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拾身边 | 蔺师傅的红色集装箱

2025-05-04 10:54
北京

蔺师傅的红色集装箱

刘昕垚 户丹阳 徐国轩 张拓邦

绕过林立的宿舍楼,在北大校园内西南角一个不起眼的空地上,有一个32平方米的红色集装箱,门前有一箱、一筐和数不清的零件。细细看来便会发现,这些东西并不是杂物,而是各式各样的修车器械。这个集装箱也不是搬运物件后遗忘在这里的废弃品,而是所有北大人自行车的“坚实后盾”;在集装箱忙里忙外的,便是它的“主人”,蔺师傅。

(一)缘起:蔺师傅与修车铺

早晨,红色的集装箱便已逐渐苏醒,蔺师傅坐在集装箱里的椅子上,等待着前来修车的同学们。为了不耽误时间,修车的过程简单而快速。了解同学需求后,蔺师傅很快敲定修车方案进行工作。见到蔺师傅时,他正在为一位同学的自行车进行“保养”。带着略微宽大的白手套的一双手如同被施了魔法,左敲敲右打打,一辆自行车瞬间焕然一新。做完手头的工作,蔺师傅向我们温和地笑了笑。略有些稀疏的头发,款式简单的休闲上衣,牛仔裤与运动鞋,再加上不可或缺的白手套,这便是蔺师傅的“经典皮肤”。因为修车铺,蔺师傅与北大结下了不解之缘。

修车师傅蔺师傅全名蔺庆刚,这已经是他来北大的第十八个年头了。生长在河北省邢台市,中学毕业的蔺师傅开始了他的谋生。2000年,人口流动频繁,北京与周边城市交流日益密切,蔺师傅随着众多和他一样的劳动者,离开家乡北上,开始了“北漂”生活。被问及为什么会选择北京时,蔺师傅说,其实天津、石家庄这些周边城市他都去过,最后还是选择留在了北京,一方面是因为离河北比较近,一方面也因为北京这种大城市年流量比较大,机会更多。

但是,就像千千万万的离乡在外奋斗的打工人一样,一开始的生活总是不容易的。作为一个初中毕业生,蔺师傅并没有太高的文化水平,因此只能干一些体力活,就像蔺师傅自己说的,“没有自己的主观性,说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没有明确的目标,好多种工作都干过,干过好几种活”。他曾在废品站里边挑拣过废品,也曾在建筑工地上当过工人。帮别人批发过自行车,也在自行车厂组装过零件。在北京漂泊打拼的六年虽然辛苦,但也给后来的他进入北大成为全职校园修车师傅埋下了种子。

2004年,蔺师傅在北大旁帮着卖车。自行车销售部工作繁忙,时常缺人手。蔺师傅凭靠着平日的勤劳,细心,朴实,和在自行车厂组装零件的丰富经验,与销售经理很快便熟络了起来。从自行车维修到售卖,蔺师傅都帮得上忙。经理看蔺师傅几乎什么都在做,且什么都能做得很好,便推荐他将自己对自行车零件的了解发挥到极致,进入校园帮助学生老师们修车,而不只是在门口帮着修车,为更多的师生服务。机缘巧合之下,2006年,北大修车铺招募修理工。蔺师傅便离开了自行车销售部,走进了北大校园里,成为了一名全职的修车师傅,成为这个园子的一份子。

一开始,校园内没有统一的修车管理体系,修车铺也不止一家。初来乍到的蔺师傅没有独属于自己的室内环境修车,于是在图书馆南门处安置落户。一个人,一辆带货箱的蓝色三轮车,就是一个修车铺。北京的气候多变,春天的沙尘暴,夏天的雷雨,秋天的狂风,冬天的大雪,三轮车也提供不了太多的庇护,蔺师傅便撑着伞,在风中雨中等待在恶劣天气中遇到突发情况的同学们,为他们提供及时的帮助。就算是到了后来,在学校为他提供了专门的场所——一个红色集装箱供他生活与修车之后,蔺师傅的修车环境虽然改善了许多,但由于修车场所内没有配备空调和暖气,一到冬天,干活的时候就会手冻得皲裂;赶上夏天,炎热难耐,蔺师傅却只是平静地说:“不忙的时候,去外面找个树荫待着就可以了。”

