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家小城书店，6个轨道外的人生｜世界读书日
野山书店一角/野山书店供图
2020年，高贵兵结束了十年的北漂生活，回到老家邯郸。过去的十年里，他卖过医疗器械，做过总经理助理，还待过书店、进过媒体，尽管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稳定生活，但缺乏归属感的北漂生活不断撕扯着他，始终无法把北京的出租屋当作自己的家。
强烈的漂泊感和撕裂感耗尽了他的生命力，甚至酿成了一场强烈的精神危机。思来想去，他决定在邯郸开一家书店，取名“人间食粮”，寓意这家书店能够在物质和精神的双重层面，为自己的生活找到一个新的出口。
就在高贵兵回到邯郸的前一年，辽宁本溪的一间国营书店倒闭了，这件事给当地人大潘很大的刺激，爱书、爱本溪的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感觉自己到了“必须要开一家书店”的时候。
他用经营咖啡店和之前工作攒的全部积蓄40万元，购入了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屋子作为店址，由于进门的途中需要穿过一个门洞，所以他给书店取名“门洞里”，同时也是取“mentally”（精神的）的谐音。简单布置后，本溪，这个有着悠久历史的老工业城市，第一次拥有了一家独立书店。
图书行业已经“夕阳”多年，作为行业的神经末梢，实体书店更是处境艰难。同样的一本书，在电商平台的价格往往是实体书店售价的一半。在纸质书愈发昂贵的今天，即便是有情怀的顾客，也很难抵挡价差的诱惑。不少顾客在书店挑到一本好书后，转头就去电商平台下单。在这样的现实之下，经营实体书店已是一件风险很大的事情，更别说在文化氛围并不浓厚的小城市开一家有着强烈个性的独立书店。
不过，像高贵兵和大潘这样逆势而行的人不在少数，如今，在全国各地的小城市仍有许多风格各异的独立书店存在着，它们用各种方式存活下来，发挥着自己的影响。
值此“世界读书日”之际，理想的编辑部与几家开在小城市的独立书店的店主聊了聊。一开始，我们期待的是理想中的书店故事——一群有情怀的人为城市打造富有诗意的人文角落，人们以书店为媒介，重建与“附近”的联系。
但在交谈过后我们发现，当理想被拆分为进货、拆封、打包、寄送等具体事宜，以及每月按时到来的房租水电的账单时，这个故事里真正动人和有生命力的部分，其实是店主们与环境角力，随书店而成长的过程。
01
山猪与野兔是一对出版行业的夫妻，在桂林工作、生活。工作之余，他们在离家里步行不到十分钟的地方开了一间名为“野山”的书店，取各自昵称的头一个字。他们不靠书店谋生，而是将其视作自己“重拾业余”的一项实践。
山猪和野兔为书店定下了主打新书的经营方针，他们发现，桂林这座小城的图书馆相比大城市来说陈旧太多，馆里的藏书久不更新，更见不到什么新书。但新书是社会的晴雨表，反映了时下的社会趋势，因此，他们想通过频繁地上新，让桂林的市民了解这个世界正在关心什么事情。
野山书店正门/野山书店供图
书店第一个店址的月租仅为1000元，加上装修、购书等费用，开店总共只花了5万块。若是在大城市，这点钱不可能启动一家书店。
野山书店一直保持着“业余”的风范。白天他们要上班，书店只有在工作日的晚上和周末开门，每逢周一还休息。这让很多当地人犯了迷糊，这家突然冒出来的书店为什么总是门窗紧闭？后来，他们在店里安装了门禁系统，常客们输入密码就能随时进出，以此补救颠倒的营业时间。
他俩都是爱逛书店的人，很明白身为顾客的感受。为了让客人们的到店体验更好，店里几乎没有任何特别的规矩。所有的书籍都可以拆阅，怕有些内向的顾客不敢开口，他们甚至在书架贴上纸条，鼓励人们主动拆阅。
书店内用醒目的文字提醒读者，所有图书均可拆封和借阅/野山书店供图
一切都照他们的设想进行着，唯一的缺憾是，野山书店诚恳的服务并没有换来实质的营业额。
