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帆:安迪和安妮 | 短篇小说

2025-04-02 21:52
美国

原创 应帆 北美文学家园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43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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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邮轮的大喇叭响起来,广播里则说邮轮触上了一座冰山,正在进水下沉。周围的人疯了般乱跑乱叫。很快,小平就发现他自己一个人被剩在了已经四十五度倾斜的甲板上,而墨绿的海水向他咆哮着涌过来……

小 说

(一)

钟小平从来没见过安迪·波兰斯基那样的大眼睛。那对眼睛让他想起中国人说的“牛眼”或者“铜铃大眼”,但是安迪琥珀色的大眼睛更漂亮,更活泼有神,也完全没有愚蠢的暗示。他还长着漂亮的睫毛,比许多女性每日打理的假睫毛还要长,还要浓密,扑闪扑闪的,流露出一些令人不安的天真和狡黠。安迪的脸型漂亮,个子也颇高,但是有点胖,足有两百多磅。好在他才二十三岁,这身材倒似有些婴儿肥的可爱。至少,钟小平是这么想的。

小平第一次看见安迪是因为去年秋天大楼里的一次火灾警报。当时大家都忙着从大楼里撤离,小平也跟着众人一级一级地走下平常从没走过的楼梯。安迪就走在他的前面。他肥大的牛仔裤一级一级地被他拖下楼去,看起来十分可笑。他们在大楼外面集合等待进一步指令的时候,小平听到安迪和他的同事闲谈,知道安迪是同一楼层风险管理部门的一个程序员。火灾警报只是虚惊一场,大家就又骂又笑地回去上班,当然这次很多人选择了乘电梯。

小平和安迪真正第一次对话是在元月份。因为一个合作项目,安迪需要小平开发的一个程序。两人电邮了两个回合,安迪还是不明所以,干脆就跑到小平的座位这边来直接问个明白。小平略感惊讶,却还是礼貌而耐心地又当面给他讲解了一遍。

没想到的是,安迪回到他座位不久,又发了个信息过来,问小平:“要不要一起出去吃午饭?”小平有些惊讶,甚至不知怎么回他。他犹豫了一会儿,想了个借口说要开会。安迪回了个“没问题。下回再说。”后面又加了个笑脸符号。

中饭时间,小平照例去公司厨房用微波炉热了自带的午饭,又回到桌子上一边看新闻一边吃饭。安迪的对话窗口还在屏幕一角闪烁着。看见他颇搞笑的头像,小平忍不住笑了笑。底下一天,小平没有像往常一样自带午饭。当安迪再次邀请他出去一起午餐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们去了一家叫“嘉旺面条之家”的中国快餐店。两人一边等面条一边闲聊,小平这下知道安迪是在俄罗斯出生,刚刚大学毕业,比自己小了八岁。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话还蛮多。他跟安迪说起第一次看见他的情景:“就是因为火灾警报而撤离的那次。你就走在我前面。我心道,看这个孩子,显然是本楼层的新人呀!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呢。”

安迪奸笑道:“听你的口气,好像一次很浪漫的会晤似的。”

小平唰地一下脸红了。

安迪问他自己的名字用中文怎么写。小平从口袋里掏了一支圆珠笔出来,在餐巾纸上写了“安迪”,又解释说这是个很漂亮的名字,在中文里可以解释成“安静的启迪”。

安迪收了那张餐巾纸,叠好,放进口袋,笑道:“你是个聪明的家伙!”

小平一时得意道:“我也这么想,毕竟我拿了三个硕士学位一个博士学位!你的姓就不太幸运了。中文意思可以是‘波兰来的司机’。很好笑,我们中文里有许多俄罗斯或者波兰来的司机,比如柴科夫‘司机’、别林‘司机’等等!”

安迪玩笑回道:“就知道拿你的俄罗斯兄弟开玩笑,你这个中国佬!”

两人第二次共进午餐的时候,安迪问“小平”这个名字应该怎么正确发音。钟小平就跟他解释说其实发音很接近“shopping ”,然后又给他讲坊间流传的有关一位伟人访美的一个笑话。

“这位伟人访问美国的时候,有时选择不通过翻译来直接回答问题。有个刁钻的记者就拷问他美国历史知识:‘邓先生,您知道美国的第一任总统是谁吗?’伟人想当然地以为人家问他‘您贵姓?’就很骄傲地回道:‘我姓邓。’别的人都以为他说的是‘华盛顿’,不由一起鼓掌,只有那个记者尴尬万分。又有人问他在他和美国政客们会晤之时,他的太太在美国干什么。伟人以为人家按照中国人的习惯,问过姓之后又问他的名,慨然答道:‘小平!’所有人都以为他说的是英文‘shopping’,不禁又一次为他的英语和幽默而大鼓其掌。”

小平还想再说这故事有关“你等会儿”的第三个部分,不想安迪插嘴笑道:“我明白了。My wife is Shopping(我的太太是小平)!”

小平倒有些尴尬起来,就不再言语,而是埋了头吃面条。

安迪道:“你听懂我的笑话了吧?怎么不说话了?你的幽默感在哪里?”

小平脸红起来,举拳示威道:“我警告你,这不是个适宜的笑话。”

安迪颤肩道:“哦,我好怕怕呀!”

小平不由又笑起来。安迪却道:“说正经的,你为什么不给自己取个容易些的、好听好记的名字呢,比如汤姆或者约翰啥的?”

