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向的游戏,不定向的城
原创 那洺赫
“人类,你好,我叫小七。我正在执行任务,你可以帮帮我吗?”

▲Puzzle B的谜面/图源:旦旦城定公众号
“这里有几处类似排版错误的空格,会有什么暗示吗?”
小七:“初代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把每处空格前后的两个字连在一起好像是——”
“读出每行开始两字?”
“上海地铁同名两站最晚末班时间!”
……
这是复旦大学城市定向社举办的城市定向活动“PolisSH2”中设置的一道谜题(Puzzle B)。上海地铁四号线和六号线均设有一个“浦电路站”,谜题的答案正与此有关。而在PolisSH2当天,上海地铁4号线“浦电路站”正式更名为“向城路站”,结束了两站同名不同站的历史。这道谜题也成为了独属于PolisSH2玩家和工作人员的“绝版”记忆。
2001年播出的真人秀节目《极速前进》(The Amazing Race,TAR)对国内的城市定向活动有着很大的影响。2009年,它的爱好者们仿照该综艺节目的形式,发起了一个旅行竞赛活动——“城市飞奔(CRP)”。玩家们在城市中的各个任务点间穿梭,进行竞速比赛。公开数据显示,截至目前,“城市飞奔”已经举办了超过150场活动,在全国80个城市留下足迹。
复旦大学2012级社会学系本科生张华昕是“城市飞奔”最早的参与者之一,也是目前长三角赛区的主办人。作为《极速前进》的爱好者之一,2010年张华昕在复旦大学附属中学创办了城市定向社。据他所说,这应该是国内最早成立的以“城市定向”为名的社团。复旦大学城市定向社的许多核心成员都先后参与过该社团的组织运营。他认为城市定向活动能够让玩家“和生活的地方保持良性互动,产生探索更多地方的兴趣”。
复旦青年记者 那洺赫 主笔
复旦青年记者 黎雨馨 魏梦媛 报道
复旦青年记者 唐泽楷 李一钒 编辑
全文共4537字,阅读大约需要8分钟
寻找“初代”
“初代,你在哪里?”
“收到请回复。”
这是小七,也就是作为玩家的你,第512次向初代发送这条信息。
故事的开头,要从一场争吵说起——
故事的主人公——初代聪明绝顶,也是智能体“小七”的设计者,她所在的工作单位叫“联盟”。在数年如一日的研发设计中,她始终相信,智能体并不是没有感情的,但是联盟的领导们并不这么想。那一天,初代和联盟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此后初代便一走了之,再也没有音讯。即使观念相左,但联盟仍妄想通过初代的智慧攫取更大的利益。他们的目光便投向了你——“小七”。
这个故事,便是PolisSH2的开始。
2024年3月16日,复旦大学城市定向社第一次举办PolisSH城市定向活动。“polis”在古希腊语中意为“城市”或“城邦”,“SH”则代指上海,PolisSH系列即为探索“上海”。
探索通常会以综艺游戏的形式展开。在城市定向社举办的PolisSH系列第二季,即PolisSH2中,根据故事设定,此前的511次探索生成了PolisSH2的任务书,“小七”们与伙伴两两一组,徒步或利用其他交通工具,完成地图上不同区域的任务获得线索,尝试找到初代。
活动的公开终点设在浦东新区滨江大道旁的船厂1862老厂房附近。如果玩家想要中途退出,或者没能推理出任何信息,只要在活动结束前到达这里,就可以领取活动的纪念品。“这是一场所有人都能玩的游戏,”主创团队成员、复旦大学2021级经济学院孙菁菁希望所有人都能放松地享受一次活动、享受这座城市。

▲在活动开始之前,终点信息已经在公众号发布的PolisSH2玩家指南中公布/图源:旦旦城定公众号
在PolisSH1活动开始前,复旦大学2021级金融系本科生、PolisSH团队负责人王诚瑞回忆,当时主创团队预计“任务书做100本出来足矣,150本可能太多了”,结果最终的报名人数达到近1000人。而2024年9月21、22日再办PolisSH2,热度依然不减。据主创团队统计,本次活动共有952人参与,涵盖了复旦、交大、同济等上海各大高校。
活动第二场,傍晚六点,恰逢一场火烧云。复旦大学2023级材料物理系的张天鸿与他的队友们此时刚好在前往公开终点的路上,他的队友突然发现,谜题的答案可以连成一串数字,而这一串数字很像是QQ号。搜索后发现,这居然是初代的QQ!
初代像是真实存在一般,她“活”在那个QQ空间里。
放大初代QQ空间的图片,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泰公线”一栏赫然高亮。这是初代离开前最爱坐的轮渡,初代此时是否就在上面?本以为已经结束的推理其实还有后续:“我们当时都准备去公开的终点了,结果发现这并不是真正的结局!”张天鸿说。

