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壁画运动：用涂鸦艺术就能改造一个社会？
原创 三喵先生 循迹晓讲
主讲：三喵先生
策划：三喵先生
责编：马戏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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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随着国人生活水平越来越高，有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走出国门睁眼看世界。当然，很多人看到的是“风景这边独好”。国内的高楼大厦高铁机器人发展得如火如荼，国外不少发达国家却是街道上垃圾遍地臭气熏天，环境破破烂烂。
◇ 图为动画电影《哪吒2之魔童闹海》爆火后，街头出现大量跟风涂鸦
◇ 图为柏林墙上著名的涂鸦作品《兄弟之吻》
◇ 图为巴塞罗那的法兰西车站，火车上的涂鸦 图由三喵先生拍摄并提供
当然啦，尽管国外的不少基础设施看着老旧破烂，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特点，比如很多国外城市里都有大面积花里胡哨的涂鸦艺术。这样的涂鸦遍布大楼桥梁隧道甚至火车地铁，如果稍微留意下，街头涂鸦除了展现艺术家自由的想象力之外，很多涂鸦也有非常强的政治表达内容和诉求，这背后的历史如果要说的话几天几夜也说不完，而涂鸦自发地表达政治诉求，一个很重要的源头是1920年代墨西哥的壁画运动。人们都说艺术要远离政治，那为啥涂鸦艺术会跟政治扯上关系，墨西哥壁画运动又对历史产生了哪些影响？今天就来聊聊这段历史。
◇ 图为波菲里奥·迪亚斯（1830年9月15日——1915年7月2日），墨西哥历史上任期最长的总统
讲到墨西哥壁画运动就得从1910年代的墨西哥革命说起。自打墨西哥建国以来虽然是总统制，但一直有强人政治的传统，而在1910年，时任墨西哥总统迪亚斯已经是第七次连任总统，这一年老头都八十岁了，隔壁美国都换了好几茬总统，要不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老头土都快埋到眉毛了，就楞要当这个总统，这就引起了墨西哥民众极大不满，推翻了他的统治。
◇ 图为1929年正在游行的墨西哥艺术家，其中就有迭戈·里维拉和弗里达·卡洛等人
在迪亚斯之后，墨西哥经历了近十年的动荡，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直到1920年局势才稳定下来。本来这墨西哥就不发达，经过内战的蹂躏之后无论是国家状况还是民众生活质量都急剧下降，新政府的当务之急是提升民众对革命后国家政权的认同感，以及提升民众素质，为未来经济发展奠定最起码的基础。
◇ 图为何塞·巴斯康塞洛斯（1882年－1959年）是墨西哥历史上最重要的文化和教育改革者之一，被誉为墨西哥文化复兴的奠基者
◇ 图为玛雅壁画
1921年，新政府的教育部长巴斯孔塞罗斯认为，面对如此艰巨的任务，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图画宣传政府的政策方针。而墨西哥在很早就有绘制壁画的传统，最早的壁画是西班牙传教士用来传福音的，在墨西哥革命前夜，革命者也会用壁画来表达自己的诉求。既然如此，政府就可以沿着这条传统的路子，由国家出资赞助艺术家创作大量的壁画，传播革命政府存在的正义，以及教会民众一些最起码的文化历史常识。
在当时，西方出了一个崭新的墨西哥，让不少革命时期出逃到国外的艺术家和知识分子看到了国家新生的希望，再加上政府是花重金聘请，还真请到了一些富有名望的艺术家，比如里维拉，奥罗斯科和西凯罗斯，这三位在墨西哥壁画的创作中表现最为突出，因此也被称为“墨西哥壁画三杰”。
◇ 图为墨西哥壁画运动“三杰”
从1920年代开始，以墨西哥壁画三杰为代表的艺术家们开始以建筑物为画布，画“最美最新的图画”，这在历史上被称为“墨西哥壁画运动”。这些艺术家的思想核心有这么几个，首先，艺术不应该是在拍卖会或者画廊只让少数精英欣赏的玩物，它的价值应该超越美学而具有思想教育，应该从政治的高度看待这一系列绘画。
其次，壁画的内容应该反映墨西哥的国家认同和革命的正义性。就是所谓国家认同，那就是说墨西哥绝不仅仅是白人殖民地的延续，更重要的是它有自己的民族构成和历史，它是一部原住民被白人压迫但却不断反抗的血泪史，壁画的主题就要表现这些。而所谓的革命正义性，这个社会有那么多受苦受难的穷人，就算在墨西哥通过革命，穷人得到了公平正义，但是全世界可还有三分之二的受苦人啊，所以壁画还得替这些受苦受难的人发出声音。
◇ 图为何塞·奥罗斯科的代表作之一的《美洲文明的史诗》（局部）
◇ 图为迭戈·里维拉于1928年创作的《军火库——弗里达·卡罗分发武器》局部
在这些思想的指引下，墨西哥壁画运动创造了不少名作，比如革命后不久里维拉在玻利瓦尔剧院绘制的《创造》，可以被认为是墨西哥本土意识的壁画体现，外面几层是基督教耶稣圣母和西方的文化主题，而居于核心的是原住民和热带雨林野生动物，壁画借鉴了非常多佛罗伦萨文艺复兴时期大师的表现手法，把墨西哥的国家意识表现的淋漓尽致。再比如还是里维拉创作的壁画《走出矿洞》，历尽辛苦劳动的矿工从暗无天日的矿洞里爬了出来，却要高举双手接受检查防止偷窃，画面中矿工伸展双臂的姿态完全就是耶稣受难的形象，那意思是劳苦矿工是在替全人类做牺牲。
◇ 图为墨西哥壁画运动“三杰”之一的迭戈·里维拉（Diego Rivera，1886年—1957年）