“因为我想要与众不同!我要这些人——”说着的时候,小平用筷子虚指了两下周边吃饭的人群,“要他们都要努力一下来说对我的名字,无论正确还是不正确,这样他们才会意识到我的存在。”他停了一下,又道:“我是不是很好笑,甚至有些绝望?”

安迪吃完了他的捞面,玩了一阵子他手中的一次性筷子,然后用力把他们折断成四节,再扔到空着的面碗中,这才评论道:“我想,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你喜欢破坏,对不对?”

安迪盯着碗中剩汤上面漂着的断筷,扬了扬他的长眉,道:“我想是的。”

(二)

第二天,在公司内部程序员的讨论组里,安迪问一个编译错误时,误把主函数的“main”打成了男性“man”,结果就是一句“我的男性功能不工作了!”搞得一楼层的男女程序员都笑个不停。小平也忍不住,给安迪发私信道:“你的男性功能怎么了?我很好奇。”

安迪回了个缩写“rotfl”,小平却不知道,就回了个问号。安迪又解释道:“rotfl = Rolling On The Floor Laughing,我正在地板上笑得打滚!”

小平止不住笑,想象肥肥的安迪在地板上打滚的样子,又忍不住道:“你不是吸了或者喝了啥吧?”

安迪道:“没啥。今天早上起床起错边了( I got up on the wrong side of bed this morning)。”

小平不曾听说过这种英语,愣了愣,终是问道:“你的床还分边吗?”

“回头告诉你,X!”

小平不满意他的回答,却也不再追问。底下的日子里,安迪还会闹出各种各样、让人开心的笑话。每天早晨,他们会在公司的对话系统里互道“早安”;每天中午,他们一起出去午餐;下午三四点时候,他们也常常约了一起去公司厨房来杯茶或者咖啡。有一个星期五晚上,安迪约了小平一起去附近的电影院看了场电影。

那个周末,小平呆在家里读了两本安迪推荐的、寇特·沃尼格特(Kurt Vonnegut)的书:《猫的摇篮》和《时震》。星期天晚上,他登录上QQ的时候,他的聊友AnnieInSH(“上海安妮”)跟他打招呼:“你很喜欢购物吗?一个周末都在纽约购物吗?”

小平知道她在取笑自己的网名ShoppingInNY (“纽约小平”)。因为一个周末没有按他们的约定上网聊天,小平觉得颇不好意思。两个月前在QQ上安妮加他为好友时,小平很奇怪。安妮跟他解释道:“我父母认识你父母。他们把你的QQ号码给我了。他们说你有三个硕士学位,还有一个博士学位。是真的吗?你真是学霸呀!”

小平父母过去几年一直不遗余力地在中国物色一个合适的儿媳人选,不免向人夸耀儿子获得诸多学位的荣耀,还有人在美国的优势。他们也给小平寄过好几个漂亮女孩的照片,小平看看也就罢了。他不相信他的父母能给他盲选出什么合适的对象,而发展和维系一份隔着大陆和大洋距离的长途关系,对他来说也是不可能的任务。他也深知,二十二年的校园生活,几乎占据了他生命的三分之二,让他变成了一个不知如何融入美国社会也不知怎么融回中国社会的怪胎。他刚刚三十一岁,长的不错,必要的人群和场合,他也可谈笑风生。但是对于谈恋爱,他实在是没有任何经验值可言。

小平很奇怪国内的年轻人都开始时兴取洋名,并以此互称。初见安妮的名字,他颇有些不喜欢。照片里的安妮十分漂亮,又说“安妮”其实也是她的中文本名,又道名如其人,自己就是个“安静的妮子”。小平惊讶于这个解释,倒起了些好奇心。

小平不喜欢在电脑上打中文,因此很高兴安妮可以自如地用英语进行网聊。他后来得知,安妮在大学里学的是英文专业,毕业后在上海的一家外资公司任翻译。有时他想:要是安妮来了美国,能做什么工作呢?

这个周日晚上,他们在线上聊了半个小时,安妮就忙着去参加公司的一个会议。走之前,她给他发了个文章链接,文章标题是“比友谊多,比爱情少”。小平读了文章,不过是比鸡汤略好的文字和故事,心里疑惑安妮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他刚拿了绿卡,准备六月份回国一趟。他父母一直也在问他和安妮是否有任何进展。小平心底里颇忐忑,如果他和安妮不能进一步发展,是不是就无法维持现状而只能退一步发展、继续做不相干的陌生人了呢?

星期一早晨,安迪跑到小平的格子间来,跟他呱噪自己的周末见闻。“我和一个中国女孩出去玩了。是我的高中同学,也叫Ping呢!我好多年没见她了。我们去中国城按摩了。我的脖子酸死了。她居然问我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去中国玩!你说这可笑不可笑?我这么多年都没见过她!”

安迪嗓门大,让小平颇为不安,总觉得所有同事都在听他们闲聊,只好跟安迪告假,说自己要去厕所。回到座位后,又给安迪发信息道:“感觉这个Ping对你很感兴趣呀!”

“那是她的问题。Ping到底是男人名字还是女人名字?”

小平玩笑道:“ping:计算机术语,用来测试一个网络服务器是否会响应用户发出的远程请求。”

“别跟我耍小聪明!到底是男名还是女名?”

“我的Ping是‘平安’‘水平’‘平和’的意思。她的Ping很可能是‘浮萍’‘苹果’甚至‘花瓶’的意思。Ping和Pin也不一样,另外声调也会代表不同的字眼和意思。”

安迪彻底糊涂了,回道:“你们中国人需要换一种文字!这个样子,不利于你们的发展!”

