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菡莛:月亮标本 | 《花城》2025 · 2 · 新女性写作
原创 周菡莛 花城

《花城》第2期以坚韧高雅、早春绽放的玉兰,呼应乘风破浪的女性精神,映照女性写作的多元魅力。


归伊是供职于政府机关单位的职员,照顾工作繁忙的丈夫,兼职做宠物标本。因羊水栓塞而死的表姐成为归伊永久的创痛。归伊选择出逃、逃往雨林,却意外发现自己怀孕了。在雨林,自然、孕育的规律如同潮汐,生命在月亮之神的庇护下繁衍。雨林是栖息的龟、龟的四肢撑起天空、龟的咳嗽孕育出雨林万物……大地之母会向万物提供生存的智慧和养料,而归伊会带着自己的孩子,飞到月亮上去。
月亮标本
周菡莛
《花城》2025年02期
归伊是被牙疼吵醒的,多日紧绷的脑神经痛终于殃及牙齿,她感到脸颊内部有一千只火蚂蚁在撕咬。看看时钟,已经快五点了,医院门诊该准备下班了,何况这样的小县城大概也没有医院。归伊捂着脸出了房门,打算询问卫生所的位置。莎正擦拭灯罩,她说:“卫生所有,里面只有赤脚医生,是对父子。五年前老医生被电缆电焦了双手,再不能把脉了,只能叼着笔给人写药方。再到后来,他就干脆将衣钵传给儿子。儿子虽然考到了执照,但医术远远不如老子,渐渐地人们就到县城里去看病,偶尔打个疫苗看个小伤小病才去卫生所。你是哪里不舒服?”
“也不是大事,就是牙疼,附近有没有布洛芬卖?”归伊说。
“什么?用不着吃药。”莎将她按在椅子上,就去后院的母鸡窝现掏出来一枚青鸡蛋,要最新鲜的,壳上沾着稻草,转头又将两根小葱插入鸡蛋里。敷到脸颊上时,还温热着呢。“坐着就行。”莎滚动着生鸡蛋,葱在归伊脸上轻扫,像两根和尚鹦鹉的尾羽,搓得她鼻头发痒。余光里瞥见莎拿出一块半掌宽的,写着本民族象形文字的木板,嘴里念念有词,就像一粒一粒糯米往外蹦,又像一只鹦鹉在学舌。“好了,你再感觉一下疼不疼?”睁眼时,方才的两段水灵灵的葱已经蔫巴了。归伊讶异不已:“这是?”

“喏,你看。”莎将鸡蛋剖开,里面两条细长的虫在蠕动着。
“快走吧,晚会该开始了。”莎敦促归伊。
“什么晚会?”
“就是我们这里的非遗旅游项目啊,到晚上,大家一起手牵着手跳民族舞,还有打铁花秀,很热闹的。”
“我就不去了,我不喜欢凑热闹。”归伊抱歉地笑。
“太可惜了。”莎惋惜地说,“那你要去雨林转一圈吗?平时我们做雨林徒步向导,都是要收费的,三百一个人,今天我免费陪你,我们去千年大榕树下晒晒月亮,自从我们合作社开发了徒步路线后,那棵大榕树现在都快成网红景点了,也就晚上没人。”
“晒月亮?”

