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的小姨,成为睡在墓地的“疯女人” | 镜相

2025-04-16 17:05
上海

封面图源:《风中有朵雨做的云》

作者 | 黄旭东

编辑 | 柳逸

【编者按】

凤英是当年村里第一批出走淘金的女人,是甩着大波浪、踏着高跟鞋的意象般的存在,也是如今众人口中那位睡在墓地里的疯子。凤英的人生曾经无限接近于自己青春时的幻梦——离开农村、挣到大钱、嫁给爱情。但生活终究不是童话,而更像童话故事续集,总有很多“后来”。

后来,也许是目睹年轻的头颅毁于鲜血,也许是爱情的幻灭、电商泡沫的破产,抑或是失去至亲的孤独,总之,凤英疯了。其中曲曲绕绕的真相早已无从知晓。在这个盛产“小姨文学”的大女主时代,我们如何注视凤英的失落?“我”在她的眼眸里看见很多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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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过很多关于她的故事,人们说她疯了,常常睡在外婆的墓地里。有时候,我不禁设想关于她的另一种结局,如果社会容许更多样的标准,对失意者有更多包容和承托,她会不会能够重启人生,而不是最终走向谵妄?关于她的许多传言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个冬日的午后,我和怀抱黑羊的她隔着铁网对望,枯枝在一片寂静中坠落深潭,她的眼睛里倒映出无数个影子。

那个“疯女人”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远方友人的家里。

这是隔几年才来一次的地方。需要倒两趟车,乘大巴攀上山顶,摇摇晃晃三小时才看到人家。

这里人与山共生,丘陵的洼地生出团团聚集的楼房。一条水泥路经过门口,从这个山坳探向另个山坳,再斜斜坠入山下,汇入远处的车流中。

我和家人提着年货串门。起伏的路像橘子筋络,延伸至各户半开的门。路上红色的鞭炮碎絮间夹杂着零星的火花,踩着进门时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

是寻常的拜年走访,认不出的老人,不熟悉的乡音。但每个人都堆满笑,在寒冷的空气中呼出白气,互道寒暄与祝福。

她出现得极为突兀。

彼时,我正身处热闹的围炉谈话中,嗑瓜子声、饮茶声和谈笑声此起彼伏,一片祥和。

“砰”的一声,门外突然炸开一串鞭炮。点鞭炮的人不知轻重,不少红色碎屑飞溅屋内,沾上宾客的发间、袖口、衣领,甚至飞入茶杯。

烟雾尚未散去,一道影子大步跨过门槛,钉在屋内。朦胧间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到近乎光头的板寸,灰棕色的短款棉袄。

“过年好啊!过年好!”烟雾中传出的祝福声简单急促,如孩童般清脆天真。不等主人招呼,那道精瘦的影子便跨入屋内,径直坐在桌旁。

直到烟雾散去,我才看清进门的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女人。她半倚在桌侧,双腿交叠,两手放在腿间,身子佝偻着抖动。

看清来人后,我转头看向这家的主人阿婆。阿婆似乎被鞭炮声吓了一跳,面露一丝不悦,皱纹在蓬松白发的阴影中更深。但这不悦随即散去,阿婆抿着的嘴舒展开来,客气地招待这位不速之客。

“哎你来了啊,快看看,这是欣梅家的小孩,几年没来了!现在在大城市读书。”

进门的女人这才发现还有陌生人在场,她满不在乎地朝我瞥了一眼。我向她礼貌一笑,她却迅速扭头看向别处。

随着女人落座,被打断的谈话继续,众人捡起适才的话题,闲聊家常。我也继续和身旁的玉珍姐聊天——她是阿婆的孙女,长我六岁。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三年,但我俩依然热络不减。女人进门时,玉珍姐正给我看她新做的美甲。但在这之后,玉珍姐仿佛有些心不在焉,常常向旁张望。

所有人都轻松惬意,唯有女人局促不安。除了进门时的问好,女人没再说过一句话。她双腿交叠又放下,似乎在强迫自己安静坐着,又急迫地想离开。但这样的状态没有持续多久,喝了半杯茶后,女人猛地站起身,直直地走向门口,消失在门外。

桌上,半杯茶仍冒着热气,舒展的茶叶在明黄色的液体中缓缓沉入杯底。如此突兀的离开,让房内陷入一段短暂的沉默。

这时,不知谁说了一句“她疯了几年了,脑子里有点问题”。众人这才收起惊愕,转而露出八卦的面孔。屋内的话题继续了下去,嗑瓜子声、饮茶声与闲谈声窸窸窣窣。不同的是,围炉谈话的主题变成了这个神秘的女人。

