在都还记得我的高考分数,记性可真好!”他很得意:“当然啦,还是我帮你一起估的分数呢。要是没有这一分,你可不就和‘大个子’家的女儿一样,接我的班,也在厂里干电工了。”
“你当年的招生还是在老家樟树呢,我还特地赶回樟树,希望能打听到录取的情况。毕竟在老家,总是能想办法找到熟人的。” 实际上是他站在招生组驻扎的宾馆外面,和其他家长互相交换着各种信息,或者交换各自孩子的情况,也尝试找熟人看是否认识在宾馆的服务员。“这些服务员在那几天都对自己的工作涌现出了某种自豪感和神秘感,走路腰板挺的特别直,好像她们是大学的招生老师。”爸爸说话声音特别大,一边说,一边笑,透过电话,我都能感受到他笑声中轻快感。
其实爸爸说的这些话我听过无数遍。这次听,却和他有了很强的共鸣。原来他每次说起这事,我都觉得爸爸当时也是有点搞笑,去到宾馆外面站着,和其他家长聊天,就能打听到录取情况啦?但现在理解了,在烈日里站着宾馆外的爸爸,只有站着那里,才能安心。在孩子人生的第一个重要时刻,作为家长没有办法参与其中,只能通过确保自己在发生事件的现场,切确的说是尽量接近现场,用“参与感”来释放自己内心的焦虑。
反复纠结了好几天,找到了一个不去送考的理由想要说服自己。要是去送考的话,我一定会流露出紧张不安,这种紧张一定会被孩子察觉到,这样反而会不好。而且我和老公一起去送的话,在路上很容易因不知道什么原因失控就会开始对对方大嗓门,最近在孩子不在的时候,经常为孩子高考的一些填报问题,彼此都觉得对方是Idiot。
可能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内心深处是我不愿意自己再去经历高考紧张感,五一这几天当年我自己高考的那种特有的紧张感又回来了。这种紧张感是我只在高考中感受过的紧张感,除了高考外,我也经历过很多对我而言是重大的事情,不论多么紧张,都不是“高考紧张感”。那是一种神经让大脑感觉麻木,这种麻木感再弥漫到胸腔,又蔓延到腹部,胳膊上能感觉到汗毛竖起来。
最后还是老公帮我决定的,你就留在家做饭,孩子回来就可以吃饭,这个不送的理由也很有正当性。
女儿顺利的通过了A大学的初选,被邀请参加面试,A大学是安排了八个可以选择的时间,分别分配在四个周末的周六和周日,整个面试过程要持续差不多一个月。女儿和我商量了一下,我觉得选最早的一个面试时间,速战速决比较好,这样也不会耽误高考的复习。
在女儿面试的周六早晨,我醒的很早,想着再躺几分钟,就起床去做早饭。脑子里想着等下要提醒女儿面试注意事项。突然想到面试的主观性很强,女儿参加的是第一场面试,很有可能面试官在第一场面试中评分标准很难把握一个客观标准,而且选择第一场面试的学生,可能都是没有把A学校作为首选学校的“四校”的学生,“四校”的学生都是很优秀的,他们都是把A大学当成保底大学。其他学校学生拿到面试邀请,可能更愿意选靠后的面试时间,给自己更多的时间来准备面试。这样会不会导致由于优秀学生集中,首次面试的评分标准会更高?想到这些,我打了一个激灵,就完全醒透了。完了也晚了,现在也不可能再去修改面试时间了,我感觉到了在一呼一吸之间,嗓子眼里又开始发凉。
昨天晚上女儿告诉我早饭最想吃饭团。临睡前,我已经给电饭煲定好时间,在女儿起床前半小时正好烧好米饭,自己再用二十分钟做好,这样她起床就可以吃到温度正合适的饭团了。我把胡萝卜先细细的切成丝,再切成细小的丁,同样把一根香肠也切成细小的丁。这段时间,我就是按照爸爸叮嘱,做好后勤服务,给孩子做好吃的。
我在捏饭团的时候,已经找到了宽慰自己的理由。A大学也不是第一年做面试,往年也肯定是这种情况,应该已经有想法如何解决面试打分太主观的问题了吧。等下陪女儿去面试的路上,一定要找个机会和她说一下,要是她看到面试的同伴表现都很强,一定不要慌,应该都是最自信和最优秀的学生才会选今天第一场面试。
女儿起床洗漱完,我已经把饭团做好放在餐桌上,很满意地在心里说,时间卡的刚刚好,招呼女儿过来吃饭。她说,“太早了,吃不下,要么带着,早点出发,到了学校,再找一个地方吃。”“那好,我们就出发吧。再检查一下,身份证有没有带好?” “昨天晚上我们就放在外套的口袋里了。”