对于实体店来说，图书的价格和折扣始终是难以解决的痛点。独立书店的体量小，每本书的采购量常常只有个位数，这就意味着书店很难直接向出版商索要折扣。于是，一种略显怪异的流通方式便出现了：书店从电商平台采购折扣图书，再以更高的价格卖给顾客。
问题是显而易见的，书店都从电商平台进货了，顾客为什么还要在书店买书？答案并没有容纳情怀和理想的空间，现实情况是，人们确实就不在书店里买书了。
山猪很清晰地感受到，读者对价格是高度敏感的。野山书店每年分别在五一和国庆有两次大的书店活动，折扣比平时力度大，这时，书店的销量就会好一些。去年的国庆节，店里每天卖出去将近30本书，但这基本上是销量的极值了。更多的时候，每天能卖出一两本书就已是不错的成绩。
这种惨淡的处境，高贵兵感同身受。在开店之初，高贵兵布置了一个自己颇为满意的主题展柜——“阅读介入日常生活”，他按照这个主题把文学、社科、哲学等门类的图书分类布置，以此形成自己书店的特色和气质。
人间食粮书店一角，墙上的文字是高贵兵在开店之初立下的slogan/人间食粮书店供图
很快他就意识到，这是一件有点自作多情的行为。
邯郸人民没有被他的诗意打动，书店里人丁稀落，愿意买上一两本的人就更少了。以前认识的媒体朋友见他回邯郸开书店，认为是一项壮举，帮着他主动宣传。几次报道后，他的书店迎来了一些专程前来的外地游客，但这阵风过去后，“人间食粮”很快又回到了缺粮的境地。
直到卖起了特价书和二手书，书店的经营才有了起色。
特价书和二手书有销路，但书的来源却不稳定。2021年，高贵兵在店门口挂出了“五斤旧书换一斤五常大米”的告示牌，希望能够解决旧书来源的问题。旧书换粮食，在老乡眼里是一个相当划算的买卖，纷纷扛着大包小包的旧书来店里换粮。
旧书是收了不少，只是当中大多是《鬼谷子》《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狼道》这类不符合自己选书标准的畅销书，在多抓鱼上甚至都卖不到3块钱，但高贵兵还是不得不按照承诺兑换大米。无奈之下，这个紧扣“食粮”主题的商业活动，很快就变成了高贵兵口中的行为艺术，草草收场。自此，高贵兵意识到，将书店的未来寄托于顾客的情怀是很危险的事情。
02
时至今日，书店无法靠零售图书赚钱，已经是一个普遍现象。在我们采访的书店里，没有一家能够仅通过线下售书维持经营，大家都需要在图书之外另想办法。
武叶在十年前接手了四川乐山的一间经营了17年之久的书店“小屋里”，“小屋里”的前店长是一位富有人文情怀的老先生，但武叶想得很明白，开书店要收起情怀，首要的考虑应该是如何生存下去。接手后，他很快就用年轻人的眼光调整了书店的经营思路。
小屋里书店正门照片/小屋里书店供图
他将“小屋里”定位为一家“美学卖场”，除了图书、文创、饮品等常规业务外，武叶还试图引进娱乐场的模式，为书店增添更多游玩属性。
很多书店不喜欢客人在店里摆拍，但武叶对这件事的态度十分开放，甚至还引进了“演唱会手环”的模式，主动引导客人们有序拍照。
店内关于拍照的一些文字告示/小屋里书店供图
此外，书店还不时推出盖章活动和主题展览，鼓励大家在墙上写写画画，以此营造一个充满趣味和人情味的空间。他竭尽所能地吸引流量，并将这些流量转化为消费行为。在他的努力下，小屋里书店实现了连续十年的盈利，店里员工的工资比当地平均水平高出了60%。只不过，图书的销售只占总营收的10%，剩下的都由文创和饮品来完成。
被问到是否担心过度网红化的批评时，武叶表示，他相信小屋里书店是一个传递美与温暖的空间，自己付出的努力终会吸引到一些同频的朋友。
如果仍想坚持靠卖书挣钱，独立书店只能努力打开线上的销路。
表面上，这是个有点背离实体书店初衷的经营方式，但在与店主们深入交流后，我们发现，独立书店在经营线上业务时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在一部日本纪录片的启发下，高贵兵上线了一款特殊的图书盲盒——“人间食粮不盲盒计划”，这款图书盲盒的特别之处在于，顾客在购买之前需要填写一份关于生活困惑的问卷，高贵兵会根据回答选配图书，并附上一封自己手写的回信。不是每家书店都有能力和耐心给顾客手写回信的，通过这种方式，高贵兵建立起了自己的产品护城河、提高了图书附加值。