凤英的故事

玉珍姐告诉我,女人有个好听的名字,凤英。

凤英比玉珍姐大12岁,按照乡土里弯弯绕绕的亲戚辈分关系,玉珍应该叫凤英一声“小姨”。

看着凤英长大的阿婆说,凤英最初没有疯。她的母亲因难产而死,父亲则在凤英三岁时一去不回。凤英唯一的亲人是她的外婆。外婆养羊,靠着十几只黑羊把凤英拉扯大。

在黑羊的咩咩声中,凤英从孤苦的婴儿成长为胆识过人的少女。邻里乡亲们说,凤英看起来瘦小,但她什么也不怕:9岁时半夜翻山越岭找回走失的羊,13岁时把咬了羊的蛇打死拎回家。他们还说,如果看见一群黑羊在山坡上游荡着吃草,那坐在草垛旁捧着书的,一定是凤英。

“这丫头长大肯定不得了”,“凤英丫头惨嘞,就外婆还稀罕她”,“她外婆也不容易,女孩子家读什么书,有什么用”……期待、同情、不解,外界评论纷纷扰扰。但外婆从不理会他人的声音,只是日复一日地把上学的凤英送到村口。

村口,外婆的影子倒映在夕阳下,日渐衰老。读到初二,凤英辍学了,她开始赚钱养家。

1998年,当“相约九八”的歌声在春晚的舞台上传遍大街小巷,凤英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独自走出深山,去南方的城市里闯荡。外婆没有说话,只是再一次把凤英送到村口,在她扎实的行囊里放上了一袋晾晒好的红薯干。

凤英来到了深圳,一头扎进这座正在野蛮生长的都市。她在服装厂打工,住在捱捱挤挤的女工宿舍里,一干就是两年。狭小的房间里十二个女孩叽叽喳喳,窗外高架桥车来车往,整夜轰隆作响。悬着电线的灯泡摇摇晃晃,暖黄的灯光忽明忽暗。身边女孩年轻的脸庞微微发亮,书本上的文字却晦暗如蚓迹。

凤英的床位对着唯一的一扇窗,高架桥的白光经过小窗的过滤后宛若倾泻的月光,凤英时常就着这白光看书。

一天,凤英手捧书本,半夜瞌睡,不知不觉手中的书掉落在床。她惊醒,捡起书时发现窗边有个人影。定睛一看,那人是睡在隔床的巧慧。巧慧似乎被窗外的东西吸引,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一头黑发散在身后飘扬。凤英刚想开口询问,一辆大货车疾驰而过,几乎蹭上厂区剥落的外墙。轰隆作响的同时楼房一阵痉挛,引起的震荡像是整座房子正在呕吐。

凤英还没从震荡中回过神来,突然听见窗口传来一声尖叫。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手中的书惊落在地——货车从窗前驶过,探出身子的巧慧来不及闪躲,迎头撞上这庞然大物。巨大冲击力下,巧慧的头擦着货车边滚落在地,鲜血溅在白光里,像洒满一片白绫。

没人知道当晚巧慧为什么探出窗外,有人说她中了邪。

巧慧的死在工厂里引起了一阵轰动,但也很快平息。在城市如火如荼的发展下,年轻生命的消逝像一滴雨洒落大江,又像小鱼在汪洋大海中探出头。虽然当时激起短暂的涟漪,但很快便失去痕迹,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凤英没有忘记。她在城市里已经闯荡了两年,目睹被货车撞飞的年轻头颅后,她在惊吓中奔逃回故乡。

这是凤英第一次返乡,这时她并没有疯。但根据左邻右舍的回忆,凤英回来后性情大变。过了很多年,在凤英疯了之后,有人揣测她那晚被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但也有人说,凤英那时惊吓过度,脑子里有根弦断了,这为十五年后的疯癫埋下了种子。

一年后,凤英再度南下,一走就是五年。

没人知道这五年发生了什么,但凤英寄给外婆的东西肉眼可见地越发昂贵。最初是新奇的糕点糖果,后来有丝绸褥子、毛皮大袄,再后来甚至有电视冰箱。显而易见的是,在外闯荡的凤英每天都在思念外婆,一封封信件雪花般飞向深山低矮的土砖房,落款地址常常变化,深圳、广州、北京、上海、杭州……这五年里,住在凤英家旁边的玉珍渐渐长大,上小学的玉珍常常为凤英的外婆念信。在玉珍稚嫩的声音里,外婆想象着参与凤英的生活。