“我们用这个文字发展了五千年的灿烂文化和光辉历史。你杞人忧天了!”

末了,安迪回道:“谢谢你,X!”

小平看他近来总是简称自己为“X”,颇有些发笑,就也跟他玩笑,回道:“不用谢,B。”

“B 是 Bitch的意思?”

小平忍不住笑,在键盘上开始敲打:“不是,B是 Babe的意思。”要按回车键之前,还是想了想,把“Babe”(宝贝)改成了“Bastard”(混蛋),然后发了出去。

(三)

天气暖和的日子,小平发现每天和安迪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他放弃了在家里煮饭,也不再带饭盒到公司。午休时候,他也不在去附近的公共图书馆或者书店浏览书籍。他不再窝在家里看网剧或者碟片,而是和安迪去电影院看最新的电影。他的手机在常常在晚上或者周末响起来。安迪时不时打电话或者发信息来跟他闲聊,天气好的时候,喊他一起去中央公园散步。有时,他们也沿着哈德逊河边漫步急走。曾经有两次,他们一直从北面的哥伦比亚大学走到了南端的炮台公园,看哈德逊河上的大船小船来来往往。

小平觉得以前自己是独自开车夜行,但是现在安迪从边上车道打着强灯光开过来,并以他的强光照亮了自己前面的道路。他比以往更为注意和关心那些城市的枝桠上开出的美丽花朵。

有一天,他们买了饭盒去中央公园吃午饭。公园里万物生长,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绿,天空是一种温柔的蓝色。小平注意到安迪浓重的须影,问他:“你几天没刮胡子了?”

“两三天吧。我现在单身了。剃不剃胡子有什么关系?”

“单身的人,不是更应该注重形象吗?”

“那是一种哲学。”

他们坐下吃饭的时候,小平和安迪说起了安妮,但没有讲他父母掺乎其中的事实。

“我反对任何网上关系。谁知道屏幕背后躲着一条狗还是什么呢。”

小平笑道:“也许。曾经我在网上认识一个人好久。后来他告诉我他是一个女生。”

“我就说嘛!你可要小心呢。抽烟吗?”吃完了三明治,安迪掏出了一包烟丝。

小平摇了摇头,看着安迪卷了一棵烟。安迪卷好了,又一次递给小平。小平把一次性塑料饭盒扔进附近的垃圾桶,接过了安迪递过来的纸烟。安迪又给自己卷了一根,然后掏出一个火柴盒,挑出一根火柴,擦着火,给他和小平点上火。小平笨拙地吸了一口,咳着笑道:“我上次抽烟可能还是在大学里呢!”

安迪吐出三个循环着上升的眼圈,满足地笑道:“人生就是要不停地尝试新事物,不然多无趣呀。你吸过大麻吗?”

小平心里一凛,老实道:“没有。”

安迪道:“我跟你说过我怎么支付我的大学学费吗?我就是贩卖大麻,比贷款快多了,也强多了。但有阵子我也吸太多,差点悔了自个儿。自从工作后,我就不吸了。那时候我经常跟一个叫约翰的家伙一起混。他大概比你还大几岁。他有一辆很酷的保时捷。有时候他让我开。有一次我在一条小路上居然开到了每小时150英里!”

小平不说话。他注意到池塘里有一对鸳鸯游来游去,更远的水面上还有些冰尚未融化。他叹了一口气道:“春天真是个复杂的季节,散发出各种混乱的信号。”

“啥?”

“没什么。谢谢分享你的贩毒故事。”

“我是个坏蛋。你不介意吧?我是觉得你不会介意的,所以我才跟你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四)

四月底,安迪过了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晚上,他带小平去下城有名的CBGB酒吧玩。在门口,保安要看小平的证件。安迪就在一旁笑道:“哥们,你用不着查他的!他已经很古老了。”小平略感难堪,更让他尴尬的是自己在跟着一个年轻的白人男子混世界。

在吧里被音乐吵够了,他们就出来走走,吸了点大麻。小平深感恐惧,却努力装出一副老手的样子。在昏暗的路灯光下,他眯着眼睛打量眼前的安迪。他看见安迪红红的耳朵上挺立着几根长长的细汗毛,一时无法决定是否应该感到恶心。跟随着安迪,他觉得自己看见了生活之门,美国生活的大门朝他敞开着,印证着他在电视里、电影里以及书本上得来的关于美国生活的印象,但是他无法判断自己可以毫不犹豫地跟着安迪往门里走,可以享受这样的美国生活。当他远离这样的美国生活的时候,他觉得安全,安全又无聊。这个晚上,他已经无法再拒绝这样的生活了。

午夜之后,他们出了CBGB往地铁站走。等红绿灯时,边上有两个开着红色跑车的姑娘向他们问路。安迪指了路,又问她们能不能带他们一程。姑娘们摇着手里的香烟狂笑。驾车的女孩就道:“好呀!进来吧!”坐在后座,小平意识到两个姑娘都喝醉了,而她们的车正在往城外开。他赶忙让她们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安迪也不情不愿地跟着下了车。

等地铁的时候,安迪就抱怨:“我们不应该下车的!我们可以跟她们耍一个晚上的!”第二天,他在办公室跟小平继续抱怨:“我真后悔昨天没要她们的电话号码。一夜都没睡好!她们看着很酷的样子。”

“她们在酒驾!”小平回道:“而且在抽烟。谁知道她们抽的是啥?”