比起多变的天气和略显简陋的修车铺,蔺师傅却认为在校园修车的最大困境实际上更多源于学生。园子里的同学们来来往往,不断更迭,每年都会有了解校园修车情况的老生毕业,同时也有对校园修车情况一无所知的新生入校,大家大一买的新车可能得等到大三大四才需要修理,很多同学们都是在尝试了几家不同的修车铺,才发现某家的好,才了解了校园大体修车铺情况,这时却已经毕业。这使得同学们错失了维修的便利,也让蔺师傅很难维持固定的顾客关系。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蔺师傅的细心,专业与尽责给许多同学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家便开始自发为他向同级同学和学弟学妹宣传。在蔺师傅敬业精神与过硬技术下,这一困难也被慢慢克服。蔺师傅逐渐走进同学们的视野,修车铺也逐渐在北大校园中脱颖而出。

渐渐地,名气上去了,蔺师傅也忙碌起来了。“那个时候就觉得也不算什么特别大的困难,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辛苦嘛,困难嘛。”回忆起最初的修车经历,蔺师傅如是说。在图书馆南门的时间里,不算忙碌的一天里他一般会修好几十辆车,而更忙的时候甚至会上百辆,一天180辆的情况也是存在的。为了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保证大家的车都能以最快速度修好,蔺师傅想尽一切方法来节约时间,譬如为了省下去厕所的时间,他不敢喝水;为了让中午下课的学生能趁自己的午饭休息时间安心地修到车,不耽误同学们的上课时间,蔺师傅只敢在每天到下午三四点钟,大家都在上课的时间里才去吃饭。长久以来,不规律的生活习惯给他的身体带来了不可逆转的伤害,蔺师傅笑称“但是其实那个时候咱们就还是年轻嘛,就是才二十几岁嘛,对不规律的危害这个东西不太了解。”虽然掉的头发长不回来了,但是蔺师傅的笑容里也只有对过去不懂事的自己的无奈,而没有一丝一毫对大家修车时间的埋怨和对自己选择的后悔。

蔺师傅努力工作让全校师生都有目共睹,因此在大家的支持下,蔺师傅成为了曾经北大修车铺激烈的四进一淘汰赛唯一胜出者。2017年由学校在西南角安排了一个全新的修车据点,这就是现在的北大师生所熟悉的那个红色集装箱。从此,蔺师傅有了遮风避雨的地方,有了休息落脚的地方,也有了更宽敞,更便利的修车环境。但是他并没有因为只剩他一家修车铺而“坐地起价”或者消极怠工,而是坚持着之前在蓝色三轮车上的生活工作习惯。起早贪黑,每天工作时间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一周七天,没有周末公休,没有国庆、五一之类的节假日,最长的放假时间就是春节回老家,蔺师傅坚守着他的修车铺,十年如一日地为校内师生服务——白天,他趁大家上课的时候提前吃饭,保证下课后的同学可以在饭点休息期间找得到他;晚上,他也不会准时八点下班离开集装箱,大部分时间会等到八点半九点甚至十点,给晚归的同学们提供帮助。

(二)守望北大

从三轮车到集装箱,从正值壮年到头发稀疏,蔺师傅在北大的修车生活已有十余载。坐在小小的红色集装箱前,蔺师傅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北大人,也目睹了日新月异的北京大学。北京大学在这十余年有什么变化呢?在不同人的眼中一定有着不同的答案。而在问及蔺师傅时,他说,建筑外貌变好了,许多破旧的老楼都翻新盖房,建起了高楼;学生的生活也更好了,大家吃的比以前丰富,不断增加了新的食堂满足同学们的需求。生活得似乎也更富裕了;“只能说时代在变好”,蔺师傅如此总结到。自从2006年进入校园以来,蔺师傅已经与北京大学走过了十八个春夏秋冬,目送着一个个新的同学的到来,也送走了一批批毕业生,见证着学校的点滴变化。而他的修车人生也便和北大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蔺师傅守望着这个园子,更在守望着这个园子里的师生。凡是有自行车的同学或多或少都会与蔺师傅有交集。其实一开始,从销售商变身成为修车师傅的他,修车技术和能力也受到了许多人的质疑。但是蔺师傅“一是一,二是二”地去做,他认真的态度和细心的工作落入了所有人的眼中,大家便渐渐把他的修车铺化为了自行车的另一个“家”。轮胎没气了怎么办?到蔺师傅的修车铺外面给蔺师傅说一声,便可以用门口的打气筒自助打气;当然,你不会的话可以请蔺师傅出来帮忙。车锁打不开了或者钥匙掉了怎么办?去蔺师傅那里找他帮忙撬开锁,或者配把新钥匙新锁。刹车踏板坐垫坏了怎么办?找蔺师傅换个新刹车,新踏板,或者新坐垫就可以了……总之,不论是自行车还是电瓶车,只要校园里的同学们遇到了非机动车的问题,“去哪里修车”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一个问题,毕竟,去46楼下找蔺师傅总没错。有蔺师傅在,就像给自行车找了个坚实的后盾,不必再担心它坏掉的问题。2008年的时候,一剧组因拍摄需要在北大图书馆取景,他们希望蔺师傅停工一天并给予他相应的补偿,但是遭到了蔺师傅的拒绝:“给我钱是没用的,如果我搬走了有同学来修车怎么办呢?这不是钱的问题呀,这是信用的问题,修车这行就靠这个的。”

