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野千鹤子丨在熟悉的家中迎接衰老
▲上野千鹤子，日本女性主义社会学家，研究领域家庭社会学、社会性别和女性研究。代表作《厌女》《父权制与资本主义》《始于极限》
01
“上野时代”
在日本，有一个新名词“上野世代”，是指深受上野千鹤子思想影响的年轻一代，尤其是日本20世纪90年代后出生、在2010年代后成年并开始接触其女性主义理论的群体。这一代人在性别观念、生活方式和社会参与上明显区别于前几代人，表现出更强的性别平等意识和反抗传统父权结构的倾向。他们成长于日本经济停滞、少子老龄化加剧的时代，亲历了#MeToo运动等全球性别平等浪潮。
上野世代与其他世代的对比
团块世代（1947-1949）
泡沫世代（1970s）
上野世代（1990s-）
婚姻观
人生必需品
形式化需求
可选消费
职场目标
终身雇佣
过劳死危机
打破玻璃天花板
性别意识
男尊女卑默认
表面平等
结构性批判
上野千鹤子的著作（如《厌女》《一个人的老后》）和公共演讲（如2019年 东大 开学典礼）成为这一代人的思想启蒙。
“上野世代”行动主义的崛起，带来了日本社会的一系列变化：通过Twitter、Instagram组织的抗议活动（如2021年"Flower Demo"反对性暴力判决），他们推动日本《跟踪骚扰规制法》修订（2022年将网络骚扰纳入管制），上野世代是主要请愿群体。他们倒逼企业引入弹性工作制（如松下2023年取消性别区分招聘）。女性议员比例从2019年10%升至2023年28%（地方议会）。
“上野世代”的崛起，证明理论思想能实质改变一代人的行为模式，而不仅停留在纸面讨论。
引起这一切变化的中心人物，是一位飒爽的老太太：日本著名的 社会学家 、女性主义学者，东京大学名誉教授上野千鹤子（Chizuko Ueno）。她以在性别研究、家庭社会学和社会福利领域的开创性工作而闻名，是日本女性主义理论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
2024年，上野千鹤子入选时代周刊最有影响力的100人。
02
面对衰老
上野千鹤子目前仍活跃于学术与公共领域，通过书籍、媒体评论和演讲持续发声。她的著作近年被大量翻译成中文，在中国也受到关注，尤其是她对婚姻、独立女性等话题的尖锐观点。她的代表作《厌女》《始于极限》等，成为中国年轻一代女性的女性主义启蒙书。电影《好东西》直接致敬了上野千鹤子，让赵又廷饰演的“女权男”问出：“你读过几本上野千鹤子？”
与此同时，这些年来，这位名声在外的社会学者，却尝试着远离都市的山居生活。新书《在八岳南麓，直到最后》是她记录山居生活的随笔集。
上野千鹤子出生于1949年，今年已经76岁。20多年前，50多岁的时候，上野千鹤子在山梨县八岳南麓购入了一块土地。买下这块土地的契机，是一位定居在八岳南麓的朋友去英国过夏天，把别墅借给她度夏。在此之前，上野千鹤子曾经考虑在加拿大温哥华买房居住，也是因为温哥华自然环境优美，夏天凉爽。八岳南麓映入眼帘的都是绿色，夏天体感舒适，离东京开车只要两小时，来往方便。在这个暑假的尾声，上野千鹤子就开始在当地朋友的陪伴下去看地，最终买下了现在的住所“鹿野苑”所在的土地。
新冠疫情期间，她开始定居在八岳的别墅。在悠闲的山居生活中，观赏四季景色，伺弄花草，与山居同伴交往，当地土产美食带来小确幸，同时也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麻烦：跟蚊虫战斗，处理净化槽故障，为处理垃圾烦恼……作为自己最终的栖息地，这里的医疗、养老设施，也不得不考虑。在这里，她实践了自己的介护理论，送走了自己晚年的伙伴：历史学家色川大吉。
人如何有尊严地度过生命的最后阶段？一位单身女性，如何独自面对老去？在她的新作《在八岳南麓，直到最后》中，上野千鹤子为我们提供了新的样板：当一个女性决定有尊严地独自衰老，她并不因此悲惨，只会更加清醒快乐自由。
03
独处指南
山居生活，四季变幻的自然之美无须赘述，作为有20多年山居生活经验的过来人，上野千鹤子在这本书里详细记述了需要考虑的实际问题。这些实际问题包括：怎么选择土地，建什么样的房子，上水和下水，冷气和暖气，怎么对付虫子，如何跟野生动物斗智斗勇，庭院怎么打理，年纪大了驾照怎么办，跟邻居如何相处，怎么处理垃圾……这些亲切的细节会成为后来的山居生活实践者的入门指南。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有山居生活的乐趣：一年一度赏萤的幽微心情；从山脚往山顶开车，沿途赏樱的痛快；在友人精心打理的庭院里“借景”赏富士山的轻松；跟朋友一起开宴席的快乐；新年一大早去没有人的滑雪场滑第一场雪的自得。
上野千鹤子自称是擅长独处的人，这本书也是一本亲切的“独活白皮书”。鹿野苑是她的书房兼工作室，在设计之初，她就要求设计师不必装洗手间的门 ，理由是一个人独居，洗手间不需要门。炎热的夏天，独居的饮食也越简单越好，新鲜玉米粒加牛奶搅拌，就是早中晚必不可少的冷制玉米汤。在山里的家，被高到天花板的书籍包围，安静地写作，偶尔参加线上会议（这几年她参加了好几场中国SNS的线上对谈）。到了除夕，和单身的朋友变成“除夕家人”，一起迎接新年，快乐并不输给邻居相对百无聊赖的老夫老妻。她不禁感叹，分分合合，不断重组的家人也不错。有意想不到的人加入进来，就有意想不到的故事发生。
