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哲思的猫

2025-04-29 12:17
江苏

编者按:

在日常生活中,猫咪常常以其独特的魅力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它们灵动的身影、慵懒的姿态,以及与人类之间微妙的情感交流,都让人不禁陷入思考。如今,有一本文化散文集将这种思考融入其中,它就是《如何成为一只猫》。

本书随文配有五十余幅精美趣味猫咪油画,通过猫这个载体,融合了哲学、社会学和心理学的视角,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看待世界的方式。猫的存在不仅是一个陪伴的角色,更是对人类生活方式和心理状态的反思。以猫为写作(绘画)对象,通过观察猫的行为和人猫之间的互动,生发出对于当代社会种种之现状,以及人和动物、自然和城市、男人和女人之间关系的反思。《如何成为一只猫》不仅仅是一部随笔集,更是一种通过猫的视角去重新理解世界的尝试。

通过这本书,我们可以试着反思人与动物的关系,并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寻找一种更加和谐的生活态度。这正是《如何成为一只猫》想要传达的:从猫的独特性中,我们学习到如何接受自我、接纳他人,最终找到一种内外平衡的生活状态。

《如何成为一只猫》,孙冬 著,朱蕊 绘

进入哲思的猫

我还记得高中历史课老师抛出的第一个问题,人是不是动物?我们说是,人是高级动物。老师吹胡子瞪眼,那你们为什么不住在动物园里?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那人到底是不是动物呢?直到毕业,老师也没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事实上,这个问题对于科学界和哲学界来说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一些学者选择使用“非人类”动物来指代地球上除了人类之外的动物。

回想起来,老师为什么在历史课上首先提出这个问题还真是富有深意。人和动物的界限是人类要解决的首要问题,而且不管人类如何想要脱离动物界、确立人类身份,人类历史上主要的关于人的界定,必定是参照动物来设定的。阿甘本的《敞开:人与动物》一开始就指出,一个人类自我指认的尴尬境遇:人实际上不存在一种实质性的界定。人和动物的区分不在于人之外,而在于人的内部。为了与动物相异,人必须努力地创造出一个界限,将自己在分类学上架构为人。从西方传统为人之为人和人的自决所作的巨大努力上来看,人类其实一直行走在动物性和神性之间一条脆弱的钢丝上。

《敞开:人与动物》

人和动物的刻意划分并不是必然和天然的,希腊罗马神话中的角色都同时兼有人、神和动物的属性。阿甘本在《敞开》之中提到古希腊神话中的喀戎,一种高于人类的人马。前基督教文明的挖掘也提供了大量的证据,在基督教诞生之前,人和动物并没有明显的界限,比如人畜同葬的习俗,波罕斯浪和翁厄曼兰岩画中的人和动物性行为的场面,等等。不管是古老民族的传说还是佛教中的六道轮回,都似乎支持人和动物转换形态的叙事。人和动物亲密关系在人类的命名上也可见一斑,将牛、马、龟、猪、狗作为人的名字在很多早期文化中都很常见。中国民间,人们倾向于认为某种动物属相和出生在那一年的人有着必然的关系。大量的动物寓言和隐喻,更是利用了人和动物的天然的亲缘关系来制造文化意义和价值观。

人和动物的分野是基督教和启蒙运动的产物。在犹太-基督教的“旧约圣经”中,上帝赋予人类任意处置动物的权力。《旧约》中所描述的人类产生、堕落以及早期发展史,都在传达一个不同于希腊和美索不达米亚神话的信念,即人类才是宇宙的中心。圣奥古斯丁和托马斯·阿奎那也延续了这个基本观点。在柏拉图的哲学中,动物通常被视为低于人类而存在,因为它们缺乏人类所独有的理性和自我意识。在他的观点中,动物为一种较低形式的生命,其存在是为了满足人类的需求。笛卡尔的经典断言更是在哲学领域奠定了人文主义的基调,在肯定了人内在的理性之光的同时,他宣布动物为没有理性和情感的简单的自动机器。17世纪,法国的马勒布朗士神父试图将圣奥古斯丁与笛卡尔的思想进行整合,更加强化了他们共同的动物观。康德认为,动物不像人类那样是理性的存在,缺乏道德推理或自主的能力。然而,他却肯定动物具有内在的价值,人类有责任尊重动物,避免给它们带来不必要的痛苦。黑格尔认为,动物不像人类那样是理性的存在,它们缺乏理性、道德和自我意识的能力。他认为,人类与动物有根本的不同,并且相信人类拥有自我决定和自我实现的独特能力。然而,黑格尔也相信动物拥有一种精神性的生活,在自然秩序中占有一席之地。