除了丰富的经验和精湛的技术,最让大家感动的是,蔺师傅修车的价格十分平易近人,一些小事甚至不收钱。如果你登录北京大学匿名论坛“北大树洞”搜索“蔺师傅”,便会看见许多关于蔺师傅的帖子:“第一次去蔺师傅那儿修自行车,内胎爆了,给我补胎,完了我问多少钱,他说两元……天呐,学校怎么会有这么良心的价格,我不敢相信”,或者,“蔺师傅人太好了吧qwq!返校回来发现自行车链子掉了,车筐少了个螺丝,车把手也松动了,师傅修好后竟然说不要钱!”从近几周,到两三年前,数不胜数。许多同学都在为师傅担忧:“蔺师傅在贵校修车有补贴吗,要不感觉他真的不赚钱,甚至亏本啊。”但是蔺师傅自己却不这样想。

在问及修车定价的事时,蔺师傅说,最初来北大的时候,修车收费是经济规定的统一标准,什么东西收多少钱是由学校固定的。后来,大家都在这个基础上上下调整自己的收费价格,不过由于大社会的经济形势变迁,大多都是向上调整。但是蔺师傅“反其道而行之”,在从图书馆南门搬到西南的集装箱后,他甚至主动降价了,不仅比社会上的修车价格低,还比学校定的经济价格低。“为什么呢?就是感谢大家的支持呀!你看学校给我们免费提供的房子,你要是再把价格提高了,其实是对不起学校对你的一种支持啊。”因此,他便将价格定得非常低,在十年前的小镇上可能都修不了车的两块钱,在他这里却可以将被扎的轮胎补好。“在学校修车,你价钱肯定要比外面便宜嘛!就像学校食堂一样。”蔺师傅笑着说。

校内的师生感恩他不管雨雪纷飞,不论风吹日晒,十年如一日地坚守在修车岗位,在大家需要的时候总是能准时出现帮助大家修理自行车,因此,大家尽心尽力地为蔺师傅宣传,学校也将他载入了北大建校120周年特别策划“120个故事”的第35则,同时于2022年录入了《咱们:看见身边的光》人物肖像照中,在第二教学楼进行展出。因为被师傅的低价和和蔼感动,同学们也自发地在修车完成后,不管师傅是否收费,都主动地扫描二维码多给一点“小费”以示感谢。大家的些许小心思,蔺师傅其实都知道。在他眼里,北大的同学们都是非常“热情客气,懂得感恩”的人。他说:“有时候你看咱们这儿,比如说,下了一条螺丝啊,调调车把啊,这个都本来应该不要钱的,但是他们觉得,这是劳动,付出了,就应该收钱,对吧?所以这时候他就可能觉得自己不好意思,然后要不然就给你扫点钱,或者要不就给你买点东西。所以我觉得就是,大家心里面特别有这种感恩的心理。”包括曾经有一次,学校进行环境整改,蔺师傅差点因为此事要离开,学生们在BBS上就掀起过一场“蔺师傅保卫战”,更是在同时,还有来自19个院系的61名硕博生联合撰写了一篇《北大后勤工人调研报告——被忽视的群体》,学校官方也发布声明要改善后勤工人待遇,蔺师傅这才留了下来,还成为了北大官方认证的最美劳动者。

令蔺师傅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件小事,之前有个老师来修一个小零件,本来说不要钱,老师却说:“不行,这个必须得给,不给晚上我睡不着觉。”“我感觉我修了十年车了,很少遇到有这种人。给你个几块钱或者小红包什么的人很多很多,但是像这种,觉得你为他服务了,他会害怕不花这份钱的人很少很少。他真的非常热情,非常好。”蔺师傅回想着几天前发生的事,说到。

人世间的美好,总是将心比心。在他评价大家是“很热情善良”的时候,蔺师傅自己也是一个心地善良,充满感恩的人。“我这个人就是不喜欢亏欠别人,学校给我提供房子,我老在心里边有那种特别愧疚,亏欠的感觉。所以呢,我把价格调下来后,感觉心里面没有那么大焦虑。至少在我的心里不会因为年龄到了,体力下降了,将来突然要离开北大了,还感觉你亏欠北大很多。”“光明磊落”,是我们在采访他时情不自禁对他的评价,蔺师傅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舒展开来。他顿了顿,强调他在校园可以留下来,能为大家做事帮忙会让他减少很多心理压力。