后来,外婆终于不用借由玉珍的声音来想象凤英了。凤英给外婆买了支电话,土砖房里常常响起“相约九八”的电话铃声。尽管如此,外婆仍每天坐在家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等待自己最爱的亲人回家。

阿婆说,最初没人认出来回来的是凤英。大年三十下午,一辆陌生的白车攀过崎岖的山路开进村里,一路粘连好奇者的目光,从村口一直引到那低矮的土砖房。在大家的张望中,白车停在了房前的晒坪上。车刚停稳,一位身着鲜红大衣的女人就从车上跳下来,金耳环金项链在长卷发中晃眼夺目,高跟鞋踩在晒坪上噔噔作响。

这一幕已经过去了十九年,但玉珍仍然记忆犹新。她那时刚满十岁,听到车声,兴奋地跑出门。刚跑出院子,便迎头撞上一片闪耀的红色,这为她的童年留下难以忘怀的惊鸿一瞥。

凤英在玉珍的心里种下了一份前往大城市的梦,但彼时的凤英毫不知情。她朝围观的邻里们点点头,笑容灿烂,转身走向坐在土砖房门口的外婆。外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站起来,脸上笑开了花。阔别五年,凤英带回了很多新奇玩意儿,一箱箱红色包装的年货飞向平时照顾外婆的邻里乡亲。这年春节,村子格外热闹。

“凤英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说到这,阿婆顿了顿,喝了口茶,“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男人。”

时过境迁,几乎没人说得清这个男人的长相。住在附近的阿姨说,男人的头发和他脚上的皮鞋一样光滑锃亮。

男人只待了三天。大年初三,他开着来时的白车离开,轰隆隆的车声从凤英家蔓延到村口。阿婆说,自己喂鸡时看见了车离开的场景,车尾四个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凤英没有和男人一起走,她在家待了三个月。每天一边陪着外婆,一边在电脑上鼓捣。自从凤英回来,玉珍一有空就往凤英家跑。她黏着这个从大城市回来的小姨,对她的一切充满好奇。

每次玉珍来,凤英都变着花样般拿出新奇的糕点糖果,对这个黏人的小女孩笑意盈盈。凤英说自己做的是服装生意,只用电脑和手机就能赚钱。在凤英这里,玉珍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电脑,她记得屏幕上令人眼花缭乱的图片,醒目的颜色和数字一起跳动。

回望凤英回乡的时刻。彼时是2006年,中国正迎来第一波服装电商浪潮。2003年,淘宝网在杭州成立。2004年,支付宝上线。粗放模式下大量个体卖家涌入,靠着流量红利和仿单模式赚得盆满钵满,服装电商行业发展方兴未艾。

凤英回乡后也没闲着。她叫来工人在外婆的土砖小屋旁建了一栋三层新房,外立面贴满瓷砖,阳光照射下光芒四射。在当时,这是整个村里最气派的新房。

在这之后,凤英每年春节都会回家。随着凤英年龄渐长,邻里乡亲们常常念叨着凤英结婚成家,但凤英总说不急。在一片质疑和劝告声里,凤英说自己不打算结婚,她追求的并非传统家庭主妇式的生活。面对凤英坚定的态度,这些声音日渐微弱。外婆从不催凤英,她一直站在凤英背后,默默地注视和支持着她。

渐渐地,村里有更多年轻后生走出去。玉珍也是走出去的人之一。16岁时,玉珍跟着凤英小姨来到杭州,待了一个月。

后来,玉珍和我细细聊起那一个月。我们聊天时,正逢互联网上兴起“小姨风”。玉珍说,那时候的凤英可以说是“小姨”的理想形象——独立女性,未婚,时髦,多金。就连凤英的外形也很贴近,标志性的卷发,爱穿红色。那是一种站在时代风口,以及处在人生顺境时的蓬勃生命力。

但贴近凤英的真实生活后,玉珍发现,凤英的生活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容易。时代之风并不会恒久地眷顾某个人,爱情在金钱下也变得不那么纯粹。早期的服装电商经营模式逐渐行不通,凤英和合伙人男友之间的纷争也日益加剧。当玉珍来到凤英家时,凤英已经和男友分手了。

