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明和生命中间

2025-06-05 12:58
上海

编者按:近期,市作协行走课堂第三季培训活动圆满落幕。学员们以脚步丈量江南文脉,以笔墨书写文明传承。这些文字承载着真实的思考与情感,是文学与生活碰撞的鲜活印记。文学行走课堂公众号将原文加以刊发,愿与读者共赏这份真挚的文字,见证文字背后的成长轨迹。

今日作家

陆铭晖,2001年生,上海作协会员,上海外国语大学语言学本科毕业,拟录取同济大学人文学院创意写作方向硕士。曾获第6届“十三恶人”文学奖十三强。短篇小说作品散见于《十月》《青年文学》《香港文学》《青春》《莽原》《作品》等刊。曾任“真金”青年文学新秀选拔评委、上海国际文学周陪同翻译、思南读书会现场统筹。

在姚桥镇华山村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图景有两个,进村的路是一段上坡,出村的路是一段下坡,一路上你能看到各种交通工具:草鞋、手推车、牛、自行车、摩托、皮卡,所有这些同时同地出现,不是在博物馆也不是在商业街,而是在一个活生生的村子里。这是第一个。

很多时候历史是以纯粹的语符出现在我们脑中的,一串文本、一段讲述,当我还是个孩子时,祖父告诉过我我的家乡——上海市川沙县严桥乡——曾经是远近闻名的花菜种植地,但是时过境迁,我出生时村里的花菜地已经变成楼盘,家乡的命名也成为历史;所以你只能透过语符来追忆一二,并且看着城市的繁华一步一步走到你面前。

但华山村是个不一样的地方,因为你真的能找到那个传说中棺椁停滞的门户,一扇半开的窗子,虚掩的门;想象拉着棺木的牛如何在这里停下,不走,唱着歌的女子附身投入棺中。我并不能说自己相信《华山畿》民歌故事真的发生过,但我迫切地需要相信这个故事是真的。就像世界历史上其他作为神话原型而教人津津乐道的文本一样,它折射出集体记忆中最质朴的,对欲望和压抑模式的投射——那些在现代人理性的眼中近乎疯狂的浪漫;无论你如何否认,它就生长在历史的缝隙里,在文明和生命中间。

一位青年书生途经华山畿,偶遇客栈中的女子,一见倾心却无缘相识,相思成疾。临终前,他请求母亲将自己的灵柩运至少女家门前。当送葬队伍行至少女家时,牛车突然停滞不前。少女闻讯而出,悲痛抚棺,唱起《华山畿》歌谣,棺木竟应声而开,她随即投身入棺,二人合葬,成就“神女冢”。

力比多作用下的渴望受外部压抑而转化为生理症状,最终导向自我毁灭。这种“躯体化”现象不仅是本我与超我的冲突所致。弗洛伊德提出,人类除了生本能(Eros)外,还存在一种趋向毁灭与回归无机状态的死亡本能(Thanatos)。在故事中,书生与少女的“殉情合葬”恰恰是两者的融合:他们的爱情在现实中无法实现,转而通过死亡达成永恒的联结。棺木的开启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既是肉身的终结,也是无意识冲破禁忌的隐喻。

我偶然闯入了一间贴满旧日历与褪色挂画的小屋,这是第二个印象,也是我告诉自己需要相信《华山畿》故事的理由之一。也许就在走过“奈何桥”之后的某处,泛黄的纸页层层叠叠,从2003年的生肖剪纸到2018年的山水年画,散乱而有序地静候在那里,昏暗的房间说它并没有想过会有人造访。昕和我的相机闪光灯打破了这份宁静。在门口矗立时昕和我达成了一个共识:这是村民无意识的编年史,没有史官的严谨,却比任何文献更赤诚地袒露生命的真实。因为没有人会精心伪造每一颗尘埃、每一丝泛黄的纤维和每一块砖石。

拉康认为实在界的创伤永远无法被象征化。而华山畿传说中的死亡本能与村民的旧物囤积,或许都是对创伤的转译尝试:前者将爱欲升华为神话,后者将记忆物化为实体。那些被村民无意识保留的挂画中,或许藏着未被言说的家族史、土地记忆甚至时代剧变。正如《华山畿》民歌从私人哀歌演变为集体符号,小屋的旧日历也从个人执念转化为文化基因的载体,在遗忘与铭记的拉锯中完成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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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在文明和生命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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