在这本书里，我们会发现她兴趣广泛，是个充满生活情趣的人。夏天赏萤，冬天滑雪，她还喜欢爬山，有一段时间沉迷园艺，享受飙车的快感，奔驰在从八岳南麓到东京的中央道上，还有陪伴她终生的读书和写作。直到现在，我们仍然时不时可以看到70多岁高龄的她出现在网络上，跟世界各地的读者对话。
04
老年友谊
读这本书，还会惊奇地发现，“日本最会吵架的女人”上野千鹤子拥有各种各样有趣的朋友。从在八岳买地开始，就有各路朋友在她身边出谋划策。一起种菜园的朋友，带她去观萤的朋友，开天妇罗派对的朋友，一起过正月的朋友，一起滑雪的朋友……她的朋友多到让人羡慕。老年人之间成熟的友谊最后萌生了改变当地的创造性力量，那就是解决当地养老问题的公益团体暖暖会。上野本人也是暖暖会的热心支援者之一。在暖暖会的主页上，声明这个亲切的名字可以理解为“暖暖会”“谈谈会”“渐渐会”，宗旨是“过上自己喜欢的人生，自己决定，互相帮助，互相守望”。日本的养老支援服务多种多样，光是我们统一称为“养老院”的服务，根据老年人所需要的照顾程度和费用不同，就有八九种不同的选择。除了在中国越来越多的养老院、老年公寓，还有更尊重老年人个人意愿的日间服务所、定期上门服务的介护和看护人员。即使在自理能力渐渐丧失之后，也有更多的老人希望在熟悉的家中迎来生命的终点，这是更有尊严、幸福感更高的临终方式，暖暖会就提供这些辅助服务。
05
家庭与照护
《在八岳南麓，直到最后》里，上野千鹤子还正面提到了她晚年的重要伙伴：历史学家色川大吉。
上野千鹤子在八岳南麓买好土地后，工作繁忙，她也暂时将这块土地抛在一边。倒是身边的朋友替她操心：那你买那块地干什么？其中历史学家色川大吉先生，是个行动派，直接截和了她这块土地，在上面建起了自己退休后疗养的房子。后来上野千鹤子自己的房子也建在这块土地上，跟色川先生比邻而居。
此后20多年，上野千鹤子过着两地生活，每个月两三次，开着自己心爱的车，来往于八岳南麓和东京之间。直到2019年底新冠疫情在全球蔓延，日本也进入了疫情下的移动管控状态，上野千鹤子在八岳南麓开始了定居生活。疫情下的山居生活，既有独处的静谧，又有跟自然斗争的乐天自得，更有亲朋好友互帮互助的珍贵情谊。最为难忘的是，在这期间，她实践了自己的介护理论，照顾着将近生命终点、行动不便的色川先生，在2021年送走了他。
2021年9月，她一直照顾的色川大吉教授去世以后，她开始了这本书的连载。这本书既是对过往快乐岁月的回顾，也不时透露出失去亲友后的脆弱和不安。
色川大吉比上野年长23岁，两人因共同生活与照护需要产生交集。上野在八岳南麓的住所中承担了色川的日常护理工作，尤其是其因大腿骨 骨折 导致三年轮椅生活期间，她在此处兼顾线上工作与照护责任。
八岳南麓的生活细节显示，当地介护服务体系为其提供了重要支持，护理员每日上门协助，缓解了居家护理的压力。社区环境相对疏离，居民对私人关系保持尊重，未过度关注两人非传统的生活模式。这段经历不仅成为上野探讨家庭制度、照护伦理的实践基础，也为其女性主义理论提供了现实注脚。
06
八岳南麓的生活
这本书对上野千鹤子，也是一本特别的书，真实地记录了她晚年在八岳南麓的生活实态。
上野说她喜欢读书和写作，也是个工作刻苦的人，因此获得了相应的回报，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这是一个不依靠稳定的亲缘性缘关系，仍然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得有滋有味，并且最后还能反哺社会的真实案例。在独居人士越来越多的今天，上野的实践有很大的启示意义。
上野曾说，“幸福要看得分，而不是看扣分”。人生到达某个阶段，失去的留不住，做了一番断舍离之后，剩下的不多，但也足够每天获得微小的幸福感。毕竟幸福并不昂贵，它跟地球上的阳光、水、干净的空气一样，都是极为质朴的东西。
书中提到一位她在山居生活中视为榜样的单身女性。丈夫很早去世，孩子也长大了，为了过自己喜欢的生活，来到这里。上野老师想知道她是怎么生活的，去采访她。
她每天的日课、一周的行程都是固定的，从不偷懒。她会在家做瑜伽，睡觉前必然拉筋。不管什么时候去看她，她都穿得整整齐齐，还会戴上首饰。她的兴趣是园艺，庭院总是打理得井井有条。几年前她果断放弃了车，放弃得干净利落。我问她，那很不方便吧？她说她会一周一次，预约出租车，去买东西，处理必要的事情。
自己选择住处，自己建房子，自己给自己做一顿饭，自己选择朋友，自己照顾自己，自己选择喜欢的工作，自己支持觉得应该支持的事，为自己的将来和他人的将来尽一份力。这就是上野千鹤子在八岳南麓的生活。已经76岁高龄，她现在仍然笔耕不辍，她已经不在乎钱和名声，仍然在跟自己的朋友们进行各种各样的谈话，关于人生，关于工作，关于年龄，关于未来想挑战的事。
原标题：《上野千鹤子丨在熟悉的家中迎接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