这段时间里凤英跑南闯北,忙得脚不沾地。最忙的时候,哪怕是凌晨,电话铃声一响,凤英也会立马披上外套奔出家门。

玉珍目睹了凤英的无数个焦头烂额的时刻和失眠的夜晚,她开始思考凤英风光背后的代价。她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个想法——回乡的时候,自己也需要像凤英小姨一样努力维持成功形象,才能证明自己走出大山追求新生活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类似的想法有时也会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不婚不育的女性必须像网络上的“小姨”一样光鲜亮丽,衣锦还乡,才能证明自己走出传统家庭模式的选择是正确的么?我想,消费主义当然会宣传成功的“小姨”,并在同时卖出无数“小姨”同款的大衣首饰。或许,对这种成功形象的过度宣传会形成一种微不可察的霸凌,压在每个普通人的肩头。

从玉珍的视角,当时的凤英已经处于这种巨大的压力之下。少有的空闲时刻,凤英会向玉珍吐露自己的恐慌——她已经失去了爱情,更害怕失去这些年来苦心经营的事业。这是她生活的全部,她害怕灰溜溜地回乡,成为一个失败者。

玉珍看着凤英的忙碌和狼狈,却发现自己帮不上任何忙。她发现自己甚至可能会成为凤英的负担,深思熟虑之后,玉珍向凤英道别,她回到了家乡。

回到群山环抱的家乡,时光也变得缓慢。凤英的外婆还是常常坐在门口看人来人往,只是小板凳换成了躺椅——夏天一把摇扇,冬天一床褥子。阳光下,外婆逐渐衰老,年轻时的操劳让她患上一身病,几度住院。

玉珍后来和朋友一起去了离家更近的广州。她和凤英的联系渐渐变少,只在过年时和凤英见过面。她得知凤英和男友又复合了,凤英仍然处于压力和繁忙之中,但日子正在慢慢变好。

一切似乎真的在慢慢好转,转折出现在十年前。

这年除夕,凤英没有像往常一般回来。

半夜,住在附近的阿婆被一阵汽车轰鸣声吵醒。好奇心驱使她起身望向窗外——这年的冬天极冷,窗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朦胧间阿婆看不真切,只看到车灯照射下,一个女人在两个人的搀扶下进了凤英家,隐约听见拐杖笃笃敲地的声音和混杂在一起的人声。

汽车没有停留多久,车灯远去后,村子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是在一片黑暗中,风英家二楼的灯亮了一整夜。

大年初一,当新年的第一抹阳光照进深山时,村庄里喜气洋洋。鞭炮声和贺喜声不绝于耳,家家户户房门大开迎客,但凤英家的大门却始终紧闭。

一大早,玉珍来到凤英家门口放鞭炮,但无人出来迎接。玉珍没有多想,她以为凤英和往常一样睡了个懒觉。一直到下午,玉珍发现凤英家门前积了厚厚一层雪,红色的鞭炮碎絮被往来的人踩进雪中,在夕阳余晖里流出淡红色的雪水。

玉珍觉得有些奇怪,但她没有时间多想。那年很多亲戚来到玉珍家,她忙着和阿婆一起布置团圆饭。所有人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悦和喧闹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角落里无声的崩塌。

后来玉珍才知道,凤英这时候已经疯了。

不幸接踵而至,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凤英的外婆去世了。

玉珍再次看到凤英,是在外婆下葬那天。凤英的长卷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光头的板寸。玉珍几乎不敢认这个神情呆滞的女人。疯了的凤英或许已经不明白悲痛,她走在外婆的棺材旁,精神恍惚,时而嗤嗤傻笑,时而大声喊叫。

外婆葬在了后山,倚着凤英妈妈的坟。

村里还有其他凤英带出去闯荡的年轻人,大家合伙操办了这场丧事。玉珍问起凤英疯癫的原因。但在凤英精神崩溃的时刻,没有人陪在她身边,也无从得知最终击垮凤英的到底是什么。

玉珍继续问了很多人。这一年来和凤英走得近的人说,凤英的网店开不下去,近来都靠早年的积蓄过日子,撑不住了。另一个人说,开白车的男人背叛了凤英,卷走所有钱跑了。

这是凤英疯了的真相吗?