“夜里睡不着,我就爬起来,在克雷格的列表网站上发了一个帖子,‘男找女’那一栏。希望她们能看到!”

小平打字道:“宝贝,你太饥不择食了!”

“别叫我宝贝。我不是你的女朋友。”

小平觉得脸上发烧,扭头看看背后没人,又继续打字道:“哈哈,好朋友不是也可以称呼对方‘Babe’的吗?我们难道不是好朋友吗?Friendship,或者Something-ship?”在发送之前,他还是把这些话都给删除掉,只问道:“克雷格的列表是啥网站?”

安迪给了他网址。那天晚上小平从家里电脑登上去看了看,很惊讶这么简陋的网站会有许多人访问。有买卖或者租赁房屋的,也有找工作的,还有找朋友、乃至寻找一夜情之类关系的。他居然在“男找女”那一栏找到了安迪的“寻人启事”:

“上个星期六晚上,我们在伯里克尔街上偶遇。你们是两个女孩,一个金发,一 个褐发。你们开着一辆红色跑车开出曼哈顿。我和一个亚裔朋友一起。你们问路,我们求顺带。我们在你们车上呆了两分钟,然后就下车了。我觉得你们好酷。夜里为没问你们的号码,我急得直撞墙。如果你们看到这条信息,请和我联系!”

小平又转到其它栏目看了看,有“女找男”的,也有“女找女”和“男找男”的。他看到版头提示“里面可能有露骨的性内容”时,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进去。看着那些赤裸裸的约会帖子,小平感觉整个曼哈顿似乎都处于性饥渴和性亢奋之中。

五月,小平买了回中国的机票,也开始准备各种回国礼物。他和安妮在网上聊天的时候,安妮就说她最近重看了美剧《老友记》和《欲望城市》,又道:“生活在纽约,一定从不会寂寞吧?”

小平想告诉她,真实的纽约生活似乎和电视剧里的生活相距甚远,却到底没有,只是缄口未言。安妮又给他发了几篇网上鸡汤文字,诸如“叶子离开树,是因为树没有挽留呢,还是因为风追求得更猛烈?”小平点了读了,倒不禁若有所思,开玩笑道:“我是树,还是风?”安妮回道:“我可是啥也没说。”又加了一个笑脸符号。安妮又拷贝了一首诗给小平看: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小平从不曾读过这样的诗句,大为惊奇。安妮问他知不知道英文怎么说,小平道:“我真不知道怎么翻译这样的中文诗歌。但是很感谢你在我单调乏味的生活里放进一点诗。我六月份会回上海。要不要见一面?”

安妮道:“太好了。我很荣幸能接见一位美国华侨呢。哦,不对,你是不是已经是美国公民了?你多少年没回来了?你需要导游吗?有一年夏天我打工,就是做导游呢!”

小平只好说自己依旧很中国,无论是国籍还是性格。他们就海聊一阵,计划着一起去周庄领略东方威尼斯风情,去黄山看山看松看云海,去杭州西湖边好好地散一回步,去苏州看看中国园林。最后,小平又道:“也许,我就呆在上海,和你一起体验岁月静好。”把这句话发出去的时候,小平不觉脸色微红,惊讶于自己的大胆,又想起那句“互联网上谁都不知道你是一条狗”的话来。

(五)

第二天中午在中央公园吃午饭的时候,小平和安迪讲了自己的旅行计划。安迪激动起来,叫道:“也许我应该和你一起去中国玩。我们可以去北京,去上海。你可以做我的导游啊。我知道北京有长城和故宫。但是上海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呢?”

小平不得不给他解释:“你一个外国人去中国旅游,需要先签证的。而且,暑期的飞机票贵得很。我听说有人花了2000美元不止呢。”

安迪大吃一惊,回应道:“签证?我又不想常住中国!你花了两千块买机票?”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海关,每种东西都有自己的价码。机票吗,我订得早,也就花了一千块多一点。”

“去他妈的中国。”

小平看着安迪,皱了皱眉头,“你什么时候剃光头了?油光锃亮啊!”

安迪鬼笑道:“你想摸摸吗?手感很好的哦!”

小平四下里看了看,断然道:“不想。”

他们一路走到文学大道的北头。台阶之下,就是波赛斯达小广场了。广场上的喷泉在六月的阳光里灿烂地喷涌着闪烁着。各色游人坐在喷泉底部池塘的边沿上谈笑风生,有些人把脚伸进水池里凉快,看得小平直为池子里的几朵莲花叫屈。有个人用简陋的棍子和绳子从肥皂水桶里拖出一个又一个居大的五颜六色的泡泡,小孩子们兴奋地追逐着泡泡,笑着喊着。一群中国人正在那里拍婚纱照,新郎新娘摆出各种各样的幸福姿势。

小平站在台阶上,看见广场前面的那个人工湖。湖面绿得有些像油画中的色彩,夏日放荡的湖水不停地漾上广场的边沿。往左看去,那座白色的彩虹桥跨湖而立,桥那头就是树木密杂的野林地了。那时,一只小船从桥下划过来,正好这边岸上有两株枝叶长飘的垂柳,竟大有中国水彩画的悠远意境。

小平道:“我真喜欢这里!看人划船多惬意!我还从来没在美国划过船呢。我好想租个船划划,但是也许只有傻傻的游客才会这么做吧?”

“谁说的?我们就去租个船划划!”

“现在?我们已经出来一个小时了。午休时间都用完了。”

“去他妈的工作。这样的日子,不多花一个小时在外面耍耍,就是对生命的辜负和犯罪!走,我们去船坞那边租船划!”