如今，这款盲盒产品已经售出千份，成功地挽救了书店的业绩。同时他也领悟到，这并非一劳永逸的事情，图书市场瞬息万变，自己必须以变色龙的姿态随时对环境的变化作出反应，才能让书店长久地经营下去。
野山书店也做盲盒，但更值得说道的是他们开展的订阅计划。每个月，他们都会为会员精选一本出版时间在三个月以内的新书，并附上自己或编辑撰写的导读，良好的选书品味以及对内容的独到理解，构成了订阅计划的核心竞争力，以此抵消售价上的劣势。
野山书店的订阅计划包装袋/野山书店供图
第一年，这项业务只有50名会员订阅，但是在今年，会员人数迅速膨胀到了1000名，这个数字令他们有资格找出版商拿更低的折扣，极大地缓解了经营压力，这家原本“开一年算一年”的“业余”书店，已经稳稳地赚到了一整年经营所需的金钱。
03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书店都有着朝不保夕的紧张感。三年前，小璐离开了打拼已久的互联网行业，从成都来到大理的三文笔村，这个村子在崇圣寺三塔附近，是外来文青旅居的聚集地。她在村子的一个僻静位置租了个20多平米的门面，一面存放自己上千册的藏书，一面满足自己开书店的心愿。
小路书屋门前照片/小路书屋供图
小路书屋和小璐本人一样个性强烈，规矩也最多。她的理由很充分：开书店也要让自己开心，如果又拧巴又不赚钱，哪头都没挨着，那干嘛还开呢？
所以，她会在书店上贴上“书店不是游乐场，儿童也要闭嘴”的告示，“闭嘴”二字还特意用大号加粗的字体进行强调，“用来表达愤怒的情绪”。她还会很直白地告诉顾客，这间书店是要赚钱的，不是免费的办公场所。
令她反感又矛盾的，是来书店摆拍的客人。她很清楚，这些照片传到网上会给书店带来流量，流量能够转化为效益。但这个行为很影响其他客人的体验，而且她也打心里认为，真正读书的人不会有事没事把自己用什么姿势读书发到网上。
所以，她总是明确拒绝那些前来拍照打卡的客人。为此没少遭到客人白眼，小路书屋也在网上成为了一间要“避雷”的书店。
无奈之下，她与这些爱拍照的客人和解了，但她想到了一个一举两得的办法——在非运营时段将书店出租给那些爱拍照的人，这样，客人们有地方拍照，她还得到了收益。
与“摆拍”和解后，小璐在门口贴上了图中的告示/小路书屋供图
她不舍得卖掉自己多年的收藏，所以开始时只在店里提供借阅服务。只需很少的一笔押金，就能以每天不足一元的价格把店里的书借回家看。村子附近住的多是来大理旅居的人，喜好文艺、向往诗和远方。很快，她就拥有了几十位年度会员。
许多书店见她的借阅服务做的有声有色，以为这是一项赚钱的业务，前来取经，但尝试了一阵之后才发现，记账、入库出库登记、回复顾客消息······花费这么多精力只能换来每月十几二十块的收入，众多效仿的书店很快就终止了这项业务。
不过，小璐的心态倒很平稳，她一开始就没指望靠这赚钱，使她乐在其中的，是让自己的藏书发挥更大的阅读价值。
多才多艺的文艺青年时常聚集在书店活动/小路书屋供图
店里有几个常客，总来租阅珍贵的画册和影集，虽然彼此的联系不多，但看到自己的艺术品味被认可，令小璐感到很是满足。后来因一些无奈的变故，这些艺术书籍被换下，客人随之离去，为此，她失落了好一阵子。
“辛生书屋”在情怀方面走得更远。店主小辛姐曾经在北京经营三家饭店，一次来海口旅游的机会，让她喜欢上了荣山寮，这是一个百年渔村，有很多火山石建的老房子，大海在村子的正西侧，是海口欣赏夕阳的最佳景位。
辛生书屋远景/辛生书屋供图
她在靠海的位置租下一个店铺，把自己的几千本藏书搬过来，供人们免费借阅。后来，这件事让她愈发沉迷，以至于成为她的主业，在把饭店的经营交给亲戚后，她回到海口专心经营这家书屋。