▲活动线索图片中被高亮的“泰公线”
/图源:旦旦城定公众号
城市定向的探索不仅仅完全依赖单纯解谜、拿到线索,玩家们还可以在网络世界中寻找答案。虽然最后拿到的纪念品相同,但并不是所有的小七都能找到初代。如果玩家们最后去了公开终点,就意味着小七的任务实际失败了,他将依照初代的程序被强行结束所有的任务进程,只能作为众多不被允许获得共情能力的、向联盟永远效忠的智能体中的一员。而就在咫尺之遥,波光映射下,“初代”正在泰公线的轮渡上,静静地等待着苦苦寻找的小七。
而踏上了泰公线轮渡的小七们,将乘着轮渡到达隐藏的终点——公平路渡口,带着初代的希冀一起,迈向全新的世界。
“初代”的创造者们
除了城市定向主题社团,舆图社、天文协会等学生社团都在探索城市定向的多元形式。复旦大学2022级大气与海洋科学系本科生张济霖是舆图社的副社长,在他看来,“城市定向主要目的是探索一些平常生活中我们可能会忽略的地方”。在一次校园定向中,舆图社曾经设计让玩家在邯郸校区本部寻找碉堡,而很多已经毕业的校友都全然不知碉堡的存在。实际上,这个呈六角形的碉堡就坐落在光华楼西南面的草坪上。
复旦大学2024级管理学院本科生李兆轩是去年才“入坑”的新玩家,PolisSH2是他玩过的第二个城市定向活动。在此之前,他对上海的认识,是和父母游览过的外滩、南京东路、迪士尼……“繁华,‘fashion’。”
接触城市定向之后,李兆轩逐渐从玩家转变为幕后创作者。在策划城市定向活动的过程中,他也探索了很多校园、城市中的角落。为了将玩家的路线设计得更加合理,李兆轩经常去滨江附近踩点,一条路反反复复走很多次,确保线路的合理性。他希望在自己设计的线路中,玩家不需要多次走回头路。

▲李兆轩参加城市飞奔活动,左1为李兆轩
/图源:城市飞奔CRP竞速旅行挑战赛公众号
张华昕认为,作为一个设计者,最好的状态是永远领先玩家,这样才会给玩家带来新鲜感。PolisSH2的策划历时三个月左右,策划团队的九个人不断讨论、修改。在路线的设计上,王诚瑞对着地图将动线模拟了一遍又一遍,努力让每个区域的范围、点位更加合理。在他的预期里,玩家在每个区域耗时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每个区域点与点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四十分钟,区域与区域之间的距离也不会太远。
为了让玩家们只能通过实地探索才能找到答案,主创团队在设计每一个问题后都会在小红书、大众点评或者是一些街景地图上摸排,尽量选择不会被分享到网络上的信息。孙菁菁将在网上搜答案的这种答题方式叫做“云”,她希望这些不太能“云”出来的题能让大家真正走进大街小巷,而不是通过网络就能找到答案。