在湖上划着船再看四遭景致,忽然就有了一些不同的感受。小平想起安妮给他看的那首叫《风景》的诗,就解释给安迪听。安迪提醒他 转向,因为他们离岸边太近了。小平左支右拙,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得一头汗,才把小船掉转了方向。

小平一时讪笑道:“我都不知道怎么划船了。”

他鬼使神差地用了“ship”这个词,逗得安迪拍腿大笑:“你这个蠢驴!这个是boat,不是ship!”

安迪脱了衬衣,开始弄烟卷。他健硕的胳膊覆满黑色毛发,黑色毛发下隐隐的重色雀斑。他白色T恤衫下的大肚子鼓鼓的。他额头上有许多细小的汗珠子正在慢慢变得沉重硕大,随时准备着滴落。

小平也放了桨,脱了衬衫。“大太阳底下,还真热呢!你的额头都红了。”说着,他伸出手去摸了摸安迪光光的、毛茬戳人的头颅,

安迪一边往前低伸了头,笑道:“你喜欢吗?”一边又开始卷另一根烟。

小平不说话,却捏了捏安迪臂上的几根长毛。

“你在干什么?我胳膊上有虫子吗?”

小平口干舌燥,找不到合适的话。“安迪,我想我......”

“怎么了?你怎么似乎已经很高的样子?”安迪抛给他一枝卷好的烟。

小平狠吸了一口,闭上了眼睛,半晌都一动不动。他感觉正午的太阳燃炙着自己,他听见岸上传来的笑声,他闻嗅着这初夏的味道,他感觉安迪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他的心底翻腾着各种欲说还休的滋味。安迪握住他的手。小平睁开眼睛,就看见安迪那对琥珀色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看。他手里的烟已经烧成了长长的一截灰,而安迪的烟还被叼在他性感的双唇之间。

“你没事吧?你的桨都要掉水里去了。你要不要跟我换个位置?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我可是热够了!”

小平点了点头。

他们站起来换位的时候,小船就激烈摇晃起来。他们互相扶了对方的肩膀,然后小心翼翼地换位置。有那么一刻,小平感觉自己被安迪搂在怀里。他压在安迪肩上的手掌汗出如注。

安迪嘴里喃喃着:“小心啊,小心啊!”他的嘴就在小平的耳边,让小平觉得痒痒而迷醉。小平控制着自己,控制着自己想要抱紧安迪的欲望。等他们终于安全完成越位,小平拍了拍安迪的后腰。安迪突然叫了起来,“别碰我的屁股!”

他们一路沉默着往办公室走回去,却不得不和路上熙攘的人流作斗争。安迪突然又叫起来:“我告诉你别碰我的屁股!”

小平感觉路上的行人都在盯着自己看,而他无地自容。他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根本没有碰你!也许是其他人撞着你了。”

这样无力的辩护让小平更看不起自己来。他红着脸,加快脚步往南走。要过57街的时候,安迪追上他,从后面揽了小平的肩,笑道:“喂!”

小平依然怒不可遏,骂道:“滚!”

在下一个有一家鲜花店的街角,他们停下来等绿灯。安迪再次追上小平,陪笑道:“对不起!我难道要买束花来赔礼道歉吗?”

“对对,买一束,插在你那对不起人的屁股上!”

(六)

到上海后,小平和安妮约了一起吃晚饭。安妮和她的网上照片一样漂亮,大大的黑眼睛流露出水灵生动,不像是快要三十岁的人的眼睛。她选了她公司附近的一个餐厅。她穿着淡紫的职业套装,让小平想起纽约五大道上的时髦女郎们。小平还注意到她把头发挽成一个髻束在脑后,更显老成干练。小平本有些紧张,倒是安妮让他很快如沐春风。

点了菜,安妮笑道:“是不是很有趣,我们住得那么远,却成了朋友?有时我想,我们年龄越来越大的时候,就越来越难以交到朋友,人也就越来越孤独。”

“我觉得我们最终也会习惯孤独。在孤独的日子里,期望越来越低,然后命运或许会带给你一个新的机会和朋友,就像一个意外之喜。我觉得我们在网上交流了大半年、现在见面吃饭聊天,还没有见光死,就是这样子的意外之喜。”

谈起友谊的话题,安妮就说她很欣赏美剧《老友记》以及《欲望都市》里面几个女性之间的情谊。“我曾经看过一篇文章说,友谊或许可以天长地久,爱情则很难朝朝暮暮。”话一出口,她似有后悔,就忙问小平在美国有没有比较亲近的朋友。

小平沉吟半晌,就和她说起安迪的点点滴滴来。安迪七岁时和父母从俄罗斯移民来到美国,他声称自己是犹太人,却不遵守任何犹太教规。安迪自大狂疏,天天吹牛,“我很聪明”“我很帅”是他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安迪和他的母亲一起住在曼哈顿、离中国大使馆很近的一座公寓楼里。安迪曾经说:“我真想把我妈赶出我们的公寓。这样我可以找一个室友来分担房租。”安迪会在同事面前夸夸其谈他的历任前女友而好不顾忌什么。小平初识安迪时,安迪无比热情,却不忘喋喋提醒小平为某顿午饭欠他五块钱的事。安迪曾经给小平看他以前的照片,照片里他戴着两个耳环,头发染成金黄色。小平还说了他们一起去酒吧、安迪最终醉酒的事情,以及安迪喜欢快速开车、曾有五个小时内从纽约开到匹兹堡的惊人纪录,还有安迪用买卖毒品的钱支付了自己的大学学费,并为此洋洋自得的“光荣”历史。

末了,安妮喝了口桔子水,评论道:“听上去是个很有趣、也很危险的人物!”