“至少工作上没有说对不起大家”。蔺师傅说,他非常感谢大家,不光是帮他宣传、给他买东西的同学和老师,还有那些在背后做决定,帮助他在这里彻底安顿下来的领导们,没有他们,就没有他现在的生活。

(三)园子里的平淡岁月

在北大修车,对蔺师傅而言不仅仅是工作,更是生活。

在我们面前,蔺师傅始终保持着淡淡的从容,在北大数十年的岁月似乎已经让他熟悉园子里的一草一木,在命运的指引下,蔺师傅一路奔波来到这里,扎根谋生。

如此天天在学校坐在同一个地方,干着同一件事的日子,在很多人眼里看来是多么的单调乏味,蔺师傅却从来不觉得他的修车生活枯燥。“我倒没有觉得修车是一件特枯燥的事情,可能就是生活。你就为了生活嘛,假如说我今天想修车,明天我去出去玩,去了后天我回来,我再修车,那你怎么生活呢?你首先应当先解决的是温饱问题。如果你真的说像人家做企业的,有自己的企业,然后我不用管,别人帮我打理,今天来上班就是在公司看看,明天我就可以出去玩去了,你也得有那个条件嘛?你首先你得想到是生存,然后再说这个枯燥是不是?很多这个打工人,按这个法律规定上多少天班,他为什么就不休息还主动的加班呢?也不是为了生活吗。他就没有爱好吗?所以不能把这个东西说是枯燥,首先还是建立在你能解决生活问题。”

当然除了修车之外,蔺师傅单调的生活中还是有一些简单的娱乐活动,“平时没活的时候,我一般就拿手机看看凤凰网的时事新闻,但手机又没那么多流量,也就看看文字叙述。”“我还会下载一些老歌,每天回到住处,给家人打过电话后一个人听。”“现在的新歌我都感受不到什么共鸣,我还是比较喜欢听伍佰的一些歌,原先有些时候能听到落泪,听他唱就像把自己的感情抒发出来。”

作为北漂的一员,蔺师傅无疑承担着家庭的担子,对于他而言,勤勤恳恳地用自己的手艺“吃上饭”、“养活家人”,才是当下最重要的事。谈及家人,蔺师傅刻下风霜的面庞覆上些许柔情。对于蔺师傅一家来说,在北大的修车工作是一家的重要经济来源。他说自己有两个儿子,一个在读大专,一个在读高中。集装箱旁还有一位妇女,蔺师傅指到,那是他的妻子,“原来在图书馆南门的时候,她和我在那儿待过好几年。后来她不忙了,就回去了。现在我的年龄可能大了点吧,干活时间长了腰疼嘛,所以就让她过来帮忙。”蔺师傅还在讲到家里时说到,妻子来到北京后带了孩子,让老二上了北京的私立小学,以拥有更好的教育。但是,当时的政策是外地的在北京不能参加高考,所以就又回去了。“你一般外地人读到初中,或者读完小学都回老家了,因为这个高考和北京那个高考好像不一样。”蔺师傅无奈地笑笑。

“生活”,是蔺师傅提到最多的一个词。作为一个普通的修车师傅,修车便是他的生活,也是他维持妻儿生活的途径。他也不是没有思考过想要更多,也不是没有理想,但是“走一步看一步”是他对自己的评价,也是他对自己生活的朴素踏实的态度。“等以后,孩子都毕业了,有自己的工作了,你不用那么操心的时候,可能才有理想啊,可能才有时间实现自己的理想,是不是?现在你想什么都没有用,现在你最想解决的眼前问题就是把这个生活解决好,是吧?”“其实困难,挫折这东西我觉得都是阶段性的,你所有的困难就是在当时算个困难,等那个困难过去的时候,你可能就感觉没有什么,都过去了嘛。我觉得活在当下,把握好眼前的事就挺好的。”蔺师傅如是说。

最后,我们问蔺师傅,在北大的生活意义是什么?蔺师傅愣住了,似乎很少思考过这样的问题。然而生活在这烟火气的人间,我们并不需要回答这样的问题。生活有意义吗?生活或许并不需要意义。一段又一段生活的碎片连续在一起,就有了不可替代的意义——那就是人生。一个红色的集装箱,一个忙碌的身影,一辆辆坏掉的自行车,一个个零件工具箱,承载着蔺师傅的北大情。

本文系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年《光影中的百年中国》课程作业,获得“新青年非虚构写作集市”优秀作品。

原标题:《重拾身边 | 刘昕垚 户丹阳 徐国轩 张拓邦:蔺师傅的红色集装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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