年代久远,有人跑了,有人疯了,有人死了。事实已经难以考证。

玉珍后来告诉我,这极有可能最贴近真相。她知道在凤英心里事业和爱情的重要性,这一切编织成一个名为“成功”的幻梦。

从18岁到35岁,凤英一点点走向这个幻梦。这种成功的标准由金钱和权力搭建而成。而在“成功”的阴影之下,有无数摔倒的、被遗弃的人。

在凤英的故事里,我有时候想,如果社会对失意者再多一些包容和承托,当时失去金钱和爱情的凤英会不会能看到更多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会不会在巨大压力下保持清醒,而不是走向谵妄?或许并不是所有出走的“小姨”都能够、都需要用金钱和权力来证明自己。

但没有如果,也没有或许。

玉珍说,外婆下葬后,疯了的凤英常常整晚睡在外婆的墓地里,直至今天。

在故事的最后,众人一片唏嘘。

我看见她的眼睛里倒映出很多影子

唏嘘过后,有人转移了话题,开始聊起其他家常。

这个春节玉珍家里仍然来了很多人,她和阿婆忙碌起来,下午三点已经开始准备晚餐。

我决定一个人出门走走。

今年这座深山里早早下起了雪,我进山时雪已消融,只有远处的山峦带着零星的白。

“真冷啊”,我心想,“但这冷意一定不如十年前。”

不远处有栋三层楼房,旁边的土砖房已坍塌大半。我知道这是凤英和外婆的家。

我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打扰。

村里唯一一条柏油大道就在门口。我顺着这条路往下走,两侧低矮的民居鳞次栉比,楼房簇拥处团出石阶。几丛芭蕉生长在石缝和黄土连接处,芭蕉叶下淡蓝淡紫的小花铺满草丛,几近爬上台阶。几个小孩正围坐在石阶下,似乎在研究着什么玩意儿。我走近观察,发现是一只壳碎了大半的蜗牛。

“无知无觉也是种残忍”,我在心里默默想着。走过转角,楼房背阴处出现了一条小路,蜿蜒至田野深处。

被某种力量吸引,我踏上这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顺着田埂踽行。疯长的野草淹没了阡陌,脚下深深浅浅。

走了一会,我听见远方传来咩咩的声音。抬眼望去,几只黑羊在田埂间探出头,成片的梯田绵延至深山。

我正想走近这群黑羊,却被一道及腰高的铁丝网拦住了去路——它向左右两侧延展,看不到尽头,丛丛菟丝子蜷曲在网间的斑斑锈迹上。

“看来是过不去了”,我心生遗憾,准备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铁丝网那头,一道人影迅速从草垛旁立起。

“怎么会有人在那儿?”我顿感诧异。身处看不见尽头的田野,背阴处吹来远山残雪的凉意,我心中的诧异逐渐转为恐惧。我鼓起勇气转回去,发现从草垛旁站起的是个身着棕衣的女人——是凤英。

凤英静静站在野草疯长的旷野里,怀抱一只黑羊,隔着铁丝网与我对视。

没有对话,也没有人向前。不知何时,羊群停止了哞叫,头埋在草里,只露出耸动的双角与黑色的躯干。

四下寂静,只有枯枝残叶被风吹断落进深潭的声音。

远方突然传来几声哂笑,一颗石子被抛向铁丝网的那边。凤英受了惊般往旁一缩,眼睛却仍然定定地望着我的方向。

“疯婆子又来摸羊了!羊要得羊癫疯啦!”我扭头寻觅声音来源,发现是那几个玩蜗牛的小孩。他们手里拿着石块和烂叶菜把,正上蹿下跳想往那边丢掷。

我转身制止,几个孩子扔完石块,嘻嘻哈哈蹦跳着走开。而待我再看向铁丝网那头时,凤英已经不见了。

此时遮蔽太阳的云层终于飘向远方。羊群继续哞叫,田野在阳光的照耀下一片坦荡开阔。远远望去,除了羊群,并没有其他生灵。铁丝网在阳光下闪着光,四周又静了下来,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我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没有人出现。

最后,我离开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凤英,想着我们的对视。

我在想,对视的时候,凤英是清醒还是混沌的?我不知道,但我看见她的眼睛里倒映出很多影子。

我不禁想,在失去一切回到故乡的那个夜晚,凤英心中是否还尚存一丝理智,能够跟外婆好好道个别?我更禁不住想,漆黑的漫漫长夜里,头脑混沌的凤英如何摸索到外婆的坟墓?而日复一日蜷缩在冰冷的墓地里,能让她感受到过往的温暖吗?

那晚我做了整宿的梦,梦里有黑羊,有未融化的雪,有被捣碎的蜗牛,还有一双黑眼睛里无数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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