尽管书屋不以盈利为目的，但经营上的麻烦却一点也不少。书屋前后经历了两次关店再重开的过程。第一次，小辛姐发现客人们不爱惜图书，书籍磨损严重，也常有丢失。第二次，随着书屋声名远扬，很多慕名而来的游客把这里当作网红打卡地，频繁的拍照行为引起了她的反感，但她又不知如何制止，只能通过关店来解决矛盾。
最后，在与书友们商议后，她最终以落座消费和预约制的形式解决这些问题，通过有价值的阅读，让顾客理解尊重书屋的重要性。
辛生书屋的外面就是大海与夕阳，风景特别优美/辛生书屋供图
越来越多寻找安静阅读空间的人来到书屋，表达对书屋的喜爱。辛生书屋在她心中，已经从兴趣转变为责任。她说，爱书之人都是安静的人，彼此的相遇就像大海捞针这么难，“我要站出来发出声音，让喜欢阅读的人可以更好地找到彼此”。
04
转型线上业务之后，高贵兵把书店搬去了一个更加偏远的位置，每个月的租金只要500元，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人间食粮”也从社区型书店转型为仓库型书店，基本放弃了自然客流，书店新址原有的门头都没再更换。他不再操心图书的分类问题，甚至很多书就随意地堆在地板上。
门上方是以前店家的招牌，反正也没什么人来光顾，干脆就不取下来了/人间食粮书店供图
现在，他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给购买盲盒的客人回信。这既是业务需要，也是他与顾客建立联结的方式，所以他总是尽可能地诚恳回复。兜兜转转，他还是实现了当初让“阅读介入日常生活”的开店初衷。
高贵兵的手写回信，他还会在末尾写上“字丑勿怪”四个字/人间食粮书店供图
这算是实现了理想吗？高贵兵也不知道。对他来说，理想已经不是以前需要挂在嘴边的口号、在店铺显眼位置贴上的标语，而是内心发生着的真实感受。每当有一本书从他手里卖出的时候，他都会由衷地感受到充实与喜悦，这种感觉平淡但长久，可以支撑他一直把书店开下去。
每个月的订阅计划发货后，山猪和野兔最期待的就是书友们的晒单和评价。看到天南海北的书友们分享阅读体会，从他们挑选的图书中有所收获，他们感到无比充实。野兔说，开书店的经历使她从一个习惯被照顾的人变成了一个积极的管理者，尽管这里面有许多自愿和不自愿的成分，但她还是欣喜于自己的变化。如今，他们的新店址在一个更临街的位置，规模已经远超他们最初的预期。用业余时间经营书店非常辛苦，占据了他们几乎所有的闲暇时间，但是看到书店逐渐壮大，内心的愉悦感难以言喻。
生于本溪，长于本溪的大潘，对本溪居民气质上的变化深有感触，这里“曾经是直辖市，后来不停的降格，也好像影响了人们的心气”，经营书店以后，大潘惊讶地发现，本溪这座看似沉闷无趣的老工业城市，其实蕴藏着不小的文化能量。门洞里书店开业后，从本溪走出去的留学生、艺术家，还有当地的环卫工人，都把自己的创作拿到店里展示，借由门洞里书店的平台表达自己以及自己对本溪的爱。
门洞里书店一角/门洞里书店供图
他意识到，和自己一样热爱本溪的人有很多，只是缺少平台凝聚这份情感。直到现在，本溪仍只有门洞里这一间独立书店，在这座沉默的工业城市发出声响。
他树立了一个新的理想，希望门洞里书店能够在未来扮演更重要的角色，通过承担更多的文化活动，影响这座城市的精神面貌。这个理想能实现吗？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但显然的是，他已被潜藏于本溪人心中的情感能量激发，这股能量正把他推向一条此前未曾设想过的道路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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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6家小城书店，6个轨道外的人生｜世界读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