动物是否有感觉,人是否应该人道地对待动物的争论,一直是欧洲伦理学和哲学领域的重要话题。让-雅克·卢梭、伏尔泰、亚历山大·蒲柏、列奥纳多·达·芬奇、约翰·斯图尔特·穆勒、杰里米·边沁和查尔斯·达尔文等人都从不同方面论证了动物的道德权利,为日后的动物权利运动以及文化研究的“动物转向”奠定了基础。当然不管对于哪方来说,这些争论的内核仍然在于人确定无疑的主导地位,除了像英国小说家乔纳森·斯威夫特这种极端愤世嫉俗的人,他的小说《格列佛游记》对丑恶的“雅虎”的描述被当时的评论家指责为充满“令人无法忍受的人类厌恶”。这句评语有点多余,“人类厌恶”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可以忍受”。小说中第四次旅行的见闻,使得主人公成为慧国里的马民的拥趸,以至于在远航归来之后,他离群索居,只肯去马棚和马聊天。后世学者中有人刻薄地称其为恋兽癖。同样是写人和马,托尔斯泰的批判则更加温和,在《霍尔斯托梅尔:一匹马的故事》里,他以一匹马的视角观察人的身份、信念和习惯。在其中一个段落里,他表达了对人类的刑罚—鞭挞的底层逻辑的思考,在另一个段落里,他奚落人把动物视为一己之财的执念和贪欲。

蒙田花费了大量的笔墨来书写动物。在他的《随笔集》中,《雷蒙·塞邦赞》《论父爱》《论残暴》《论三种交往》等多个篇章都以一种同情和赞赏的口吻来描述非人类的自然世界,甚至得出“人不如动物”的论断。虽然蒙田终究跳不出“以人为本”,但他似乎不介意将主体性走私给动物伙伴。比如,他说狗比人类更能感受到和看到自己身处世界的污秽之中。一只狗可以在部分填满的油桶中放置石头,以便在油上升到顶部后舔食;一种泰勒斯的骡子,当背负装满盐的袋子时,它会自己跳到河中,让盐溶化以减轻重量;坎迪亚的山羊受了箭伤,会在百万种草药中挑选出地肤草来治疗;狐狸会“把耳朵贴近冰面,听听下面流动的水声是近是远”;金枪鱼的生活方式透露出它们对数学的三个部分有着独特的了解;马是一种高贵的动物,可以帮助人类提升自我。蒙田还以蜘蛛的网为例,佐证人类的创造力源于对自然的模仿和超越。

