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名士丨箫剑诗人龚自珍
原创 陆之埭 苏州吴文化博物馆
电视剧《还珠格格》中有位武艺高强、气度潇洒的侠士萧剑，是小燕子失散多年的哥哥，当年一出场便吸引了无数目光。琼瑶塑造这位人物，是在向她的偶像龚自珍致敬，因为龚氏的作品常用箫、剑两大意象，他素有“箫剑诗人”的雅号。这位颇富传奇色彩的大诗人与苏州多有渊源，他的才情与风骨，在姑苏城的烟雨楼台间流转，交织出一曲荡气回肠的士人长歌。
比兴深者通物理：
龚自珍的文学创作之道
龚自珍的诗文，如箫声幽咽，剑气凛然。他深谙“比兴”之法，以文字为舟，溯流于万物之理。龚自珍有很多身份，最迷人的则是他清代大诗人的角色。如果了解清代文学史，就会知道这一代的文人极为渴望在诗歌创作上超过唐宋。龚自珍是其中少数留下名字的人物。他的秘诀在于“比兴深者通物理”，擅长通过揭示事物的本质与自然的规律，令诗文提升到一个高妙的境界。
龚自珍像 图源：浙江省人民政府官网
龚自珍（1792—1841年），字璱人，号定庵，浙江仁和（今杭州）人。龚定庵出身书香世家，祖父龚禔身为乾隆三十四年进士，在军机处任“行走”一职，奠定家族事业基础；父亲龚丽正是嘉庆元年进士，一路当到三品的“江苏按察使”，仕途顺遂家业昌盛；外祖父段玉裁为乾嘉考据学派大宗师，精通古文字、经学，乃“说文四大家”之首。
龚翁与苏州的情缘，始于其外祖父段玉裁。段氏原是江苏金坛人，晚年定居姑苏，在龚自珍幼年之时专门把他带到吴中亲自教导。龚定庵曾在诗文中记述道，十二岁时，外祖父便用许慎的《说文解字》当教材，讲解造字的基本原理，了解文字的基本定义，学习儒家传统的四书五经，继承了乾嘉考据学派的传统。由于考据之学太过枯燥琐碎，小龚自珍对学习时有松懈之举，作为过来人的外祖父便勉励道，泰山沧海都是靠着容纳细小琐碎的泥土水滴，才能变得高大浩瀚，学问同样如此，需要从一点一滴开始积累，龚自珍听后开始专研汉字，学问大进。
《说文解字》汉 许慎撰 宋 徐铉等校定
明末 毛氏汲古阁刻本 清 严蔚校并跋
国家图书馆藏
作为“箫剑诗人”的龚定庵在诗文一道上成就极高。清代学者焦循提出过“一代有一代之所胜”的观点，王国维进一步阐述成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每朝每代都有其擅长的文体，不可强求全面超越前人。在诗文创作上，唐代人水平最高，涌现无数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宋代人以理入诗，也自成一路，然多认为不如唐人；元明两代，散曲、小说当道，诗歌更是远远不如唐宋。
到了清代，文人在文化领域有强烈的使命感，希望能够超越前代，无论在书法、史学、经学都有此野心，各个学科的研究甚多，此处不做赘述。过于强烈的目的性导致诗歌作品缺乏灵气，丧失一种“言由心生”的自然感，在整体上无法与唐诗宋诗相媲美。
大环境低迷的情况下，清代仍涌现出几位不输盛唐诗歌气象的人物，其中典型当属赵翼与龚自珍。赵翼长于史学，著有《廿二史札记》，通过汲取过往经验获取创作灵感，吟诵出“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的佳句，可在唐人群体中占有一席之地。
赵翼像 图源：《吴中先贤图谱》苏文画
龚自珍通过研究文字了解事物深层次的内涵，可谓“比兴深者通物理”，此法是宋代词人，曾经寓居吴中的贺铸最早提出。“比兴”是中国古典诗歌常用的表现手法，“比”指通过比喻、比拟等将事物进行对比，以增强表达效果；“兴”指借助其他事物作为诗歌的发端，引起所要表达的情感。“物理”不是现代的自然学科，而是指事物的内在规律或道理。“比兴深者通物理”要求创作者有很深的生活阅历，有着丰富的社会实践，才能了解事物的本质和规律，从而理解自然和社会现象。
龚定庵出身书香世家，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同达官显贵、文人雅士交往，虽能通过书本了解民间事务，但与社会底层脱节，至少不会亲自参与农业劳动、手工生产等第一线工作之中。因而他对世界的理解应当存在片面性，其能明白事物联系与运行规律，估计是从外祖父身边掌握汉字的基本结构，间接看透自然与万物的运行逻辑。
《定盦文集（龚自珍集）》清 龚自珍 撰
四部丛刊景宋吴氏刊本
在研究文字的过程中，龚定庵也深刻认识到事物的自然规律，故而能作出“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明白花朵腐烂分解后会变作养分增加土壤肥力，令植物生长得更加旺盛。《说文解字注》中，“春”字，“从日艸屯”，象形字，草木在阳光的照耀下茁长生长。“花”字本作“华”，荣也，“从艸��”，象形字，状态良好的草木开出艳丽的花朵。通过深入了解文字，龚定庵明白事物的运行逻辑，从而写出符合自然规律的诗句。