小平住口之际,意识到自己滔滔不绝了很久,更为吃惊于自己竟可以容忍安迪的这一切,竟然没意识到他是个“危险”人物。他却又不自禁地想此时此刻(上海晚上十点,纽约早上十点)安迪会在做些什么。

为了打破沉默,他又评论道:“对第一代移民来说,生活总是更为艰辛。你不能犯任何错误。”说完了,他又后悔自己似乎有些没头没脑。安妮却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不停点头称是。

小平这次回来几乎全呆在上海,一方面因为来自他父母的压力,另一方面他也确实喜欢和安妮在一起聊天、吃饭乃至逛街。安妮带他看了上海的各种新变化和新景点。他们在东方明珠电视塔的旋转餐厅吃过饭,也爬到金茂大厦的观光厅去看市景(虽然严重的雾霾让他们根本看不到百米以外的地方)。他们去新建的上海市区图书馆,体验电子借书的便捷。他们去新世界那边听爵士乐现场演唱会。他们走过南京路令人却步的人流,看过黄浦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也在外滩吹过夏夜爽人的凉风。

上海日新月异的变化,让小平这个地道的上海人常常目瞪口呆起来。他发现上海有很多老外,而自己常常情不自禁地要和他们用英文交谈,有些老外则坚持用普通话乃至上海话回答他。那时候,安妮往往站在一边,微笑着,欣赏他流利的英文口语。小平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种边缘人,就像他不能融入美国和纽约,他也不再能融入中国和上海。

安妮把小平介绍给自己的父母。安妮父母很喜欢小平,又暗示他们如果彼此感觉良好,应该速战速决。当他离开上海的时候,安妮、安妮的父母和小平的父母一起到机场为他送别。

(七)

回到办公室的第一天,小平收到安迪热情洋溢的短信息“你回来啦!”时,颇有些吃惊。小平一时不知怎么回他。在他回国之前的两个星期里,他和安迪几乎不曾说话。安迪却似乎毫无感觉,紧接着就问小平可不可以一起出去吃午饭。小平不好拒绝。

中午时候,两个人买了盒饭往中央公园去。一时在池塘边的长椅上坐定,安迪就道:“告诉我你的中国之旅,事无巨细!”

小平只好如实告之,包括和安妮在一起度过的时光。“我对她印象很好。我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她似乎也很喜欢我。我们甚至见了双方父母。我觉得她是个可以结婚的对象,虽然我不确定我们能相爱到什么程度。”

安迪道:“人类又不是因为爱情才结婚。我们结婚是因为害怕,害怕变老。一旦变老了,就不能得到免费的性爱了。我们需要一个长期合同,可以免费上床的合同。”

小平无话可说。一个中国新娘怀抱鲜花、拖着白色婚纱从他们面前走过,身后照例是跟着一群人。安迪问道:“小平,你会在中央公园拍照、办婚礼吗?”

“我才不要呢。多俗气呀!我们应该会在上海办婚礼。”

“哦?”安迪惊讶道:“那么,你们上床了,操了?”

小平不由皱眉道:“我们中国人,不像你们瞎搞的。”

“你意思是说中国人不上床、不操?那你是怎么生出来的?”

“我是说我们不会刚见面就上床,你这个混球!不过呢,我听说现在的年轻人也很性急的。”

“我觉得这是进步的表现。也许,你是个无性主义者?”

小平一边挥拳打他,一边愤愤道:“好像你对我多么知根知底似的!”

安迪轻易地抓住小平的拳头,冷笑道:“你想跟我打架?我可以很轻易地打败你的!”

小平感到一线热血直冲脑门,让他想起那个燥热的六月正午,想起他在湖心小舟上的失态。他收回自己的胳膊,道:“我们该回去上班了。”

往回走的时候,小平问安迪:“你那边怎么样?有什么新鲜人事?”

“我遇到一个女孩子,莎拉。她刚从芝加哥那边的医学院毕业,要来纽约上班。很聪明,而且是犹太人。就是太矮了,真他妈的矮,大概五英尺都不到!”

“你们上床了吗?做爱了吗?”

“我如果操她的话,我怀疑我必须叫他妈的救护车!她太微型了。真他妈的聪明倒是真的!”

“因为她矮,你就认为她没跟男人上过床?得了吧!”

“倒也不是。她也许有个几个男人,我估摸着。这世界上有的是矮个子男人,长着小鸡鸡。她的胸也不小呢,而且是真的。我是说莎拉。我还碰到一个纽约大学的女孩子,但她一直不回我的电话。臭婊子,还跟我装、跟我玩呢!”

“别太贪心啦!”小平笑道:“人家怎么说来着?一鸟在手,胜于二鸟在林!你搞定一个也就算幸运了。”

“你啥时候这么伶牙俐齿了?得,你管好你自己吧。我这么帅,这么聪明,又有一个好工作,我完全配得上一个又高又聪明的犹太女孩子,是不是?”

说话时,他们路过香蕉共和国的服装店。安迪停下来,欣赏自己在玻璃窗里的身姿,又叫道:“天!我是不是帅屌了?”