蒙田爱猫,他和猫之间的小小互动是《随笔集》中最吸引人的段落之一。不夸张地说,蒙田逾越同时代人的思想归功于他的猫—一个16世纪的小家宠。它在乡村庄园里惬意地生活,它总是在蒙田忙碌的时刻找他玩耍,也许是他振笔疾书的声音吸引了猫的注意;它试探性地用脚爪朝移动的笔杆抓了几下。蒙田看着它,或许一时间对它打断工作的行为有些不悦。但很快他就屈服了,他倾斜笔杆,用有鹅毛的一端在纸上扫动着,逗弄猫儿追逐。它一阵猛扑,脚掌的肉垫沾到最后几个字的墨迹,几张纸滑落到地面上。他们互相对望,而就在此时,蒙田穿越了彼此的生物隔阂,从它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蒙田自嘲地发问:“当我跟我的猫玩耍时,谁知道是它在陪我消磨时间,还是我在陪它消磨时间?”停下工作陪猫消磨时间,让蒙田出让了自己的决定权和选择权,顺从了猫的时间表,参与了由猫主导的游戏。“我”退居被动接受的一端。有了这样的引子,蒙田就顺势抛出随后的论点,比较人类和动物的语言和交流能力。其结论是人类和动物的语言能力无法轻易区分,动物也能够表达、交流和思考。在《雷蒙·塞邦赞》中,蒙田讨论了通常被认为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基本特质:比如语言、理性、利他主义、共情、拥有灵魂。接着,蒙田运用列举的方法来破除对人类/动物语言区别的观点。他说“在某种狗的吠声中,马知道其中有愤怒”,甚至在那些没有声音的动物中,通过它们之间互动,我们很容易推断出它们使用的是另外一种交流方式。如此反观人类,也许我们引以为傲的理性并不值得赞叹。一个后人类主义的问题就这样抛出来了:人类将自己等同于神,从其他生物的大军中挑选自己并将自己与它们分开。

《如何成为一只猫》书影

从蒙田身上,我们就看到善待动物对人类的反哺力和仇视动物的反噬力,蒙田也是这样无差别地爱着人类。在《随笔集》的第三十章中,蒙田描述了他遇见的两个畸形人,一个是连体婴儿,一个是没有生殖器,但身体上有三个孔的男人。然后他说:我们所谓的畸形,在上帝眼里不是畸形。上帝的创造无边无沿,他所看到的形态也无穷无尽。在《论食人族》中,他探讨了文化差异和相对主义问题。他的结论是欧洲文明并非优于其他文化,每个民族都有其独特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反过来,人类中心主义和种族歧视、性别歧视、阶级主义、成人中心主义是同一逻辑。可以说,恨动物者必恨人。也许他们也会爱某些人,但这爱必是以恨另外一些人而产生价值的。对动物的不公正植根于霸权的思维定式中,这些观念在人类内部也会作出区分,比如将男性、白人、本地人、本宗教、本民族作为经验和价值的中心。

通过斯威夫特和蒙田的作品,我们可以看出,虽然自古希腊和启蒙运动以来,现代主义和人文主义的模式长期主导了生物学、医学和其他自然科学以及哲学等人文学科,人类至高无上的意识形态不断地在各个方面得以固化。但是,现代主义和人文主义从来都不是一以贯之的一股潮流,它包含着多种相互斗争的现代性。现代主义对科学和理性持守的同时,也在不停地审视自身所携带的问题。人类作为意义价值、知识和行为的中心地位不断经受着自身的挑战。哥白尼把人类的家园回归为宇宙中的自然实体,达尔文把人类的起源回归为动物的进化,弗洛伊德把人类的本真归因于无理性的混沌欲望……每一步都在去除人类作为上帝的宠儿和高等造物的幻想。

尼采,作为超人的狂热信徒,对于普遍意义上的人并不是那么热衷。他说,从前,在宇宙的某个偏远角落里,散布着无数闪烁的太阳系,在一颗星球上有一个聪明的生物发明了知识。这是“世界历史”中最自负和最虚伪的一刻,即便如此,它仅仅是一瞬间……(人类如此庄严地看待他们的智慧)—好像世界的轴心在其中旋转。但如果我们能与蚊子沟通,便会发现它同样带着庄严飞翔于空中,它感觉到自己内在有飞翔的宇宙中心。尼采在古希腊神话中的半人半兽的萨蒂尔身上,看到了在基督教驯化人类之前那些顺应自然规律、不受社会规范和道德约束,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意志和欲望的“自然人”的原型。

梅洛-庞蒂在《可知和不可知的》中指出在进化的过程中、在现实的动态涌出中存在的本质野性,以及所有生物和事物之间的交织关系。像所有其他生物一样,人类就包含在这个世界的“肌体”中,沉浸在“个体通过分化形成的空间和时间的浆糊中”。