龚氏了解自然规律，巧妙运用“落红”与“春泥”之间的联系，大幅度提升诗歌意境。他也擅长使用比喻，表达内心的情感，比如“谁肯栽培木一章，黄泥亭子白茅堂”，讽刺清朝统治者不肯用心培养人才，用黄泥白茅建的房屋容易倒塌，借此引申出清王朝庸才当国，也不会长久。一字未提政治，却字字都在谈政治，从中可窥见龚自珍的诗歌水平之高绝。
《定盦文集（龚自珍集）》清 龚自珍 撰
四部丛刊景宋吴氏刊本
龚自珍早年在苏州外祖父家学习《说文》的经历，令其深刻明白事物的运行逻辑，对社会生活有着透彻的观察，从而被赞誉作“箫剑诗人”，成为清代诗坛领军人物，走出一条“比兴通物理”的创作之路。
狂来舞剑，怨去吹箫：
龚自珍的从政生涯
在外祖父段玉裁的教导下，龚自珍秉承乾嘉学派思想，专心于经世致用之学。他在仕途上抱着强烈的改良主张，像柄利剑刺破清代政坛的腐朽局面，意见未被采纳后，又能轻装返乡携剑吹箫写诗，抒发胸中郁闷之气，可谓“狂来舞剑，怨去吹箫”。
龚自珍的科举仕途前易后难，十九岁中秀才，二十七岁中举人，却十年屡试不第。三十八岁方中进士，又因书法不合馆阁体，无缘翰林。仕途挫败令他转向常州学派，师从刘逢禄研习《公羊春秋》，批判现实，倡言改良。晚清维新派更视其为先驱，誉之“三百年来第一流”。
刘逢禄与段玉裁都是常州人士，具为经学大家，但在学术上，两人一个注重微言大义，一个讲究名物训诂。龚氏身兼两家之长，对社会有着独到而深刻的见解，更清醒地意识到中国需要改良变法。故而面对冰冷的现实，面对保守者的阻挠，颇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落寞感。这份无法言说的情绪最终化作狂怨二气，在箫剑中散去。
龚自珍的改良主张颇多，首要之务是改变人才选拔体制，“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有清一代，满汉界限分明，地位严重不平等，在仕途当官上表现得最明显，内阁中满族官员占比超过八成，地方督抚等大员也多为满人。在入仕途径上，汉族学子需要在科举道路上披荆斩棘，从童生考到进士，满族子弟却可以走内务府、侍卫等门路，较为容易的拿到官位。在此背景下，官场风气因循守旧腐败堕落，满汉之间矛盾冲突不断，故而他才会主张不拘一格用人才。
《定盦文集（龚自珍集）》清 龚自珍 撰
四部丛刊景宋吴氏刊本
除民族观念外，龚自珍还反对论资排辈的用人制度，认为靠年龄提拔官职，有才有德之士不能上位，保守陈旧之人窃据高位，长此以往，新官怕丢职位，不敢有所作为，靠熬资历等待提拔；老官好不容易熬出头，更是不敢轻举妄动，最终官场有如一坛死水没有生气。龚定庵才会发出“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的语句，希望靠着改变用人制度，唤醒社会活力。鸦片战争的前夜，他深刻认识到中国社会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积极从经学中吸取经验，撰写了《古史钩沉论》《六经正名答问》《春秋决事比答问》等书，阐述自身的改革思想，为社会问题开出一剂药方。
除理论准备外，龚定庵也积极投身到社会实践当中，比如林则徐前往广东禁烟时，为之奔走张目，甚至愿外放广东，亲自与敌人周旋，因林则徐劝阻而未能成。被劝阻的龚定庵采取迂回策略，积极向林则徐提出一系列禁烟举措，比如对吸食、贩卖以及走私鸦片者处以重刑，从根本上杜绝鸦片走私；提前做好海防工作，防止英国人狗急跳墙；对发布“宽大”言论的士人给以打击，统一内部思想。
“故人横海拜将军，侧立南天未蒇勋。我有阴符三百字，蜡丸难寄惜雄文。”作于虎门销烟前五月中旬《定盦文集（龚自珍集）》清 龚自珍 撰
四部丛刊景宋吴氏刊本
鸦片战争期间，龚自珍了解到西方社会的强大，遂与好友魏源一同探讨西方社会的现状与历史，希望从中找到自强之路。在此过程中，龚自珍坚持中国本位，按照《周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达”的思维逻辑，强烈鼓吹政治变革，遭守旧派排挤打压，被迫仓皇逃离京城。
道光十九年（1839年），龚氏辞官南下，沿途写下315首七言绝句组成的《己亥杂诗》，一路从京城写到苏州，最终在吴中驻足。这组长诗记录龚自珍旅途中的所思所想，展现其渊博的学识与思想转变。苏州有幸成为“箫剑诗人”龚定庵创作旅程的终点站，见证诗歌史上的一大杰作。
“己亥杂诗三百十五首”《定盦文集（龚自珍集）》
清 龚自珍 撰 四部丛刊景宋吴氏刊本
若说诗是龚自珍的箫，那么改良之志便是他的剑。晚清政坛的腐朽，在他的笔下裂开一道寒光。从京城南下，他携剑吹箫，将满腔孤愤化作《己亥杂诗》，苏州成了他诗魂的归处。