昨天晚上给女儿挑今天面试穿的衣服,她的白色的外套有两个大大的带拉链的口袋,是我看着她把身份证放在外套的口袋。虽然我记得从给她挑衣服,到把身份证放到口袋的整个过程,我还是忍不住让她再检查一遍。
A大学离家很近,走路大概就20分钟,我和女儿决定走过去。一路上,我一直在找机会,想再叮嘱一下面试的事情,又担心这样反而给她压力。分享了我自己曾经的两次面试的窘迫,女儿哈哈大笑起来。合适的时机来了,我趁机和她分析了一下,“今天参加面试的学生估计都很强,一般对自己很有信心的孩子才会选第一场呢。你一定不要慌,小组面试的时候,一定要积极发言,答案没有正确与否,关键是要有自己的观点,并自信的表达出来。”“知道了,知道了。”女儿的口气里没有透出不耐烦。我长舒了一口气,她应该是听进去了。
到了A大学的门口,才发现已经有很多孩子和家长更早就到了,学校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已经有点下雨了,虽然大学面试通知里说的很清楚,只需要带身份证,其他都不需要带。我还是背了一个双肩包,把文具、瓶装水、饭团、Ipad、书、伞都放了进去。我把饭团拿出来递给女儿,“要么边排队边把饭团吃了?”
可能是看到已经很多人了,女儿说,“不吃了,空腹注意力更容易集中。”我心里很懊恼,自己没有坚持让孩子在家把饭团吃了,现在要饿着肚子坚持一上午了。看着女儿随着队伍的,很快就进到校园里去了。只留下一个个面色凝重的家长,和一个妈妈目光对视了几秒,彼此都看得出对方的欲言又止,但都还是默默的把目光挪开了。我和其他家长一样,都在门口徘徊着。想着,万一孩子进去后,还需要点什么呢?还是在门口一直待着才会安心。
小三门考试,第一门是考化学,5月5号上午9点到10点。我估摸着孩子考完回来的时间,自己竖起耳朵,先是分辨出上楼的脚步声里还是透着一丝轻快,再看到女儿笑眯眯的进门。应该没有考砸,我心里想。女儿边脱鞋边大声说,“化学太难了,完了,没有大学上了。”我安慰她说,“你一个人觉得难,那就没有考好,要是大家都觉题出的得难,那就问题不大。”
我边说边观察孩子的表情,好像不像是真的没有考好的表情。她说没有考好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她的语气里有一丝的开心。我心里想,我当年也是每次考好的时候,也会这样大声的说没有考好。担心说自己考的好,考试的好运气就会消失。要是好运气消失了,可能真的会考不好呢。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离高考只有不到一周多一点的时间了,或许是焦虑过载的时间太长了,或许是就快接近终点了,这几天反而时不时感受到了一种轻松感。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 “孩子18岁上大学,大人就解放了”?我晚上不再是有仪式感地坐在沙发上等女儿,而是看起了久违的电视剧,边看边等。这种提前到来的轻松,还是在我心里泛起了一阵内疚。到了9点左右,我就会忍不住开始频繁的看时间,9:40左右,无论剧情如何精彩,我一定会选择把电视机关了。
写作感想
作为一个浓度很高的理科生,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擅长如何用文字来表达自己的内心。
我在三明治写下的这个故事,不仅是一个我陪伴女儿高考过程中焦虑不已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我和爸爸共同拥有的一段关于我高考的记忆的故事,这些记忆在经历了35年的过滤后,褪去了苦涩感,留下了温暖的亲情。
在远野老师的指导下,让我体会到了自己终于能把文字按照正确的方式拼到一起的快乐。经过了两周努力得到的“内啡肽”的奖励,会让我有动力一直写下更多关于自己的故事。
原标题:《53岁,在女儿高考年学习与焦虑共处|三明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