小平看了看,发现橱窗玻璃里,安迪镜像的边上是一对好看的男女模特,穿着做工考究的秋季新品,而七月还没有结束。

(八)

八月的一天,小平和莎拉、安迪一起到第九大道上新开的大四川分店去吃午饭。莎拉确实矮小而丰满,但是每边脸颊上一个酒窝,配上她含笑的眼睛,神态很甜美。

安迪滔滔不绝。“小平说‘四川’是四条河的意思。这多有趣,多美的名字呀!他可以帮我们点菜。是不是,Shopping?他知道哪些是真正的四川菜,哪些是骗人的美式川菜!我跟你说过吗?小平有三个硕士学位,一个博士学位!真是要多聪明就有多聪明!”

小平不怎么说话,只忙着研究菜单。他本想着猪肉和鱼类,料想这两个犹太男女不会吃,就只好看其它的菜式。安迪又喋喋不休地跟莎拉说他最近在股票市场的亏损。

“哦,亲爱的,我真抱歉听到你这么说!”莎拉一边安慰安迪,一边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安迪回吻了莎拉,又兴致勃勃道:“股市会回来的!你也别担心。点好了吗,小平?”

小平点了重庆辣子鸡、四川水煮牛和上海小白菜。把菜单还给侍者的时候,他第一次注意到安迪的门牙其实是不太整齐的。小平心想,安迪那可怜的单身母亲当初一定是付不起青少年牙套纠正的费用吧。他默默地想:安迪,其实跟我一样,不过是一个移民,不能犯任何错误的。

吃过中饭,安迪和莎拉在地铁站口演了一番吻别大戏。小平在前头边走边等,安迪跟上来就问:“怎么样?”

小平一边加快脚步,一边道:“我不给别人的女朋友打分的。这不是我做人的风格。不像某些人......”

安迪失望道:“噢。她有那么糟?”

(九)

以后的日子,小平和安迪越来越少一起混了。小平回归了自己的旧日生活模式,看电视,看碟片,读书,翻杂志,得空了就和安妮在线上聊一聊。无聊时,他也常常登录到克雷格列表网站上去看看,特别是“男找男”那一项。他渐渐了解了很多缩写的意思,比如“vgl”是指“很好看”(very good-looking),“nsa”是指“没有任何约束”(no string attached)的约会,“419”是“一夜情”(For One Night)等等。他觉得自己中毒上瘾,每每夜深人静之时,却又总是无法控制自己手里的键盘和鼠标。

他的父母也一直遥遥地施加着压力。他生日那天,他们又说起这事:“小平,你已经三十二岁了。安妮喜欢你。她的爸爸妈妈也喜欢你。她人漂亮,有学历,脾气也不错,英语还特别好。你还能碰到什么样更好的女孩子呢?今年新年就回来,把这件人生大事给办了吧。我们还等着抱孙子呢!”

星期六夜里,小平在家等着安妮上线聊天,却久候不至。他记得和安妮说起过自己生日的,却不想她连个口头的祝福都没有,就有些灰心丧气,转瞬又觉得自己像个女生似的不可理喻。

下了QQ,他又到克雷格列表上逡巡一番,不想在“男找男”一档里看到本地一个男的说希望找一个亚洲男生约会。他决定答复这个人,然后又害怕起来,跑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中的人脸看去那样陌生,让他不忍卒看。回到电脑前,他跟自己赌气一般,又像要证明什么,到底给那个人回了信。

他和那个人交换了电话号码和照片,就约了在中央公园的波赛斯达广场见面。小平早到,不久就有人迟疑着跟他打招呼:“你是安迪吗?”

小平看着这个满脸雀斑的黄头发男人,跟他收到的照片相差太多,不禁也有点迟疑起来。“你是汤姆?”

汤姆比照片上显老,显胖,也似乎矮点。他们一边装作散步的样子,一边闲聊。汤姆非常健谈,跟小平说他在克雷格列表上曾经约会过的各种男人,包括有一次约到一位同事之类的奇闻。走到一个人少之处,两个人就在长凳上坐下。汤姆问道:“你呢,安迪?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小平望向远处黑暗的湖面,想起那个六月的中午他和安迪划船的情景。“我暗恋过公司里的一个人……”开了个头,他就后悔起来,于是就闭口不言。

“那可是灾难性的!你说这是你第一次在网上和陌生人约会?”汤姆试探着摸了摸小平的手。

小平不觉颤抖,缩回了自己的手。“你看上去没有一米八呀?”

汤姆讪笑道:“我也许稍微夸张了一点。”

他们一时陷入沉默。公园里少有人来往。汤姆就开始哼一个曲子,然后把手臂轻轻搭在小平的后背。“要不要到我的地方去玩玩?”

“我觉得我不可以和你上床。”

汤姆愣住,盯着小平看了一会儿,咕哝了一句“那请便吧”,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开了。

小平坐在黑暗里,听见蟋蟀在渐渐凉起来的秋夜里绝望地鸣叫着。一只不知被什么惊着的鸟倏地从灌木丛里发出来,飞向黑暗的天空,然后消失在远方的树林里。

不知何时,小平发现自己双眼里充满泪水,他不擦,泪水就肆无忌惮地沿着双颊流下,起先是热泪,然后就慢慢变成了冷泪。他站起来,勉强笑一笑,又喃喃道:“我不是的,我不是的。”一个人慢慢地往回走。

(十)