丁香花下的真伪谜情
龚自珍一生重情重性，才气无双。然今日提到他，有一段艳闻总是形影不离，世称“丁香花公案”。相传龚自珍与著名女词人顾太清发生感情，被其丈夫贝勒奕绘发觉后，龚氏仓皇离开京城，后世传言其被下毒谋害，然无实证。
《定盦文集（龚自珍集）》清 龚自珍 撰
四部丛刊景宋吴氏刊本
龚、顾之恋最早来源于晚清学者冒广生。他发现龚自珍在《己亥杂诗》自注“忆宣武门内太平湖之丁香花”，恰好顾太清府邸临近太平湖，便自作主张将名士与美人联系起来，并作《读太素明善堂集感顾太清遗事辄书六绝句》：
太平湖畔太平街，南谷春深葬夜来。
人是倾城姓倾国，丁香花发一低徊。
实际上顾太清在道光十八年（1838年）已搬出王府，龚自珍的《己亥杂诗》写于道光十九年（1839年），农历己亥年，两者时间错乱毫无因果关系。孟森先生在《心史丛刊·丁香花》中阐明龚自珍与顾太清两人清清白白，从没有半点男女私情。冒广生囿于臆想，没有理清时间与事实，就觉得名士配佳人，强行用“丁香花”把两人牵扯在一起，造成冤案。哪怕清史巨擘孟森条分缕析，互联网上丁香花案仍然是龚氏常年被提到的话题。
冒广生的武断，加上龚顾两人与苏州有紧密联系则是此说经久不衰的另一个原因。有学者考证顾太清可能幼年之时在姑苏居住过，奕绘的诗词中有“江月阖闾城，春风恋素手”的语句，似乎暗示两人在吴中相识相知相恋。龚定庵早年在苏州接受外祖父的经学教育，成年之后也经常来苏州游玩，己亥旅程中更是将苏州当成终点，可谓与吴中有着深厚的缘分。姑苏将名士与美人关联在一处，引得后世文人误会，将“丁香花公案”传得人尽皆知，令龚定庵平白蒙受风流污名，也让女词人顾太清蒙受冤屈。
《写生册 紫丁香》蒋廷锡 清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这段风流传闻又成为龚自珍中年暴卒的一种注脚。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龚自珍在丹阳暴卒，死时年仅五十岁。关于龚自珍死亡原因，学术界议论纷纷，大致有“贝勒奕绘谋害说”“歌姬灵箫下毒说”“军机大臣穆彰阿迫害说”“暴病不治说”。前两种说法都带有艳闻色彩，本身找不出任何证据，难以被采信。龚自珍的改革思想与言论触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被对方排挤出京城属于事实，但从仓皇出京到暴卒中间已经过去两年时间。在朝当官的龚定庵都变不了政治格局，推行变法改革，在野闲居的他更是干预不了政府决策，也不应该被权贵下毒暗害。目前尚未发现穆彰阿指使下属干掉龚自珍的材料，“穆彰阿迫害说”不成立。“暴病不治说”资料则较为充分，龚自珍同乡吴昌绶在《定庵先生年谱》中记载“八月十二日，暴疾捐馆”，明确龚氏死于疾病；亲戚陈元禄在记载龚自珍生平事迹的《羽琌逸事序》中提到“定公以疾卒于客”，龚自珍应当是急病而死，未给医者留下救治的时间。龚自珍是近代改良主义的先驱，更是晚清诗坛翘楚，才子配佳人的传统观念下，令他与顾太清生造出一段啼笑皆非的绯闻。箫剑诗人的壮年而逝更是历史的一大遗憾，其如能像魏源一样活到六十余岁，则将接受更多的西方思想与技术，为中国社会的启蒙教育做出贡献，能更好的转变民众的观念，改变保守传统的旧思想。
才子佳人的绯闻，总为历史添一抹桃色，然而“丁香花公案”的背后，是后世对龚自珍的误读与想象。绯闻终会消散，唯有诗与志不朽。龚自珍的早逝，是历史的遗憾，亦是士人精神的永恒回响。
结 语
龚自珍虽未生于苏州，却因吴中风骨的浸润，成就了“箫剑诗人”的盛名。他的诗，是落红化泥的哲思，是九州风雷的呐喊；他的一生，是剑指腐朽的孤勇，是箫吟苍生的悲悯。九州的花谢了又开，而诗人的背影，在历史的烟尘中愈发清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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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林杰祥：《龚自珍的家学渊源与经学路数》《汉语言文学研究》,201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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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江南名士丨箫剑诗人龚自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