给人以致命一击的是福柯。在福柯那里,人只是一个近期的构思,是历史建构,而非恒定不变的中心,因此,“人之死”是主体性意义上的人的消失,“人将被抹去, 如同大海边沙地上的一张脸”。这个断言对人类主体地位和人类中心主义来说是致命的颠覆,也是对大写的“人”的消解。此外,将福柯的生命政治概念类比或扩展到动物身上也非常恰当,在一个人类的身体成为被控制、被标记、被规训的政治之下,动物更是人类施加绝对意志的合法场所。

《福柯的界线》

如果说福柯是从文化考古和生命政治的角度来看待动物,德里达则会从现象学和符号学的角度来思考动物。从他的逻各斯中心主义的概念中,我们可以推导出他对动物的一般性定论,动物在文化中是被视为存在于人类之外的“他者”,动物与人类的界限是通过语言和象征性结构来构建的。人类中心主义因此被包含在整个西方的逻各斯中心主义的范畴之内。

德里达的演讲稿《我所是的动物》反思了他在自己的猫面前裸露的体验,这位解构主义大师之所以在猫面前惴惴不安,是因为猫的凝视是“一种无法被人类完全理解的他者的凝视”。他本能的反应是感到羞愧,但随即他意识到,在动物的注视中感到羞耻似乎有些荒谬,因为动物没有穿衣的概念,也不会因为裸体而羞耻。一个更大的不安是他发现自己被剥夺了能动性,从施动的主体变成被动的客体。这是对人类本来位置的重新发现,因为“被动”是自笛卡尔以来,到边沁、海德格尔和列维纳斯,一直被认为是动物的特征。这种体验让他开始思考自己的身体在动物眼中是如何被看待的。在猫的视线下,人类的主宰地位岌岌可危,因为它无视了通常定义人类身份和尊严的社会和文化规范(和猫的小小对峙,如果换作狗或者其他家养宠物,我估计对于哲学家的冲击力不会如此深刻)。

德里达的“羞耻”和“惶惑”动摇了将人类置于中心的哲学和伦理。然而,对唐娜·哈拉维来说,德里达的羞愧未免有些矫情和敷衍。在《当物种相遇时》中,哈拉维向德里达提出了一个问题,“那么哲学家是如何回应(猫的凝视)?” 她先是赞扬德里达是人类中最具好奇心、最善思的一位。当然,她的重点在于“然而”。虽然德里达力求探讨动物和人之间的施动和被动,但他仍然有选择地言说某些问题,而回避其他问题,并保持与笛卡尔传统无法割舍的联系。德里达没有对猫的目光做出足够的回应,而是利用猫的目光作为材料来探究西方哲学的谱系。如此有趣的相遇却没有提出更有意义的问题,这让哈拉维为德里达感到惋惜。她说,在猫面前,德里达没有尽到作为一个陪伴物种的简单义务;他并不好奇这只猫到底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或者好奇某天它为什么在早上回头看他。

如何与动物相遇、如何设想一种超越人类已知经验的新的生活方式?如何通过文化框架将动物纳入我们的道德和伦理考量之中?哈拉维的一个策略是打破一统天下的“上帝视角知识”,使用“情境知识”重新认识世界。以这个视角来看,物种并非自然界中固有的实体,而是受制于人类的文化、政治和经济利益,因此物种的概念和划分并非客观和中立。在《灵长类视觉》中,哈拉维聚焦人类的近亲,进一步论述了动物与性别、种族和殖民主义等问题的密切关系。关于动物的科学叙事,往往反映了人类社会中的等级制度和权力结构。在《赛博格宣言》中,她更是大胆地突破了所有以往的关于动物研究的谨慎限度,断言人类与动物并非截然不同的实体,不仅相互依存,还可以有交集,甚至成为一体。她设想的赛博格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动物和机器,而是所有这些的集合。赛博格作为一种隐喻,其本意是打破二元对立,挑战本质主义的性别观念,提出一种更为流动的身份和一种更包容、更适应现代世界复杂性的女性主义。但同时,赛博格也包含了抵抗和颠覆人类关于动物的压迫结构的潜力。动物和人类的交集,就意味着人类将不能把它们作为人类社会的镜像。有一点我注意到了,哈拉维似乎对猫并不感兴趣,在《伴侣动物宣言》和《当物种相遇》中,她花了很长的篇幅来谈论狗。以至于当我构想她的“制造亲缘”的画面时,那里站着的是一只狗,而不是一只猫。