◇ 图为里维拉代表作之一、绘于墨西哥国家宫二楼楼梯的巨型壁画《墨西哥民族史诗》
凡此种种不难看出，墨西哥壁画运动受到布尔什维克的影响极深，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整个墨西哥革命背后都有布尔什维克的影子，而1920年之后墨西哥的政府背后更离不开苏联的输血。当时西方世界正在遭遇一系列危机，其典型代表就是1929年开始的大萧条。而苏联可以说是“风景这边独好”，因此吸引了一大批西方的社会名流知识分子，而深受苏联影响的墨西哥壁画又因为距离美国咫尺之遥，方便传播，从而迅速收割了一大批美国观众。
◇ 图为何塞·奥罗斯科的代表作《火人》绘于卡瓦尼亚斯医院的天顶
◇ 图为迭戈·里维拉在1933年重新绘制的《人，宇宙的控制者》壁画局部，原作就是《十字路口的人》，画作中间描绘一位工人操作机器的场景，两侧画板分别代表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因为画作中有列宁形象引发美国社会不满，在里维拉拿到报酬后，原作被销毁
1930年里维拉造访美国，把这一壁画形式带到了腐朽的资本主义世界。他在美国创作了巨幅壁画《站在十字路口的人》，其主题是这一代人们该何去何从，里维拉相信科学技术的进步会给人们带来新生，当然所有这一切也必须在革命导师的引领下进行。所以他在壁画核心的十字路口上，有原子能太阳生物技术，也有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科幻场景，而在画面的一角，革命导师列宁正透过一双智慧深邃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一切。虽然列宁的出现在美国引起了极大争议，但这样的壁画也让墨西哥壁画运动深受美国一部分人的欢迎。
◇ 图为1922年，迭戈·里维拉创作的壁画作品《创造》
只不过这墨西哥壁画运动的高峰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既然它高度依附于苏联和政治，那就注定会成为政治的牺牲品。1930年，苏联控制下的第三国际反复干涉墨西哥内政，这让墨西哥与苏联断交。与此同时，墨西哥壁画三杰之间也有了纷争。比如说奥罗斯科偏重在壁画中刻画民众的苦难，他创作了不少壁画反映墨西哥革命战争中背井离乡的民众，这样的主题多了，墨西哥政府自然不能容忍，其他艺术家也对他提出了尖锐的批评，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就算是民众失去家园，那也是自觉为革命作出牺牲，怎么能描绘这么阴暗的东西呢？而在1934年，奥罗斯科创作的壁画《情感宣泄》刚好是对里维拉《站在十字路口的人》一个无声的回应，画中强大的机器吞噬一切，个体在这样的力量面前无所遁逃。
◇ 图为大卫·阿尔法罗·西凯罗斯（David Alfaro Siqueiros，1896年-1974年）曾任墨共总书记，斯大林主义者
◇ 图为大卫·阿尔法罗·西凯罗斯于1971年作品《人类的进程》
而壁画三杰的最后一位西凯罗斯，则是在后来公开和里维拉决裂，原因不是别的，还是因为苏联的政治斗争。曾经的苏联高层领导人托洛茨基在苏联内部的争斗中被斯大林击败流亡海外，但他在海外还有大量拥趸。里维拉坚决维护托洛茨基，在托洛茨基准备流亡墨西哥时还积极热烈地欢迎他。而西凯罗斯则是斯大林的铁杆粉丝，他公开斥责里维拉背叛了革命，并准备谋划暗杀里维拉和托洛茨基。
◇ 图为里维拉，弗里达夫妇
◇ 图为弗里达·卡罗的代表作《与猴子一起的自画像》
当然，西凯罗斯的暗杀失败了，毕竟艺术家干这个不是专家，远不如人民内务委员会的冰镐好使。到了这一步，所谓的“墨西哥壁画运动”可以说是名存实亡了，虽然在艺术史当中，人们往往把三杰当中最后一位西凯罗斯去世的1973年当作是“墨西哥壁画运动”彻底终结的时间。
◇ 图为1946年，迭戈·里维拉创作的壁画作品《在中央公园的一个下午梦（局部）》
虽然这“墨西哥壁画运动”经历了尴尬分裂，但它对于西方艺术界的影响非常深远。艺术可以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表达政治观点，或者说，艺术本质上是不能脱离政治存在的，想要脱离政治去谈论包括艺术在内的很多事物，都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既然如此，那就用艺术大胆地表达出来好了。这样的思想漂洋过海，影响了很多欧美艺术家，比如在二十世纪大名鼎鼎的毕加索。
◇ 图为这是巴塞罗那蒙特惠奇山要塞的炮，要说都是文物了，也布满了涂鸦 图由三喵先生拍摄并提供
◇ 图为瓦伦西亚的街头涂鸦，有政治标语有各种个人理念表达 图由三喵先生拍摄并提供
◇ 图为巴塞罗那的近郊，墙上的涂鸦 图由三喵先生拍摄并提供
当1960年代欧美年轻一代开始觉醒运动时，壁画这样的表达方式也因为其特点被大规模应用起来，这也就奠定了如今街头涂鸦的基础。跟墨西哥壁画运动相比，后来的涂鸦没有什么政府资助，更没有一个如苏联一样的乌托邦在背后指手画脚，然而唯其如此，它表达出来的政治诉求也才是最本真的，虽然这些画作在很多人看来非常不和谐，非常不美观，但也正是这样喧闹的自发的表达不受阻碍，才是很多欧美国家社会一个最基本的底线，从这个意义上讲，墨西哥的壁画运动也算是留下了丰厚的遗产了。
原标题：《墨西哥壁画运动：用涂鸦艺术就能改造一个社会？ | 循迹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