二月份的中国春节期间,钟小平请了三个星期的家,飞回上海去和安妮举办婚礼。

临飞的前夜,小平做了一些奇怪的梦。在一个梦里,他是坐轮船回中国的,就像一百年前的那些留学生一样。但是,他错过了开船时间。在梦里,小平一会儿看看自己又多又沉的行李,一会儿看看正在渐渐驶离港口的轮船。他又紧张又心痛,几乎无法呼吸。更奇怪的是,他看见轮船的甲板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挥手,他认定那就是安迪。

小平从这个梦中短暂地醒来,却十分地不情愿,于是就又强迫自己进入了下一个梦境。这一次,他在一艘大邮轮的甲板上,同行的还有他的父母和其他一些中国人。一个女人站在他的身边,可是他并不认识她。突然,邮轮的大喇叭响起来,广播里则说邮轮触上了一座冰山,正在进水下沉。周围的人疯了般乱跑乱叫。很快,小平就发现他自己一个人被剩在了已经四十五度倾斜的甲板上,而墨绿的海水在向他咆哮着涌过来……

从这个梦里醒过来时,小平一身冷汗。他努力回想梦中的细节,却只记得邮轮沉海这么一个恐怖事件。“真搞笑!”他不由自言自语了一句。小平看了一眼黑暗里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关于时间的数字,模糊地意识到夜还很深,意识到自己的手机已经很少有人打电话进来,愣了一下,也就继续倒头睡去。

婚礼很顺利。双方父母亲自着手,搞定了一切重要细节。小平和安妮只需要按时出现在指定的地方和酒席,再按规定完成种种仪式罢了。疲累至极的小平甚至感觉自己就是个木偶人。

婚礼之后,小平先返回美国。两个月之后,安妮也独自飞了过来。初到纽约,安妮很兴奋。第一个月里,小平给她买了一张地铁月票,她就一人到处逛来逛去。最初的新鲜劲儿过去后,她开始想家,每天不是给父母打电话,就是给小平的办公室打电话。他们以前在网上聊得津津有味的话题,在那个遥远的距离消失之后,对他们来说忽然没有了任何意义和兴趣。安妮有时会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以前我们是分开地孤独着,现在我们是在一起孤独着。”

一个周六的下午,安迪突然给他短信,建议他们一起晚餐 。小平有些犹豫,却到底同意了。四个人坐到一起,却不料吃了一顿沉闷而尴尬的晚餐。安妮不喜欢小平选择的、迎合美国人口味的菜式。安妮和安迪的名字听起来又特别接近,经常小平和莎拉喊出口,他们两个一起抢着应答,或者没人应答。

那天晚上临睡时,安妮说她不喜欢安迪和他的女朋友。“他们真恶心!你注意到没有,我们吃饭的时候,他们不停地亲嘴?还互相喂?美国人真是的。安迪真胖呀,都有双下巴了!哦,他那双眼真是大呀,像一对牛眼,又像一对铜铃!”

小平动了动嘴唇,却到底什么也没说。他吻了吻安妮的前额,用英文说了句“做个美梦。”安妮也就伸手关了床头的台灯。

星期一上班时,安迪给小平发了个信息。“钟,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你老婆。”

小平不由莞尔,回道:“波兰司机先生,你们这种不喜欢似乎是互相的。”

“哈哈,至少,你不必担心我抢走她了!”

小平打字道:“你连门都没有!”

(十一)

又是六月了。小平和安妮去泽西市看克雷格列表上做广告的一个公寓。天气完美。下了轮渡之后,他们决定沿着河岸走一走。

不久,他们就看见一艘巨大的返航邮轮正从大西洋驶进哈德逊河。船上的游客们又喊又叫,连连向岸上的人们挥手致意。小平想起去年六月他和安妮在上海外滩看黄埔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的事情。安妮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呀!”

大邮轮驶进港口之后,一只较小的船却从它背后钻了出来,且开始向四周喷水。在明亮的阳光里,那些水柱绽放成一个又一个如烟如雾的喷泉,逆着夕阳,一圈圈小小的七色彩虹划在虚幻的空气里。

安妮问小平那是什么船。小平记得他曾和安迪也曾在哈德逊河上看过一艘类似的船只,却不知道这种船叫什么,干什么用,只好摇摇头,告诉安妮他也不知道。

第二天班上,他发短信问安迪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船,他用了Ship这个词。安迪回道:“那不是ship,是个boat,救火船(fireboat)。”又甩给小平一个网站的链接。

小平正要点进去看,安迪又发了条信息过来。“对了,我昨天和莎拉分手了!感谢上帝,我终于摆脱了她!”

小平犹豫了一下,调侃道:“真心安慰,强烈祝贺!”

小平点了安迪发过来的链接,进去一看,果然是一种消防船,过去专门用来抢救水上或者船上火灾的。网站上还有各种详细信息,有关救火船的前世今生。它们曾经是消防部门在水上的巡逻队,对水上交通安全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是在如今时代这消防船已经老旧不适用了。

网页上也有一些图片,那些喷泉样的水柱,并无什么神秘之处,不过是藏在船底的消防水龙头而已。发现这个本来那么神秘、模糊乃至美丽的船只,原来有着这样古老、实际而平淡的功能,钟小平如释重负的同时,又感到一种深深的失望。

(原载于《香港文学》2024年7月号,用题《舟船或者关系》)

作 者 简 介

应帆,江苏淮安人,现居纽约长岛。北美中文作家协会副会长,《新语丝》编辑,《世界华人周刊》纽约版主编。著有长篇小说《有女知秋》、中短篇小说集《漂亮的人都来纽约了》、诗集《我终于失去了迷路的自由》。

编辑/编发:唐简

原标题:《应帆:安迪和安妮 |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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