《如何成为一只猫》书影

考察德勒兹的动物观,要从相似性和差异性说起。德勒兹的哲学强调差异本身的首要性,传统哲学将差异降为次要地位,是从同一性或相似性的偏差中推导出来的。德勒兹提出了“差异本身”的概念—差异应该被独立理解,而不是作为预先存在的某种同质性事物或概念之间的差异。差异不是从事物的比较中得出的,而是一种内在的、具有生产力的力量,甚至重复也不仅仅是相同事物的再次发生,而是差异的表达。“差异本身”的概念可能提供了一种思考动物的方式,动物并不劣等或仅仅是人类规范的偏离,而是本身具有价值的物种。

在接下来的两部与加塔利合著的书籍中,德勒兹从普遍概念深入更加具体和具有行动性的假想之中。在《千高原》中,德勒兹与加塔利提出了“成为动物”的概念,即人类可以超越固定身份,参与和完成变形,实现生命的多样性和多重性体系的一部分。“成为动物”不是模仿动物,而是接受一种流动的、动态的状态,使人类和动物的差异互相交融、彼此丰富。成为动物就是跨越界限、寻找逃逸的道路,参与到自然的运动中来,但他们所说的成为动物不是成为宠物。在《千高原》中,两位作者作出了一个草率的论断:任何喜欢猫狗的人都是傻瓜(尽管在一张广为流传的照片上,德勒兹宠溺地在怀里抱着一只黑猫)。在两位作者看来,人类宠物已经被功用化和家政化了,德勒兹称其为“俄狄浦斯化”,它们所体现的是人类的主权和自恋。此种划分(野生和家养动物)后来也遭到其他学者,如哈拉维和乔安娜·贝德纳瑞克等人的挑战。

《无身体的器官:论德勒兹及其推论》

在《敞开》中,阿甘本将科学和哲学史诊断为所谓的“人类学机器”的一部分,通过这种机器,“人类”被创造出来,与动物形成对抗。“人类”与其说是一种价值中立的生物学事实,不如说是一种暴力的政治虚构。虚构的人类和动物的二元论被认为在保护人类的主权。它使得人类偏离自我的本性和周围的自然世界,使得人类和动物成为控制和被控制、奴役和被奴役的关系,使得人类在其内部划分出次于正常人类、接近动物的“赤裸生命”。

阿甘本对动物的言说是围绕海德格尔而展开的。海德格尔认为,“石头是无世界的,动物是缺乏世界的,而人是筑造世界的”。人与动物的不同之处,即在于“缺乏”与“筑造”的不同,缺乏是被动顺应,向世界敞开;筑造是主动领悟,让世界向人敞开。人与动物的关键区分是能否“领悟”, 即使存在物从有蔽走向无蔽的启示。换言之,海德格尔在人类和动物之间设置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阿甘本玩味着海氏的“有蔽”和“去弊”的概念,解构了其关于动物的观点。动物对人来说是被遮蔽的,人的动物性对于自身来说是有蔽的。海德格尔让此在的去弊立于动物的有蔽处,通过将自己排除于动物环境之外,他将自己敞开到(非敞开的)人类世界。用阿甘本的概念来解释,即人给自己创造了一种“例外状态”,悬置了自己的动物性。与此同时,人类也阻止了动物拥有自己的动物性。因为在一个被人类视为“封闭”的世界里,动物不能成为(它们自己)的存在。