▲PolisSH2的例题,这样的细节不太会被分享到网络上玩家需要实地寻找。/图源:PolisSH2任务书
同时,为了确保活动的质量,PolisSH系列在推出前都会在社团内部邀请成员参加“内测”。在PolisSH2内测前,并没有轮渡和隐藏终点的设计,内测时有社团成员反映答案“没什么意思”。为了增强体验、让玩家获得更大的成就感,主创团队才设置了一个“隐藏的终点”,作为最后的谜题答案。
目前,大学社团内的城市定向活动更多局限在校园所在地,而“城市飞奔”则会前往不同的城市,甚至有时还会举办“跨城赛”(玩家在比赛过程中需要前往其他城市)。对于张华昕来说,和团队一起让一场城市飞奔活动从设计到落地,已经成为一个重要的社交方式。他和设计团队不断加深默契,也在不同城市结识新的玩家、设计者。
2010年,张华昕在复旦大学附属中学创办了城市定向社,据他所说,这应该是国内最早成立的以“城市定向”为名的社团。王诚瑞和张济霖都先后参与过该社团的组织运营。在张华昕眼中,城市定向能够承载的内容是丰富、自由的。为了完成任务,玩家们可以去菜市场买一个地瓜,也可以在宁波尝一尝特色名菜“三臭”,还可以在苏州学一段地道的昆曲。“世界上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城市都可以接纳。”
目前,复旦大学城市定向社已成立CRP项目团队,负责举办与“城市飞奔”类似的活动,如2024年11月16日举办的“日月星城”系列。孙菁菁也希望能够把更加多元的形式带进社团,让有不同需求的玩家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城市探索路径。
512次重建“附近”
小七的寻找任务重复了512次,但小七每一次执行任务看到的上海是不重复的。
“上海有很多繁华的景色,但是‘十里洋场,不止川流不息’,这座城市也有许多平易近人的地方。玩家们可以在相亲角和大爷大妈攀谈,可以走进菜市场感受这里的风土人情……。”复旦大学城市定向社现任社长、2021级社会学系本科生吴致远是个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他希望通过城市定向,有更多同学能与这座城市构建起新的“连接感”。
这也契合了牛津大学人类学家项飙所提出的“把自我作为方法”。他认为,由于当代人过于依赖抽象的概念,疏离真实的生活体验,才会越来越难以真正理解世界。他鼓励大家保持开放和觉察,以体验到与他人、世界真实相连的可能。
而城市定向正是重新与“附近”建立连接的过程。
城市定向让复旦大学2021级物理学系研究生蒋昶对从2021年以来一直生活的城市有了新的认识。在探索中,他才发现上海很多街道都以城市名称命名,许多相距几百公里的城市,在上海竟然“近在咫尺”。这场发现之旅超出了小红书上备受追捧的“攻略”,让他看见了路灯、邮筒上的编号,以及平常不会注意到的城市的“犄角旮旯”,一如开头谜题中的“两个浦电路”。

▲由南京西路以南、茂名北路以东、威海路以北、石门一路以西围成了PolisSH2中的任务区域X,选手需要通过解答前题得出的四个地名推理得出。
其中石门对应石家庄。/图源:那洺赫
李兆轩也在参加与设计的过程中走进了上海的大街小巷,他乡的建筑对他不再陌生、冰冷,不再只有五角场和大学路,而是一座“热气腾腾”的城,被定向赋予了独特的记忆,这些记忆拉近了他和上海的距离。就像PolisSH2中的小七一样,在512次探索中逐渐熟悉了并爱上了这座城市。
在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陈蔚镇眼里,城市定向核心的意义是探索。探索的过程中,“你会觉得上海离你近了一点”。她说,当代人在城市中的行走都带有目的性,遵循既定的轨道,很难见到自己从未预料的人或空间。而玩家们对城市定向每个区域的探索中都没有固定的路线,在路上存在许多的不确定。
张天鸿在寻找初代的过程中遇到了盯着任务书的另一组玩家。两组玩家发现,他们规划的路线以及完成的进度一模一样,而双方恰好各有一道题没有解出来,并且对方都有正确答案。他们立刻交换信息,果断“结盟”,结伴而行。他们在路上碰到一个弄堂里的老大爷,粗鲁地对同行女生的穿着指指点点。虽然当时很气愤,但是张天鸿依然认为这些环境不用刻意地“避雷”,“毕竟那也是上海。”最终,两个组一起前往了真正的隐藏终点。游戏结束,盟约接续成为现实的友情,他们相约下一次的PolisSH。

▲在完成定向之后,小队和路上结识的另一组在终点合影,左1为张天鸿/图源:张天鸿
陈蔚镇认为,在城市定向的过程中,玩家可能会遇到许多之前不愿意正视的城市暗面,由此“看到这个城市更宽广的维度,不会单薄地理解上海的繁华”。
在PolisSH2推理的最后,玩家们会得到一句话:因河而兴,通江贯海。这是《航拍中国》第一季中对上海的解说词。其实“初代”已经离开了,留下的这些线索,也只不过是希望能帮助“小七”,爱上这座自己生活过的城市。
微信编辑丨那洺赫
审核丨张志强
原标题:《定向的游戏,不定向的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