“人要晒太阳,也就要晒月亮,月亮是太阴之精、诸水之母,月亮会保佑女子的。你等着,我再给你煮碗红糖胡椒鸡蛋汤。”胡椒是青胡椒,像皱缩的豌豆,口感温暖;蛋是被打成金黄色的结实的蛋花,灯笼般漂浮在瓷碗里。“吃了对孕妇好,希望你的宝宝顺遂安康。”
莎将碗推到归伊面前,笑眯眯地说。
莎的娘在最后一次下地干活前,就吃了一碗胡椒鸡蛋汤,结果还没走到地里就发动了,莎就在路边顺着狭窄的产道降临到莎草上。“所以我的名字叫莎。”
“我们汉族从前把婴儿降生叫落草,我们那边老一辈的习俗是为了避免冲撞床神,才把孩子生到稻草上。”归伊说。
“那我们是一样的。”莎突然快乐起来,她热情地牵住了归伊的手。
“你的宝宝多大了?”莎有些好奇地探究着她的小腹。
“大概两个月了吧。”归伊只能粗略地推算日期。
“真羡慕,我是很难怀孕的。”在十岁的一个暑热难当的午后,大人们都外出干活了。莎在家里百无聊赖,就站在神龛前看家里供奉的观世音菩萨像。早晨点的三根线香都燃尽了,留着一只雕花的炉。莎突发奇想,将陶瓷的观音像抱了下来,她比想象中轻,就像一整只佛手柑。莎抱着静谧的观音像,躺到竹凉席上午睡,陶瓷冰冰凉凉,像从地底涌出的溪水。睡醒后莎感到肚子传来隐晦的痛感,以为是得罪了观音,匆忙将观音像请回神龛,磕了三个头。当晚她发现内裤上沾满了血,确信是触怒神明,嚎啕大哭起来。莎的娘听到哭声,闯进来,才发现莎是来了月经,已经变成小大人了。
“我们这里也叫洗身子。”莎继续解释,“但是妈妈说,只要虔诚,神明是不会和肉体凡胎的普通人计较的。”
“去年我去县医院体检的时候,查出了多囊卵巢综合征。很难有小孩。我想,真正的神都有颗慈悲心,没那么小心眼。可能我天生子女缘浅薄吧,其实我父亲缘也浅。”
莎的爹是从城里来的汉族老师,长得高高瘦瘦像一棵木瓜树。一次鼓瑟吹笙的歌集上,他跟莎的娘相爱了。这个汉族男人不太勤快,所以他照看的小粒咖啡树也懒,懒得长叶,也懒得开花,就连果子都是病恹恹的浅黄色,稀稀拉拉挂在树枝上。莎祖母家的咖啡豆亩产量连着两年都是村寨里的垫底。但这有什么所谓呢?他毕竟是个教书先生,寨里小学一到六年级的汉语与数学课都是他带的。村子里有红白喜事,也都爱邀请他代笔礼簿,那手张弛有度的小楷,简直就是书法作品。
莎出生的第一年检查出双耳病理性失聪,需要终身佩戴人工耳蜗,费用二十万。趁着一家人手忙脚乱,莎的爹就连夜卷款逃跑了,并偷走了传家的翡翠观音牌。那块观音牌是一份救命的谢礼,莎的祖父曾救回一个中蛇毒的缅甸商人。对于丈夫逃跑这件事,莎的娘倒是不甚在意,毕竟本族一向以女子当家,男人也不顶事,人总要向前看的嘛。她亲手铲除了两人合种的冬青树,并用新的土壤填平树坑。凑够了钱,就带女儿去省会城市安装人工耳蜗了。而莎自己对爹也说不上恨,只是感觉这个人称名词很遥远,就像北京、自助餐和游乐场一样遥远。
流言蜚语却像梧桐絮似的无孔不入,钻到村寨的每一个角落,钻到人们的鼻腔、耳孔,最后又从嘴里呕出来。长大后的莎,耳朵里也钻进了那些带着同情意味的感慨,强烈的自尊叫她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她最爱的就是钻进雨林的怀抱,摘掉助听器,一个人跑到黄昏的林子里野。就穿一双解放鞋,背着手爬到树上,岩羊似的,稳稳当当坐在树枝上。除了望天树,别的什么树她都能登顶呢。

登顶就是为了看风景。莎面朝湍急的河流,口齿不清的瀑布骤然喧哗起来,耳道长满了柔顺的青苔,很舒服。何况其实了解很多东西是不需要听力的嘛。就比如观测天气。老天为什么打雷?就是因为雨林里有一只悲悯的鳄鱼鼓腹而歌,尾粗壮如榕树,鳞片奓起。车轮巨辙滚过,雷会唤醒内心深层的颤栗,当你的心脏擂鼓般跳般有力跳动,你就知道,雷要来了。还有雨,即将淋雨的人首先要闻到泥腥味,科学解释土壤中有机物质膨胀分解。雨是落到树叶上,然后就落到耳道里,再然后你才觉得胳膊有几滴发凉,顷刻间就是瓢泼大雨。雨季的雨林就是肆意妄为的。竹笋生长的声音让人耳膜刺痛,鸟鸣和竹笛声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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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雅喆


周菡莛 女,江苏无锡人,南京信息工程大学文学院在读。无锡市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协第5期县市区基层骨干作家研修班学员。散文、小说作品发表于《湛江文学》《作家天地》《鄂尔多斯》《吐鲁番》《太湖》《三峡文艺》《威海文艺》《中国审计报》《中国文化报》《劳动时报》《江南时报》《自学考试报》等二十多家报刊,曾获16届全国青少年冰心文学奖线上写作大赛大学组金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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