阿甘本提到了猫。在《赞美亵渎》里,像老鼠一样玩纱线的猫被阿甘本当作亵渎的动物而加以赞扬。渎神使通常的行为失效,同时给它们打开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对阿甘本而言,渎神绝非负面的行为,绝非使事物降格或降低它们的价值,相反,它是正面的行为,因为这一行为将事物从神圣的例外状态中解放出来。

在《敞开:人与动物》一书的结尾,阿甘本暗示了一条超越既往所有哲学史和思想史的道路:兽首的义人依靠神恩获得拯救。此时,神性不再对动物性进行否定,动物被纳入神的光环之中,传统的人类机制不再发生作用,所有“生物能端坐在义人的弥赛亚筵席上”得到拯救。至此,我们可以说阿甘本消解了人与动物之间的边界,实现了人性与动物性,即人与动物的和解吗?我的阅读经验是阿甘本的“对动物敞开”在实质上更多的是对生成非平等、非道德、非正义的文化结构进行批判,对威胁人类社会、制造牲人和奴隶的生命政治进行批判,而其对动物权力以及人与动物的平等关系的论述更多的是一种理论设想,尚还未提供一把钥匙,敞开让人与动物相遇之门。

《如何成为一只猫》书影

在福柯、德里达、德勒兹、阿甘本和哈拉维之后,当代动物研究和后人类主义思想的集中爆发,使得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进入一个范式转变的阶段。我们可以称之为“动物转向”。正如麻省理工学院教授哈丽特·里特沃在2004年所说,“动物一直健步地走向主流”。在过去的十年里,动物“迁徙”的速度更是增加了数倍。这不是单向运动,也非发生在单一领域,动物们以各种路径和面貌大规模地出现在人类的叙述之中。更多的学者, 如彼得·辛格、汤姆·雷根、芭芭拉·诺斯克、伊丽莎白·贝恩科、马修·卡拉克、凯瑞·沃尔夫、大卫·亚伯拉姆、玛莎·C.努斯鲍姆.、H.P.斯蒂夫斯等在哲学、历史、生物学、神经科学、伦理学、媒体研究、文化研究、文学、社会学和经济学等领域更加深入地探讨着历史上动物的角色,以及人类与动物共存和相互影响的方式。比如,环境科学家发现动物、植物和整个生态环境是人类历史上的变革者。社会改革者、动物权利倡导者和动物保护主义者也以社会抗议和政治行动的方式,为改善动物的境遇、促进人和动物的和谐共处作着持续的斗争。

深层生态学伦理学家,提出建立和维护生物社区的主张。马克思主义动物研究学家,旨在揭露动物在资本主义社会被商品化的真相。现象学动物研究者,提倡“内部感学”来建构动物的主体性。女性主义动物伦理研究者,强调动物保护和女性主义政治诉求的一致性。当代科技所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为动物研究和后人类思想体系提供了新的养料,对于人和动物的分野提出了新的挑战—用人类基因培育的转基因动物,以及使用猪肾脏和狗肠子的人体移植均获得成功;嵌合生物体的发展进入更高级的阶段,可以制作包含来自多个物种的细胞;利用干细胞修复和再生人体组织和器官合成的生物学项目创造了具有新特性的生物体。这一切都进一步侵蚀了人-动物的边界,逼迫人类重新构建“动物和人类”这一对概念,同时这些科学的突破性发明也给人类提出了更多的政治和伦理问题。

因此,思考动物是一种极端的道德责任。思考动物就是思考人类、文化和政治,思考动物就是思考历史和未来,思考动物也意味着各个学科打开门户,向彼此敞开;同时,思考动物预示着研究者和他们的研究对象之间一种新关系的开始—思考动物才能最终成为动物。

本文节选自《如何成为一只猫》,有删改

《如何成为一只猫》

编辑 | 金少帅

摄影 | 韩潇越 来自网络

审核 | 祁林

原标题:《如何成为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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